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永凍湖的第十天,氣溫從零下五十度驟升至零上四十度。
隊伍站在一道沙丘的頂端,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金色海洋。熔鐵山脈的赤紅巖層、永凍湖的幽藍冰原,都被這片灼熱的黃沙取代。熱浪扭曲了遠方的地平線,空氣裡只有風捲沙粒的嘶嘶聲。
“這裡就是‘遺忘沙漠’,”凜的聲音在熱風中顯得格外清涼,“漠守護的地方,也是他迷失的地方。”
她已完全轉化為更接近人類的形態,但面板仍透著冰晶般的微光,眼中冰藍的色澤在沙漠的強光下變成淡青色。她穿著一身由冰晶凝成的輕薄長袍,行走時在沙地上留下轉瞬即逝的霜痕。
“三百年前,漠是第一個自願接受改造的守護者,”凜繼續講述,聲音平靜,“他的力量能操控流沙,甚至能短暫地扭曲區域性時空。但這也成了他的牢籠——在最後的大戰中,為了保護沙漠綠洲中的最後一批難民,他釋放了全部力量,將自己和整支收割者部隊一同拖入了時空亂流。”
車妍操作著儀器,眉頭緊鎖:“這片沙漠的時空讀數異常混亂。有些區域的能量波動顯示,時間流速比外界快十倍,有些又慢十倍,還有些地方...”她頓了頓,“空間座標是重疊的,理論上我們可能同時踏足兩個地方。”
蘇媚伸出手,銀沙在她掌心旋轉,但速度時快時慢,方向也飄忽不定:“我的能力在這裡被嚴重干擾。時空就像被攪渾的水,看不清過去,也看不清未來。”
郝大擦了擦額頭的汗——山谷之心能調節體溫,但在這種極端環境下依然吃力。他看向凜:“你給我們的冰晶記憶,能指引方向嗎?”
凜掌心浮現那顆內部有流沙紋路的冰晶:“漠的力量核心是‘流動’與‘變化’,所以他的沉睡之地也在不斷移動。但記憶之間有共鳴,接近他時,冰晶會發熱。只是...”她望向沙漠深處,“他也可能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漠。三百年的時空迷失,足以改變任何意識。”
“那我們還等甚麼?”柳亦嬌檢查著雙刃,刀刃在沙地上映出寒光,“早點找到他,早點解決問題。”
朱九珍搖頭:“不能急。收割者知道我們的目標,他們肯定已經在沙漠中佈下埋伏。在這樣複雜的環境裡冒進,等於送死。”
苗蓉蹲下,抓起一把沙土,幾顆綠色的種子從她指縫滑落。種子接觸到沙土後迅速發芽,但只長出兩片嫩葉就枯萎了。“生命力被抽乾了,”她皺眉,“這片沙漠不只是缺乏水分,它本身就在吞噬生命能量。”
阿力手下的戰士們在檢查裝備。二十人的隊伍,在突破永凍湖時損失了三人,剩下的人雖然疲憊,但眼神依舊堅定。阿力本人手臂上纏著繃帶——那是突破時被能量束擦傷的,但他拒絕了更多治療,把藥品留給了更需要的同伴。
“我們需要一個計劃,”郝大說,“分頭搜尋效率更高,但在這地方分散等於自殺。一起行動又太慢。收割者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車妍忽然抬頭:“也許有折中方案。我的探測器改裝後能覆蓋半徑五公里的區域,但在這片時空異常區,有效範圍可能只剩一公里。如果我們以錐形隊形推進,我在中心,其他人呈扇形散開,但保持視覺和通訊聯絡,這樣既能擴大搜尋範圍,又不至於完全分散。”
“通訊裝置在這種能量場中能工作嗎?”朱九珍問。
“我用凜的冰晶能量做了一些調整,”車妍展示手腕上的裝置,“短距離應該沒問題,但最大通訊距離可能只有五百米。”
“那就這麼辦,”郝大做出決定,“凜,你需要儲存力量,和我們一起在中心。車妍負責探測和通訊。朱九珍、柳亦嬌在前方開路。苗蓉、蘇媚在兩側。阿力,你帶人殿後,注意後方和側翼。”
隊伍開始推進。沙地鬆軟,每一步都會下陷,行走異常費力。熱風捲著沙粒打在臉上,即使有面罩也擋不住細沙鑽入。最詭異的是,隨著他們深入沙漠,周圍的景象開始出現不協調的“錯位”。
有時,明明在往前走,回頭卻發現腳印出現在左側;有時,遠處的沙丘在視野中突然消失,又在另一個位置出現;還有一次,苗蓉看到一株仙人掌,走過去時卻發現它在十米外,而自己剛才站立的位置只有一片空白。
“時空異常在加劇,”車妍盯著儀器,螢幕上代表能量波動的線條亂成一團,“我們可能已經進入漠的力量影響區了。”
突然,凜手中的冰晶開始發光,溫度升高。
“他在附近,”凜停下腳步,“很近了,但方向...不確定。”
所有人都警惕起來。朱九珍的水晶劍出鞘,柳亦嬌雙刃在手,戰士們舉起步槍。
然而,攻擊並非來自地面。
沙地突然塌陷,一個巨大的漩渦在隊伍中心形成。流沙如活物般纏繞眾人的腳踝,向下拖拽。
“不要掙扎!”蘇媚大喊,銀沙從她手中湧出,試圖穩定周圍的時空,“越掙扎陷得越快!”
但已經晚了。兩名戰士本能地掙扎,瞬間被流沙吞沒,連呼救都來不及發出。
郝大試圖用山谷之心的力量穩定地面,但金紅色的光芒一接觸沙地就被吸收、消散。凜揮動手臂,寒氣凍結了部分流沙,但凍結的範圍太小,而且新的流沙立刻湧上。
就在整個隊伍即將被吞噬時,流沙突然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倒流。被吞沒的兩名戰士從沙中浮現,踉蹌地落在實地上,嗆咳著吐出沙子。流沙漩渦反向旋轉,然後平息,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一個身影從沙中升起。
由流動的沙粒構成,人形,但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兩個閃爍的光點代表眼睛。他懸浮在沙地上方,沙粒不斷從他身上流下又補充,構成一種詭異的動態平衡。
“漠?”凜試探地問。
沙人“看”向她,然後看向她手中的冰晶。他伸出手——那也由沙粒構成——冰晶從凜手中飄起,飛向他。
沙人將冰晶按進自己的“胸口”。瞬間,沙粒的流動停止了片刻,他的形態變得清晰了一些,能看出是一個男性的輪廓,高而瘦削,但很快又恢復成模糊的沙人模樣。
“記...憶...”沙人發出聲音,像是風吹過沙隙的嘶鳴,“碎...片...”
“漠,你還記得自己嗎?”凜上前一步,“你是流沙之影,沙漠的守護者。”
“守...護...”沙人重複這個詞,光點般的眼睛閃爍,“我守護...甚麼...”
“綠洲,生命,還有那些依賴你的人。”凜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
沙人沉默了。周圍的沙地開始變化,沙粒升騰,在空中形成一幕幕模糊的景象:一片綠洲,棕櫚樹,水池,歡笑的人群...然後景象破碎,化作收割者的戰艦,能量光束,慘叫,鮮血...
“我...失敗了...”沙人的聲音充滿痛苦,“他們都...死了...因為我...”
“不,你救了他們,”凜說,“你用自己的力量,將最後一批難民送出了沙漠。他們活下來了,漠。你的犧牲沒有白費。”
沙人顫抖著,形態幾乎要完全消散。郝大感到一股強烈的悲傷從沙人身上散發出來,那不是情緒,而是能量,純粹而濃烈,幾乎讓人窒息。
“但代價...是我自己...”沙人說,“我迷失了...在時間裡...在沙中...三百年...還是一瞬間...我不知道...我是誰...我在哪...”
就在這時,車妍的探測器發出刺耳警報。
“收割者!大量訊號,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沙地遠處,數十個身影從沙中升起——不是漠那樣的沙人,而是穿著白色沙漠偽裝服的收割者士兵。他們裝備著特殊的沙地作戰裝備,腳下是懸浮板,能在沙面上快速移動。
為首的是一個女性指揮官,裝甲上有五道紅色條紋,比永凍湖的那個軍官等級更高。她的面罩透明,露出一張冷峻的人類女性的臉,但眼睛是純粹的能量光——那是高階收割者改造體的特徵。
“目標確認:守護者凜,疑似守護者漠,以及喚醒者小隊。”她的聲音經過擴音,在沙漠中迴盪,“投降,交出守護者核心,可免一死。”
“你做夢。”朱九珍冷冷回應。
“意料之中,”女指揮官抬手,“執行B方案。活捉喚醒者,摧毀守護者。”
收割者部隊開火。但他們的目標不是人,而是沙地。能量束擊中沙地,引發劇烈的爆炸,沙塵暴瞬間升起,遮蔽了視野。
“他們在製造混亂!”車妍大喊,“沙塵中有能量干擾粒子,我的探測器失靈了!”
能見度降至不足五米。風中傳來收割者懸浮板的嗡鳴,但無法判斷方向。柳亦嬌揮刀斬向一個從沙塵中衝出的影子,卻發現那只是沙粒構成的幻象。
“他們知道沙漠的特性,在利用環境!”蘇媚試圖用銀沙驅散沙塵,但沙塵太多,她的力量如杯水車薪。
更糟的是,漠開始失控。
“痛...苦...記...憶...”沙人的聲音在沙暴中迴盪,周圍的沙地開始沸騰,數十個沙漩渦同時形成,不分敵我地吞噬一切。
“漠!冷靜!”凜試圖用寒氣穩定他,但沙與冰的對抗中,冰處於劣勢——沙漠的熱量在迅速消融她的力量。
郝大沖向漠。流沙試圖阻擋他,但山谷之心的力量在體外形成一層護盾,暫時隔絕了沙粒。他來到沙人面前,直視那兩點光芒。
“漠!聽著!那些人還活著!你的犧牲有價值!你不能在這裡迷失!”
“活...著...”沙人重複,沙漩渦的轉速減慢了一些。
“對!活著!你救下的人,他們的後代還在!在鐵砧堡,在其他避難所!他們記得你,感激你!你是英雄,不是失敗者!”
沙人顫抖著,沙粒不斷從身上流下。那些模糊的景象再次浮現,但這次,綠洲的景象更清晰,笑聲更真實,還有孩子們在棕櫚樹下奔跑的畫面...
就在這時,一發能量束擊中了沙人。
是那個女指揮官,她不知何時突破了沙暴,懸浮在近處,手中的武器還在冒煙。
“無聊的情感戲該結束了,”她冷冷道,“守護者漠,根據收割者法典第7條,你被判定為高價值意識源,現予回收。”
沙人被擊中的部位出現一個洞,沙粒無法填補,因為傷口處閃爍著紫色的能量——那是專門針對能量體的抑制場。
漠發出無聲的嘶吼,身體開始崩潰。
“不!”凜釋放出全部寒氣,試圖凍結傷口,但抑制場連寒氣也一併吸收。
郝大想衝過去,但更多的收割者士兵從沙暴中出現,將他團團圍住。朱九珍、柳亦嬌、阿力等人都在苦戰,沙暴和敵人讓他們自顧不暇。
女指揮官靠近崩潰中的漠,手中出現一個裝置,對準了他的核心位置。
“意識收集程式啟動。目標:流沙之影·漠。開始抽取。”
裝置發出刺眼的紫光。漠的身體被強行拉長,沙粒化作光點,流向裝置。他的形態越來越模糊,那雙光點眼睛最後看向凜,看向郝大,看向這片沙漠...
然後,他做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動作。
沙人殘餘的身體突然爆開,但不是崩潰,而是主動分解。沙粒化作一場微型沙暴,將女指揮官和她的裝置捲入其中。同時,一部分沙粒凝聚成一支沙箭,射向遠處沙丘的某一點。
“他在標記位置!”凜瞬間明白了,“那是他真正核心的隱藏處!他在爭取時間!”
女指揮官從沙暴中掙脫,裝置受損,但人無大礙。她看向沙箭射去的方向,冷笑:“垂死掙扎。部隊,向標記點前進!守護者的核心就在那裡!”
收割者部隊如潮水般退去,衝向沙丘。
郝大等人擺脫糾纏,聚到一起。漠自爆的位置,沙地上一顆淡黃色的晶體靜靜躺著,只有指甲大小,內部有流沙緩緩流動。
“這是他最後的意識碎片,”凜撿起晶體,聲音低沉,“真正的核心還在別處,但這碎片裡有他部分的記憶和力量。我們必須趕在收割者之前找到核心,否則...”
她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收割者得到漠的核心,不僅會讓他徹底死亡,還會增強主腦的力量。
“車妍,能追蹤嗎?”郝大問。
車妍調整儀器:“沙箭射出的方向有強烈的能量殘留,距離大約三公里。但那裡時空讀數更加混亂,可能有危險。”
“再危險也得去,”朱九珍說,“出發。”
隊伍朝著標記方向前進。沙暴逐漸平息,但時空異常愈發嚴重。有時,他們明明在向前走,卻感覺在後退;有時,十分鐘的路程走了一個小時,但儀器顯示只過了五分鐘。
最詭異的是,他們開始看到“幻影”。
不是海市蜃樓,而是真實發生過的景象的殘影:一支商隊在沙漠中跋涉,突然被沙暴吞噬;收割者戰艦從空中掠過,向地面開火;一個由沙構成的人影在沙丘上站立,望著遠方...
“這是漠的記憶碎片,”凜看著手中的小晶體,它正在發光,“時空的混亂讓過去和現在的界限模糊了。我們不僅在空間中移動,也在時間中穿行。”
終於,他們到達了標記點。
那是一個看似普通的沙谷,但沙谷中央,有一個不協調的東西:一座小小的石屋,完好無損,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那是...”凜的眼睛微微睜大,“漠的住所。他住在綠洲邊緣,每天看著那片綠洲。他說,守護者不需要華美的宮殿,只需要能看見守護物件的地方。”
石屋門開著。
眾人警惕地靠近。屋內很簡陋: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放著一個陶罐,罐中有水,三百年過去,水早已乾涸,但罐底有一層沙。牆上刻著畫,用簡單的線條勾勒出綠洲、棕櫚樹、水池,還有歡笑的人群。
而在石床中央,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黃色晶體,內部有無盡的流沙在旋轉,時快時慢。
“那就是漠的核心,”凜輕聲說,“他將自己真正的核心藏在這裡,藏在他最珍視的記憶之地。”
郝大走向晶體,伸出手。就在他要觸碰到晶體的瞬間,石屋外傳來聲音。
“很感人,但到此為止了。”
女指揮官和她的部隊包圍了石屋。這次,他們不再隱藏,全部火力對準了屋內。
“你們無路可逃了,”女指揮官走進石屋,看著那顆晶體,眼中閃過貪婪,“流沙之影的核心,主腦會很高興的。”
郝大擋在晶體前:“你休想。”
“你以為你能阻止我?”女指揮官笑了,那是冰冷、毫無溫度的笑,“你們或許有點本事,但這裡是我的主場。知道為甚麼派我來追捕你們嗎?因為我是‘沙蠍’莉亞,收割者最擅長沙漠作戰的指揮官。而這片遺忘沙漠,我已經研究了五十年。”
她抬手,手下士兵舉起了奇怪的裝置,不是武器,而像是某種發生器。
“時空錨定器,”莉亞解釋,“能暫時穩定小範圍的時空。在這間屋子裡,時間會恢復正常流動,空間會被鎖定。你們那些花哨的能力,會大打折扣。”
她看向凜:“冰霜守護者,在沙漠中,你的力量還剩幾成?三成?兩成?”
又看向蘇媚:“時空操縱者,在錨定的時空裡,你還能扭曲甚麼?”
最後看向郝大:“喚醒者,你的山谷之心能溫暖沙漠嗎?”
她每說一句,就上前一步。壓迫感如實質般瀰漫開來。
“現在,交出核心,或者死。”
屋內一片死寂。外面是數十名全副武裝的收割者士兵,屋內是力量被壓制的守護者小隊。絕境。
但郝大笑了。
“你研究沙漠五十年,莉亞指揮官。但你研究過漠嗎?真正地研究他,理解他,而不是把他當成一個待收集的‘意識源’?”
莉亞皺眉:“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郝大轉身,手按在漠的核心上,“漠從未真正迷失。他將自己分散在沙漠中,在時空中,但從未放棄守護。而這裡,這間石屋,不僅僅是他記憶的存放處...”
晶體爆發出光芒。
“...也是他為自己設下的最後一道防線。當核心受到威脅時,守護程式,啟動。”
石屋震動。不是地震,而是時空本身的震動。牆上那些簡單的刻畫出光芒,綠洲、棕櫚樹、水池、歡笑的人群...從二維的刻畫變為三維的投影,然後,從投影變為實體。
綠洲的幻影籠罩了石屋,向外擴張。棕櫚樹在沙漠中生長,水池湧出清水,歡笑聲在空氣中迴盪。
莉亞和她計程車兵驚呆了。這不是幻覺,而是時空的覆蓋——漠用他最後的力量,將他最珍視的記憶,從三百年前,拉到了現在。
“這是...時空具現!”蘇媚震驚道,“他將過去某個時間點的綠洲,覆蓋到了現在的座標上!但這樣做的消耗...”
“會讓他徹底消失,”凜看著手中漠的碎片晶體,它正在化為光點,“他在用最後的存在,保護我們,完成他未完成的守護。”
綠洲的幻影中,那些歡笑的人群轉過身,看向屋內的收割者。他們不是真人,而是記憶的投影,但他們的眼神,是漠的眼神——堅定,溫柔,守護。
然後,綠洲開始收縮。
不是消失,而是凝聚,壓縮,化作一個點,一個蘊含了三百年記憶、守護意志、以及全部力量的點。
那個點飛向郝大,沒入他的胸口。
瞬間,郝大看到了漠的一生。
出生在綠洲邊的孩子,長大後成為守護者,守護這片沙漠中唯一的生命綠洲。與青陽的相遇,與其他守護者的友誼。收割者入侵時的抵抗,最後時刻的犧牲。三百年的迷失,在時空中漂泊,忘記自己是誰,只記得要守護甚麼。以及,最後的清醒,用最後的力量,設下這個局。
“謝謝你,喚醒者。”漠的聲音在郝大心中響起,平靜而滿足,“現在,帶著我的力量,繼續前進。還有,告訴凜...我從未忘記。”
聲音消失了。
郝大睜開眼,眼中閃過沙粒流動的光芒。他感到體內多了一股力量,流動的,變化的,能在沙中穿行,能在時空中留下印記的力量。
而外部,綠洲的幻影消失了。石屋還是那個石屋,但莉亞和她計程車兵,全部被“固定”在了原地——不是被物理束縛,而是被時空固定。他們的動作變得極其緩慢,像是被放慢了千倍。
“時空凝滯,”蘇媚倒吸一口氣,“漠用最後的力量,將他們固定在了那個時間點。但不會持續太久,時間會自我修復。”
“多久?”朱九珍問。
“最多...十分鐘。”
“夠了,”郝大說,他的聲音有些變化,像是摻雜了風聲,“我們走。”
“那核心...”車妍看向石床,那裡已經空無一物。
“在我這裡,”郝大按著胸口,“漠將他的核心與我的山谷之心暫時融合了。他說,這樣能讓我使用他的部分力量,直到找到合適的方法,讓他以新的形式重生。”
凜看著郝大,冰藍色的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他選擇了你。就像焱一樣。郝大,你正在成為連線所有守護者的紐帶。”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柳亦嬌提醒,“十分鐘,我們得跑多遠?”
車妍檢查儀器:“時空凝滯的範圍大約五百米,我們至少得跑出這個範圍。但沙漠中移動困難,十分鐘可能不夠。”
“不,”郝大伸出雙手,金紅色的光芒中夾雜著淡黃的沙色,“漠給了我他的力量。雖然不完整,但足夠做一件事。”
他雙手按在沙地上。
瞬間,以他為中心,沙地開始流動,但不是下陷,而是形成一條堅硬的、光滑的通道,筆直地指向沙漠邊緣。
“沙之徑,”郝大站起,臉色有些蒼白——同時使用兩種守護者力量消耗巨大,“沿著這條通道,我們能以三倍速度移動。但通道只能維持五分鐘,之後會消散。跑!”
隊伍衝上沙之徑。腳下的沙子堅硬如石,表面光滑,幾乎不用費力就能快速前進。他們如箭般射向沙漠邊緣,將凝滯中的收割者遠遠拋在身後。
五分鐘後,沙之徑消散。但他們已經離開凝滯區域,距離石屋至少三公里。
回頭望去,能看到凝滯區域邊緣的時空正在“解凍”,像冰層融化。莉亞和她的部隊恢復了正常,但已經追不上他們了。
“她會彙報情況,收割者會派更多部隊,”車妍說,“而且主腦現在知道,你身上有兩個守護者的核心了。”
郝大點頭,感到胸口的兩種力量在緩慢融合。山谷之心的溫暖包容,流沙之影的流動變化,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卻在他的意識中找到了平衡。
“接下來去哪裡?”苗蓉問,“還有四位守護者。”
凜望向東方,那裡天空與沙漠交界處,隱約能看到一抹綠色。
“東方森林,生命之根·森。她是所有守護者中最古老的,也是與這個世界聯絡最深的。找到她,我們就能知道更多關於這個世界,關於收割者,以及關於...維度堡壘的真相。”
“但森林是收割者最早控制的區域之一,”蘇媚說,“森很可能被囚禁,或者...更糟。”
“所以我們要更小心,”朱九珍說,她看向郝大,眼中有關切,“你感覺怎麼樣?同時承載兩種力量...”
“有點...擁擠,”郝大實話實說,“但還能承受。漠的核心是自願與我融合的,比焱那次溫和得多。而且,我能感覺到,兩種力量在互相適應。焱的火焰溫暖了漠的沙,漠的流動柔和了焱的狂暴。”
“守護者之力本就可以互補,”凜說,“這是青陽設計守護者系統時的核心理念。單獨一個守護者強大,但聯合起來的守護者,才是完整的防禦體系。”
阿力忽然抬手示意安靜。他蹲下,耳朵貼近沙地。
“有震動...很多...從西邊來。不是收割者,是...別的甚麼東西。”
所有人警惕地看向西方。沙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移動的“牆”。那不是沙暴,而是生物,無數生物組成的浪潮。
“沙蟲群!”車妍臉色發白,“成千上萬!它們通常深居地下,怎麼會上到地表,還朝我們這邊來?”
沙蟲是遺忘沙漠特有的生物,體長三到五米,圓柱形身體,沒有眼睛,只有一張佈滿利齒的環形口器。它們以沙粒中的微生物為食,通常不攻擊大型生物,但如此龐大的數量...
“是血腥味,”苗蓉說,“我們有人受傷了,血腥味在沙漠中能傳播很遠,吸引了它們。”
柳亦嬌手臂上的傷口雖然包紮了,但確實在滲血。
“跑是跑不過的,”郝大看著快速接近的蟲群,“沙蟲在沙中移動速度是我們的兩倍。”
“那就打,”朱九珍握緊水晶劍,“阿力,組織防禦陣型。苗蓉,有甚麼植物能用嗎?”
“在沙漠裡...”苗蓉快速翻找種子,“只有沙棘,但生長需要時間,而且擋不住這麼多...”
凜上前一步:“我來。沙蟲怕冷,極寒能讓它們僵直。但範圍太大,我需要時間準備。”
“我爭取時間,”蘇媚說,銀沙從她手中湧出,在前方沙地上形成一道扭曲的時空屏障,“時空迷宮,能讓它們的移動路徑扭曲,但只能維持幾分鐘。”
郝大看著胸口的兩種力量,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凜,你的寒氣需要多久?”
“至少三分鐘,製造足以覆蓋蟲群前部的冰霧。”
“好,我給你五分鐘,”郝大走向前方,面對洶湧而來的蟲群,“漠的力量,應該能控制沙。而我,有個想法。”
他雙手按在沙地上,這一次,不是製造通道,而是“喚醒”沙地。
金紅色的山谷之心力量滲入沙中,溫暖,滋養。淡黃的流沙之力隨之流動,改變沙的結構,賦予其“生命”。
沙地開始翻湧,但不是蟲群那樣的破壞性翻湧,而是有節奏的,彷彿大地的脈搏。沙粒凝聚,升高,形成一個個沙柱,沙柱又變化形態,變成...人形。
沙人。不是漠那樣的守護者,而是簡化的、由郝大控制的沙傀儡。每一個都有兩米高,由緊實的沙粒構成,沒有五官,但有人形的輪廓。
十個,二十個,五十個...最終,一百個沙傀儡站在了隊伍前方,面對蟲群。
“漠的力量能控制沙,焱的力量能賦予‘意志’,而山谷之心...能調和兩者,”郝大臉色更蒼白了,控制這麼多傀儡消耗巨大,“但只能維持十分鐘。十分鐘內,我們必須解決蟲群,或者逃跑。”
“十分鐘夠了,”凜雙手合十,寒氣從她身上散發,周圍的溫度驟降,空氣中的水分凝結成冰晶,“三分鐘準備,兩分鐘釋放。蘇媚,你的迷宮能堅持多久?”
“最多五分鐘,但五分鐘後我會力竭。”
“那就五分鐘後撤退,”朱九珍做出決斷,“郝大的沙傀儡擋住正面,蘇媚的迷宮擾亂陣型,凜的冰霧主攻。阿力,你帶人保護郝大和凜,他們施法時不能被打擾。苗蓉,準備治療,結束後可能有人受傷。柳亦嬌,你和我機動支援,哪裡薄弱補哪裡。”
命令下達,所有人就位。
蟲群近了,更近了。能看清它們口器中旋轉的利齒,能聞到它們身上的腥臭味。最前排的沙蟲已經進入蘇媚的時空迷宮範圍,它們的行動突然變得怪異:明明在向前,卻向左偏移;明明要加速,卻突然減速。蟲群的前鋒陷入混亂,與後續部隊撞在一起。
“就是現在!”郝大控制沙傀儡衝鋒。
一百個沙傀儡沉默地迎向蟲群。它們沒有武器,但拳頭就是武器。沙拳砸在沙蟲身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沙蟲咬向傀儡,但傀儡的身體是流動的沙,被咬碎後又能快速重組。
但這只是拖延。沙蟲數量太多,傀儡不斷被擊碎、重組,郝大的臉色越來越白。他感到兩種力量在體內激烈衝突,漠的流動與焱的狂暴難以完全調和,全靠山谷之心居中平衡。但這種平衡,正在崩裂的邊緣。
“堅持住,”朱九珍在他身邊,劍光閃爍,斬斷一條突破防線的沙蟲,“凜還需要一分鐘!”
凜周圍的寒氣已經濃到肉眼可見,冰霧在她手中旋轉、壓縮,溫度低到空氣都在噼啪作響。她的面板完全變成了冰晶,眼中的藍光如極地寒星。
“三十秒!”
沙傀儡的數量減半。蘇媚的迷宮開始崩潰,時空扭曲的效果減弱,更多沙蟲湧來。柳亦嬌雙刃化作旋風,斬斷一條又一條沙蟲,但蟲群無窮無盡。阿力和戰士們組成防線,能量步槍過熱就換近戰武器,但沙蟲的甲殼堅硬,普通的刀劍難以造成致命傷。
“十秒!”
郝大咳出一口血,同時控制兩種力量的負擔超過了他的極限。沙傀儡一個個崩潰,化作普通沙粒。
“三、二、一...完成!”
凜雙手推出,冰霧如海嘯般湧出。
那不是普通的寒氣,而是濃縮到極致的低溫。冰霧所過之處,沙地凍結成冰,沙蟲的動作迅速變慢,然後僵硬,最後凝固成一個個冰雕。前排的沙蟲試圖後退,但後排的還在前湧,整個蟲群亂成一團。
冰霧覆蓋了方圓百米,數百條沙蟲被凍結。但蟲群的數量實在太多,後面的沙蟲踏著同類的冰雕繼續前進。
“撤退!”朱九珍扶住搖搖欲墜的郝大,“凜,蘇媚,走!”
隊伍開始後撤。凜釋放完冰霧後虛弱不堪,被苗蓉扶著。蘇媚力竭,幾乎無法行走,由柳亦嬌揹著。阿力和戰士們且戰且退。
郝大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沒被凍結的沙蟲正在吞噬被凍結的同類的身體——它們在缺乏食物時會自相殘殺。蟲潮被暫時阻擋,但不會太久。
“車妍,最近的避難所在哪裡?”朱九珍問。
車妍檢視儀器:“東邊二十公里,有一箇舊世界遺蹟,地圖上標註為‘綠洲前哨’,可能有建築可以固守。但...”她猶豫了一下,“那裡有能量反應,可能是收割者的哨站,也可能是其他東西。”
“管不了那麼多了,”朱九珍說,“先去那裡,恢復體力,再決定下一步。郝大需要休息,凜和蘇媚也是。”
隊伍向著東方遺蹟前進。身後,沙蟲群的嘶鳴和咀嚼聲逐漸遠去,但新的危險,可能正在前方等待。
沙漠的烈日炙烤著一切,而他們的旅程,還遠未結束。
郝大在朱九珍的攙扶下走著,感到胸口兩種力量的衝突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微妙平衡。他閉上眼睛,彷彿聽到兩個聲音在意識深處低語。
一個是焱,熾熱而爆裂:“小子,同時用兩種力量,你找死嗎?不過...幹得不錯。”
另一個是漠,平靜而流動:“謝謝您,喚醒者。現在,請帶著我們的希望,繼續前進。”
郝大在心中回應:“我會的。我保證。”
他睜開眼,看向前方。沙漠的盡頭,那抹綠色更清晰了。
東方森林,生命之根·森。
還有四位守護者。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們不再孤單。
朱九珍注意到他的目光,輕聲問:“你在想甚麼?”
郝大看向她,笑了:“我在想,等這一切結束,我要在鐵砧堡開個茶館,請所有人喝茶。江長老給的茶葉,我還沒喝呢。”
朱九珍也笑了,那是很少見的、真正的笑容。
“那我一定要來。不過,你泡的茶,可別太難喝。”
“我儘量。”
隊伍在沙漠中跋涉,身後是凍結的蟲群和未散的危機,前方是未知的險途和微弱的希望。
但在這一刻,在這片灼熱的、無情的沙漠中,至少還有笑聲。
那就夠了。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沙漠深處,被時空凝滯困住的莉亞指揮官終於掙脫了束縛。她看著隊伍離去的方向,沒有憤怒,反而露出了一絲笑意。
她開啟通訊器,調整到一個加密頻道。
“這裡是沙蠍莉亞。目標已獲取第二個守護者核心,正向東方森林移動。按計劃,讓他們喚醒森。主腦需要完整的守護者網路,才能啟動最終協議。繼續監視,不要干涉,除非他們遇到生命危險。重複,不要干涉。”
頻道那頭傳來確認訊號。
莉亞關掉通訊,看向石屋的方向。漠自爆的地方,沙地上有一點微光閃爍。她走過去,撿起那點光——那是一顆極小的沙粒,內部有流沙流動。
“漠,你選擇了希望,”她低聲說,將沙粒小心收好,“那就讓我們看看,這希望,能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