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1 集:
申城的梅雨季總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黏膩,六月的雨絲像牛毛,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把租界外圍的石庫門弄堂浸得發潮。老周抱著那個深棕色的皮箱,胳膊肘抵著胸口,儘量把箱子往懷裡收 —— 箱子裡裝著瑞士理事交出來的日記本和照片,紙頁已經泛黃,卻比金條還金貴。他的粗布短褂早被雨水打透,貼在背上涼得刺骨,可手心攥著箱子提手的地方,卻滲出了一層熱汗。
“老周,再拐兩個彎就到安全屋了。” 走在前面的隊員小馬回頭喊,聲音壓得很低,手裡的勃朗寧手槍藏在袖管裡,眼睛警惕地掃過弄堂兩側的高牆。牆頭上爬滿了爬山虎,溼漉漉的葉子垂下來,像一道道綠色的簾子,可誰也不知道那簾子後面會不會藏著槍口。
這是他們從瑞士理事的洋房出來的第三十條弄堂。理事在法租界的霞飛路有棟小洋樓,院子裡種著玉蘭樹,陸遠舟昨天夜裡帶著老周和小馬去見他時,老人還攥著日記本不肯撒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怕啊,陸先生,當年金陵的事,我親眼看見鬼子殺了安全區的護士,要是他們知道我還藏著這些……” 直到陸遠舟把自己在金陵城破時救過三個孤兒的事講完,老人看著他胳膊上的傷疤,才顫抖著把箱子推過來:“這些東西,交給你,我放心。”
老周低頭看了眼懷裡的箱子,鎖是黃銅的,上面還刻著理事的姓氏首字母 “Z”。他想起陸遠舟的叮囑:“這箱子裡的東西,比咱們的命還重要。聽證會明天上午九點開始,必須在今晚十二點前送到租界律師樓的安全屋,讓律師連夜整理成證詞。” 還有三個小時,就能交差了。
就在這時,弄堂口突然傳來了皮鞋踩水的聲音 ——“噔、噔、噔”,節奏均勻,不像是普通百姓的布鞋。小馬立刻停下腳步,對老周做了個 “躲起來” 的手勢,兩人迅速鑽進旁邊一個虛掩著的門洞裡。門洞是家裁縫鋪的後門,裡面堆著裁好的布料,還帶著樟腦丸的味道。
五個穿著黑色巡捕制服的人走了過來,領頭的留著八字鬍,手裡拿著一個皮質的證件夾,走到門洞前時,突然停下了腳步。老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腰間的匕首 —— 他們是租界的巡捕嗎?可這時候巡捕很少會到這麼偏僻的弄堂巡邏。
“裡面的人,出來!” 八字鬍的聲音很沉,帶著一股不是申城話的口音。小馬咬了咬牙,剛想出去,老周拉住他,搖了搖頭 —— 現在出去,萬一對方是 “百舌鳥” 的人,箱子就保不住了。
可對方顯然沒打算放過他們。兩個巡捕走過來,伸手就要推門洞的門。小馬猛地衝出去,手裡的槍指著八字鬍:“別動!我們是……”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 “咻” 的一聲,一支麻醉針從旁邊的牆後射出來,正中小馬的脖子。小馬眼睛一翻,倒在了地上。
老周心裡一緊,剛想衝出去,就被身後的布料絆倒了。兩個巡捕衝進來,按住他的胳膊,八字鬍蹲下來,看著他懷裡的箱子,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把箱子拿過來。” 老周死死抱著箱子,可對方的力氣太大,硬生生把箱子搶了過去。八字鬍開啟箱子看了一眼,然後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箱子,換了進去,又把老周打暈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周在一陣刺骨的冷水中醒過來。雨還在下,小馬躺在他旁邊,還沒醒。老周掙扎著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懷裡的箱子 —— 箱子還在,可分量不對,輕了很多。他趕緊開啟箱子,裡面的日記本和照片不見了,只有一張折起來的紙條,上面用毛筆寫著一行字:“真與假,取決於誰的聲音更大。”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小小的 “服” 字。
“壞了!” 老周的腦子 “嗡” 的一聲,他知道,這是服部半藏的手筆。他趕緊搖醒小馬,兩人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往陸遠舟的藏身地點跑。
陸遠舟此時正在法租界的一間公寓裡,手裡拿著聽證會的流程表,眉頭皺得很緊。顧采薇剛從根據地趕來,正在給他煮薑湯,看到老周和小馬渾身是水地闖進來,手裡的勺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怎麼了?箱子呢?”
老周把空箱子和紙條遞過去,聲音帶著哭腔:“陸隊長,我們對不起你…… 被人調包了,是假巡捕,麻醉針……” 陸遠舟拿起紙條,手指捏著紙條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紙條上的字跡遒勁,帶著一股挑釁的意味 —— 服部半藏顯然早就料到他們會去找瑞士理事,設好了圈套等著他們。
“現在離聽證會還有十個小時。” 陸遠舟的聲音很沉,卻沒有一絲慌亂,“小馬,你立刻去聯絡地下黨,查一下今天在那片弄堂出現的‘巡捕’,他們肯定是‘百舌鳥’的人偽裝的,查他們的去向。老周,你去律師樓,告訴律師證據被調包了,讓他準備好應對日方的質疑。顧醫生,你……”
“我去醫院。” 顧采薇打斷他,眼神堅定,“安德森醫生這幾天一直很緊張,我去看看他,順便跟他說一下情況,讓他有個準備。”
陸遠舟點點頭,把紙條放進兜裡:“服部半藏想讓我們在聽證會上無憑無據,他以為這樣就能贏?沒那麼容易。就算沒有日記本和照片,我們還有安德森,還有那些在金陵受苦的百姓,真相永遠不會被掩蓋。”
可他心裡清楚,沒有實物證據,聽證會會變得異常艱難。日方肯定會抓住這一點,反咬他們偽造證據,甚至可能影響工部局的判斷。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簾,想起了瑞士理事說的話:“那些照片裡,有鬼子用刺刀挑著嬰兒的畫面,有百姓被活埋的場景…… 這些都是鐵證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是地下黨的聯絡員小王。小王渾身溼透,手裡拿著一張紙條:“陸隊長,查到了!那些假巡捕進了日租界的‘櫻花旅館’,‘百舌鳥’可能就在那裡。”
陸遠舟眼睛一亮:“櫻花旅館?好!小馬,你帶五個隊員,跟我去櫻花旅館,就算把旅館翻過來,也要把證據找回來!顧醫生,你去安德森那裡,一定要保證他的安全。”
“陸隊長,太危險了!” 顧采薇拉住他,“日租界是鬼子的地盤,‘百舌鳥’肯定設了埋伏。”
“沒有時間了。” 陸遠舟拍了拍她的手,“聽證會明天就要開始,我們必須在天亮前把證據拿回來。放心,我會小心的。”
他拿起槍,檢查了一下子彈,對小馬說:“走!” 隊員們跟著陸遠舟,消失在雨夜裡。顧采薇站在窗邊,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滿是擔憂。她知道,這一夜,註定是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