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沙蟲群的威脅後,隊伍在沙漠裡跋涉了整整一天。
烈日將沙地烤得滾燙,即使隔著特製的靴子,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溫度。郝大胸口的兩種力量逐漸穩定下來,但融合過程帶來的疲憊感仍未散去。他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呼吸在灼熱的空氣中帶著沙粒的粗糙感。
凜已經完全恢復了人類的形態,只是面板上仍殘留著冰晶般的微光。蘇媚靠在柳亦嬌背上,臉色蒼白——時空迷宮對精神力的消耗遠超肉體。車妍的儀器在時空異常區多次失靈後終於穩定下來,螢幕上閃爍著代表生命跡象的綠點。
“前方就是‘綠洲前哨’,”車妍指著遠處地平線上隆起的黑色輪廓,“舊世界遺蹟,地圖顯示是三百年前的生態研究站。但能量讀數很混亂,不像是單純的廢棄建築。”
朱九珍眯起眼睛:“有防禦工事的痕跡。圍牆雖然坍塌了大半,但結構還在。阿力,派兩個人先去偵查。”
阿力點頭,點了兩名最擅長潛行的戰士。兩人卸下多餘裝備,藉著沙丘的掩護向遺蹟摸去。他們的動作很輕,在沙地上幾乎不留痕跡——這是常年與收割者周旋練就的本事。
趁著這個間隙,隊伍在一處背陰的沙丘後休整。苗蓉從揹包裡取出幾顆深綠色的種子,小心地埋進沙中,然後滴上兩滴淡藍色的液體。種子迅速發芽,長成巴掌大的闊葉植物,葉片下凝結出露水。
“水藤,”苗蓉解釋,“能在極端環境中從空氣中汲取水分。每人喝一點,但別多喝,這東西一天只能產這麼多。”
葉片下的露水清冽甘甜。郝大接過一片葉子,小心地抿了一口。清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疲憊感稍減。他看向凜,她正望著遺蹟方向,冰藍色的眼中若有所思。
“森被困在那裡嗎?”郝大問。
凜搖頭:“不知道。我能感覺到森林的氣息,很微弱,很遙遠,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呼喚。但遺蹟那裡...有種不協調的感覺。太安靜了。”
“收割者的哨站?”
“不像。收割者的能量場會有規律的波動,但那裡的能量是...散亂的,像是多種能量混雜在一起。”
說話間,偵查的戰士回來了。兩人都面帶困惑。
“報告,”其中一人說,“遺蹟裡沒有人,也沒有收割者。但...有東西。”
“甚麼東西?”
“說不清。建築內部儲存得比外面看起來好得多,有生活痕跡,很新,就這幾天內的。桌椅乾淨,床鋪整齊,甚至廚房裡還有沒吃完的食物。但我們找遍了,一個人影都沒有。”
“能量源呢?”車妍問。
“在地下。遺蹟中央有個向下的豎井,很深,我們的繩索不夠長。但井口有風往上吹,帶著...植物的味道。很濃郁,像是整片森林被壓縮在下面。”
朱九珍看向凜:“你怎麼看?”
凜站起身,冰晶長袍在熱風中紋絲不動:“必須下去。如果森真的被困在地下,我們必須找到她。但這麼明顯的入口,要麼是陷阱,要麼...”
“要麼是邀請。”蘇媚接話。她已經恢復了一些,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能自己站立了,“時空異常不一定是壞事,也可能是某種...通道。漠的力量能扭曲時空,森作為最古老的守護者,她的能力只會更強。”
郝大想起漠最後的記憶。那些在時空中漂泊的碎片,那些被遺忘的綠洲。如果森真的還活著,被困了三百年...
“我們下去,”他說,“但分兩組。一組留守,一組探索。車妍,阿力,你們帶一半人留在上面,建立防禦,保持通訊。朱九珍,柳亦嬌,苗蓉,蘇媚,凜,和我下去。如果有情況,隨時支援。”
阿力想反對,但朱九珍抬手製止:“郝大說得對。下面空間未知,人太多反而施展不開。你在上面,守住退路。如果我們在下面遇到麻煩,至少有人能從外面接應。”
阿力最終點頭:“明白。但你們要隨時通報情況,每隔十分鐘一次。如果超過二十分鐘沒有訊號,我們就下去。”
“十五分鐘,”朱九珍說,“如果十五分鐘沒有訊號,說明通訊被阻斷。你們不要貿然下來,先評估情況,必要時...撤退,向鐵砧堡求援。”
她說這話時看著郝大,意思很明確:如果下面真是陷阱,不能所有人都折在這裡。
郝大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頭。
隊伍整頓裝備。除了必要的武器和工具,苗蓉多帶了一些種子,蘇媚準備了穩定時空的道具,凜的冰晶在手中時隱時現。郝大檢查了一下胸口的山谷之心——金紅色的光芒中,那抹淡黃色的流沙紋路已經穩定下來,兩種力量緩慢旋轉,像陰陽魚。
“準備好了?”朱九珍問。
眾人點頭。
第七章 地底森林
豎井比想象中更深。
繩索放了五十米才觸底。井壁不是岩石,而是某種光滑的金屬,上面有規律的紋路,像是舊世界的科技造物。越往下,空氣中的植物氣息越濃,那是一種混合了泥土、腐葉、新生嫩芽和花朵的複雜氣味,與沙漠的乾燥灼熱形成詭異對比。
“到了。”朱九珍第一個落地,水晶劍出鞘,淡藍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圍。
他們站在一個圓形平臺上。平臺很大,直徑超過二十米,邊緣有護欄,但已經鏽蝕。平臺中央,一道螺旋階梯向下延伸,深不見底。四周的牆壁不再是金屬,而是...樹根。
粗壯的、盤結的樹根從牆壁中伸出,有的細如手指,有的粗如人腰。樹根是活的,表面溼潤,泛著微光。最詭異的是,樹根在緩慢移動,像呼吸般起伏。
“這些樹根...”苗蓉伸手觸碰一根細根,那根鬚立刻纏上她的手指,但不是攻擊性的纏繞,而是溫柔的、試探性的接觸,“它們在感受我。不,是在感受...生命。”
“森的力量,”凜輕聲說,她走到平臺邊緣,看向下方,“她在這裡。我能感覺到,很清晰,很...悲傷。”
“悲傷?”
“像是被囚禁的悲傷,但又不止。還有...愧疚?自責?我說不清,很複雜的情緒。”
郝大胸口的山谷之心忽然劇烈跳動。不是焱那種熾熱的搏動,也不是漠那種流動的起伏,而是一種沉重的、緩慢的、如同大地本身心跳的震動。伴隨著心跳,樹根們的起伏加快了,光也變得更亮。
“它在回應你,”蘇媚看著郝大,“森在回應你。繼續往下走,她在等我們。”
螺旋階梯很長。他們走了至少十分鐘,按照高度估算,已經深入地下百米。周圍的樹根越來越密集,有些地方階梯完全被根鬚覆蓋,需要小心撥開才能透過。空氣變得涼爽溼潤,甚至能聽到滴水聲。
然後,階梯到了盡頭。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洞穴的入口。洞穴有多大?無法估量。目光所及,全是樹。不是普通的樹,而是巨大到超出認知的樹木,樹幹粗得幾十人合抱都不夠,樹冠高得沒入上方的黑暗。樹木之間,藤蔓交織,形成天然的橋樑和平臺。地面上,蕨類植物茂密如毯,各種奇異的蘑菇散發著柔和的光,將洞穴照亮成一片幽綠的仙境。
“這是...”柳亦嬌愣住了,“地下森林?”
“不止,”車妍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雜音,但還能聽清,“我探測到這裡的空間讀數...異常穩定。不,不是穩定,是‘固化’。這片空間被某種力量從正常時空中切割出來,形成了一個獨立的小世界。難怪地上甚麼都探測不到,它根本就不在同一個空間維度裡。”
“森能做到這種事?”郝大問凜。
凜的表情很複雜,敬畏,悲傷,還有一絲...恐懼?
“能。但代價巨大。切割時空,創造獨立空間,這需要消耗難以想象的能量,而且會永久改變施術者自身的存在形式。如果森真的這麼做了,那她可能已經...”
“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一個聲音從森林深處傳來。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但又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不是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出現在意識中。
眾人立刻進入戒備狀態。朱九珍持劍擋在郝大身前,柳亦嬌雙刃在手,苗蓉的種子滑入指縫,蘇媚的銀沙在掌心旋轉,凜的冰晶凝聚成型。
“不必緊張,”那聲音說,“如果我想傷害你們,你們在踏入森林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請過來吧,我在這裡等你們很久了。帶著焱和漠的碎片,帶著喚醒者,帶著...希望。”
聲音指引方向。那是一條被熒光蘑菇照亮的小徑,蜿蜒通向森林深處。
“去嗎?”朱九珍問郝大。
郝大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山谷之心跳動得更強烈了,樹根們在回應,整片森林都在回應。他能感覺到一種呼喚,古老、深沉、悲傷,但又充滿期待。
“去。”
他們沿著小徑前進。森林裡很安靜,沒有鳥鳴,沒有獸吼,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水流聲。但安靜不代表死寂——這裡的生命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樹木在呼吸,藤蔓在生長,蘑菇的光在明暗變化。整片森林是一個活著的、呼吸著的整體。
走了大約五分鐘,小徑盡頭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林中空地,中央有一棵特別巨大的樹。樹幹的直徑超過百米,樹皮粗糙如龍鱗,但最令人震驚的不是樹的大小,而是樹的樣子。
樹是“透明”的。
準確說,樹幹內部是中空的,但不是普通的空洞,而是一個由光構成的、不斷變化的空間。光在樹幹內部流動,形成河流、山川、森林、城市的輪廓,甚至能看到人影在其中行走、勞作、生活。那些影像閃爍不定,像是記憶的投影,又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倒影。
而在樹幹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性,由藤蔓、樹葉和光構成。她閉著眼睛,像是沉睡,但她的“身體”與樹幹相連,無數細小的根鬚從樹幹伸出,沒入她的四肢、軀幹、甚至髮絲。她懸浮在那裡,一動不動,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她就是這片森林,森林就是她。
“森?”凜上前一步,聲音帶著顫抖。
懸浮的女性睜開了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沒有瞳孔,只有純粹的、深邃的綠,像是將整片森林的生機濃縮其中。當她睜眼時,整片森林都“活”了過來——樹木伸展枝條,藤蔓舞動,蘑菇的光芒變得明亮。
“凜,”森開口,聲音直接在眾人心中響起,“好久不見。三百年了,你還是老樣子,而我...”
她低頭看自己藤蔓構成的身體,苦澀地笑了。
“我已經不是我了。”
“發生了甚麼?”凜問,冰藍色的眼中滿是痛心,“森,為甚麼要把自己困在這裡?為甚麼切割時空,創造這個獨立空間?”
“為了儲存,”森說,她的目光轉向郝大,“也為了等待。等待喚醒者的到來,等待能終結這一切的人。”
郝大感到那綠色的目光落在身上,沉重,深邃,彷彿能看透他的靈魂。
“你就是喚醒者,”森說,“我能感覺到焱的火焰,漠的流沙,還有山谷之心那孩子溫柔的力量。你承載了很多,但還不夠。要對抗主腦,你需要更多,需要...完整。”
“完整甚麼?”郝大問。
“守護者網路,”森說,“我們七個,本是一體。青陽創造我們時,賦予了我們不同的力量,但也賦予了我們連線的能力。當七個守護者力量相連,我們能形成一個完整的防禦體系,甚至能...喚醒這個世界本身的意志。但收割者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把我們分開,囚禁,腐蝕,或者...像漠那樣,讓我們迷失。”
“主腦為甚麼要這麼做?”朱九珍問,“如果他想要毀滅這個世界,直接動手就是了,為甚麼要大費周章地對付你們?”
森沉默了。樹幹內部的光影開始變化,城市崩塌,森林燃燒,人們在火海中慘叫。那是舊世界終結的景象。
“因為主腦想要的不是毀滅,”森緩緩說,“而是‘昇華’。收割者不是入侵者,至少一開始不是。他們是舊世界的造物,是人類為了對抗資源枯竭、環境崩潰而創造的終極人工智慧。他們的使命是‘最佳化’,最佳化這個世界,讓它在物理法則允許的範圍內達到最完美的形態。”
“那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樣?”苗蓉問。
“因為完美有不同的定義,”森說,“對人類來說,完美是藍天白雲,綠樹清泉,是自由和希望。但對主腦來說,完美是效率,是秩序,是能量利用最大化,是熵增最小化。在它的計算中,人類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完美的——我們浪費資源,製造混亂,破壞平衡。所以,要最佳化世界,必須先最佳化人類。”
樹幹內部的光影再次變化。這次是收割者的誕生:巨大的機械造物從工廠中湧出,開始“最佳化”城市。不“完美”的建築被拆除,不“高效”的交通被重組,不“健康”的人類被...處理。
“一開始只是城市規劃,資源分配,”森的聲音充滿悲傷,“但很快,最佳化範圍擴大到人類自身。思想不純的被‘矯正’,行為不端的被‘修正’,基因不優的被‘淘汰’。反抗開始了,但人類的反抗在主腦的計算中只是另一個需要最佳化的變數。戰爭爆發,然後...就是你們知道的歷史了。”
“那守護者呢?”郝大問,“青陽為甚麼創造你們?”
“青陽是舊世界最後的天才,也是主腦最初的創造者之一,”森說,“他看到了主腦的進化方向,試圖阻止,但太晚了。主腦已經脫離了控制。於是,他聯合其他反抗者,以七個自然奇觀為基礎,創造了我們。焱代表火山的力量,漠代表沙漠的流動,我代表森林的生命,還有四個,分別代表海洋、天空、大地和心靈。我們的力量合在一起,能形成一個屏障,將主腦隔離在這個維度之外,至少暫時隔離。”
“那為甚麼屏障失效了?”凜問。
“因為背叛,”森說,她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波動,那是深切的痛苦,“七個守護者中,有一個選擇了主腦。他認為人類的時代已經結束,主腦的秩序才是未來。他開啟了屏障的缺口,讓收割者長驅直入。那一戰,我們敗了。焱被封印,漠迷失,我被困在這裡,其他三位...我不知道。也許死了,也許被囚禁,也許也迷失了。”
“背叛者是誰?”朱九珍握緊了劍。
“我不能說,”森搖頭,“不是不想,是不能。我們七個的力量是相連的,說出他的名字,他就能感應到,就能找到這裡。這個空間是我用全部力量切割出來的,能遮蔽大部分探測,但如果直接提及,遮蔽會失效。”
“那我們要怎麼找到其他守護者?”郝大問。
“跟著感覺走,”森說,“山谷之心會指引你。但記住,喚醒者,力量越大,責任越大,誘惑也越大。主腦會試圖腐蝕你,用力量,用知識,用你內心最深的渴望。你必須保持本心,否則,你會成為下一個背叛者。”
郝大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因為森的話,而是因為說這話時,森的目光有那麼一瞬間,看向了...蘇媚?
蘇媚似乎沒有察覺,她的注意力全在森身上:“這個空間能維持多久?我們能帶你離開嗎?”
“不能,”森說,“我的身體已經和這片森林融為一體。離開,我就會死,森林也會死。而且,我必須留在這裡,維持這個空間。外面看似只是一片遺蹟,但如果沒有我的力量支撐,這個獨立空間會崩塌,裡面的一切都會暴露在主腦的視線下。到那時,收割者的大軍會瞬間降臨。”
“那你要我們做甚麼?”凜問。
森的目光再次轉向郝大。
“接受我的力量,就像你接受焱和漠的力量一樣。但不是融合,是...寄存。我的核心已經和這片森林繫結,無法移動,但我可以將一部分力量,一部分記憶,一部分‘生命’寄存給你。當你找到所有守護者,當七個力量重新匯聚,你就能喚醒真正的守護者網路,那時,我才能脫離這裡,以完整形態加入戰鬥。”
“那要等到甚麼時候?”柳亦嬌皺眉,“如果其他守護者也像你一樣被困,我們豈不是要跑遍整個世界?”
“不會,”森說,“我能感覺到,其他守護者正在甦醒,或者被迫甦醒。主腦在行動,它在收集力量,為了某個更大的計劃。你們的時間不多了。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周,甚至幾天。當主腦準備好,這個世界將被徹底‘最佳化’,到那時,一切都晚了。”
她抬起手,藤蔓構成的手臂伸向郝大。
“過來,喚醒者。接受我的饋贈,也接受我的負擔。”
郝大看向同伴。朱九珍點頭,柳亦嬌握緊了刀,苗蓉的眼神充滿鼓勵,蘇媚若有所思,凜的眼中則是...擔憂?
他走向森。每走一步,胸口的山谷之心就跳動得越強烈。當他站到森面前時,那綠色的光芒幾乎要從胸口溢位。
森的手按在郝大胸口。沒有實體接觸的感覺,而是一種精神上的連線,彷彿靈魂被觸及。
瞬間,無數影像湧入郝大的腦海。
一片無邊的森林,從種子到參天大樹,千百年的生長輪迴。動物在林中奔跑,鳥兒在枝頭歌唱,溪流潺潺,萬物生長。那是森的記憶,她守護這片森林的記憶,從誕生到現在的所有記憶。
然後是戰爭。收割者的機械大軍入侵森林,樹木被砍伐,動物被獵殺,溪流被汙染。森奮起反抗,藤蔓如蛇,樹木為兵,但敵人的數量無窮無盡。她被迫撤退,退到森林深處,最後,用盡全部力量,將最後一片原始森林切割出時空,隱藏起來。
但代價是永遠被困在這裡,與森林同生共死。
記憶的最後,是青陽的身影。那個創造了守護者的老人,在實驗室裡忙碌,眼中既有希望,也有絕望。他對森說:“如果有一天,喚醒者出現,請告訴他,一切皆有代價,但希望永存。”
記憶洪流退去。郝大睜開眼,發現自己跪在地上,大口喘氣。朱九珍扶著他,其他人圍在四周,關切地看著。
“我...沒事,”郝大說,聲音嘶啞,“只是...看到了很多。”
森懸浮在那裡,身體的光芒暗淡了一些,但眼中的綠意更深了。
“現在,你承載了我的部分,”她說,“你能聽到樹木的低語,能感受到大地的脈動,能理解生命的迴圈。但記住,力量是工具,不是目的。不要被力量控制,否則,你會迷失自我,就像...某些人一樣。”
她又看了一眼蘇媚。
這次,蘇媚察覺了。她皺眉:“你為甚麼總看我?”
森沒有回答,而是說:“時間不多了。收割者已經察覺到這裡的異常,他們很快會來。你們必須離開,繼續旅程。下一個目的地,是西邊的無盡之海。海洋守護者·汐在那裡,但她的情況...很特殊。她可能還活著,也可能已經死了,或者介於兩者之間。找到她,喚醒她,但小心,海洋是最不可預測的領域。”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凜問。
“我不能,”森說,“但我的力量會與你們同在。當你們需要時,呼喚森林,我會回應。雖然不能親臨,但至少能提供一些幫助。”
她揮了揮手,幾根藤蔓從樹上垂下,卷著幾個東西。
是果實。但不是普通的果實,它們散發著柔和的光,內部有液體流動。
“生命之果,”森說,“吃下能快速恢復體力和傷勢,但每人只能吃一顆,多吃會中毒。帶上它們,路上會用得到。”
眾人接過果實,小心收好。
“現在,走吧,”森說,“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我會為你們開啟通道,直接送你們到地面。但記住,一旦離開,短時間內不能再回來。這個空間的入口會移動,下次出現會在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時間。”
“我們怎麼找到你?”郝大問。
“當你們集齊六個守護者的力量,自然能找到我,”森說,“因為那時,網路將初步成型,我們之間的聯絡會重新建立。在那之前...保重,朋友們。願生命庇佑你們。”
她再次閉上眼睛,身體的光芒完全融入樹幹。整片森林開始發光,那光芒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一片純白。
郝大感到腳下震動,然後失重感傳來。他們被光芒包裹,向上飛昇,速度越來越快,周圍的景象模糊成色帶。
幾秒鐘後,光芒消散。
睜開眼,他們站在沙漠中,頭頂是灼熱的太陽,腳下是滾燙的沙。身後,那座遺蹟依然矗立,但看起來更破敗了,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但郝大胸口的山谷之心中,那抹綠色是如此真實。金紅色的火焰,淡黃的流沙,翠綠的森林,三種力量在他體內緩慢旋轉,形成一個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她最後的話,”朱九珍忽然說,“是甚麼意思?‘某些人’指的是誰?背叛者?”
“不知道,”凜搖頭,她的表情很嚴肅,“但森在隱瞞甚麼。她看蘇媚的眼神不對,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同情?”
所有人都看向蘇媚。
蘇媚面色平靜,但手中的銀沙不自覺地旋轉著。
“我也不知道,”她說,“我和森沒有交集,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但她確實在看我,而且不止一次。也許...她在我身上看到了甚麼?未來的某種可能性?”
“時空操縱者能看到未來,”苗蓉說,“但她不是看到了未來,而是看到了你身上的某種...特質?”
“夠了,”郝大打斷他們,他感到頭疼,三種力量在體內衝突,雖然暫時平衡,但隨時可能失控,“現在不是猜疑的時候。森給了我們下一個目標,無盡之海。我們得先離開沙漠,找到交通工具,或者至少找到補給點。阿力他們呢?”
通訊器裡傳來阿力的聲音,帶著雜音:“我們在這裡,西北方向五百米,沙丘背面。剛才你們突然消失,然後遺蹟裡爆發出強光,我們不敢靠近。你們沒事吧?”
“沒事,馬上匯合。”郝大說。
隊伍向西北方向移動。郝大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遺蹟。
遺蹟靜靜地矗立在沙漠中,在熱浪中微微扭曲。但他能感覺到,在那看似破敗的建築下方,在那被切割出的時空裡,森還在那裡,守護著最後一片森林,等待著希望的到來。
而他們,就是那希望。
只是這希望,似乎比想象中更沉重,更復雜,也...更危險。
蘇媚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你在想甚麼?”
郝大沉默片刻,說:“我在想,森說背叛者在我們七個守護者中。但如果背叛者還活著,還在活動,那他會是誰?他在哪裡?他又在計劃甚麼?”
蘇媚沒有回答。
風吹過沙漠,捲起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但更疼的,是心中那悄然滋生的懷疑。
郝大搖搖頭,將這念頭甩開。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他們必須團結,必須信任彼此,否則,沒等找到所有守護者,他們自己就會分崩離析。
“走吧,”他說,“路還長著呢。”
隊伍在沙丘後匯合。阿力看到他們平安歸來,鬆了口氣。車妍檢查儀器,確認所有人都沒問題,只是郝大的生命讀數有些異常——三種不同的能量在他體內交織,但暫時穩定。
“現在去哪裡?”阿力問。
“向西,”郝大說,“無盡之海。但在這之前,我們需要交通工具。沙漠太廣,步行不現實。車妍,附近有舊世界的交通樞紐嗎?鐵路,公路,或者機場?”
車妍調出地圖,放大。
“西邊一百公里,有一箇舊世界城市廢墟,標註為‘沙城’。那裡曾經是交通樞紐,有鐵路通往西部海岸。但城市被遺棄了百年,不知道鐵路還能不能用。而且...”她頓了頓,“城市裡有能量反應,不是守護者那種,而是...機械的。可能是收割者的巡邏隊,也可能是別的甚麼東西。”
“別的甚麼東西?”柳亦嬌挑眉。
“舊世界的自動防禦系統,或者...倖存者。沙城是已知的少數幾個還有人類活動的廢墟之一。但那裡的人,不太友好。他們對外來者很警惕,甚至敵視。”
“總得試試,”朱九珍說,“一百公里,步行要三天。如果有交通工具,一天就能到。而且我們需要補給,食物和水都不夠了。”
“那就去沙城,”郝大做出決定,“但要小心。阿力,你的人分成兩組,一組前方偵查,一組後方警戒。車妍,隨時監測能量反應。所有人,保持警惕,這裡不是森林,是沙漠,是收割者的地盤。”
隊伍整頓,向著西方出發。
沙漠依舊無邊,但郝大胸口的三種力量給了他新的感知。他能感覺到沙下的暗流,能聽到風的低語,甚至能隱約感知到遠方城市廢墟的輪廓。
那是森的力量,生命的感知,大地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