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族人二百五們到了滬城,下了火車已經是晚上了,每人拿著一面小旗旗,上面寫著‘學習革命先烈的精神’
來到接待站,剛開始吃窩窩頭的時候,還很剋制,每次拿三個,但是人很多,誰也不理誰,這一餐,他們每人吃了十個窩窩頭。
二十五人要了一間教室,男的一邊,女的一邊,安排人員守著,開始呼呼大睡。
起來後,已經是中午,來到接待站,居然有大米飯和紅薯面窩窩頭。
王家小崽崽們知道自個的食量,大米飯他們不配吃,各個拿著窩窩頭,打了一碗蘿蔔燉肉。
接待員看著他們吃窩窩頭,覺得他們真的是好同志,畢竟窩窩頭沒有人吃。
王爍站在西郊公園門口,看著那扇大門,又看了看身後二十四雙亮晶晶的眼睛,覺得自己在火車上熬的30小時都沒這麼心累過。
“誰提議的?”他問。
二十三根手指齊刷刷指向王巍。
王巍從接待站帶出來的,接待站多給他們的,揣在兜裡壓扁了,他啃得理所當然。被指認了也不抬頭:“麗麗想看。”
麗麗從他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亮得像小鹿,點了點頭。
王爍深吸一口氣,他沒法反駁。
在火車上他能指揮二十五個人搶地盤、挪座椅、圍U型工事,是因為那是生存。
但現在是滬城,第一站,麗麗想看動物園,他拿甚麼反駁?
拿“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嗎?
麗麗才十一歲,她只想看動物,她是侄女~
“行吧。”他說。
二十四個人呼啦啦湧進了西郊公園。
二十五個白襯衣齊刷刷趴在欄杆上,盯著底下那隻蹲在假山頂上的猴子。猴子也盯著他們。
王天先開口了:“這個,肉太少了。”
王星搖搖頭:“骨頭多,沒油水。”
王樂掰著手指頭算:“一隻猴子,剝皮後,剃了骨頭,淨肉大概五六斤?”
王妍趴在欄杆上,頭也沒回:“你們能不能別一上來就算肉。這是動物園,不是獵場。”
王天不服氣:“看看還不讓算了?”
王郅站在旁邊,嘴角抽了一下,以前老師教的是知識,他現在聽到的是“骨頭多,沒油水”。
王巍遠遠看了一眼猴子,給了一句結論:“不值得費一槍。”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像透過了甚麼重大決議。
猴山的猴子渾然不知自己剛剛被評定為“不值得費一槍”,還在假山上蹲著,撓了撓胳肢窩。
王星看著它,有點憐憫,又有點嫌棄。
梅花鹿從柵欄那邊看著他們。二十五個白襯衣齊刷刷看著梅花鹿。這一次,安靜的時間比猴山長了很久。
王遠先開口了,聲音很輕:“梅花鹿,我沒有吃過這個肉,比狍子怎麼樣?”
王秋趴在欄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頭公鹿的脖子。
她是族裡數得著的獵手,十四歲就能獨自進林子,徒手抓過狍子,下套子捕過獾子。
她語氣像在評判一件皮子的成色:“比狍子肥。你看它脖子那塊,膘厚。烤著吃,能滴油。”
王遠嚥了一口口水,王巍從後面擠上來,他不看鹿的脖子,看鹿的腿:“這個鹿腿烤起來不好吃,肉垮了,這鹿都不運動。”
王妍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我想吃肉了,垮了我也不在乎,大不了烤成肉乾。”
王遠看了看梅花鹿,聽到王妍的話,他的口水流了下來。
另外的王家小崽崽們都吸溜聲響了起來。
梅花鹿跑走了~
黑熊在底下慢吞吞地繞圈子。二十五個白襯衣趴在熊山上面的欄杆上,看得很認真。
王巍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面對重大課題的嚴肅:“這個,得用槍。”
麗麗補充:“爹,這個最少兩槍。一槍打不穿它的膘。”
王樂開始算:“一頭熊,淨肉大概三百斤?夠全族吃三天。”
王遠搖頭:“三天?兩天就沒了。你忘了上次那倆頭野豬?四百斤,一天半。”
王秋目光穿過欄杆的縫隙,落在黑熊的肩膀上。
他看熊,和看猴子、看梅花鹿都不一樣。
猴子不值得費一槍,梅花鹿用套子就行。
但熊是值得的。在山裡,獵熊是大事。要提前三天做準備,要選最好的獵手,要算準風向和地形,要在熊經過的路上挖陷阱、架木柵。
獵一頭熊,全族能吃好幾頓,熊皮能做襖子,熊膽能換鹽。
他看著底下那頭黑熊,忽然說了一句:“這頭養得不錯。”
所有人都點頭,那頭黑熊渾然不知自己剛剛被二十五個鄂倫春少年集體評定為“養得不錯”,還在慢吞吞地繞圈子,偶爾仰起頭,朝上看一眼。王星覺得它在看自己。
“它是不是在威脅我?我能打它,吃熊爪嗎?”王星問。
王爍從後面伸手,把他從欄杆上拽下來:“你別鬧,殺了這頭熊,很麻煩的,我們是來學習革命先烈的精神的。”
王星可憐兮兮:“真的我們真心不能打嗎?”
王爍怒道:“不許。”
亞洲象用鼻子捲起一捆乾草,送進嘴裡,嚼了,又捲起一捆。
二十五個白襯衣站在圍欄外面,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活的大象。
不是書本上的畫,不是電影裡的影像,是一頭活的、正在嚼乾草的大象。
它的鼻子像一條巨大的蛇,它的耳朵像兩把蒲扇,它的腿像四根柱子。
沉默被王樂打破了。
他的聲音很小,像在說夢話:“這個……能吃嗎?”
又是一陣沉默。
王巍歪著頭看了半天,給出結論:“皮太厚。”
王碌補充:“費子彈。”
王遠搖頭:“卸肉也費勁。這麼大,一天卸不完,第二天就臭了。”
王妍深吸一口氣:“你們能不能不要再講吃的了,我餓了,我想吃肉~”
“能吃。”王郅忽然開口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王郅站在隊伍最後面,手插在褲兜裡,臉上沒甚麼表情。
“天竺那邊有人吃象肉。”他說,聲音不大,像在課堂上講一個冷門的知識點,“象鼻子是活的,得先砍下來。不砍下來,它甩你。”
所有人齊齊點頭,把這個知識點記下了。
麗麗仰著頭,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想問但沒敢問的問題:“族叔,你吃過?”
王郅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
麗麗“哦”了一聲,語氣裡有一點點失望。
王郅又補了一句:“但我在廣城菜市場見過象鼻子,不新鮮了,沒買。”
二十四個白襯衣同時“哇”了一聲。菜市場賣象鼻子——這是他們從山裡到滬城,聽到的最震撼的訊息。比外灘的樓高、比南京路的人多、比火車上每人十個窩窩頭都震撼。
孔雀沒開屏,蹲在籠子裡,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把收起來的扇子。二十五個白襯衣站在籠子前面,看了一會兒。
王天先開口:“這個,毛太多。”
王星同意:“肉肯定柴。”
王樂已經開始想象了:“拔了毛,比雞大不了多少。一隻,不夠一個人吃。”
花花盯著孔雀的尾巴,看的不是羽毛,是那層羽毛底下的身體:“腿倒是挺粗。”
王妍終於忍不住了:“不許再提吃得了!”
最後他們來到老虎園。
老虎趴在岩石上,半眯著眼,肚子一起一伏。二十五個白襯衣站在圍欄外面,安靜了很長時間。
“太瘦了!”
“沒有東北虎帥!”
“也沒有東北虎肥!”
王爍:“族裡獵過老虎嗎?”
王巍:“我們不想死,它在山林中是山君,族長說了,山裡這麼多東西可以吃,非要找山君吃,是不是腦袋有坑,為了一口吃得死掉,太丟人了。”
王巍目光穿過欄杆的縫隙,落在老虎的前腿上:“你們看它的肩胛,比野豬厚三倍。”
王遠補充:“下盤穩。你看它趴著的時候,後腿是繃著的。隨時能竄出去。”
王星已經在算了:“一頭虎,淨肉四百斤往上。夠全族吃——吃幾天?”
“五天。”王爍說,“但如果分給各戶,三天。”
王天搖頭:“虎皮比肉值錢。”
王秋點頭:“族長說過,他的太爺爺那一輩狩獵過,不過損失慘重,一死一傷,虎肉也不差。我爺爺說虎肉是酸的,但和蘿蔔一起燉,酸味就壓住了。燉一整天,湯是白的。”
傍晚,二十五個人走出西郊公園的大門。梧桐樹的影子拖得長長的,落在他們白襯衣上。
王巍走在最前面,忽然說了一句:“滬城的動物,養得都比山裡的肥。”
花花點頭:“不跑,肉就松。不如野生的緊實。”
王遠嘆了口氣:“還是狍子好吃。”
王星摸了摸肚子。十個窩窩頭已經在逛動物園的過程中消耗得差不多了。他現在聽到“狍子”兩個字,胃就會自己響一聲。
王爍走在隊伍最後面,手插在褲兜裡,問了一句:“明天去哪?”
王巍在後面應了一聲:“麗麗說想去外灘。”
王秋:“外灘有動物嗎?”
“外灘有黃浦江。”
王爍想了想,黃浦江裡有魚。
“行。”他說。
他們在動物園待了一整天,把每一種動物都評估了一遍——猴子骨頭多,梅花鹿得用套子,黑熊要兩槍,老虎肉是酸的,要和蘿蔔煮一天,才好吃,大象皮太厚,孔雀毛太多。
沒有一種比得上山裡的狍子。
但他們都很滿意。因為從今往後,他們可以跟族裡那些沒出過山的崽崽說:我們見過活的大象。象鼻子得先砍下來,不砍它甩你。菜市場有賣的。
這一天,他們在滬城動物園裡,沒有吃到任何一口肉。但他們用眼睛“吃”了一遍所有的動物。
這種“吃”,是獵人對獵物最大的尊重——我認真看你,評估你,記住你的膘厚和腿腳。我不打你,因為你是國家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