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大卡車,都慢了下來,看著這個超大的反光錐桶。
王小小嘴角抽抽,白天又不反光,看甚麼看,晚上亮瞎你們~
下午五點四十分,太陽還在半山腰,太陽下山起碼要過兩個小時。
她要再弄個喇叭免得要喊,喉嚨痛。
過了十分鐘,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兵走了過來:“王小小,我是值夜班的,叫石頭。我來換班了。”
王小小看著:“晚上還有車進藏嗎?”
石頭憨厚笑道:“有,前段時間,進藏的路有一段壞了,所以晚上是封路。工程兵用了半個月趕修,把路給修好了。”
王小小從轉檯跳下來:“明天我幾點來換班?”
石頭:“八個小時一班,因為路壞了,才安排白班一個人。明天早上十點,不過你是新兵,明天要去衛生所檢查,休整,可以休息兩天,星期天晚上回來,問程班長。”
王小小眨眨眼,她的錯,她應該瞭解更加透徹,她還罵罵咧咧,以為兵站要十二小時為一班。
第二反應是完了,剩下的時間,她怎麼過?
王小小先去程班長那裡:“報告,今天路口排程結束。”
程班長深深看了她一眼,這貨真的以為在上班了。
他眼沒瞎耳朵沒聾,整個兵站,誰他媽不知道,她昨晚這麼大膽敢和首長一桌,首長最後還把雞蛋倒到她盆中。
不過有了她這個刺頭,炊事班倒是不敢當大爺。
程班長:“沒事了,休息去,不許離開兵營。明天早上,會有車帶你們去軍區衛生所,檢查身體高原反應,配合軍醫檢查。”他沒有佈置工作,她估計檢查完,就不會再來了。
王小小回到宿舍,拿上毛巾,她來到井邊,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把臉洗乾淨,把頭髮洗乾淨。
為甚麼這個年代的女兵清一色留著利落的短髮。在這缺水又風大的兵站,留長髮就是給自己找罪受,頭髮乾透,起碼得耗上兩個小時,還怎麼訓練、怎麼幹活?
王小小來到食堂,食堂很熱鬧,才知道今天有進藏探親的軍家屬留在兵站。
王小小看了一眼他們的菜譜,有肉有蛋有菜,菜真好,口水都要留下來,她不能吃,這是軍屬的。
她去打飯,白菜蘿蔔燉胡蘿蔔……
她不吃胡蘿蔔,她討厭胡蘿蔔,十分討厭,她不要吃胡蘿蔔。
老劉要給她打菜。
王小小把搪瓷杯收了起來:“給我窩窩頭就行了,這段時間不會天天有胡蘿蔔吧!?”
老劉點點頭:“拉來兩大卡車的胡蘿蔔。”
老劉愣了一下:“不要菜?”
王小小一臉嫌棄:“不要。”
王小小眼睛都冒火了,誰家好人天天吃胡蘿蔔~
按照炊事班的尿性,可以天天吃——白菜燉胡蘿蔔,蘿蔔燉胡蘿蔔,胡蘿蔔炒胡蘿蔔,胡蘿蔔湯,胡蘿蔔餡包子,胡蘿蔔絲涼拌,胡蘿蔔碎摻窩窩頭。她腦子裡的選單一項一項地列出來,越列越絕望。
這個不會是大伯搞得鬼吧!
[哪個王八蛋弄的食物,王德國看著胡蘿蔔,臉已經黑了,他又不是兔子,不吃胡蘿蔔]
趙小棉喊她的時候,王小小正在啃窩窩頭。
她聽見趙小棉的聲音,抬起頭,看見趙小棉一個人坐在靠牆的位置。
王小小端著搪瓷杯走過去,在趙小棉旁邊坐下來。
“你怎麼不吃菜?你不會是挑食吧?”趙小棉問。
王小小坦蕩說:“不吃胡蘿蔔。”
趙小棉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你都餓成那樣了,還挑食?”
王小小咬了一口窩窩頭,嚼得很慢,沒回答。
趙小棉壓低聲音:“進藏探親的軍屬,今天剛到。杏花她們中午已經抱怨了,你別參與。”
沒一會兒,杏花、李紅英,還有幾個女兵走了過來,她們杯裡是白菜蘿蔔燉胡蘿蔔。
杏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小小你看,咱們吃胡蘿蔔,人家吃肉。咱們啃窩窩頭,人家吃白麵饅頭。咱們是兵,人家是家屬。兵不如家屬。”
趙小棉的手在桌子底下拽了拽王小小的衣角。王小小沒動,繼續吃窩窩頭。
小小是刺頭,現在挑食,千萬別嫉妒軍屬的伙食,她千萬別出頭,得罪軍屬這種傻子,只有杏花這種傻子幹,
這個刺頭鬧起來,收不住。收不住,就要被處分。背了處分,以後還怎麼在部隊待?趙小棉不敢鬆手。
杏花的聲音很大,這個食堂都聽到了:“憑甚麼他們吃那麼好?我們天天啃窩窩頭吃胡蘿蔔,他們來了就有肉吃。我們不是兵?我們不辛苦?”
但杏花沒打算停,聲音更大了:“我們在排程室,在路口,風吹日曬,回來就吃這個。他們倒好,坐幾天火車來了,肉啊蛋啊都端上來了。”
王小小看著她,傻逼,不會以為她會出頭吧!她也是軍家屬好嗎?
杏花見她沒反應,又加了一句:“王小小,你有背景就是不一樣,能跟首長一桌吃飯。我們這些沒背景的,就只能吃胡蘿蔔。”
本來王小小不想理她,實在氣不過,半夜打一頓就好,但是眼角看到軍屬安靜下來,侷促不安,她心裡疼。
王小小整了整軍裝,把風紀扣繫好,帽子戴正。
杏花還在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委屈:“我說錯了嗎?本來就不公平。憑甚麼——”
王小小犀利看著她,聲音不大,但食堂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杏花,閉嘴。”
杏花的話卡在嗓子裡,要再說,被王小小的眼神嚇住了
王小小站起來。
趙小棉的手還拽著她的衣角,她低頭看了一眼,趙小棉手都抖了,也不放手,一臉“完了完了她要鬧事了”的表情。
王小小對著趙小棉說:“放心,我不鬧事。”
趙小棉才放手。
王小小走到食堂中間,站定,面向軍家屬那幾桌,立正,敬禮,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食堂裡安靜了。筷子聲停了,說話聲停了,孩子們的吵鬧聲也停了。所有人都看著她。
王小小一直敬著禮,手沒有放下。
“各位軍屬同志,我是路口執勤兵王小小。我代表兵站全體官兵,向你們致敬。你們不遠千里,從老家來到格爾木,進藏探親。一路辛苦了。”
“各位軍屬,你們辛苦了。軍人在前方保家衛國,你們在後方守護家庭。你們照顧老人,養育孩子,操持家務,忍受離別,承受擔憂。
你們吃的每一口飯,都是省下來的;你們穿的每一件衣,都是補了又補的。
你們把最好的給了軍人,把最苦的留給自己。軍功章,有軍人的一半,更有你們的一半。
軍人誓死保護國家,也誓死保護你們。因為你們是我們的根,是我們的後方,是我們拼命的理由。”
她聲音低了下去,但每個字都更重了:“你們吃得好,是你們該得的。我們吃蘿蔔白菜,是我們該站的崗。各司其職,各盡其責。誰也不用羨慕誰,誰也不用抱怨誰。軍人不抱怨,軍屬也不抱怨。我們一起,把這個家守好,把這個國守好。”
食堂裡安靜了。連灶臺上的大鍋都不咕嘟了。
老大娘看著王小小,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忍不住。她擦了擦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說謝謝,說不出來,只是點了點頭。旁邊幾個家屬也紅了眼眶,低著頭,把碗裡的肉夾給孩子,孩子不推了,吃了。
王小小把口袋的大白兔奶糖一人一顆給了小崽崽,她看到小崽崽的笑,心裡高興,她也是哄小崽崽的軍人了。
她轉身回到座位繼續啃著窩窩頭,心裡得瑟,她也有做政委的潛力,看!軍屬臉上的侷促不安沒了~~
王小小抬頭看著杏花,她冷靜的覆盤和警告:“你說的話並非全無道理,伙食確實有差距,但場合與物件錯了。你在軍屬面前抱怨,是把內部管理問題變成了軍民矛盾,這是大忌。沒有下一次,再有,直接打退伍報告。”
杏花敢怒不敢言。
趙小棉湊過來:“小小,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怎麼想出來的?”
王小小小聲說:“我也是軍家屬。小時候去看爹,爹總是在任務中;去看大伯,大伯也經常不在部隊。從老家到大伯的部隊,要坐兩天牛車,坐兩天火車,走一個上午的路。到了,人不在出任務了。你說,軍人在前方流血,我們在後方流淚,這算甚麼?”
她頓了頓,“我不想讓我爹流淚。他流了夠多的血了。”
食堂裡的氣氛慢慢恢復了正常。軍屬們開始小聲說話,聲音裡帶著輕鬆。那個老大爺終於坐下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了。
王小小吃完窩窩頭,她站起來,端起搪瓷缸子,準備走。
趙小棉拉住她:“你幹嘛去?”
王小小:“去廢品倉庫。”
“又去?”
“嗯。做喇叭。”
王小小走了。走出食堂的時候,她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聲“小同志”。她回頭,是那個喂水的女人:“謝謝你”
王小小看著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明天要去衛生所檢查,休整兩天。兩天不能站路口,她得找點事做。
胡蘿蔔,她真的不想吃胡蘿蔔。但她想,如果這是大伯搞的鬼,她眯了眯眼睛,那大伯等著,她一定把胡蘿蔔塞他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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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瑾蹲在山脊上,手裡攥著那張畫滿標註的地圖,風從山腳下吹上來,把他的軍裝吹得獵獵作響。
他眯著眼看著遠處那幾個還沒架中繼的點,爬山,一趟,兩趟,三趟,四趟。
他算過了,至少要爬四趟,再花時間在爬山搬東西上 ,四十天根本不可能,中繼甚麼時候才能架完?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孫排長面前:“孫排長,回軍區。我請我姐做負重攜行架。你們穿上,就不用爬這麼多次了。兩趟,東西全上去。”
孫排長眼睛直了。
他知道這個東西,西部一軍就有,叫“負重攜行架”,邊防巡邏兵人手一套。
背上它,重量分散到腰和胯,不壓肩膀,不磨鎖骨,能多扛一倍的東西,走更遠的路。
他沒見過實物,但他聽說過,北方軍區一軍一師的副師長的閨女做的,叫王小小。
他看了看賀瑾,又看了看賀瑾手裡的本子,他沒問“你姐是不是王小小”,因為他已經知道了。
“你姐做的?”孫排長問。
賀瑾點頭。“嗯。”
孫排長沒再問了。他轉過身,對著蹲在山脊上休息的工程兵喊了一聲:“收工!下山!”
兵們應了一聲,開始收拾工具。
孫排長走回賀瑾身邊,把軍用水壺遞給他:“賀總,喝口水。”
賀瑾接過去,灌了一口,水是涼的,嚥下去,胃裡不涼。
他把水壺還給孫排長,把本子塞進揹包,站起來:“走吧。回軍區。”
孫排長跟在他後面,兵們跟在孫排長後面。
下山的路不好走,砂石路面,一腳踩下去,石子嘩啦嘩啦往下滾。
賀瑾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孫排長走在他旁邊,不時看他一眼,怕他摔了,賀瑾沒摔,他走得很穩。
孫排長第一次被軍政委叫去,單獨交代,賀總是國家寶貝蛋,絕對不能出事,出事唯他是問!
回到營地,孫排長去打給團長打電話:“團長,一軍要的負重攜行架,賀總說了,他姐可以做!”
團長開口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負重攜行架,賀總的姐可以做出來?
咱們西部總區不給,我們軍,說不是剛需。咱們工程兵不是剛需?搬水泥不是剛需?扛沙子不是剛需?爬四趟山不是剛需?”
他罵了一串,罵完了,喘了口氣:“你帶那個小崽崽回去。找他姐。能做出來最好,做不出來,也得做出來。老子不管,反正你給老子把那個東西帶回來,我把吉普給你,你開去。”
團長就把電話掛了。
孫排長看著賀瑾:“團長同意了。明天一早走,你今天好好休息。”
賀瑾點點頭,他去洗澡,看到勤務員已經把飯給他準備好了。
他看著蒸蛋,紅燒肉,土豆燉白菜,技術軍官的伙食,即使是軍官都比不上的。
他想他姐了,想著她站在路口的樣子,灰頭土臉的,想著她吃窩窩頭的樣子,問她睡得好嗎?問她站崗累不累?
他姐千萬不要打人,不然大伯,不放姐出來,大伯嫌棄姐出身好,沒有從小兵幹起,但是這又不是他們的錯。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孫排長就來敲門了。
賀瑾爬起來,洗了臉,刷了牙,把揹包背上。孫排長開著車,帶著他,一路往軍區開。路不好走,砂石路面,搓板路,顛得要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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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小第二天起來,揹著大包排隊,等著車來接他們去格爾木到衛生所檢查身體。
程班長過來,離開是要檢查揹包的,王小小眨眨眼,排在最後面,這裡是檢查一個,就去排隊。
她揹包裡,有華子、有大白兔奶糖、有罐頭,倒不是心虛,這些不是違禁品,但是是特供品,這些擺在明面上不好,她又不是傻逼,幹嘛要引起嫉妒。
輪到她時,王小小面癱著臉,把揹包遞過去,程班長接過去,拉開拉鍊,往裡看了一眼,覺得眼睛以瞎。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伸手進去,摸到了那幾包華子,沒拿出來;又摸到了那幾罐肉罐頭,沒拿出來;又摸到了那十幾顆大白兔奶糖,還是沒拿出來。
他把拉鍊拉上,把揹包還給她,嘴角抽抽:“上車。”
王小小她接過揹包,背上,轉身上了車。
程班長站在車下,看著她的背影,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盒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這樣子的二代是他能管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