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一輛班車,墨綠色的鐵皮箱子,底盤很高,在砂石路上慢吞吞地開著。路面上有一道搓板稜子,班車的後輪碾上去,整個車身跳了起來。
四個輪胎同時離地,又同時落下去,砸在地面上,揚起一片灰塵。
賀瑾尖叫起來:“姐,你看!四個輪胎同時飛起來!這車要散架了吧?”
賀瑾:“我們好險借車了,姐,剛剛你看到了吧!前面的車,四個輪胎同時跳起來。”
“姐,你看又飛起來了!”
經過班車的時候,賀瑾尖叫起來:“姐,這個車居然是解放車CA10為底盤改造的,仿還是40年代的技術。我們東北比他們先進過了。”
王小小深吸了一口氣,班車上的人真多呀!
王小小斜眼看著這個小傻子,現在這個時代,京城和滬城外,東北絕對算得上最好的城市,而且是東北各個城市全面開花。
摩托邊斗車已經甩開班車很遠了。
到了兵站,王小小先申請加油,班長老馬加好油,把油桶蓋子擰緊,直起腰來,王小小把油票和錢準備好交給馬班長。
馬隊長把他們的摩托車推進馬廄,把門上鎖:“等下,會有小鬼頭來,小鬼頭好奇,萬一把車搞壞,他們賠不起。”
老馬笑著說:“男的一間大通鋪,女性一間大通鋪。”
賀瑾沒接話,他看了看王小小,王小小面癱著臉,沒說話。
賀瑾轉回頭,看著老馬:“班長,今天是不是有班車來?他們要住在這裡?”
老馬點了點頭:“那是當然。夜裡冷,只有一兩度,在外面都要凍壞了。班車每週一趟,傍晚差不多該來了。車上幾十號人,全住這兒。”
他頓了頓,吐了口煙,“你們來得早,還有地方。等班車到了,通鋪擠得連翻身的地方都沒有。”
王小小和賀瑾對視一眼。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都知道對方在想甚麼?
班車到了,大通鋪擠幾十號人,汗味、腳臭味、旱菸味混在一起,別說睡覺,呼吸都費勁。
賀瑾往前邁了一步,看著老馬:“馬班長,還有房間嗎?”
老馬看了他一眼,把煙叼在嘴裡,想了想:“有。東邊還有一間,沒人住。但是炕是壞的,沒法燒。夜裡冷,你們睡不了。”
賀瑾眼睛亮了一下:“給我們住吧。我姐不能和人多的睡,我姐睡覺會打滾,怕打倒人家。”
王小小斜眼看著賀瑾,沒說話。她睡覺打滾?她自己怎麼不知道?
老馬看了看賀瑾,又看了看王小小:“那間房的炕是壞的,燒不了。夜裡冷,你們不怕?”
賀瑾看著地上的木頭,王小小馬上明白了意思,她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粗棍子,有胳膊粗,她握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輕輕一拳砸下去。
“咔嚓”一聲,棍子斷成兩截~
老馬他的第一反應是——木頭脆了。
這根棍子是在院子裡放了一整個夏天的,日曬雨淋,木頭已經朽了。
他又從柴堆裡抽出一根粗木棍,放在地上,看了看王小小。
王小小蹲下來,握著棍子,又是一拳,“咔嚓”一聲,棍子又斷了。
比第一根斷得更乾脆,斷口更齊。
老馬蹲下來,撿起斷成兩截的棍子,翻來覆去地看“行。那間房給你們住,炕是壞的,不能燒,被子正好有兩床,都是是乾的。夜裡冷,你們多蓋點。”
現在才下午四點,太陽沒有下山,溫度還是很舒服的,遠處的戈壁灘一直鋪到天邊,灰褐色的地表上,待在這裡,猶如一份黑白水墨畫。
王小小突然感慨:“待在這裡,有種淨化心靈的感覺。”
這裡甚麼都沒有,沒有工廠的煙囪,沒有擁擠的電車,沒有菜市場裡此起彼伏的叫賣聲。
只有風,偶爾捲起一片塵土,又放下。
賀瑾坐在他姐邊上:“姐,文藝和你不搭邊,這裡沒有獵物,冬天有流浪的狼。”
王小小沒接話,就當聽不見,繼續欣賞~
賀瑾繼續說:“下雨天,地上的沙土黏黏噠噠的,一腳踩下去帶起兩斤泥。雪化的日子就是噩夢。滿院子都是黑水,走一圈,褲腿上全是泥點子,幹了以後硬邦邦的,拍都拍不掉。”
王小小額頭的青筋冒起,她好不容易感慨一下,這個臭小子把她心中的多愁善感一下打斷了。
舉起拳頭,她怒道:“小瑾看看我的手是甚麼形狀的?我說淨化心靈,你就跟我講狼和泥巴!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嗎?”
賀瑾看了一眼他姐的拳頭:“這地方真不錯,天高地闊,空氣新鮮,待在這裡,連呼吸都順暢了,畢竟這裡方圓十里,一個人影都沒有,沒有人搶空氣~”
王小小直接給他一個腦瓜子。
傍晚六點多,兵站一下子熱鬧多了,一毛錢就可以吃到蘿蔔白菜一鍋燉,兩個熱的窩窩頭。
王小小和小瑾也跟著一起吃。
車上的人很多是少數民族,也有隨軍的家屬,她們帶著小孩。
回去的時候,賀瑾軍用水壺裝滿熱水。
王小小把狼皮被子遞給賀瑾,她把兩件羊皮襖子,一個當墊背,一個蓋在身上,再蓋被子就不會冷了,現在才零度而已。
“小瑾,早點睡,明天我們就能到,格爾縣了”
賀瑾:“姐,格爾縣是兵城,河西屬於部隊,河東屬於原住民。進藏的主要道路,它無可替代的“後勤心臟”,大伯就是最高指揮官。”
第二天六點,王小小和賀瑾就起來了。
兩個人把房間打掃乾淨,炕上的乾草鋪平,被子疊成豆腐塊,桌子上的灰擦掉,地上的腳印掃乾淨,把用過的東西放回原處。
兩人來到食堂,王小小給了五毛錢,拿了兩碗白菜蘿蔔湯,十個窩窩頭。
白菜蘿蔔湯沒有啥好不好吃的,只要冬天是零下十度的,整個冬天就是蘿蔔白菜土豆三件套。
吃完飯熱乎乎的,今天的天氣應該很好,現在大概有六七度,比昨天熱。
王小小和賀瑾吃完,把碗洗乾淨,放好。
王小小和賀瑾走到老馬面前,立正,敬禮:“謝謝班長。”
老馬愣了一下,站起來,還了個禮。他擺了擺手:“去吧,路上小心。”
四個兵站在食堂門口,正在收拾碗筷,看見王小小和賀瑾走過來,都停了手裡的活。
王小小和賀瑾走到他們面前,立正,敬禮。四個兵趕緊放下手裡的碗筷,立正,還禮。
賀瑾牽著他姐的手走了。
院子裡,馬班長早把他們的摩托邊三輪推出了,靜靜地停著,放到時候怎麼樣,拿走的時候就是怎麼樣。
王小小把揹包放進邊鬥,把軍油布蓋好,紮緊繩子。賀瑾爬進邊鬥,把狼皮被子蓋在腿上,又把羊皮襖子披在身上。王小小跨上摩托,踩了兩腳,發動機響了,出了兵站,公路筆直地伸向遠方。
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來,把戈壁灘染成金黃色,遠處的山尖上還有雪,白得刺眼。
賀瑾看著:“姐,這條路好美,但是路太爛了。”
王小小:“以後,這裡的路會這裡修好的,那時候,會既美麗,又舒服。”
賀瑾笑嘻嘻:“姐,到那時候,我們再來!”
王小小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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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軍軍、王漫、光光頭、以及丁旭全部揹著雙肩包,斜挎包以及軍軍拿著筐的窩窩頭,離開二科。
他們也要出去看看。
老覃牙疼:“老丁,你瘋了,把王漫放出去,你不怕他認規矩,要麼被愣頭青策反,要麼被愣頭青欺負嗎?”
老丁眯著眼,抽著煙:“王漫同志是很好的涉外團隊主力,但是他的性格是個大問題,這一次,我派給他的任務是,禁止他和外界講話,所有的活動策劃全部是他。”
老覃想了一下:“你打算讓他涉外。”
老丁:“技術分析,路線分析現在是他在做,但是他需要去實戰演習,他必須去老毛子的後花園,看看,放心吧!我派人保護他們,只不過優先安排是王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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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軍坐在車轅上,兩條腿晃盪著,晃著晃著忽然停了。
“漫叔。”
“嗯。”
“咱們走A路線,到滬城是第幾天?”
王漫翻開本子,精確到小時:“第五天上午十一點四十分。前提是馬車不晚點、火車不晚點、換乘不延誤。”
軍軍點頭:“那我們經過京城,咱們去哪?”
王漫翻到“京城行程”那一頁:“天安門廣場、人民大會堂、革命歷史博物館。三個點,距離近,步行可達。預計停留時間:四小時。然後回火車站,換乘京滬線。”
軍軍又點頭:“那到了滬城呢?”
王漫翻到“滬城行程”那一頁:“外灘、南京路、西郊公園、接待站。外灘看黃浦江,南京路看建築,烈士陵園。接待站吃飯住宿。”
軍軍終於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漫叔,咱們是去滬城,在哪裡看荷花。”
他抬起頭,看著軍軍,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技術故障:“滬城沒有荷花……在哪?”
王漫的手指開始翻地圖。翻到“滬杭線”那一頁,直接拒絕:“滬杭線不在計劃內。A版本終點是滬城。B版本終點是滬城。C版本終點也是滬城。沒有D版本。”
軍軍看著他:“那就加一個D版本。”
王漫看了一眼:“不行。”
軍軍看著那張紙,嘴角抽了一下:“漫叔,我們是出去浪,不是出去打仗。”
王漫抬起頭,看著他:“出去浪和出去打仗,在不確定性上,屬於同一風險等級。浪,意味著放鬆警惕。放鬆警惕,意味著風險增加。風險增加,意味著需要更嚴格的預案。”
丁旭在旁邊蹲著:“漫哥,你那個‘禁止和外界講話’——是連問路都不行嗎?”
王漫想了想:“問路屬於資訊獲取,不屬於社交性講話,允許。但問完即止,不得延伸對話。延伸對話意味著資訊洩露風險。”
丁旭點了點頭,他聽懂了,問路可以,聊天不行。
軍軍不幹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說:“我不能去看爹爺爺,我要去看荷花,漫叔……”
王漫看著軍軍:“丁首長說了,你們不服從安排,我可以使用武力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