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業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將那支改造過的測電筆收回口袋，動作不急不緩。
“我只是個電工。”
他淡淡地回應。
這話在幾分鐘前，聽在謝志遠耳朵裡是挑釁。
現在再聽，卻只剩下純粹的謙遜，一種基於絕對實力之上的謙遜。
謝志遠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五味雜陳。
他在這行幹了半輩子，自詡火眼金睛，甚麼牛鬼蛇神沒見過。
有誇誇其談的，有不懂裝懂的，還有拿著雞毛當令箭的。
他以為秦業也是其中一種。
結果呢？
人家根本不是來質疑他的。
人家是在用一種他連想都不敢想的手段，幫他排除掉了一個萬分之一的隱患。
謝志遠臉上那股子強硬的氣場徹底瓦解了。
他朝著秦業，鄭重地伸出了手。
“之前態度不好，我給你道歉。”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誤會你了，小兄弟。”
秦業看了看他伸出的手，也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
“職責所在，可以理解。”
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得理不饒人的炫耀。
彷彿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例行檢查。
這一幕，透過趙遠那還在直播的手機，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直播間。
彈幕，在短暫的沉寂後，徹底沸騰了。
【臥槽！站長道歉了！我沒看錯吧！】
【道歉了！真的道歉了！主播牛逼（破音）！】
【甚麼叫專業？這就叫專業！把一個王者級別的NPC硬生生幹服了！】
【這就是技術人的浪漫嗎？不靠嘴炮，全憑實力說話！愛了愛了！】
【前面的黑子呢？說主播裝逼的噴子呢？臉疼不疼啊？出來走兩步讓大家看看！】
【這站長能處，有錯他是真認啊！路轉粉了！】
【主播：我只是個電工。站長：不，你不是，你是個神仙！】
直播間裡，之前那些零星的質疑聲，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剩下的，只有滿屏的“666”和對秦業滔滔不江的敬佩。
趙遠在一旁，感覺自己的腦子還是嗡嗡的。
他看看一臉鄭重的謝志遠，又看看一臉平靜的秦業。
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甚麼神仙打架的現場。
他這個凡人，連喊加油的資格都沒有。
“那……謝站長，既然問題不在這裡，我們就先走了。”
秦業抽回手，準備離開。
排查工作，爭分奪秒。
“我送送你們。”
謝志遠立刻說道，態度比之前殷勤了不止一百倍。
他親自在前面引路，把秦業和趙遠送出了主控室。
走在變電站空曠的場地上，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此刻已經蕩然無存。
謝志遠甚至開始主動跟秦業聊起了幾句專業上的問題。
言語間，已經完全是平等的探討，甚至帶著幾分請教的意味。
秦業也是有問必答，言簡意賅，卻總能切中要害。
幾句話的功夫，謝志遠看他的眼神，就更加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同行見到泰山北斗的眼神。
快到大門口時，秦業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門旁邊的一個身影上。
是那個叫劉海霞的女員工。
她還像一棵小白楊一樣，筆挺地站在那裡。
秦業扭頭看向謝志遠，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謝站長。”
“你們變電站，現在還流行體罰？”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旁邊的空氣瞬間一緊。
“還專門挑女同志罰站？”
這話問得有點衝。
趙遠在旁邊聽得心頭一跳，我的哥，你剛跟人家和好，怎麼又開始上強度了？
謝志遠的表情也僵了一下，有些尷尬。
不等他開口，站在那裡的劉海霞急了，連忙大聲解釋。
“不是的！不是站長罰我！”
她轉過頭，語氣卻很急切。
“是我自己工作失誤！”
“沒有核實您的身份和手續，就攔著您不讓進，還跟您頂嘴！這是我的錯！”
“我們這裡有規定，工作出現紕漏，就要受罰！站長罰我站崗一小時，我認罰！”
她話說得又快又響，生怕秦業誤會了她的站長。
秦業看著她，沒說話。
謝志遠嘆了口氣，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
他揮了揮手。
“行了，海霞，回去吧。”
“今天這事，情況特殊，就算了。”
他也是看在秦業的面子上，更是因為劉海霞確實認識到了錯誤。
他定規矩是為了讓人敬畏工作，不是為了折磨員工。
沒想到，劉海霞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梗著脖子，一臉倔強。
“不行！”
“站長，規定就是規定！說好了一個小時，差一分鐘，一秒鐘，都不算！”
“我必須站完！”
這一下，連謝志遠都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這個平時文文靜靜的下屬，此刻卻犟得像頭牛。
他板著的臉，線條柔和了一些。
最終，他沒有再勸，只是點了點頭。
“隨你。”
說完，他便不再看她，轉頭對秦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旁邊的趙遠，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心裡對謝志遠的印象，悄然發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轉彎。
之前他還覺得這老頭脾氣又臭又硬，古怪得很。
現在他明白了。
人家那不叫脾氣怪。
那叫原則。
在這種一丁點失誤就可能造成巨大事故的地方，沒有這種嚴苛的原則，怎麼鎮得住場子？
而那個叫劉海霞的姑娘，也讓他心生敬佩。
這才是真正的責任心啊。
一行人走到車旁。
“秦工，今天多謝了。”
謝志遠再次開口，
“以後有任何用得著我們變電站的地方，你直接給我打電話。”
說著，他掏出手機，要跟秦業交換聯絡方式。
秦業拿出手機加上了。
“好。”
他拉開車門，正準備坐進駕駛座。
動作卻又是一停。
他轉過身，看著還站在車旁的趙遠，突然問了一句。
“趙遠。”
“去發電站，需要提前申請嗎？”
趙遠正在感慨今天這一波三折的經歷，冷不丁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都懵了。
“啊？”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去……去哪兒？”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秦業重複了一遍，字字清晰。
“發電站。”
“既然變電站沒問題，那毫秒級的波動，源頭就可能在更上游。”
“發電站的機組，或者輸變線路的源頭，都有可能。”
趙遠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秦業一腳一腳地踹得粉碎。
我的親哥啊！
你查完變電站，下一個目標直接就是發電站？！
你知道那是甚麼地方嗎？！
“秦……秦工……”
趙遠的聲音都在發顫。
“那可是市發電站啊！不是變電站這種分站點！”
“那邊的安保級別，審批流程，跟這裡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別說我們氣象臺了，就是市裡其他部門，沒個正經八百的紅標頭檔案，連大門都摸不著啊！”
他急得快要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