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變電站，他仗著宋臺長的面子，還能打個電話協調一下。
去發電站？
他給宋臺長打電話，宋臺長估計也得給自己的上級打電話！
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事情！
秦業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有問題，就得查到底。”
“不然我來幹嘛的？”
他的邏輯簡單、粗暴，卻又無可辯駁。
趙遠快哭了。
他看著秦業那張寫著“理所當然”的臉，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設定好程式就必須執行到底的機器人。
他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掏出手機，再次撥通了臺長宋木的電話。
電話接通了。
趙遠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把聲音壓得極低。
“宋……宋臺，我，小趙……”
“對，變電站這邊查完了，線路非常健康，謝站長也確認了……”
“嗯……是這樣的……秦工他……他懷疑問題可能在更上游……”
“他……他想去發電站看看……”
電話那頭的宋木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鐘。
趙遠甚至能想象到宋臺長在辦公室裡一臉懵逼的表情。
“去哪兒？！”
宋木的聲音陡然拔高，透過聽筒都帶著一股震動。
“發電站？！他要去發電站？！”
“小趙你是不是瘋了！那是甚麼地方！我們氣象臺的函，遞到那裡連個迴音都沒有！”
趙遠哭喪著臉：
“我說了啊宋臺，可秦工堅持要去……”
“我……我沒辦法啊！我也攔不住他啊！”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接著傳來宋木無奈的嘆息。
“我這邊肯定是不行了，許可權差得太遠。”
“你……你先穩住他，我想想辦法……算了，你跟他說，這事兒從長計議，讓他先回來！”
“好的宋臺，我明白了。”
趙遠掛掉電話，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轉向秦業，攤開手，表情絕望。
“秦工，沒轍了。”
“宋臺說，他也沒這個面子，發電站那邊，我們說不上話。”
調查，似乎就此陷入了僵局。
秦業眉頭微蹙，似乎也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
“你們要去發電站？”
秦業和趙遠猛地回頭。
只見謝志遠不知道甚麼時候跟了過來，就站在他們車後不遠處，臉上帶著探尋。
趙遠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謝志遠看著秦業，眼神裡閃過一抹了然。
他懂了。
這個年輕人是真的要把問題一竿子捅到底。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做出了一個讓趙遠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決定。
“這樣吧。”
謝志遠邁步上前，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陪你們去一趟。”
趙遠：“啊？！”
秦業也露出了些許意外的表情。
謝志遠嘴角，勾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那是一種老江湖才有的自信。
“發電站的站長老張，是我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夥計。”
“我帶你們去，比甚麼紅標頭檔案都好使。”
趙遠呆呆地看著謝志遠，大腦一片空白。
謝站長？
陪我們去？
發電站站長老張，是他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夥夥計？
這都甚麼跟甚麼啊！
這關係，比他想象的還要硬！
秦業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對著謝志遠點了點頭。
“謝謝謝站長。”
他的道謝言簡意賅，沒有半點多餘的客套。
謝志遠擺了擺手，示意這都是小事。
他拉開車門，直接坐上了副駕駛。
“走吧。”
“去東南區的齊力發電站。”
“老王那傢伙，現在應該在站裡。”
趙遠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鑽進駕駛座，激動得連安全帶都差點忘了系。
“謝……謝站長，您說的老張，是齊力發電站的王建國站長？”
“對，王建國。”
謝志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
“我叫他老王，他叫我老謝。”
“我們倆啊……嘿，那交情可就深了去了。”
“小時候在一個大院裡長大的。”
“他家住三樓，我家住二樓，我倆能從早玩到晚，吃飯都得家長扯著嗓子喊才肯各回各家。”
趙遠一邊開車，一邊豎著耳朵聽。
他偷偷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秦業。
秦業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
不知道是在休息，還是在思考接下來的排查方案。
趙遠心裡感慨萬千。
人跟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自己遇上事，抓耳撓腮，到處求爺爺告奶奶。
秦工遇上事，就一個字：查。
天大的困難，在他面前都跟紙糊的一樣，一捅就破。
現在更離譜，連變電站的站長都主動當起了司機和嚮導。
這就是技術大牛的世界嗎？
車子一路疾馳，很快就駛離了市區，開上了通往郊區的公路。
半個多小時後，一座宏偉的建築群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高聳的冷卻塔冒著白色的水蒸氣，巨大的渦輪機廠房傳來低沉的轟鳴。
齊力發電站。
安城東南區域的電力心臟。
與此同時。
齊力發電站，A區模擬檢修車間。
一群身穿藍色工裝的年輕技術員，正圍著一臺結構複雜的模擬發電機組，神情緊張。
“……報告！C點位絕緣層模擬老化測試，資料異常！”
“D點位繼電器模擬粘連，訊號反饋錯誤！”
“F點位……”
報告聲此起彼伏。
人群中央，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正俯身在機器複雜的線路中。
他鬢角微白，但眼神銳利，動作乾脆利落。
他就是齊力發電站的站長，王建國。
“都別慌。”
王建國的聲音沉穩有力，瞬間壓下了現場嘈雜的氣氛。
“小李，C點位絕緣層老化，問題不在絕緣層本身。”
“是模擬的外部環境溼度過高，導致了資料漂移，調整環境引數再試。”
“小張，D點位繼電器粘連，不要只看繼電器。”
“檢查它供電的前級線路，是不是有虛擬電壓不穩的故障注入？”
他一邊說，一邊用扳手輕輕敲了敲機器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真正的問題，在這裡。”
“模擬冷卻液管道的震動頻率超標了。”
“長期下去，會導致整個機組的螺絲鬆動，這才是連鎖故障的根源。”
他三言兩語，就將幾個看似毫無關聯的故障點，串成了一個完整的邏輯鏈。
年輕的技術員們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在操作檯的電腦上進行驗證。
幾秒鐘後，一個技術員激動地喊道：
“王站說得對！調整了震動頻率，所有故障資料全部恢復正常了！”
嘩啦啦！
車間裡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所有人都用崇拜的眼神看著王建國。
這就是他們的站長。
不是坐在辦公室裡指點江山，而是能跟他們一起下車間，擰螺絲。
並且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們發現不了的深層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