以及我自己的郡守身份。
張羅微微頷首,沉默不語。
他遊歷過的地方其實並不多。
主要活動範圍都在咸陽周邊。
期間只去過河套、齊地臨淄郡以及隴西郡。
這般經歷,
全靠大秦嚴密的文書檔案與資訊傳遞體系支撐。
前方不遠處,嬴政帶著幾位大臣走走停停,
不時察看四周情形。
唯有蒙恬始終手按劍柄,
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環境。
作為離皇帝最近的人,
他肩負著最後一道防線的重任。
李由跟在張羅身後,
趁機請教了不少問題。
內容多是農政要務,
以及《齊民要術》中關於釀造的部分。
交談間,張羅忽然露出詫異神情。
李由不由有些侷促:
上卿,可是在下問得太多了?
張羅搖頭笑道:你當真是李斯的兒子?
上卿此言差矣,我當然是父親的血脈。李由面色更窘,
明白這話的深意。
張羅朗聲大笑,
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後李家的名聲,就指望你了。
當個聖賢吧。
李由渾身一震,
連忙躬身行禮:
李由不敢有此妄想。
當世聖賢,非張上卿莫屬!
哈哈哈,張羅笑得開懷,
你李由也學會溜鬚拍馬了?
暮色漸沉時,
眾人抵達洛陽附近。
三川郡最初設於秦滅東周之後。
當時蒙驁攻韓,
取成皋、滎陽而置此郡,
成為秦東進的重要據點。
滎陽更是東征六國的戰略要衝。
後來王賁引鴻溝之水滅魏,
此地更顯重要。
入洛陽後,
嬴政自然入住周天子舊宮。
其餘人等各有居所。
李斯將李由喚至跟前:
今 一直跟著張羅,都談了甚麼?
回父親,孩兒是向上卿請教農桑之事。
李斯半闔雙眼:
農桑...他確實精通。
後來你行大禮,他因何發笑?
這...李有所遲疑。
李斯冷哼一聲:有何不可說?
不敢隱瞞。李由斟酌道,
上卿說李家未來可期,還...
李斯捋須點頭,
這話他聽著順耳。還有甚麼?
上卿讓孩兒...做個聖賢。
李斯手上動作突然停滯。
良久無言。為父倦了,你退下吧。
是,父親。李由恭敬告退。
望著兒子離去的背影,
李斯眼神複雜。聖賢麼...
這個兒子在外的名聲,
竟比他這個父親更勝一籌。哼,老夫尚在世間!
想做聖賢?且再等幾十年!
悶坐許久,李斯憤然就寢。
此刻的洛陽城,
夜色正濃。
周天子的舊宮依然亮著燈火。
洛陽城內的百姓,
遠遠望見那片明亮的宮殿,
心中暗自驚訝。
從前即便是天子在位時,宮殿的燈火也未曾徹夜不熄。
東周覆滅後,
宮闕更是再無半點夜間光亮。
但像今夜這般,直至深夜仍燈火通明,
尚屬首次。呵,秦皇奢靡無度,都說秦人務實簡樸,看來也不過是誇大其詞。”
一名披著外衣的男子立於窗前,望著遠處的宮影冷聲譏諷。
身旁的人連忙低聲勸阻。大秦一統四海,坐擁天下,自然與孝公時代不同了。”
至少如今,夜間安眠不必擔憂城外突起的戰事。
恰在此時,
宵禁巡邏計程車卒踏著整齊的步伐經過。老天爺,都說陛下勤於政事,今日才算親眼見識。”
“這宵禁巡守一夜三班,咱們第二班都輪完了,上頭竟還未歇息……”
話未說完,
領隊厲聲喝止:
“噤聲!”
“專心巡視,若今夜出了岔子,誰都擔待不起!”
待腳步聲遠去,
方才出言譏諷的男子神色複雜,
沉默著回榻躺下,
卻仍睜著雙眼緊盯著窗外。
他倒要瞧瞧,秦皇的燈火能亮到幾時。
另一廂,
張羅暫居的院落中。
小夕抱膝坐在對面屋頂,
背對著洛陽的宮城光影。
紅夭手執燭臺,
輕輕推開張羅的房門。
自得准許後,她與小夕無需通傳便可入內。少主,有人來訪。”
“何人?”
燭光映亮突然坐起的張羅。宵鳳。”
紅夭為他披上外袍答道。她來何為?”
張羅隨手將散落的髮絲挽起。
此番隨駕出巡,
護衛之事自有禁軍擔當,
懸翦等刺客皆未隨行。
本想帶上蓋聶,
卻被告知無須多慮。
至於宵鳳,本應在教導嬴陰,
故只帶了紅夭與小夕二人。不知,似是奉公主之命而來。”
紅夭侍立一旁道。人在何處?”
“在此。”
庭院中傳來清冷應答。
皎潔月色下,白髮道者執塵而立,
銀髮與拂絲隨風輕揚。
張羅近前見她眉間倦色,不由蹙眉:
“你晝夜兼程趕來的?”
“紅夭,備些熱水飯食。”
宵鳳聞言淺笑:
“你那公主在你離京次日忽做噩夢,便託我前來。”
張羅一怔:
“莫非兩日疾行數百里?”
東巡隊伍用五日才抵三川郡。
拂塵輕轉,
宵鳳眸光微動:
“你怎不先問公主夢見了甚麼?”
張羅朗聲而笑
夢境豈能成為現實?
讓你奔波數百里,辛苦了。
宵鳳輕哼一聲。我自己願趕的路,不必言謝。
但既為夢,或藏玄機,可聞莊周...
好了,直說吧,甚麼夢。張羅擺手打斷。
她如今愈發能說會道了。
宵鳳凝視張羅眉心:
公主一夜三夢,你連死三次。
故而生出驚懼。
然你在君王身側,理應安全無虞。
所以派我這個身份清白之人前來。
張羅目光驟凝,隨即展顏:
說說看,我都是怎麼死的?
不知。宵鳳搖頭。
恰時香氣飄來。
紅夭款款而出:
少主,膳食已備妥。
張羅頷首,對宵鳳道:
既來了,先用膳歇息吧。
宵鳳近日飲食確實簡陋。
在張羅府上,她的口味早被養刁了。
張羅忽又轉身,朝屋頂招手。
小夕見狀翩然落地。別餓著了。
紅夭掩唇輕笑:
那奴婢再添些分量,少主也用些?
張羅點頭。
......
魏地大梁城西百里外,
衍氏城外有處博浪沙。
張良一行人抵達衍氏城,隨行另有數人。不會錯。
這標記確是高漸離所留。
鐵力士仍堅持己見。
張敖冷笑:還嘴硬?
自大梁至滎陽,又折返衍氏城。
整日未見人影。
況且嬴政未必經此,延誤時機如何是好?
張良出聲調解:無妨,耽擱不了多少。
鐵力士遲疑道:他們必在此處。
不錯。
冷峻聲線突兀響起。小高!鐵力士雀躍上前。
張敖狐疑望向張良,得肯定答覆後咋舌:
憨貨竟未誆人。
是墨家耍了我們。
高漸離走近解釋:
若不引開你們,早被發覺了。
甚麼!張敖色變。
張良肅然:請明言。
高漸離複雜嘆息:可知蓋聶近況?
張良眼前一亮:蓋先生也來了?
他投效了張羅。
高漸離在咸陽曾見蓋聶出入張府。
張良抿唇:當真噩耗。
張敖忍不住追問,你還沒解釋為何要戲弄我們?
高漸離冷冷瞥了他一眼,嫌惡之色溢於言表,卻還是開口道:張羅調集了人手,還有道家掌門宵鳳——墨家 親眼見她急速離開函谷關。
更棘手的是嬴政的黑冰臺,正大規模搜捕。
張良瞳孔微縮:可曾見到太子丹?
只確定他被囚在黑冰臺隊伍裡。高漸離搖頭,進城詳談吧。
人齊了?鐵力士興奮地搓手。
高漸離指節驟然繃緊:是啊...都到了...
下一步要在嬴政途經處設伏。
張敖眼前一亮:已知曉他的路線?
尚未——
趙地。張良突然斬斷話頭,嬴政必往趙地。
......
鑾駕昨日抵三川郡。
原擬召見鄉老議事,終依張羅諫言改為微服巡訪。
洛陽郊野的村落裡,向來威嚴的始皇帝眉目溫和,一手牽著垂髫孩童,與耄耋老者絮絮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