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翻閱了案頭的例行公文,才召人進見。王離三日後啟程赴河西走廊,修築並駐守玉門關。
除一萬秦軍外,另遣五千刑徒開墾屯田。
著爾等備齊農具一併送去。
新進的內史屬吏略一遲疑,拱手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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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從袖中取出卷竹簡。上卿,魏趙兩地緝拿的案犯俱已押至咸陽,首惡、重犯、從犯盡數關入廷尉大牢,其連坐親族判為五年刑徒......
張羅接過竹簡掃視,指尖掠過一個個墨跡未乾的名字。司馬卬,李良...魏咎、魏豹、薄泉,周市...武臣?
他輕哼一聲,帛面映著跳動的燈焰:盡是六國遺貴。
這些名姓多與史冊記載的叛黨重合——那武臣終將死於部將李良刀下,而司馬卬的血脈,怕是要斷在司馬懿這一代了。
竹簡末尾還羅列著累累罪狀:私藏兵甲、草菅人命、強佔田產、包庇逃奴......
連坐者發配罐頭坊勞作。
內史屬官躬身退下時,又被喚住。捎上這份太尉府邸報。
絹帛上記載著三艘改建的樓船已泊於琅琊港,三萬水師不日將揚帆東渡,搜捕倭島生番。
另需在島上修築烽燧,轉運糧秣。
張羅目光忽凝——任囂、趙佗、屠睢三人竟密赴南郡、黔中練兵十萬?
百越戰事將啟啊......他自語道。
這三位將領曾征討扶余,最擅山林剿襲。
待十萬精兵練成,以什伍制擴軍,頃刻可成燎原之勢。
只是嶺南瘴癘橫行,昔年秦軍折損於毒蟲疫病者堪比戰損。
硃筆疾書間,雄黃、蒼朮等藥材名錄鋪滿素絹,末了又添一筆:謹防楚地餘孽勾結甌越。
忽有靈光閃過,他蘸墨補道:可徵肅慎族人從軍。畢竟東北苦寒之地,還有三十萬弓馬嫻熟的獵手。
當竹簡送往蒙恬府邸後,案頭另一卷密報引起注意。
展開頓弱的手書,炭筆字跡刺入眼簾:東胡部眾十不存二,易子而食。張羅指節輕叩漆案——或可假意賑濟,誘其殘部至長城圍殲。
然草原若成真空,恐生新患。北面還有丁零、林胡諸部......他捻著絹布冷笑,不妨讓群犬相爭。但屠刀落下前,總要榨盡胡虜最後的價值。
近來日子彷彿好過些了,也更有底氣了。
張羅思忖片刻,朝外喚道:“來人,去請寡婦清到內史府一敘。”
……
漠北,東胡境內。
昔日的東胡王阿蘇僕,圓潤如球的體型已消減大半,但比起尋常胡人,仍抵得上四五個人。
他面上再無往日的高傲,唯餘愁容。
各色東胡 早已散去,那些耗費無數牛羊奴隸換來的秦地瓷器、絲綢與璀璨玻璃器皿,也所剩無幾。
一場瘟疫與部族內亂,徹底顛覆了一切。
曾經強盛的東胡王部族,如今像他消瘦的身軀般折損過半。
雖仍強於其他部族,但反對他的勢力已然崛起。
他不敢再妄想剿滅異己,反倒憂心殘餘部族倒戈相向。
聽聞秦人再度現身草原,卻未接觸大部族便折返,阿蘇僕眼中燃起怒火。
他終於醒悟:“這都是秦人的詭計!是他們掠走東胡的糧食,用這些不能果腹的瓷器玻璃充數!”
那些所謂走私商隊,根本是秦廷官派!
他暴怒地抓起一尊玻璃駿馬欲砸,手臂卻僵在半空——這可是用數千頭羊、兩千奴隸換來的珍寶。
淚水滾落,他思念粟米的香氣、白酒的辛辣、精鹽的純淨、紅糖的甘甜,更渴求茶葉的滋潤。
秦人重現,意味著商路或將重開。我們竟要乞憐秦人……”
他摟著玻璃駿馬頹然跪地。
如今東胡四處傳言他身上囤著草原最豐厚的肉,仇敵更將此宣揚出去。
若不想被叛亂的胡人分食,唯有向秦人低頭。
——
咸陽。
西域諸國質子初至這座煌煌都城,皆震撼失語。
縱是一條街巷的人口,怕也勝過他們整個國度。
小國寡民的心神遭受巨浪般的衝擊,連一路倨傲的烏孫儲君亦變得謙卑。
即便他屢次厚顏求見秦國重臣遭拒,也不敢流露怨懟。
這烏孫質子畢竟資財豐厚,未入住簡樸的質子館,反在咸陽城外另尋宅邸。
起初無人願租,最終由典客卿屬官通融,向內史府討得一處官倉暫居,年租金高達萬頭羊。
咸陽居,大不易。
異邦人租住朝廷官產本就價昂,何況宅邸鄰近酒樓與炒菜館?故而來咸陽不過數日——
烏孫國的儲君將帶來的牛羊全部兌換為秦幣後,不得不再次派人回國籌集更多牲畜。
在內史府的廳堂內,張羅翻閱著小吏呈上的文書,掃過西域質子們的開銷記錄,不禁輕笑。
那些小國使者恨不得將一枚秦半兩掰成兩半用,而實力稍強的國家則顯得寬裕許多。以武力震懾其心志,用繁華迷惑其雙眼,再以禮樂教化使其明曉仁義。張羅思索片刻,突然問道,那個烏孫儲君,叫甚麼名字來著?
下首一名官員忍住笑意回答:回上卿大人,音譯為須泥靡。
無妨。張羅隨意擺手,日後與西域各國商談貿易時,要著重爭取戰馬和奴隸,尤其要以奴隸為主。他目光深邃,深知牛羊戰馬固然重要,但引導西域人關注奴隸貿易才是關鍵。
在座官吏早已領會張羅的意圖,其中一人說道:上卿放心,烏孫即使不能成為第二個東胡,也會步戎狄的後塵。
至於戎狄和丁零等地,他們已直接與內史府進行貿易,不再信任過往商隊。
這些部族更傾向將牛羊、獸皮等物資直接運往咸陽,途中甚至還會互相劫掠。
典客卿府與內史府對此瞭如指掌,只要不涉及秦人,便暫時放任自流。西域其他國家也可效仿此法,若有需要與典客卿府或少府協作之事,再行稟報。張羅吩咐道。
待眾官吏退下後,巴清夫人 而至。參見上卿。
張羅示意她入座:夫人近來可好?
巴清眸光流轉,溫婉答道:尚有餘力。
往西域、百越及吐蕃的商隊事宜已初步安排妥當。
公主曾與妾身談及西域之外的情形,妾身已告知部分商隊,若他們有膽識,不妨再向西探索。
實際上她確實事務繁忙。
在巴氏族人掌握蘑菇培植技術後,她已分出部分族人自立門戶,並準備在臨淄開設酒樓。
那裡瀕臨海疆,海產豐富,加上張羅曾親臨指導,諸多事宜都能順利開展。甚好。張羅點頭,眼下即將重啟與東胡的往來,是時候重新打通東胡商路了。
巴清略顯遲疑:若此時開拓西域,恐怕商隊人力......
不妨事。張羅從容笑道:聯合商隊可以吸納新成員了。
稍後我會請公主放出風聲,自會有人前來投效。畢竟這商隊中,可有皇帝的一份紅利。
無論是出於利益考量還是向君主示忠,能借此接近 ,亦或是在朝堂上博得更多關注,對他們而言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臣婦領命。巴清屈膝行了個標準的禮。
多些人事往來未嘗不是好事。
或許能尋到更多與張羅單獨相處的契機。典客卿府如今可有擬定新的探查區域?
張羅突然想起此事。
巴清輕頷首。已有定奪。
原以為是哀牢國,未料竟是甌雒國。
不過近日應當會有新的勘定。
聽聞是因大人曾言百越以南盛產香料,故而列為目標。
十個名額甫一公佈,便被商賈們爭搶殆盡。
倒是您常說的交趾之地,原喚作甌雒國。
她本以為夜郎、且蘭二國探查完畢後,朝廷會順勢考察西南夷大邦哀牢。
沒料到會是甌雒。
究其緣由,西域與大秦貿易中,唯有香料令胡商獲利。
故大秦需另闢香料產地。
張羅聞言微怔。
隨即展顏。交趾之稱已成習慣。
甌雒國乃古蜀覆滅後,蜀王子泮南遷交趾北部所立。可前往該處需經西甌,彼處不是禁止秦商通行?
巴清聽罷以袖掩唇輕笑。大人有所不知,後來發現楚地商旅仍可通行。
便遣了支商隊假扮楚商,備齊憑驗,稍改口音,果然暢通無阻。
至於您先前提及楚地異樣商旅之事,目前尚未發覺。
張羅目光陡然凌厲。
在西甌境內,自稱楚人便可暢行無阻?
莫非西甌對楚人更為親近?
可昔日楚國也沒少欺凌他們。
恐怕是楚國餘孽已與西甌暗通款曲。夫人日後在西甌,儘量避免與楚商接觸。
既要偽作楚商,便需做足準備。
我會物色合適的楚地人士相助。
謹遵鈞命。見張羅神色凝重,巴清收起笑意正色應道。
隨後二人又敘談片刻。
巴清便起身告退。
既要重啟東胡商路,又需擴編聯合商隊。
其中關竅她已瞭然。
經過這些時日,更明白張羅深意。
新增的商隊人手。
主要便是經營東胡線路。
這條商路能維持多久。
全看東胡國祚幾何。
無論內史府與朝廷如何與東胡周旋。
終究是東胡吃虧。
而她掌管的商隊明面上並非官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