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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必通往希望

2026-04-29 作者:爆款高境界

風平穩地推動著“希望號”,船頭劃開平靜的海面,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跡。七個人站在船上,望著漸漸消失的海島,心情複雜。那座囚禁了他們三個多月的孤島,此刻在晨霧中緩緩退去,像一場漫長而殘酷的夢。

“它會一直在這裡,”艾拉輕聲說,手扶著船舷,“等待著下一個迷失的人。”

“但不會是你了。”郝大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由了,艾拉。你曾祖父等了八十年沒能等到的自由,你得到了。”

艾拉點點頭,眼眶微紅,但沒有讓眼淚落下。她從懷裡掏出那本磨損的日記,輕輕撫摸封面,然後小心翼翼地用油布重新包好,放進一個防水的竹筒裡。

“我要把曾祖父的故事帶出去,”她說,“告訴世界,威廉·羅傑斯曾活過,愛過,等待過。”

船上的生活很快進入了節奏。張海作為最有航海經驗的人,理所當然成為了實際上的船長。他分配了值班表:兩人一組,四小時輪換,負責掌舵、觀察海況和調整風帆。其他人則負責日常事務:準備食物、檢查船體、照顧三隻小獸。

起初,一切都顯得平靜而充滿希望。海面如鏡,東南風穩定,船以每小時約四海里的速度向西北方向航行。柳亦嬌用自制的六分儀觀測太陽,確認航向基本正確。按照她的計算,如果保持這個速度,五到七天內他們應該能遇到航線。

但大海從不承諾一帆風順。

航行的第二天下午,天空開始堆積烏雲。起初只是天邊的一抹灰色,但很快就像被打翻的墨汁一樣迅速蔓延。風停了,海面變得死寂,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風暴要來了。”張海望著天空,面色凝重,“所有人,檢查一切固定!把帆降下來一半!”

話音剛落,第一陣風就猛烈地颳了過來,帶著鹹腥的溼氣。原本平靜的海面突然掀起波浪,“希望號”開始劇烈搖晃。

“固定好自己!”郝大大喊,抓住船舷。齊瑩瑩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被車妍一把拉住。

雨點開始砸落,不是細雨,而是豆大的、密集的雨點,很快就變成了傾盆暴雨。能見度急劇下降,十米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海浪越來越高,從一米到兩米,再到三米,“希望號”像一片樹葉在波濤中起伏。

“船艙進水了!”蘇媚在檢查船體時驚叫。一道裂縫在船體左側出現,海水正汩汩湧入。

“用備用樹脂堵住!”張海一邊掌舵一邊大喊,“郝大,去幫她!”

郝大抓起修補材料,在劇烈的搖晃中爬向裂縫處。船身猛地一傾,他差點被甩出去,幸虧抓住了繩索。蘇媚已經在那裡,用布條試圖堵住裂縫,但水壓太大,布條瞬間被衝開。

“用這個!”郝大遞過樹脂混合物,兩人合力將材料壓進裂縫。樹脂需要時間凝固,但眼下根本沒有時間。郝大急中生智,脫下自己的上衣,塞進裂縫,再用樹脂覆蓋。

“暫時堵住了!”他喊道,但話音剛落,船尾又傳來斷裂聲。

主桅杆在狂風中發出不祥的呻吟。這棵用島上的“輕木”製作的桅杆,雖然輕便堅韌,但在如此猛烈的風暴中還是顯得脆弱。張海看到桅杆根部出現了裂縫。

“桅杆要斷了!降帆!全部降下來!”

車妍和艾拉衝向帆索,在狂風暴雨中奮力解開繫繩。船身劇烈傾斜,艾拉腳下一滑,向船外摔去。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咬住了她的褲腳——是“礁石”,三隻小獸中最大的那隻。雖然它的體重微不足道,但這短暫的阻力讓艾拉抓住了繩索,穩住了身體。

帆終於降了下來,但桅杆的裂縫仍在擴大。張海當機立斷:“砍斷它!在它自然斷裂之前,否則會撕裂船體!”

郝大抓起斧頭,在搖晃的甲板上艱難地走向桅杆。每一次揮斧都可能因船身晃動而傷到自己或他人,但他沒有選擇。一下,兩下,三下……“輕木”比想象中堅硬,但最終在第五斧時,桅杆發出一聲哀鳴,緩緩傾斜,然後轟然倒下,掉進洶湧的大海。

失去主帆的“希望號”在風暴中完全失去了動力,只能隨波逐流。更糟的是,倒下桅杆的基座處出現了一個更大的裂口,海水瘋狂湧入。

“所有能舀水的工具都用上!”柳亦嬌大喊,抓起一個椰子殼做的瓢開始舀水。其他人紛紛效仿,用水瓢、木碗、甚至雙手,拼命地將水舀出船外。

但進水速度超過了他們的排水能力。船體在不斷下沉,水面已經漫過了腳踝。

“我們得減輕重量!”張海吼道,“把不必要的東西扔掉!”

食物儲備、工具、備用木材——一件件物品被扔進大海。但船體仍在緩慢下沉。絕望開始蔓延,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問題:我們還能活過這場風暴嗎?

就在此時,齊瑩瑩突然指向右舷:“看!那是甚麼?”

透過雨幕,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在海中起伏。起初他們以為是鯨魚或別的海洋生物,但隨著距離拉近,黑影的輪廓逐漸清晰——那是一艘船的殘骸,半沉半浮,在海浪中時隱時現。

“是沉船!”車妍驚呼。

“也許上面有我們能用的東西!”郝大喊道,“把船靠過去!”

“不行,我們控制不了方向!”張海努力想調整方向,但沒有帆的船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完全受風和海浪擺佈。

幸運的是,或者不幸的是,海流正將他們推向那艘沉船。隨著距離拉近,他們看清了那是一艘中型漁船,船體鏽跡斑斑,側翻著,一半沒入水中。船身上隱約可見褪色的中文:“福……漁……”,後面的字被鏽蝕得無法辨認。

“是艘中國漁船!”張海喊道,“注意避開!別撞上!”

但話音未落,一個巨浪將“希望號”猛地推向沉船。船體與鏽蝕的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希望號”劇烈震動,船上的人幾乎全部摔倒。

然而,撞擊之後,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希望號”卡住了。它被夾在沉船的兩根突出金屬結構之間,暫時停止了隨波逐流。雖然船體在碰撞中受損更重,但這意外的“停泊”給了他們喘息之機。

“檢查損傷!”郝大喊道,掙扎著站起來。

檢查結果是嚴峻的:船體左側被撞出一個大洞,雖然卡在沉船上暫時沒有繼續下沉,但明顯在緩慢傾斜。更糟的是,剛才的撞擊導致一隻水筒破裂,寶貴的淡水正在流失。

“我們得登上沉船!”柳亦嬌突然說,“如果那艘船還有一部分浮力,也許我們可以轉移過去,至少撐到風暴結束!”

這個提議很冒險,但在當前情況下,可能是唯一的生路。沉船與“希望號”之間大約有兩米的距離,下方是洶湧的海水。跳過去不難,但在如此搖晃的情況下,失足就意味著被海浪捲走。

“我先來!”郝大抓起一段繩索,在腰間打了個結,另一端系在“希望號”的桅杆基座上。他後退幾步,助跑,縱身一躍——

他落在沉船的傾斜甲板上,腳下一滑,向下滑去。就在要滑入海中時,他抓住了甲板上的一根欄杆,穩住了身體。

“我過來了!下一個!”

在郝大的協助下,眾人一個接一個地跳了過去。車妍帶著醫療包,柳亦嬌抱著航海日誌和威廉的日記,蘇媚和齊瑩瑩帶著剩餘的食物和淡水,艾拉和三隻小獸在張海的幫助下最後轉移。

就在張海準備跳過來時,“希望號”突然發出不祥的斷裂聲。卡住它的金屬結構在持續的壓力下終於崩斷,“希望號”猛地一沉,然後開始快速傾斜。

“張海,快跳!”郝大大喊。

張海奮力一躍,但在起跳瞬間,船體突然傾斜,他的腳被鬆動的繩索纏住。他整個人懸在半空,下方是洶湧的海浪。

“堅持住!”郝大抓住繩索,試圖將張海拉上來,但海浪的拉扯力太大,一個人根本拉不動。

車妍和艾拉立刻衝過來幫忙。三人合力,一點一點將張海向上拉。張海的腿已經被繩索勒得發紫,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就在他們即將把張海拉上來時,一個更大的浪頭打來,沉船劇烈搖晃。張海的身體重重撞在船體上,他悶哼一聲,失去了意識。

“張海!”齊瑩瑩尖叫。

三人用盡全力,終於將張海拉上了甲板。但他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顯然骨折了。

“先把他移到安全的地方!”郝大喊道。

他們抬起張海,艱難地爬上傾斜的甲板,進入沉船的上層建築。這裡相對乾燥,雖然到處是鏽蝕和破碎的雜物,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車妍迅速檢查張海的傷勢:“左腿骨折,可能還有內傷。我需要固定他的腿,但這裡沒有合適的夾板。”

“用這個。”艾拉從沉船的殘骸中拆下兩塊相對平整的金屬板,“雖然不理想,但總比沒有好。”

在車妍的指導下,他們用撕開的衣服做成繃帶,用金屬板固定張海的斷腿。張海在疼痛中醒來,額頭滲出冷汗,但硬是沒叫一聲。

“船怎麼樣?”他第一句話就問。

郝大從門口向外望了一眼:“‘希望號’……沉了。”

眾人沉默。他們唯一的希望,那艘傾注了所有人心血、寄託了所有人期盼的船,在風暴和撞擊的雙重打擊下,終於支撐不住,緩緩沒入波濤之中。連同他們沒來得及帶走的許多工具、儲備,一起消失了。

“那艘沉船呢?能浮多久?”柳亦嬌問出了關鍵問題。

郝大仔細觀察了他們所在的這艘漁船。它大約二十米長,鏽蝕嚴重,顯然已經在水裡泡了很久。船體向右傾斜約三十度,但似乎被甚麼東西托住了,沒有繼續下沉。從吃水線看,大約還有三分之一露出水面。

“不清楚,但至少現在還沒沉。”郝大說,“我們得檢查一下,看有沒有有用的東西,還有,這船為甚麼能浮著。”

外面的風暴仍在肆虐,但已經過了最猛烈的階段。雨勢減小,風也不再那麼狂暴。郝大、車妍和艾拉決定探索沉船,柳亦嬌和蘇媚留下照顧張海和齊瑩瑩,齊瑩瑩在剛才的轉移中扭傷了腳踝。

沉船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糟糕。走廊裡滿是鏽蝕的碎片和漂浮的雜物,大部分艙室都進了水。他們小心翼翼地前進,檢查每一個還能進入的房間。

在船長室,他們找到了航海日誌和一些個人物品。航海日誌的最後一頁寫著:“2025年11月7日,遭遇不明風暴,引擎故障,船體進水。發出求救訊號,但無回應。座標……(後面的字跡被水浸模糊)”

“是去年沉沒的,”車妍翻看著日誌,“船員們放下了救生艇,但日誌沒記錄他們是否獲救。”

“這裡有些罐頭!”艾拉在儲物間發現了驚喜。幾個密封的鐵皮罐頭躺在架子上,雖然鏽了,但看起來還能食用。有沙丁魚、午餐肉,甚至還有兩罐水果。

他們還找到了一個急救箱,裡面的藥品大多失效,但有些繃帶和消毒劑還能用。最重要的是,他們找到了一臺手搖式無線電,雖然泡了水,但也許能修好。

“有了這個,如果我們能修好它,就能發出求救訊號!”郝大興奮地說。

但他們的好運也就到此為止了。繼續探索發現,船體破損嚴重,多個艙室完全被水淹沒。引擎室進了水,引擎本身鏽蝕得無法使用。淡水箱破裂,存水早已流失。最重要的是,他們發現了這艘船為何還能浮著——它卡在了一處暗礁上,船底被礁石刺穿,但也正因如此,沒有完全沉沒。

“這不是長久之計,”檢查完船體後,郝大面色凝重,“船體鏽蝕嚴重,隨時可能從礁石上滑落,或者解體。我們得儘快想辦法離開。”

“但‘希望號’沉了,我們怎麼離開?”艾拉問。

“這艘船上也許有救生艇,或者能用來做筏子的材料。”郝大說,“我們先收集所有可用的東西,等風暴完全過去再做打算。”

風暴在入夜時分終於停息。烏雲散去,星空重現,海面恢復了平靜,只留下湧浪還在訴說著剛才的狂暴。月光灑在傾斜的沉船上,投下詭異而淒涼的影子。

七個人聚集在相對乾燥的餐廳裡,圍著用找到的酒精爐點燃的小火堆。火堆用的是從沉船裡找到的一些浸了油的破布,火焰不大,但提供了寶貴的光和熱。

“我們的處境,”柳亦嬌清點著物資,“食物:從‘希望號’搶救出來的乾魚和果乾,加上這裡找到的五個罐頭,如果嚴格配給,可以支撐五天。淡水:四個竹筒,加上在沉船裡找到的兩個未開封的瓶裝水,大約夠三天。藥品:急救箱裡的部分還能用。工具:一把生鏽的刀,幾個空罐頭,一些繩子。還有那臺泡了水的無線電。”

“還有我們,”車妍補充,雖然聲音疲憊,但依然堅定,“我們還活著,這就是最重要的資源。”

張海躺在用桌布和坐墊鋪成的簡易床鋪上,臉色蒼白但清醒。他的腿已經被固定,但疼痛讓他無法入眠。“無線電……我能試著修修看。我當海員前,學過一點無線電維修。”

“但你現在需要休息,”蘇媚堅持,“修無線電可以等等,你的腿不能等。”

“不,不能等,”張海搖頭,“這艘船隨時可能沉。我們必須儘快發出求救訊號。”

最終妥協:張海指導,車妍動手,嘗試修理無線電。其他人則整理可用物資,規劃接下來的行動。

夜深了,除了守夜的郝大,其他人都疲憊地睡去。三隻小獸蜷縮在角落,經過一天的風暴和轉移,它們也累壞了,緊緊依偎在一起。

郝大坐在傾斜的甲板上,望著星空。北極星在北方閃爍,那是他們原本要航行的方向。但現在,他們失去了船,被困在一艘即將沉沒的沉船上,遠離任何航線,食物和飲水緊缺,還有一個重傷員。

“你在想甚麼?”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郝大回頭,是艾拉。她睡不著,也來到甲板上。

“想我們還能做甚麼,”郝大坦白,“想威廉等了八十年,我們等了一個多月,終於起航,然後……就這樣了。”

艾拉在他身邊坐下,也仰望星空:“曾祖父的日記裡有一段,是他第三次嘗試離開失敗後寫的。他說:‘大海給予,也奪取。今天它奪走了我的船,但給了我繼續活下去的意志。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

“但他最終還是沒能離開。”

“但他讓我父親活了下來,讓我活了下來,”艾拉輕聲說,“現在,我也在這裡,和你們一起,還沒有放棄。這就是他等待的意義,不是嗎?不是等待一艘船,而是等待一個機會,一個可能。現在機會來了,雖然很糟糕,但至少我們還在嘗試。”

郝大看著這個在孤島上長大的女孩,她的眼中沒有絕望,只有一種平靜的堅韌。八十年的家族等待,三個月的求生掙扎,一場毀滅性的風暴——這些都沒有擊垮她。

“你說得對,”郝大深吸一口氣,“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明天,我們會找到辦法的。”

第二天清晨,天空晴朗,海面平靜如鏡,彷彿昨日的風暴從未發生過。但傾斜的沉船和散落的雜物提醒著他們,危險仍未過去。

車妍和張海通力合作,終於將無線電拆解開。內部電路板嚴重腐蝕,許多元件損壞,但核心部件似乎還能挽救。他們用能找到的最乾燥的布擦拭,用酒精清洗觸點,小心翼翼地將零件重新組裝。

“試試看,”張海指導車妍將電池(幸運的是,沉船裡找到的應急燈裡還有部分電量的電池)接上電路。

車妍按下電源開關,無線電的指示燈微弱地閃爍了一下,然後熄滅。

“再來,可能是接觸不良。”

經過多次嘗試,指示燈終於穩定地亮起了綠色。但更關鍵的是能否發出訊號。他們轉動頻率旋鈕,調到國際遇險頻率2182kHz。

“Mayday, Mayday, Mayday,”車妍用英語呼救,這是張海教她的標準遇險呼叫,“這裡是遇險船隻,位置不明,有七名倖存者,一人重傷。收到請回答,完畢。”

靜電噪音,只有靜電噪音。她重複了三次,調整頻率,繼續嘗試。但無線電只能接收,無法發射——發射模組損壞了。

“至少我們能收聽,”張海不放棄希望,“也許能聽到其他船隻的訊號,或者知道我們的位置。”

與此同時,郝大和艾拉繼續探索沉船。在底層的儲物艙,他們發現了一艘小型救生筏,雖然氣室有破損,但主體結構完整。

“如果能修補,也許能用,”郝大檢查著救生筏,“但最多容納三四人,我們有七個人,還有張海不能動。”

“我們可以再做一艘木筏,”艾拉提議,“用沉船上的木材。雖然不一定能遠航,但至少能讓我們離開這艘船,找個更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

這似乎是最可行的方案。沉船本身不穩定,隨時可能從礁石上滑落或解體。他們需要可依靠的漂浮工具。

接下來的兩天,所有人投入到救生筏修復和木筏建造中。車妍和柳亦嬌負責修補救生筏的氣室,用找到的膠水和橡膠片進行修補。郝大、艾拉和齊瑩瑩(腳踝好轉後堅持幫忙)則拆解沉船上可用的木材,製作木筏框架。蘇媚照顧張海,同時負責食物和水的管理分配。

工作很艱難。工具簡陋,材料有限,每個人都精疲力盡。食物和水的配給減少到最低限度,飢餓和乾渴時刻折磨著他們。但沒有人抱怨,每個人都清楚,停下就意味著死亡。

第三天下午,當木筏框架基本完成時,張海突然從無線電旁喊道:“有訊號!我收到了訊號!”

所有人立刻圍了過去。張海調整著旋鈕,無線電中傳來斷斷續續的英語廣播:“……熱帶風暴‘海燕’已減弱為熱帶低氣壓……位於北緯12度,東經135度附近海域……請過往船隻注意……重複,熱帶風暴‘海燕’……”

“是氣象廣播!”柳亦嬌興奮地說,“他們有位置資訊!北緯12度,東經135度……那是菲律賓以東海域!我們在那裡嗎?”

“不一定,”張海冷靜分析,“廣播說的是風暴位置,不是我們。但至少我們知道附近有活躍的航線,而且有船隻或電臺在傳送訊號。如果我們能確定自己的位置,或者讓外界知道我們的位置……”

“那臺無線電還是不能發射嗎?”車妍問。

張海搖頭:“發射模組完全損壞,沒有替換零件。但如果我們能修好應急示位標(EPIRB)……”

“沉船上有EPIRB?”郝大問。

“應該有的,按照國際海事規定,所有商船都必須配備。但我們還沒找到。”

新的目標出現了:找到應急示位標。如果它能工作,一旦啟用,就會自動傳送求救訊號和位置資訊,附近的救援力量就能收到。

他們重新徹底搜尋沉船。這次更加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餐廳、船員艙、儲物室、機房……終於在駕駛臺的一個鎖櫃裡,他們找到了:一個橙黃色的圓柱形裝置,上面有“EMERGENCY POSITION INDICATING RADIO BEACON”字樣。

“就是這個!”張海激動地說,但他立刻發現了問題,“但它是手動的,需要手動啟用。而且……電池可能沒電了。”

示位標上的生產日期是2020年,電池壽命通常為五到六年,現在已經是2026年,很可能已經過期。但無論如何,值得一試。

郝大按照說明拉開安全栓,按下開關。示位標上的指示燈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沒有反應。

“該死,電池耗盡了。”車妍咒罵道。

剛剛升起的希望再次破滅。沉默籠罩了所有人,連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不,等等,”柳亦嬌突然說,“看這個。”

她指著示位標底部的一個小面板,上面有一排介面:“這是太陽能充電介面。如果有陽光,也許能充上電。”

“但這需要時間,”艾拉望向天空,“而且我們不知道需要充多久,電池是否還能蓄電。”

“總得試試。”郝大將示位標拿到甲板上陽光最充足的地方,調整角度,讓太陽能板正對太陽。指示燈仍然不亮,但至少,有了一絲希望。

接下來的時間在等待和工作中流逝。示位標在陽光下靜靜躺著,沒有任何反應。木筏的建造接近完成,救生筏也修補完畢,但每個人都心不在焉,不時瞥向那橙黃色的裝置。

傍晚,當太陽開始西沉時,示位標突然發出了一聲微弱的“滴”聲。指示燈閃爍了一下,然後穩定地亮起了紅燈。

“有電了!”齊瑩瑩歡呼。

但張海示意她安靜:“紅燈只表示它在充電,綠色才表示充滿並準備發射。看這亮度,可能還需要很長時間。”

“多久?”

“如果電池完全耗盡,可能需要一整天的充足日照。而且,即使充滿,電池老化也可能無法維持長時間發射。”

又是一盆冷水。但他們沒有別的選擇。決定當晚好好休息,第二天繼續充電,並完成木筏的最後組裝。如果示位標能工作,就啟用它;如果不能,就乘木筏和救生筏離開沉船,尋找更安全的地方等待。

夜深了,除了張海(他的腿傷需要持續觀察)和照顧他的蘇媚,其他人都沉沉睡去。風暴後的疲憊、食物的短缺、連續的緊張工作,讓每個人都達到了極限。

午夜時分,張海突然推醒了蘇媚:“聽。”

蘇媚睡眼惺忪:“甚麼?”

“聲音,船體發出的聲音。”

蘇媚仔細傾聽。起初只有通常的吱嘎聲和海浪聲,但漸漸地,她聽到了一種低沉的、持續的摩擦聲,像是甚麼東西在慢慢移動。

“船在動?”她不確定地問。

張海臉色一變:“礁石在鬆動,船要滑下去了。叫醒所有人,快!”

蘇媚立刻搖醒其他人。當所有人都聚集在餐廳時,那摩擦聲已經變成了明顯的、令人不安的斷裂聲。船體在緩緩移動,傾斜角度在增加。

“拿上所有能帶的東西,上甲板!”郝大喊。

他們迅速行動:示位標、無線電、剩餘的食水、醫療包、工具……最重要的物資被打包成兩個包裹。張海被用桌布和繩索製成的簡易擔架抬上甲板。三隻小獸被裝進一個籃子裡,由艾拉抱著。

當他們登上甲板時,船體的傾斜已經非常明顯,從三十度增加到了四十度,而且還在繼續。船體與暗礁分離時發出可怕的撕裂聲,金屬扭曲,木板斷裂。

“上木筏和救生筏!快!”

木筏已經完工,雖然簡陋,但看起來足夠結實。救生筏也被修補好,充了部分氣。他們迅速將物資和傷員轉移到漂浮工具上,然後自己爬上去。

就在最後一個人離開沉船的瞬間,船體發出一聲巨大的呻吟,然後開始加速滑離礁石。它傾斜,翻轉,然後緩緩沉入海中,只在海面上留下一個旋轉的漩渦和一些漂浮的碎片。

兩艘小筏在漩渦邊緣打轉,險些被吸入。郝大和車妍拼命划槳,終於脫離了危險區域。當他們停下來喘氣時,沉船已經完全消失,海面恢復平靜,彷彿那艘船從未存在過。

現在,他們徹底無依無靠了。兩艘小筏,七個人,有限的物資,漂浮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示位標被匆忙中帶了出來,但充電線在混亂中扯斷,無法繼續充電。

柳亦嬌檢查了示位標:“指示燈還是紅色,電量不足。即使能發射,訊號也會很弱,持續時間很短。”

“那也要試試,”郝大說,“啟用它。”

柳亦嬌按下發射按鈕。示位標上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了。沒有任何訊號被髮出的確認。

沉默。只有海浪輕輕拍打筏子的聲音。

“現在怎麼辦?”齊瑩瑩輕聲問,聲音中有一絲顫抖。

郝大望著星空,深吸一口氣,然後指向北極星的方向:“繼續向西北。我們有槳,有風時可以用帆(他們用沉船上找到的一塊帆布做了簡易帆),有柳亦嬌的導航知識。只要我們還有力氣划槳,只要我們還能看到北極星,就一直向西北。”

“但張海需要醫療幫助,”蘇媚擔憂地說,“他的腿如果感染……”

“所以我們更要儘快,”車妍介面,“每前進一海里,就離救助近一海里。”

“看!”艾拉突然指向東方。

天邊,第一縷晨光刺破了黑暗。黎明來了,新的一天開始了。在金色的晨光中,海平面閃閃發光,無邊無際,充滿未知。

“至少,”柳亦嬌說,調整著她用罐頭和木片製作的簡陋六分儀,“我們知道方向。而且,我們有足夠的水和食物撐幾天。這幾天裡,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

郝大點點頭,拿起一支槳:“那就開始吧。車妍,你和我劃這隻木筏。柳亦嬌,你照顧張海,注意他的狀況。蘇媚,齊瑩瑩,艾拉,你們在救生筏上,輪流划槳和休息。我們每小時輪換一次,保持體力。”

槳插入水中,蕩起漣漪。兩艘小筏開始緩慢但堅定地向西北方向移動。在他們身後,沉沒的孤島和沉船都已不見蹤跡;前方,只有大海和天空,以及一線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希望。

艾拉坐在救生筏邊,腳浸在清涼的海水中。她懷裡抱著“礁石”,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緊張氣氛,安靜地依偎著她。另外兩隻小獸,“浪花”和“海星”,在筏子上好奇地東張西望,還不理解發生了甚麼。

“你在想甚麼?”蘇媚輕聲問,坐到了艾拉身邊。

“想曾祖父,”艾拉說,目光望向遙遠的海平線,“他一生都在等待一艘船,等待離開的機會。但他等得太久,等得忘記了怎麼希望。父親也是,他生在島上,長在島上,島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他不敢想象外面是甚麼樣子。”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但我不同。我聽過曾祖父講外面的世界,雖然那些都是八十年前的事了。我聽他說過汽車、飛機、城市,聽過他說人群和音樂。我知道有一個更大的世界在那裡,在海的另一邊。所以我能想象,能希望。”

“你能想象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子嗎?”齊瑩瑩也湊過來,“比曾祖父說的還要神奇哦。現在有能拿在手裡的電話,能看見千里之外的人;有能飛上天的鐵鳥,不是一隻,是成千上萬只;有高高的樓,能碰到雲……”

“我能想象,”艾拉微笑,“每天晚上,我躺在山洞裡,聽著瀑布的聲音,都會想象。想象走在真正的街道上,不是沙灘,是硬硬的路面。想象看到很多人,不是五個,是成百上千個。想象吃沒吃過的東西,看沒看過的顏色。這些想象讓我在那些孤獨的夜晚裡,還能呼吸。”

她望向正在划槳的郝大和車妍,望向照顧張海的柳亦嬌,望向身邊的蘇媚和齊瑩瑩:“現在我不需要想象了。我和你們在一起,我們一起在海上,向著那個世界前進。即使我們永遠到不了,即使我們消失在海上,至少我試過了。我不是在等待中死去,我是在嘗試中活著。”

蘇媚握住艾拉的手,緊緊握著。齊瑩瑩眼圈紅了,但她努力微笑:“我們會到的,艾拉。我保證,我會帶你去看電影,吃冰淇淋,逛真正的商場。你會看到,外面的世界和你想象的一樣好,甚至更好。”

筏子繼續前進,在無邊的大海上,像兩片微不足道的葉子。但葉子上承載著七個生命,和三代人未竟的希望。

第二天中午,他們遭遇了鯊魚。

起初只是背鰭在海面上劃過的痕跡,在筏子周圍遊弋。一條,兩條,然後越來越多。灰藍色的身影在水下時隱時現,冷漠的眼睛注視著筏子上的生命。

“別慌,”郝大壓低聲音,“慢慢劃,不要突然動作。它們可能只是好奇。”

但鯊魚顯然不只是好奇。一條較大的鯊魚靠近木筏,用鼻子頂了頂筏子邊緣。木筏劇烈搖晃,張海痛苦地悶哼一聲。

“它們在試探,”車妍說,她的手已經握緊了唯一的長矛,“如果我們表現出軟弱或受傷,它們可能會攻擊。”

“張海在流血,”柳亦嬌檢查了張海的繃帶,臉色蒼白,“血腥味吸引了它們。”

的確,雖然已經包紮,但張海腿傷滲出的血液還是不可避免地滲入海水中。對鯊魚來說,這是明確的訊號。

一條鯊魚突然加速,向救生筏衝來。艾拉反應極快,用槳猛擊水面,濺起大片水花。鯊魚在最後一刻轉向,但另一條從另一側逼近。

“這樣下去不行,”郝大說,“我們必須讓它們知道我們不是容易的獵物。”

他拿起那支簡陋的魚叉(用沉船上找到的金屬條磨製),看準一條靠近的鯊魚,奮力刺出。魚叉刺中鯊魚的背鰭,不深,但足以讓它受驚退開。

“一起做!”車妍喊道,“製造噪音,拍打水面,讓它們知道我們不好惹!”

所有人拿起能用的東西:槳、木棍、甚至鍋碗,拼命拍打水面,大聲呼喊。三隻小獸也感覺到危險,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鯊魚群被這突然的反擊打亂了陣腳,它們圍著筏子打轉,但不再輕易靠近。對峙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鯊魚似乎失去了興趣,一條接一條地潛入深水,消失不見。

直到最後一條鯊魚的背鰭也消失在視線之外,所有人才鬆了口氣,癱坐在筏子上,精疲力盡。

“它們可能還會回來,”柳亦嬌喘著氣說,“血腥味還在。”

“我們需要儘快離開這片水域,”郝大說,“而且要想辦法掩蓋或處理血腥味。”

他們用最後一點淡水清洗了張海的繃帶,用找到的酒精(雖然大部分揮發了,但還有一點)消毒傷口,重新包紮。車妍還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浸入海水,然後掛在筏子邊緣——流動的海水可能會驅散或帶走血腥味。

這個方法似乎奏效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再沒有鯊魚出現。但緊張的氣氛並未緩解,每個人都警惕地注視著海面,手中的武器不敢放下。

傍晚時分,柳亦嬌用六分儀測量了太陽角度,計算出他們的大致位置。

“根據今天的航行速度和方向,我估計我們向西北前進了大約十五海里,”她說,“但洋流方向似乎有所改變,我們可能偏離了航向。”

“能糾正嗎?”郝大問。

“需要觀測星星來確認,”柳亦嬌望向開始出現的星辰,“但以我們目前的條件,很難精確導航。我們只能儘量保持向西北方向,希望洋流不會把我們帶得太偏。”

那夜,他們輪流守夜,不敢全部入睡。星空璀璨,銀河橫跨天際,無數星辰閃爍,但在浩瀚的宇宙下,兩艘小筏顯得如此渺小脆弱。

凌晨時分,守夜的艾拉突然輕聲說:“有光。”

其他人立刻醒來,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在東方的海平線上,有一點微弱的光在閃爍,不是星星,因為它會移動,有規律地明滅。

“是船!”車妍激動地壓低聲音,“是船的燈光!”

確實是船。隨著距離拉近,那燈光越來越清晰:一組航行燈,顯示那是一艘正在航行的船隻。但問題在於,它航行的方向似乎與他們的航線交叉,如果不改變方向,可能會錯過。

“訊號!我們需要發訊號!”郝大說。

但他們沒有訊號彈,沒有閃光燈,甚至沒有能持續燃燒的火炬。無線電不能發射,示位標電量耗盡。他們有甚麼?只有人類最基本的東西。

“鏡子,”柳亦嬌突然想起,“我們有用沉船金屬片做的訊號鏡!”

他們迅速翻找,找到了那幾片磨光的金屬片。但問題是,現在是凌晨,太陽還沒升起,沒有光源可以反射。

“用這個,”蘇媚拿出了手電筒——那是從沉船應急箱裡找到的,電量微弱,但還能用。

“太弱了,船上的人看不見。”車妍搖頭。

“那如果我們一起喊呢?”齊瑩瑩提議。

“距離太遠,聲音傳不過去。”

絕望再次襲來。希望就在眼前,一艘真正的船,可能只有幾海里遠,但他們沒有辦法引起注意。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航行,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這裡有兩艘小筏,七個人在生死邊緣掙扎。

就在這時,張海掙扎著坐起來:“火……我們可以生火。”

“但我們沒有足夠的燃料持續燃燒,”郝大說,“而且火光可能不如燈光明顯。”

“不,不是普通的火,”張海指著救生筏上的橙色帆布,“那個顏色……在海上,橙色是求救色。如果點燃它,在黑暗中會很顯眼。”

“但那是我們的帆,燒了怎麼航行?”

“如果錯過了這艘船,我們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張海平靜地說,“這是一個選擇:保留帆,繼續漫無目的地漂流,或者用帆做火把,抓住眼前的機會。”

所有人看向那面橙色的帆布,那是他們用沉船上找到的救生艇材料縫製的,雖然粗糙,但卻是他們航行的重要工具。燒掉它,就意味著失去了主動航行的能力,只能隨波逐流。

“投票吧,”郝大說,“同意燒帆發訊號的,舉手。”

沉默。海浪輕輕拍打筏子。遠處,那艘船的燈光穩定地向北移動,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艾拉第一個舉手,平靜而堅定。然後是車妍、柳亦嬌、蘇媚、齊瑩瑩。最後,張海也舉起了手。所有人都看向郝大。

郝大看著那艘船的燈光,又看向眼前的夥伴們。七張臉,在微弱的星光下,有疲憊,有恐懼,但更多的是決絕。他們已經漂流了太久,掙扎了太久,等待了太久。是時候做出選擇了,不是被動的等待,而是主動的抉擇,即使那個選擇可能帶來更糟的結果。

“好,”郝大說,“燒帆。”

他們迅速拆下帆布,用能找到的所有易燃物(碎木、布條、甚至一些食物包裝)堆在木筏中央。柳亦嬌用最後一點電力打著手電筒,車妍用刀刮擦金屬片製造火星,郝大用最原始的方式鑽木取火。

時間彷彿被拉長。船燈在移動,漸漸偏向北方。如果他們不能及時點燃,船就會駛出視野,機會將永遠失去。

“快點,快點……”齊瑩瑩低聲祈禱。

火星濺到乾燥的材料上,冒出一縷青煙。艾拉小心地吹氣,煙越來越濃,然後,一小簇火苗竄起。

“著了!”

他們小心地將火苗移到更大的材料堆上,火勢逐漸變大。然後,車妍拿起那面橙色帆布,深吸一口氣,將它投入火中。

帆布是合成材料,燃燒迅速,發出明亮的橙色火焰,伴隨著黑煙。在黑暗的海面上,這團火焰如同燈塔般醒目。

“揮動它!讓火光閃爍!”張海喊道。

郝大用長杆挑起燃燒的帆布,在空中揮動。火焰在黑暗中劃出明亮的軌跡,一閃,一滅,一閃,一滅——國際求救訊號SOS的簡單版本。

一分鐘後,兩分鐘後。船燈繼續向北移動,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們。

“再高點!”柳亦嬌喊。

郝大站到木筏最高處,全力揮動火把。燃燒的帆布發出噼啪聲,火星濺到他的手臂上,但他渾然不覺。

三分鐘。船燈似乎……停了一下?

“他們看到了!他們轉向了!”艾拉尖叫。

的確,那組船燈改變了方向,從向北轉為向他們這邊移動。而且,一組新的燈光亮起:探照燈,在海面上掃過。

“在這裡!我們在這裡!”所有人都開始大喊,揮手,儘管知道聲音傳不過去,但還是忍不住。

探照燈的光束在海面上掃過,一次,兩次,然後鎖定了他們。明亮的光柱籠罩了兩艘小筏,刺得他們睜不開眼。

“得救了,”蘇媚癱坐在筏子上,眼淚終於流下,“我們得救了。”

齊瑩瑩抱住她,也哭了。車妍和柳亦嬌相視一笑,那是疲憊到極致後如釋重負的笑。艾拉望著那艘越來越近的船,眼中倒映著燈光和火光,她想起了曾祖父威廉,在同樣的星空下,等待了八十年,卻沒有等來這束光。但今天,她等到了。

郝大放下已經燃盡的火把,手臂上滿是燒傷和水泡,但他感覺不到疼痛。他看著那艘船緩緩靠近,船身上寫著“海洋探索者號”,旁邊有中文和英文的船名。這是一艘科考船,不是商船,不是漁船,而是一艘科學考察船。

船上放下小艇,幾名船員快速划來。當小艇靠近時,一名船員用擴音器喊道:“我們是‘海洋探索者號’,中國海洋科學院的考察船。你們還好嗎?有傷員嗎?”

“有一個重傷員!”郝大喊回去,“腿部骨折,可能感染!”

小艇靠得更近,船員們丟擲繩索,將兩艘筏子固定。幾名穿著制服的人跳上木筏,開始檢查張海的情況。

“需要立即手術,”一名看起來像醫生的人檢查後說,“感染已經開始擴散了。其他人呢?有受傷嗎?”

“一些擦傷和燒傷,但不嚴重。”車妍回答。

“好,先送傷員上船,其他人隨後。小心,動作輕點。”

在船員的幫助下,張海被小心地轉移到小艇上,然後運上大船。其他人也依次被接上船。當郝大最後一個登上“海洋探索者號”的甲板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艘小筏,燃燒殆盡的帆布殘骸還在微微冒煙,在廣闊的海面上,小得可憐,脆弱得可憐。但它們完成了使命,將他們從死亡邊緣帶到了這裡。

一名中年男子走過來,穿著船長制服,面容和善但嚴肅:“我是‘海洋探索者號’的船長,姓李。你們從哪裡來?發生了甚麼?”

郝大用最簡潔的語言講述了他們的經歷:從最初的沉船,到孤島求生,到威廉的故事,到建造“希望號”,到風暴和沉沒,到漂流和求救。李船長聽得認真,不時點頭,聽到威廉·羅傑斯的故事時,他眼中閃過驚訝。

“威廉·羅傑斯……我想我聽說過這個名字,”李船長若有所思,“在一本很老的航海日誌裡,提到過一艘二戰時期的美國貨輪‘星條旗號’在太平洋失蹤,有一名船員可能倖存,但始終沒有找到。那應該是……1944年的事。”

“就是他,”艾拉輕聲說,從懷裡拿出那個竹筒,取出威廉的日記,“他是我的曾祖父。”

李船長接過日記,翻開發黃的書頁,看著那些跨越八十年的字跡,從清晰有力到顫抖模糊。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日記,鄭重地還給艾拉。

“我會聯絡相關部門,”他說,“你們的故事……應該被記錄。現在,你們安全了。船上有熱水、食物、醫療和床鋪。好好休息,我們會把你們送到最近的港口。”

在船員的帶領下,他們被分別帶到客艙。真正的床鋪,柔軟乾淨的被褥,明亮的電燈,還有獨立的衛生間。對艾拉來說,這一切都像是魔法。她小心翼翼地擰開水龍頭,熱水流出的那一刻,她哭了。不是悲傷,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釋放,從骨髓深處湧出的溫暖。

淋浴後,她穿上船員提供的乾淨衣服,躺在柔軟的床上。床隨著船隻輕輕搖晃,和海浪的節奏一樣,但又完全不同。這裡有引擎的低鳴,有人類活動的聲音,有文明的痕跡。

有人敲門,是蘇媚。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有熱湯、麵包和水果。

“醫生說你們太久沒正常進食,要先吃些清淡的,”蘇媚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邊,“感覺怎麼樣?”

“不真實,”艾拉誠實地說,“就像夢一樣。我怕醒來,發現自己還在那個山洞裡,瀑布還在響,曾祖父的日記還在那裡,一切都是夢。”

蘇媚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因為長期勞動而粗糙,但溫暖而真實。“不是夢,艾拉。你看,電燈,”她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燈,“熱水,”指了指浴室,“我,”她微笑,“都是真的。你出來了,你自由了。”

艾拉看著她,然後看向舷窗外。夜色中的大海依然漆黑,但遠處有月光,有星光,有船上的燈光照亮的一片海面。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景象,美麗而廣闊。

“謝謝你,”艾拉說,“謝謝你們所有人。沒有你們,我現在還在那裡,一個人,等著永遠不會來的船。”

“我們也謝謝你,”蘇媚輕聲說,“你救了‘浪花’,記得嗎?在怪物攻擊我的時候。而且,沒有你,我們不可能修好船,不可能瞭解那座島,可能早就死在那裡了。我們互相拯救,艾拉。這就是人類的方式,在一起,互相幫助,一起生存。”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蘇媚離開,讓艾拉休息。但艾拉睡不著,她起身走到舷窗邊,望著大海。三隻小獸被安置在船上的一個空房間,有船員照顧。它們會適應新生活嗎?她會適應新生活嗎?

甲板上傳來腳步聲,是郝大。他也睡不著,來到甲板上吹風。艾拉猶豫了一下,也走了出去。

夜晚的海風涼爽而清新,帶著鹹味,但又有些不同——那是混合了燃油、油漆和人類活動氣息的風,文明的風。

“睡不著?”郝大問。

艾拉點頭:“太多事情要想。我的曾祖父,我的父親,那座島,現在這一切……就像一下子從一種生活跳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生活。我不知道該怎麼……怎麼適應。”

“慢慢來,”郝大說,“你有時間。我們都會幫你。而且,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們。”

“你們會去哪裡?離開這裡之後?”

郝大想了想:“先回家。看看家人,告訴他們我還活著。然後……可能繼續我的工作,我是建築師。但這次經歷改變了我,也許我會做一些不同的事,一些更有意義的事。”

“有意義的事,”艾拉重複,“像在島上那樣,互相幫助,一起生存。”

“是的,像那樣。”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望著星空。同樣的星空,威廉也曾仰望,瑪麗也曾仰望,現在輪到他們了。星辰永恆,而人類只是短暫過客,但在短暫中,他們相愛,掙扎,希望,等待,然後繼續前行。

“我會想念那座島,”艾拉突然說,“雖然它是個監獄,但它也是我的家。我會想念瀑布的聲音,想念森林裡的果實,想念夜晚的星星。我會想念曾祖父和父親,想念他們曾經走過的小路,坐過的岩石,刻在樹上的記號。”

“你可以回去看看,”郝大說,“等一切安頓下來,我們可以組織一次探險,帶你回去。你可以告訴世界威廉的故事,可以在那裡建一個紀念碑,紀念他和所有在那裡等待過的人。”

艾拉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嗎?”

“為甚麼不可以?”郝大微笑,“我們有李船長的聯絡,有科學院的資源。而且,你的故事,威廉的故事,值得被記住。那座島也不應該被遺忘,它是一個見證,見證人類的堅韌,見證等待和希望。”

“希望,”艾拉輕聲說,“我曾祖父等待了八十年的希望,我父親不敢想象的希望,我等了十八年的希望。它現在就在這裡,在這艘船上,在這個夜晚,在這些星星下面。它不再是遠方的光,它是可以觸控的,可以呼吸的,真實的。”

郝大點頭,然後打了個哈欠。疲憊終於追上了他,三個月的掙扎,數日的漂流,此刻在安全的環境中全面襲來。

“去睡吧,”艾拉說,“明天……明天會是新的一天。”

“你也是。”

郝大回了船艙,艾拉又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她望著星空,尋找著北極星。那顆星指引了威廉無數個夜晚,指引了他們漂流的方向,現在依然在那裡,明亮而堅定。

“我做到了,曾祖父,”她輕聲對星空說,“我離開了那座島,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你的日記我會好好儲存,你的故事我會告訴每一個人。威廉·羅傑斯曾活過,愛過,等待過。現在,他的等待有了答案。”

她轉身走回船艙,在關門之前,最後看了一眼大海。月光在海面上鋪出一條銀色的路,從船邊延伸,直到看不見的遠方。那條路通往過去,也通往未來;通往記憶,也通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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