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將那行小字指給眾人看。篝火跳躍,映在每個人凝重的臉上。
“鏡子……”車妍低聲重複,“他是指,那些怪物其實是人性的對映?”
“也許是指科學失控後的產物。”柳亦嬌用磨石打磨金屬矛頭,發出“嚓嚓”的輕響,“人類總想扮演上帝,創造、改造,最後被自己的造物反噬。”
齊瑩瑩放下炭條:“管它是鏡子還是甚麼,反正現在要殺我們。本小姐可不想當甚麼哲學問題的犧牲品。”
“郝大哥,你覺得卡洛斯博士最後為甚麼要寫這個?”蘇媚輕聲問,“他好像……後悔了。”
郝大看著火焰:“人在絕境中才會反思。他用了五年創造這些‘樣本’,最後看著它們突破收容,殺死同事,自己也困死在這裡。也許直到最後一刻,他才明白這個計劃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可我們沒時間反思。”車妍站起來,“五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分工吧。”
他們連夜制定計劃。
第一天:全力加固防禦。郝大和車妍用工具從巖壁上鑿下石塊,堆砌在洞口內側,做成一道半人高的矮牆,只留一個狹窄的出口。柳亦嬌用藤蔓和收集到的金屬片製作陷阱:在洞口外挖淺坑,埋入削尖的木刺,上面用樹葉掩蓋;在巖壁上方固定了幾塊鬆動的大石,用藤蔓繫住,緊急時可以砍斷藤蔓讓石頭滾落。齊瑩瑩和蘇媚則用寬大葉片和樹皮製作儲水袋,在洞穴深處挖了一個小坑,鋪上洗淨的石子和沙子,做成簡易濾水器,從瀑布引水儲存。
傍晚,他們在洞口三十米外設定了第一道警戒線——用細藤蔓綁在樹木之間,掛上空貝殼,稍有觸碰就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深夜,警戒線響了兩次。郝大和車妍悄悄摸出去檢視,只看到地面上雜亂的足跡,比人類的腳大,三趾,有拖尾痕跡。
“是那種蜥蜴鳥。”車妍壓低聲音,“至少三隻,在這裡徘徊了十幾分鍾,但沒有靠近陷阱區。它們在學習。”
“得加快進度。”郝大說。
第二天:武器升級。前哨站帶回的工具派上了大用場。柳亦嬌用鉗子和螺絲刀拆解了幾個金屬桌的支架,打磨出六把短刃,綁在木棍上做成短矛,比石矛鋒利得多。車妍用找到的鋼絲和木棍製作了簡易弓箭,雖然射程只有二十米,但隱蔽性好。郝大將藥品箱裡的酒精和魚油混合,用空魚鰾做成燃燒瓶,塞上浸油的布條,緊急時點燃投擲。
蘇媚則專注於日誌。她將幾十本日誌按日期排序,找出關於樣本的詳細記錄:
“A類樣本(代號‘利齒’):基礎掠食型,犬齒髮達,咬合力約200公斤,速度中等,視力不佳,靠嗅覺和聽覺追蹤。弱點:頸部兩側有未骨化區域,較柔軟。
B類樣本(代號‘骨板’):防禦型,背部骨板可抵禦小口徑槍彈,行動緩慢,但群體協作時危險。弱點:腹部無骨板保護,翻倒後難以翻身。
C類樣本(代號‘疾行’):速度型,四肢細長,擅跳躍,攻擊性不強但會騷擾和分散注意力。弱點:骨骼脆弱,腿部易折斷。
D類樣本(代號‘掘地者’):地下型,前肢特化為鏟狀,可快速挖洞,常從地下突襲。弱點:畏光,眼睛退化,依賴震動感知。
E類樣本(代號‘誘捕者’):偽裝型,體表可隨環境變色,分泌資訊素吸引獵物,有纏繞性觸鬚。弱點:移動極慢,本體脆弱。
F類樣本……”
最後一類只有一條記錄,筆跡極其潦草:“F-1(代號‘主宰’):所有樣本的集合體,具有A類利齒、B類骨板、C類速度、D類挖掘能力、E類偽裝。智慧水平高,可指揮其他樣本。弱點:未知。建議:避免接觸,立即逃離。”
“這是終極怪物啊。”齊瑩瑩湊過來看,“集合所有優點,那還怎麼打?”
“有集合就有衝突。”郝大指著記錄,“你看,A類靠嗅覺聽覺,C類速度快但骨骼脆,B類防禦高但行動慢。這些特性組合在一個生物上,肯定有妥協。比如,如果它要保留B類的骨板,重量增加,C類的速度就受影響。如果集合所有特性,能量消耗必然巨大,可能需要大量進食或頻繁休眠。”
“你是說,找出它特性的矛盾點,利用那個矛盾?”柳亦嬌問。
“對。而且日誌說它‘智慧水平高’,高智慧就有情緒,會驕傲、會急躁,可能會犯錯。”郝大合上日誌,“但最好還是別遇到。我們規劃路線,儘量避開它可能的活動區。”
根據地圖,從瀑布洞穴到主站有三條可能路徑:
西線:沿海岸線繞行,路程最長但相對開闊,紅區標註較少。問題是地圖顯示西海岸有大片沼澤,標著“D類高發區”,且要繞過兩座山脊。
中線:直接穿過中央叢林,路程最短,但紅區密集,幾乎全是“A/E類活動區”,還要經過一條標著“F-1疑似領地”的河谷。
東線:沿地圖示註的“舊補給道”前進,道路雖然年久失修,但相對平緩,沿途有三個前哨站可作休息點。問題是補給道經過一處峽谷,地圖上寫著“橋樑損壞,需繞行”,繞行路線進入紅區。
“東線。”車妍指著地圖上的補給道,“至少有明確路徑和前哨站。就算橋樑壞了,我們帶了工具和繩索,也許能修復,或者用別的方法過峽谷。”
“但要經過這裡。”柳亦嬌指著峽谷前的一個標記,“‘6號培育場(已廢棄)’——日誌裡提到過,這裡是D類和E類樣本的主要培育地,事故後樣本逃逸,可能還聚集在那裡。”
“所有路線都有風險。”郝大說,“但東線有前哨站,意味著可能有更多補給,甚至武器。而且這條路是當初研究人員使用的,他們對島最熟悉,選這條路總有理由。”
眾人投票,四比一選擇東線,只有齊瑩瑩覺得西線更安全,但服從多數。
第三天:食物儲備。他們全力捕魚、採集。柳亦嬌改進了漁網,在潭中捕獲了十幾條大魚,全部開膛洗淨,用煙火熏製成魚乾。蘇媚在溪流上游發現了一片野生芋頭,挖出塊莖,烤熟後可以長期儲存。齊瑩瑩用藤蔓編了揹簍,和車妍一起深入叢林邊緣,採集了大量可食用的野果和菌類——之前蘇媚發現的那種寬葉植物,撕開葉片後的汁液不僅能消炎,還能測試食物毒性:汁液滴在可疑植物上,變黑則有毒,不變色則基本安全。
郝大則嘗試修復前哨站帶回的一個裝置:那是個手掌大的黑色盒子,有天線,控制面板上標著“行動式訊號增強器”。他用小刀拆開外殼,內部電路板鏽蝕嚴重,但核心的晶片似乎完好。他用酒精小心擦拭觸點,用細鋼絲搭接斷裂的線路,最後接上從手電筒裡取出的唯一還有微弱電量的電池。
按下開關,盒子上的紅燈閃爍了三下,然後穩定地發出規律的“嘀”聲,每秒一次。
“有反應!”蘇媚驚喜道。
郝大轉動頻率旋鈕,當指標指向時,嘀聲變得急促,盒子側面的小燈開始閃爍——它接收到了信標訊號。
“主站的信標還在工作!”郝大盯著閃爍的燈,“雖然很弱,但確實在發射。這個增強器如果能找到穩定電源,也許能把我們的訊號加進去一起發出去。”
“可我們沒大功率電源。”
“主站可能有太陽能陣列或者發電機。如果能到達那裡,修復電力系統,就能用這個增強器傳送更強的求救訊號。”郝大小心關閉裝置,節約電量,“這是我們的目標。”
第四天:最後的準備。他們打包所有物資:食物分成五份,每人攜帶三天的量,剩下兩天份存在洞穴深處,萬一需要撤回還有補給。水分裝在水袋和竹筒裡。藥品分成急救包,每人一份。武器分配:郝大和車妍用短矛和弓箭,柳亦嬌用改進的漁網和長矛,齊瑩瑩和蘇媚各持一把短矛和燃燒瓶。訊號槍由郝大攜帶,還剩三發訊號彈,約定只在最危急時或到達主站後使用。
他們用炭灰塗抹暴露的面板,減少反光;用藤蔓和樹葉編織偽裝披風。郝大教大家簡單的戰術手勢:握拳是停止,伸開五指是散開,兩指指眼睛是注意觀察,手刀橫劃是危險、撤離。
下午,他們進行了一次演練:假設遇到A類樣本襲擊,如何配合。車妍和郝大在前用長矛牽制,柳亦嬌從側翼投網困住,齊瑩瑩和蘇媚用燃燒瓶攻擊。雖然只是練習,但每個人都極其認真。
黃昏時,郝大再次檢查了洞口防禦。矮牆加高到了胸口,只留一個需要彎腰透過的缺口,缺口外是三道陷阱。巖壁上的落石機關用藤蔓隱蔽地連線進洞內,緊急時砍斷就能觸發。
“這隻能擋一時。”柳亦嬌說,“如果它們大規模衝擊,或者那個‘主宰’親自來,這些防禦就像紙一樣。”
“不需要永遠擋住。”郝大看著漸暗的天色,“只需要擋到我們離開。明天一早出發,希望它們還沒準備好總攻。”
第五天:出發前夜。
篝火旁,五個人圍坐,最後一次檢查裝備。洞外風聲呼嘯,隱約能聽到樹林裡傳來的窸窣聲和偶爾的嘶鳴,比前幾晚更頻繁、更近。
“它們在集結。”車妍低聲說。
“今晚我守全夜。”郝大說,“你們都睡,養足精神。”
“我陪你。”蘇媚說。
“不用,明天你要走很多路,需要睡眠。”
“我睡不著。”蘇媚抱著膝蓋,看著火焰,“郝大哥,你說……如果我們真的到了主站,修好了訊號,會有人來救我們嗎?這個島……好像被世界遺忘了。”
郝大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至少我們要發出聲音,讓世界知道我們在這裡。而且,主站可能有船,有無線電,有其他離開的方法。就算沒有,我們也能在那裡建立更堅固的基地,等待機會。”
“你總是這麼樂觀。”
“不是樂觀,是必須這麼想。”郝大添了根柴,“在荒野裡,一旦失去希望,就真的完了。飛機失事那天,我從海里爬上岸,看到你們躺在沙灘上,我以為都死了。但你們都活了下來,還一起走到現在。這就是希望。”
蘇媚輕輕點頭,過了一會兒,突然說:“郝大哥,如果……如果我們中有人沒能走到最後,你會繼續嗎?”
“會。”郝大沒有猶豫,“我會帶著所有人的份,繼續走下去,直到離開,或者死。但我不希望那種情況發生。我們要五個人來,五個人走。”
“嗯。”蘇媚笑了,火光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五個人一起走。”
後半夜,郝大坐在洞口,藉著月光觀察外面的樹林。聲音漸漸密集,他能看到至少十幾對黃色的光點在樹林邊緣閃爍,那是怪物的眼睛。它們保持著距離,沒有靠近陷阱區,但也沒有離開。
它們在等待甚麼?指揮?還是黎明?
凌晨四點,最黑暗的時刻,聲音突然停止了。所有光點同時熄滅,樹林陷入死寂。這種寂靜比嘈雜更可怕。
郝大握緊長矛,屏住呼吸。
然後,一聲低沉的、震顫大地的嘶鳴從遠方傳來,不是之前的任何一種聲音,更深沉,更威嚴,充滿壓迫感。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地圖上標註的“F-1疑似領地”。
嘶鳴持續了十幾秒,停止。樹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退去聲,那些隱藏的怪物似乎離開了。
郝大沒有放鬆,反而更加警惕。他知道,那不是退卻,而是集結完成的訊號。那個“主宰”在宣告它的存在,在告訴獵物:遊戲開始了。
他回到洞內,輕聲叫醒所有人。
“提前出發。現在。”
啟程
天空還是深藍色,啟明星剛剛升起。他們熄滅篝火,用泥土掩埋灰燼,背上行囊,一個接一個鑽出矮牆缺口。
郝大打頭,車妍斷後,中間是柳亦嬌、齊瑩瑩、蘇媚。每個人間距三米,保持安靜,快速穿過瀑布邊的空地,進入叢林。
按照計劃,他們先沿著溪流向東走兩公里,然後轉向北,上補給道。溪流能掩蓋腳步聲,也能提供水源。
清晨的叢林霧氣瀰漫,能見度不到二十米。他們踩著溪邊的石頭前進,避免留下足跡。郝大每走一段就停下,傾聽周圍的動靜。除了溪水聲和鳥鳴,沒有異常。
一小時後,天空泛起魚肚白。他們到達第一個轉向點:溪流在這裡分岔,一條繼續向東入海,一條向北匯入山澗。他們離開溪流,鑽入茂密的灌木叢。
從這裡開始,路變得難走。地圖上標註的“舊補給道”早已被植被覆蓋,只能根據隱約的石板痕跡和人工開鑿的痕跡辨認。郝大用砍刀劈開藤蔓,開出一條勉強能透過的小徑。
上午九點,他們到達第一個標記點:一座石橋。橋已經塌了一半,只剩下幾根石柱立在湍急的河面上。河不寬,約十米,但水很深,流速很快。
“地圖上說的橋樑損壞,就是這個了。”車妍觀察對岸,“繞行的話,要向西多走三公里,進入紅區。”
“直接過河。”郝大說,“用繩索。”
他們將所有藤蔓繩連線起來,長度約十五米。郝大將一端綁在腰間,另一端交給車妍,率先下水。河水冰冷刺骨,水流衝得他站立不穩。他一步步挪到河中央,水已沒到胸口。對岸有一棵大樹,他奮力游過去,爬上對岸,將繩索綁在樹幹上。
“一個一個來,抓緊繩索!”他喊道。
柳亦嬌第二個下水,她將揹包頂在頭上,雙手抓緊繩索,勉強維持平衡。但到河中央時,腳下一滑,被水流衝得懸空,全靠繩子拉住。
“我沒事!”她咬牙喊,一點點攀過去。
齊瑩瑩和蘇媚也依次透過。最後是車妍,她解下這邊的繩結,將末端系在腰間,游到對岸,再解下繩結收回繩索——這樣不留痕跡。
過了河,所有人都溼透了。他們找了處隱蔽的樹叢,迅速換掉溼衣服,用幹樹葉擦身,避免失溫。郝大檢查四周,沒有發現追蹤的跡象。
“它們可能還沒發現我們離開了洞穴。”柳亦嬌低聲說。
“別大意。”車妍擰乾頭髮,“那些東西的嗅覺很靈,遲早會追上。”
休息十分鐘後,他們繼續前進。補給道的痕跡在這裡清晰了一些,路面是碎石鋪就,雖然長滿雜草,但能看出人工修築的輪廓。路兩旁是高大的樹木,樹冠遮天蔽日,光線昏暗。
中午,他們到達地圖上第一個前哨站:一個木結構的小屋,已經半塌。門歪斜地掛著,窗戶破碎。郝大示意大家警戒,他握緊長矛,輕輕推開門。
“吱呀——”
灰塵落下。屋內空蕩蕩,只有一張破爛的桌子和幾把散架的椅子。牆上釘著一張發黴的島嶼地圖,和他們手中的那張類似,但更詳細。郝大小心取下地圖,摺疊收好。
他們在屋裡搜尋,找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一個生鏽但還能用的水壺,幾盒完全鏽死的罐頭,還有一本被水泡得字跡模糊的工作日誌,只能辨認出隻言片語:“……樣本逃逸……請求支援……無回應……”
“這裡的人撤離得很匆忙。”車妍指著桌腿旁一個翻倒的咖啡杯,杯子裡還有乾涸的褐色痕跡,“連咖啡都沒喝完。”
“可能是被襲擊了。”柳亦嬌指著門內側的幾道深深的抓痕,“看,這是爪子劃的。”
抓痕有三道,平行,每道都有指頭深,木材被撕裂。郝大比了比,爪距很寬,不是A類樣本那種細爪。
“可能是B類,或者……F類。”他說。
“快走吧,這裡讓人不舒服。”齊瑩瑩抱著胳膊。
他們離開小屋,繼續沿補給道前進。下午的路相對平順,道路逐漸上坡,視野開闊起來。從一處高坡回望,能看到他們出發的瀑布方向,已經隱沒在群山之中。
“走了大概八公里。”郝大看著地圖,“再往前五公里,是第二個前哨站,可以在那裡過夜。”
“你們聽。”蘇媚突然停下。
遠處傳來隱約的嘶鳴聲,不是早晨那種低沉的吼叫,而是尖銳的、此起彼伏的嘯叫,像是一群獵犬在呼應。
“是A類。”柳亦嬌臉色一變,“它們在呼叫同伴。”
“加快速度!”郝大催促。
他們開始小跑。道路在樹林中蜿蜒,時而上坡時而下坡,體力消耗很大。蘇媚漸漸跟不上,氣喘吁吁。郝大減慢速度,拉著她的胳膊:“堅持住,就快到前哨站了。”
“我……我可以。”蘇媚咬牙。
嘶鳴聲越來越近,從後方傳來,也在左、右兩側響起。它們從三個方向包抄。
“它們發現我們了!”車妍回頭,看到樹林中晃動的影子。
“別停,繼續跑!”
前哨站的輪廓出現在前方:一個水泥建築,比木屋堅固得多,有鐵門,窗戶有柵欄。但距離還有三百米,而兩側的樹林裡,已經能看到黃色眼睛在逼近。
“準備戰鬥!”郝大喝到,“車妍、柳姐,保護側翼!瑩瑩、蘇媚,跟著我衝進建築!”
兩隻A類樣本從左側撲出。它們體長近兩米,四肢著地奔跑,滿口利齒滴著涎水。車妍張弓搭箭,一箭射中最前面一隻的眼睛。那怪物慘叫著翻滾,但第二隻已經撲到面前。柳亦嬌投出漁網,罩住它的頭部,怪物掙扎中撞在樹上。
右側又衝出三隻。郝大投出短矛,刺穿一隻的脖子,但另外兩隻已經近在咫尺。齊瑩瑩點燃燃燒瓶,奮力扔出。瓶子砸在怪物面前的地上,火焰轟然騰起,攔住去路。
“快跑!”
他們衝向建築。鐵門半掩著,郝大一腳踹開,四人衝進去,車妍和柳亦嬌斷後。最後一人剛進門,郝大立刻關上鐵門,插上門栓。
幾乎是同時,外面傳來“砰砰”的撞擊聲,怪物在撞門。鐵門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找東西頂住門!”
他們搬來屋內的櫃子、桌子,所有重物都堆在門後。撞擊持續了十幾下,漸漸停止,但能聽到外面爪子抓撓金屬的聲音和憤怒的嘶鳴。
“它們暫時進不來。”郝大氣喘吁吁,“檢查建築!”
這是一個標準的前哨站:一室一廳,有簡陋的床鋪、桌子、儲物櫃。後面有個小隔間,是衛生間,但早已乾涸。窗戶都有鐵柵欄,玻璃破碎,但柵欄完好。
郝大檢查儲物櫃,找到一些驚喜:兩罐完好的壓縮餅乾,一箱瓶裝水(已過期但密封完好),一個醫療箱(裡面有繃帶、消毒水、剪刀),還有——最重要的——一把消防斧,雖然生鏽,但斧刃依然鋒利。
“有武器了!”他舉起斧頭。
“看這裡。”柳亦嬌在桌下發現一個鐵皮箱,撬開後,裡面是幾卷電線、幾個手電筒、兩節乾電池(居然還有電),還有一個軍用望遠鏡。
郝大用望遠鏡從窗戶柵欄往外看。外面至少有七八隻A類樣本在徘徊,它們沒有強攻,而是在建築周圍遊走,似乎在等待甚麼。
“它們在等更多同伴,或者等那個‘主宰’下令。”車妍說。
“我們得在這裡過夜了。”郝大放下望遠鏡,“輪流守夜,兩人一組。晚上它們可能會偷襲。”
他們簡單吃了壓縮餅乾,分配守夜。郝大和車妍守前半夜,柳亦嬌和齊瑩瑩後半夜,蘇媚休息,她體力最差,需要恢復。
入夜,外面傳來各種聲音:嘶鳴、抓撓、樹枝折斷聲,還有沉重的腳步聲,像是大型生物在移動。有一次,一個巨大的陰影掠過窗戶,月光下,郝大看到那東西至少有熊那麼大,背部有骨板,是B類樣本。
“它們在增加兵力。”車妍低聲說。
“但它們為甚麼不進攻?這扇門擋不住B類的撞擊。”
“在等命令。”郝大想起日誌裡的話,“F-1有高智慧,能指揮其他樣本。它可能想活捉我們,或者……它在玩貓鼠遊戲。”
午夜,換崗。郝大躺在地鋪上,卻睡不著。他聽著外面的聲音,聽著同伴均勻的呼吸,思考下一步。
突然,一聲極其尖銳的嘯叫響起,像是某種訊號。外面的所有聲音瞬間停止。
緊接著,鐵門傳來“咚”的一聲悶響,整個建築都在震動。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有節奏的、沉重的撞擊。
“是B類!它在撞門!”柳亦嬌喊。
鐵門開始變形,門栓發出“嘎吱”的呻吟。櫃子桌子被撞得向後滑動。
“頂住!”
所有人跳起來,用身體抵住堆在門後的傢俱。但撞擊的力量太大了,每一次都震得他們手臂發麻。
“這樣擋不住!”車妍喊,“準備戰鬥!”
郝大抓起消防斧:“門一破,我先衝出去吸引它,你們從側面攻擊它的腹部!記住,那是弱點!”
“不行,太危險!”蘇媚拉住他。
“沒時間了!”
“咚!”又是一下,鐵門中央凹進來一大塊,門栓彎了。
就在下一擊即將來臨的瞬間,外面的撞擊突然停止了。
一片死寂。
他們屏住呼吸,等待了幾秒、十幾秒。外面甚麼聲音都沒有,連那些徘徊的A類樣本的嘶鳴都消失了。
“怎麼回事?”齊瑩瑩小聲問。
郝大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慢慢挪到窗邊,從柵欄縫隙往外看。
月光下,空地上站著……一個人。
至少,看起來像人。直立行走,身高約一米八,穿著破爛的、像是研究服的白大褂,背對著建築,面朝叢林。
然後,那個“人”緩緩轉過身。
郝大看到了它的臉——如果那還能稱為臉的話。五官的位置還在,但面板是暗綠色的鱗片,眼睛是爬行動物的豎瞳,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交錯的利齒。它的手臂過膝,手指是鋒利的爪子,背部隆起,透過破碎的衣服能看到骨板的輪廓。
它看著窗戶,看著郝大。然後,嘴角向上扯了扯,像是在笑。
那是人類的表情,但在那樣一張臉上,顯得無比詭異。
它抬起手,招了招,像在打招呼。然後轉身,慢慢走回叢林,消失在黑暗中。
周圍的A類、B類樣本,也跟著它退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外面徹底安靜,郝大才放下望遠鏡,後背已被冷汗溼透。
“是甚麼?”車妍問。
郝大深吸一口氣,聲音乾澀:“F-1。‘主宰’。它……它剛剛在模仿人類。”
“模仿?”
“它在告訴我們,它知道我們在裡面,知道我們的恐懼。它在玩。”郝大握緊斧柄,“而且,它有人類的智慧。我們面對的不是野獸,是一個有智慧、有惡意的……東西。”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它為甚麼不殺進來?”齊瑩瑩問。
“也許它覺得直接殺死太無聊。”柳亦嬌聲音低沉,“貓抓到老鼠,不會立刻咬死,會玩一會兒。”
“或者它在測試我們。”車妍說,“看我們會怎麼反應,是堅守,是逃跑,還是崩潰。”
郝大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帶著戲謔的嘶鳴,像是嘲笑,又像是邀請。
“它在等我們繼續走。”他說,“等我們走到它設下的下一個陷阱,或者走到主站,它覺得有趣的地方。”
“那我們……”
“繼續走。”郝大轉身,眼神堅定,“天亮就出發。它想看我們掙扎,我們就掙扎給它看。但記住,我們不是老鼠。我們是人,會用工具,會思考,會合作。它有智慧,我們也有。而且,我們還有它沒有的東西。”
“甚麼?”
“憤怒。”郝大一字一頓,“對將我們拖入這個地獄的憤怒,對同伴受傷的憤怒,對被迫逃亡的憤怒。憤怒會讓人犯錯,但也會給人力量。我們要活著走到主站,修好訊號,然後告訴世界這裡發生的一切。如果那個‘主宰’想玩,我們就陪它玩到底。”
他舉起消防斧,斧刃在月光中反射出冷光。
“但現在,我們需要休息。輪流睡,兩小時一換。明天,是更艱難的路。”
眾人點頭,各自找地方躺下,但沒人能立刻入睡。外面寂靜得可怕,彷彿整個叢林都在等待,等待黎明,等待下一場追獵的開始。
郝大坐在窗邊,守夜。他看著手中的消防斧,看著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腦海中迴響著卡洛斯博士最後的話:
“它們不是怪物。它們只是鏡子,照出我們最深的恐懼和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