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師傅，我是孫嘉禾。”
姑娘的聲音細細的。
“你好你好。”
秦業點點頭，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房間。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的格局。
牆刷得雪白，地板也乾淨。
但屋裡的傢俱，透著一股網購爆款風。
那種最基礎款式的沙發、茶几、電視櫃，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打包一套買的，圖個省事。
秦業心裡咯噔一下。
“妥妥的出租房啊。”
他小聲對著直播間嘀咕。
彈幕瞬間滾動起來。
【主播又接大活兒了？】
【這房子看著挺新啊，精裝修？】
【不對勁兄弟們，我看到了甚麼？主播把鏡頭往衛生間挪挪。】
秦業依言，將手機鏡頭對準了半開的衛生間門。
門裡，一個嶄新的電熱水器赫然掛在牆上。
直播間直接炸了。
【？？？我人傻了，有電熱水器還裝太陽能？】
【這是甚麼迷惑行為大賞？有錢燒的？】
【我猜是電熱水器壞了，但是房東不給換，客戶自己裝個新的。】
【樓上的格局小了，說不定是小姐姐有錢任性，就喜歡太陽能，綠色環保！】
秦業看著彈幕，也是一頭霧水。
他轉頭看向孫嘉禾，客氣地問：
“美女，你這房子……是租的吧？”
孫嘉禾點了點頭，有些侷促：
“嗯，剛租沒多久。”
“那你這衛生間裡不是有熱水器嗎？”
秦業指了指，
“我瞅著還是新的呢，幹嘛還要再花錢裝個太陽能的？”
這話一出，孫嘉禾的表情更無奈了。
她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
“師傅，不瞞您說，這房子是我給我奶奶租的。”
“我奶奶剛從老家過來安城，跟我一起住不習慣，我就單獨給她租了這兒。”
秦業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這熱水器是房子自帶的，好的，能用。”
“但我奶奶……她不用。”
“她非要裝個太陽能的。”
秦業愣住了。
直播間的觀眾也愣住了。
【啊？為啥啊？】
【我懂了！肯定是老人家看多了那種養生文章，說甚麼電熱水器漏電危險，水裡有重金屬，用久了會得病！】
【對對對！我媽就是！天天給我轉發這種東西，甚麼WIFI有輻射，微波爐不能用，看得我頭都大了！】
【主播，快問問是不是這個原因！這絕對是年度孝心典範啊，為了讓奶奶安心，寧願多花一份錢。】
秦業看著彈幕，覺得觀眾們猜得八九不離十。
他清了清嗓子對孫嘉禾說：
“我明白了。是老人家擔心這個電的不安全吧？”
“現在網上好多文章瞎寫，甚麼輻射啊、漏電啊，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其實現在的電熱水器，安全措施都做得特別好，甚麼防電牆，水電分離。”
“你跟奶奶好好說說，沒事的。”
他以為自己這番專業的解釋能讓孫嘉禾寬心。
誰知道，孫嘉禾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苦笑。
“不是的，師傅。”
“她不是怕不安全。”
秦業徹底懵了：
“那……那是為啥？”
孫嘉禾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她就是覺得……費電。”
“啊？”
秦業懷疑自己聽錯了。
直播間被更多的問號淹沒。
【費電？就因為費電？】
【不是吧阿sir，現在誰家還在乎這點電費啊？】
【這奶奶……有點東西啊。】
孫嘉禾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無力。
“我奶奶在老家，一輩子用的都是太陽能熱水器。”
“房頂上裝一個，夏天太陽一曬，熱水就來了，一分錢都不用花。”
“她來城裡，看到洗個澡還要用電，那個電錶蹭蹭地轉，她心裡就難受。”
“她說這是在燒錢。”
秦業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突然覺得，這事兒好像沒那麼簡單了。
直播間的彈幕風向也變了。
剛才還在調侃的觀眾，這會兒都沉默了。
【破防了家人們……突然想我外婆了，她也是這樣，一塊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奶奶。我奶奶來我家，上廁所都捨不得多衝一次水。】
【唉，老一輩人都是從苦日子過來的，節儉刻在了骨子裡，我們理解不了，但應該尊重。】
【小姐姐真孝順，為了讓奶奶省心，願意花這個錢。】
秦業看著這些評論，心裡也五味雜陳。
他看向孫嘉禾，語氣軟了下來：
“老人家節約慣了，可以理解。”
“那你……你就沒勸勸她？”
“勸了！”
孫嘉禾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
她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我怎麼沒勸！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我跟她說，奶奶，這點電費算甚麼，一個月才幾十塊錢，我出得起！您安心用就行！”
“可她不聽啊！”
孫嘉禾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就跟我犟，說我年輕人花錢大手大腳，不知道柴米油鹽貴。”
“為了這個事，我們吵了好幾次。”
秦業看著她激動的樣子，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只能乾巴巴地說了句：
“別激動，別激動……”
孫嘉禾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前兩天，我工作忙，沒顧得上來看她。”
“等我昨天過來的時候，你猜怎麼著？”
她死死盯著秦業，眼睛裡全是血絲。
“她為了不用那個電熱水器……她竟然直接洗冷水澡！”
“現在好了！”
“發高燒，三十九度多，人還在醫院掛水呢！”
“我問她為甚麼要這樣，她說，天熱，衝個涼水澡涼快，還省電！”
孫嘉禾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眼淚順著臉頰就滑了下來。
秦業徹底呆住了。
直播間裡，所有的彈幕都消失了，螢幕上乾乾淨淨。
只有孫嘉禾那張寫滿痛苦的臉。
過了好幾秒，彈幕才重新湧現。
【臥槽……】
【這……這也太犟了吧！】
【天啊，心疼死我了，心疼小姐姐，也心疼奶奶。】
【別說了，師傅，快裝吧！求你了！這錢必須得花！不裝要出人命了！】
【這哪是省錢啊，這是在玩命啊！】
【趕緊裝吧，讓老人家回來能用上熱水，別再折騰自己了。】
秦業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文字，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快要崩潰的姑娘。
他終於明白了。
這是一個孫女，在用自己的方式，去遷就一位固執了一輩子的老人。
這是一種無奈的妥協，更是一種深沉的愛。
他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
他走到孫嘉禾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
“行。”
秦業的聲音不高，但異常清晰。
“我明白了。”
他直視著孫嘉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放心。”
“這活兒，我接了。”
“今天就算加班加點，我也保證給你裝得妥妥當當。”
“保證讓老奶奶從醫院一回來，就能用上熱乎乎的水，還不用心疼一分錢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