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業沒理他,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終於,他的目光停在了最下方,也是最隱蔽的一處火線介面上。
那裡,在銅製接線片的邊緣,有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發黑痕跡。
不仔細看,很容易就會被當成是普通的汙漬。
但秦業知道,這不是汙漬。
這是電弧燒灼後留下的痕跡。
“找到了。”
他沉聲說道。
王一恆和趙叔立刻湊了過來。
“哪兒?哪兒呢?”
秦業用螺絲刀的末端指了指那個發黑的點。
“這裡。”
“功率負載過大的時候,這個介面接觸不良,產生了瞬間的電弧,造成了短時短路。”
“這也就是你說的,電壓表指標抽風的原因。”
他解釋道。
“因為燒灼的痕跡非常輕微,短路時間也極短,所以總閘的過載保護沒有跳閘。”
“但巨大的電流衝擊,已經順著線路傳導了出去。”
真相大白。
趙叔看著那塊小小的燒焦痕跡,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了。
就這麼個不起眼的小東西,差點就釀成大禍!
“那……那怎麼辦?”
他聲音發顫地問。
“換掉它。”
秦業的回答簡單直接。
“換!必須換!”
趙叔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之前的十分鐘時限早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還管甚麼時間!安全第一!小秦師傅,需要甚麼工具?我馬上去拿!”
他比誰都積極,轉身就跑去工具櫃裡翻找起來。
很快,一把嶄新的剝線鉗,一卷備用電線,還有絕緣膠帶,全都遞到了秦業面前。
秦業也不客氣,接過工具就開始操作。
剪斷舊線,剝開絕緣皮,露出新的銅線,接到新的介面上,擰緊螺絲。
最後用絕緣膠帶仔仔細細地纏繞好。
整套動作下來,只用了不到五分鐘。
“搞定。”
秦業拍了拍手,將線路板重新安裝回原位。
“合閘吧。”
趙叔如蒙大赦,趕緊跑過去,用力將總閘推了上去。
“咔!”
又是一聲巨響。
電房的照明燈瞬間亮起,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配電櫃熟悉的“嗡嗡”聲再次響起,一切恢復了正常。
王一恆看著電壓表上穩如老狗的指標,激動地喊道:
“穩了!秦哥!真的穩了!”
趙叔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著秦業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敬佩。
然而,秦業的表情卻並沒有放鬆。
他收拾好工具,淡淡地說道。
“別高興得太早。”
“這裡只是個症狀,問題真正的根源,不在你們小區。”
“而在給你們供電的上一級。”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我要去一趟變壓站。”
王一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啊?去變壓站?”
他臉色變得有些古怪,湊近秦業,壓低了聲音。
“秦哥,我得提醒你一句。”
“管我們這片的那個變壓站站長,最近脾氣可不太好。”
“聽說……他老婆跟人跑了,正到處找人撒氣呢。”
“人也怪得很,你可得小心點。”
秦業聞言,只是挑了挑眉。
“脾氣不好?”
他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電老虎的脾氣,有幾個好的?”
“我倒要去會會他。”
王一恆看著秦業收拾工具的利落背影,心裡那叫一個糾結。
他搓著手,又湊了上去,聲音壓得更低了。
“秦哥,我不是跟你開玩笑的。”
“那個朱站長,朱大剛,他真不是善茬。”
“以前就是個工作狂,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現在老婆又跑了,那簡直就是個移動的火藥桶,誰碰誰倒黴!”
旁邊的趙叔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雖然也在這個片區幹了小半輩子,但跟變壓站站長那種級別的人物,基本沒甚麼交集。
此刻聽到王一恆的八卦,下巴都快驚掉了。
“真的假的?就為這點事?不至於吧?”
“怎麼不至於!”
王一恆一拍大腿,說得活靈活現。
“我聽我一個在供電公司的同學說的,那場面,嘖嘖,老難看了!”
“聽說他老婆是嫌他一天到晚待在變壓站,不顧家,跟人跑了。”
“朱大剛知道了,沒哭沒鬧,就是把自己關在站裡,三天三夜沒閤眼,跟瘋了似的。”
“現在誰去他那兒,但凡有點小問題,都能被他罵個狗血淋頭。”
“前兩天上面領導下來視察,都被他當面給懟回去了,說別耽誤他工作!”
王一恆越說越來勁。
趙叔聽得倒吸一口涼氣,看秦業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同情。
這年輕人,技術是好,可這運氣……也太背了點。
然而,作為當事人的秦業,卻只是把最後一卷絕緣膠帶扔回工具箱。
他側過頭,看著一臉擔憂的王一恆,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更深了。
“火藥桶?”
“正好。”
“我倒想看看,是他的脾氣硬,還是我手裡的電線硬。”
說完,他拎起工具箱,頭也不回地朝小區門口走去。
“電的問題,不解決不行。”
“他脾氣再大,還能大過安全規程去?”
留下王一恆和趙叔在原地,面面相覷。
“嘿,這小秦師傅……”
趙叔咂了咂嘴,半天憋出一句。
“真是個牛人啊!”
王一恆看著秦業遠去的背影,掏出手機,熟練地點開了直播軟體,找到了秦業的直播間。
雖然沒開播,但他還是點了個關注,順便在粉絲群裡發了條訊息。
“兄弟們,主播要去單挑BOSS了!齊峰變壓站,暴躁站長朱大剛!”
……
與此同時。
齊峰變壓站,站長辦公室。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紙張和電流交織的特殊氣味。
朱大剛正埋頭在一堆檔案裡。
他面前的檔案堆得像兩座小山,只留出中間一條窄窄的縫隙。
他的眼窩深陷,眼球上佈滿了細密的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桌上的水杯早就空了,但他握著筆的手卻沒有絲毫停頓,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快兩個小時了。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助理馮遠探了個腦袋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站長……”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您都快一上午沒動了,起來活動活動,喝口水吧?”
朱大剛頭也沒抬,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放那兒。”
馮遠把茶杯放在他手邊唯一的一塊空地上,但沒有離開。
“站長,您得注意身體啊,昨天就熬了一宿,今天再這樣下去……”
“我休息過了。”
朱大剛終於從檔案堆裡抬起了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疲憊,煩躁,還有一絲深藏的暴戾。
“我的事,不用你管。”
“出去。”
馮遠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不敢再多說一句,灰溜溜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