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業看著孫嘉禾那副活見鬼的表情，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甚至還優哉遊哉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你……你你你……”
孫嘉禾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秦業，又指了指頭頂的浴霸。
“你管這個叫偷天換日？！”
“一千塊？！你就給我接根線？！”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有些尖利，在小小的衛生間裡迴盪。
這已經不是坑了！
這是搶！
直播間的彈幕也在此刻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我就說吧！騙子！赤裸裸的騙子！妹子快報警！】
【動手啊！還等甚麼呢？打他！一千塊買個教訓，也得讓他掛點彩！】
【這主播心也太黑了，這種錢也敢賺？不怕遭報應嗎？】
【前面的別激動，我怎麼感覺……事情沒那麼簡單？】
【對，我也覺得，你們看主播那表情，穩如老狗！他肯定有後手！】
秦業終於動了。
他拿下嘴裡的煙，對著一臉怒容的孫嘉禾，慢悠悠地問了第一個問題。
“你家這個房子，物業允許你在外牆上打孔、安裝太陽能板嗎？”
孫嘉禾一愣。
“不允許……高層小區，為了安全和美觀，物業不讓私自改動外牆。”
她下意識地回答，但很快又反應過來。
“這跟你收我一千塊有甚麼關係？！”
秦業不理會她的質問，繼續叼著煙，問了第二個問題。
“好，就算物業允許。”
“你知道一套真正能帶動電熱水器的光伏發電裝置，需要多少錢嗎？”
孫嘉禾再次語塞。
她對這個是真不懂。
“……多少錢？”
“最最丐版的，沒有品牌保障的，全套下來至少五六千。”
秦業伸出五根手指。
“這還不算安裝費，以及未來可能出現的維修費。”
“最關鍵的是，你家這衛生間沒窗戶，日照幾乎為零，太陽能板裝哪？裝客廳嗎？”
“就算裝了，陰天下雨怎麼辦？晚上想洗澡怎麼辦？”
秦業一連串的問題，像是一盆盆冷水，把孫嘉禾心頭的怒火澆熄了大半。
她不是傻子。
秦業說的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問題。
也是她之前想破頭都無法解決的難題。
秦業看著她漸漸冷靜下來的臉，語氣也放緩了一些。
“我再問你第三個問題，也是最核心的問題。”
他頓了頓，直直地看著孫嘉禾的眼睛。
“你奶奶，她要的真的是太陽能嗎？”
這個問題，像是一記悶錘，敲在了孫嘉禾的心上。
她要的……真的是太陽能嗎？
孫嘉禾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過去幾個月裡。
她和奶奶因為這個熱水器問題爆發的無數次爭吵。
奶奶根本不聽任何關於“電路”、“功率”、“安全”的科學解釋。
老人家就認一個死理。
“我在老家的時候，那個小太陽取暖器，一開，光一照，屋裡就暖和了！”
“這個熱水器，要是也能用光照一下就能熱，那該多好！”
“電？電看不見摸不著的，我不信那個！”
原來，奶奶要的不是高科技的“光伏發電”。
她要的，只是一個她能夠理解的因果關係。
一個她認知範圍內，最樸素的邏輯。
有光。
就有熱。
就像太陽一樣。
秦業看著孫嘉禾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你奶奶缺的，不是一個科學的解決方案。”
“她缺的，是一個能讓她安心的儀式感。”
“一個用光加熱的儀式感。”
他伸手指了指頭頂那顆亮得刺眼的浴霸取暖燈。
“現在，這個儀式感，我給你造出來了。”
“開啟它，它會發光，會發熱，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太陽。”
“然後，熱水器啟動了，開始加熱了。”
“關掉它，熱水器也關了。”
“這一切，都在你奶奶的認知邏輯裡，完美閉環。”
“她開啟開關，看到光，聽到熱水器啟動的聲音，她就會覺得，是這個光讓水變熱了。”
“她會用得安心，用得踏實。”
“再也不會因為看不懂複雜的開關，而不敢洗澡，或者跟你吵架了。”
秦業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打在孫嘉禾最柔軟的地方。
是啊。
她找了那麼多電工，諮詢了那麼多方案，為甚麼都失敗了？
因為他們都想著用電工的思維去解決一個電路問題。
但秦業不一樣。
他從一開始，瞄準的就是問題的核心。
這不是一個電路問題。
這是一個人的問題。
他解決的，不是熱水器的供電方式。
他解決的，是奶奶的心病！
想通了這一層，孫嘉禾再看向秦業時，眼神徹底變了。
這個男人……
他哪裡是甚麼電工？
他根本就是一個洞悉人性的心理學大師！
是一個用電線和開關當畫筆的行為藝術家！
這一千塊……
是改線路的錢嗎？
不！
這是解決家庭矛盾、撫平代際鴻溝、為老人家量身定製一套專屬心理慰藉系統的諮詢費！
這麼一想……
一千塊，好像還……挺值的？
孫嘉禾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表情管理徹底失控。
她想笑，又想哭，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大哥……你牛逼。”
她是真的服了。
而此刻的直播間，早已不是爭吵。
【我錯了，我懺悔，我剛才竟然想打主播，我有眼不識泰山！】
【格局！兄弟們，把“格局”兩個字打在公屏上！】
【格局開啟了！我他媽直接格局炸裂！原來還能這麼玩？！】
【這已經不是技術層面的問題了，這是降維打擊！這是哲學！】
【主播解決的不是電路，是家庭倫理問題啊！這一千塊，我願稱之為‘孝心贊助費’！】
【前面的，你錯了，這是和平維護費！你想想，為了這事兒，妹子和她奶奶吵了多少架？現在一千塊，家庭和睦了！血賺啊！】
【我宣佈，從今天起，秦師傅就是我唯一的偶像！電工界的馬斯克，維修界的喬布斯！】
【別尬吹了，這明明是電工界的杜蕾斯！主打的就是一個精準的使用者體驗！】
【樓上你號沒了……】
孫嘉禾哭笑不得。
她由衷地說道。
“大師，我悟了。”
她轉向秦業，深深地鞠了一躬。
“師傅，謝謝你！”
“這一千塊，我給！我心甘情願地給！”
她拿出手機，乾脆利落地掃了秦業的收款碼。
“叮——”
“微信收款，一千元。”
秦業淡定地收起手機，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
他掐滅了浴霸的取暖燈。
熱水器的螢幕應聲而暗。
他又按下了照明按鈕。
衛生間恢復了正常的白光。
“好了，給你演示一下最終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