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壓在萬魔墟的峽谷上空。凌雪盯著腳踝上殘留的黑色灰痕,那是影閣修士化灰前留下的印記,指尖拂過處,竟能感覺到一絲陰冷的觸感,彷彿有細小的冰針順著毛孔往裡鑽。
“這控魂術不對勁。”黑袍人蹲下身,用骨鞭挑起一點灰痕,鞭身的魔氣與灰痕接觸,竟發出“滋滋”的灼燒聲,“普通的控魂術只會吞噬神智,不會留下這種陰煞之氣。這更像是……‘幽冥教’的禁術。”
“幽冥教?”林辰皺眉,這個名字在聖族典籍裡只被一筆帶過,據說早在五百年前就已覆滅,是比影閣更神秘的邪修組織,“他們不是早就消失了嗎?”
“消失不代表滅絕。”黑袍人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我母親當年偷聽到長老會的密談,說幽冥教的教主用自己的魂魄做了‘血魂咒’,只要還有一個信徒活著,他就能借屍還魂。影閣那些人……恐怕只是他的傀儡。”
凌雪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鑽進影子裡的影貘,想起那隻蒼白手臂上若隱若現的黑色紋路——那紋路與幽冥教的記載圖騰驚人地相似。“輪迴淵……”她低聲念出影閣修士最後的話,“焚天朱雀的封印,難道真的在那裡?”
鎮獄麒麟的金色眼眸閃爍了一下:“輪迴淵是萬魔墟的地脈節點,那裡的時空流速與外界不同,一日等於外界一年。傳說焚天朱雀被封印時,曾用自己的尾羽在淵底佈下‘輪迴陣’,若要找到它,必須穿過那片時間亂流。”
“時間亂流?”林辰的臉色凝重起來,“聖族典籍記載,進入時間亂流的人,輕則魂魄衰老,重則直接被撕碎,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但我們沒得選。”凌雪握緊碎魔刃,刃身的不死花印記突然發燙,像是在催促她前行,“不管是幽冥教還是焚天朱雀,我們都必須弄清楚他們的目的。而且……”她看向自己的影子,那裡的影貘意識正輕輕顫動,傳遞來模糊的畫面——淵底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召喚它。
輪迴淵的入口藏在一處瀑布後面。 水流如銀練般砸在黑石上,濺起的水霧中,隱約能看到一道幽深的裂隙,裂隙周圍的空氣扭曲著,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拉扯。
“便是此處。”鎮獄麒麟垂首,以獨角輕觸裂隙邊緣,一抹淡紫色的光暈自角上緩緩蔓延開來,於裂隙前構築起一道光門,“此乃‘定界光’,可暫穩時間亂流,然僅能維持一個時辰,我等須於時限內折返。”
凌雪率先邁入光門。甫一穿過光門,她便覺自己仿若被擲入了飛速旋轉的漩渦,周遭景象急速倒退又復向前,耳畔充斥著無數細碎的聲響,恰似千百年的歲月在同時咆哮。她緊緊握住碎魔刃,青金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屏障,方勉強穩住身形。
“別睜眼!”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被拉扯的沙啞,“集中精神守住魂魄,時間亂流會誘使你看到最恐懼的幻象!”
凌雪依言閉眼,卻還是忍不住浮現出畫面:林辰和黑袍人在聖族祭壇上被焚燒,鎮獄麒麟被幽冥教的鎖鏈穿透身體,而她自己則被無數黑影吞噬,影子裡的影貘發出絕望的嘶鳴……
“破!”她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幻象瞬間消散。再次睜眼時,已經站在一片灰濛濛的平原上,腳下的土地是詭異的灰白色,天空中沒有日月,只有無數光點在緩慢移動,像是被凝固的星辰。
“這裡就是輪迴淵底?”黑袍人踉蹌著站穩,骨鞭在他手中劇烈震顫,顯然剛才的時間亂流對他的魔氣衝擊不小,“連魔氣都被壓制了……”
鎮獄麒麟的體型比在外界小了一圈,金色眼眸裡帶著警惕:“小心腳下,這些灰白色的土地是‘時間沙’,踩上去會加速身體的衰老。”
凌雪低頭看去,果然發現自己的靴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黃、開裂,像是穿了十年的舊物。她立刻催動不死花血脈,金色光芒包裹住雙腳,才阻止了衰老的蔓延。
“那邊有座石碑!”林辰指著平原中央的方向,那裡矗立著一塊比鎮嶽臺石碑更大的巨石,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鑲嵌著一根暗紅色的羽毛,羽毛周圍的空氣扭曲得最厲害。
三人小心翼翼地踩著鎮獄麒麟用蹄子踏出的安全路徑,來到石碑前。那根暗紅色羽毛約有手臂長短,根部帶著燒焦的痕跡,散發著灼熱的氣息,正是焚天朱雀的尾羽!
“輪迴陣的陣眼!”鎮獄麒麟的聲音帶著激動,“焚天朱雀的尾羽蘊含著它的本源力量,只要拿到它,就能感應到朱雀的位置!”
凌雪伸手去拔尾羽,指尖剛觸碰到羽毛,石碑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上面的符文亮起紅光,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巨大的陣法,陣法中央,緩緩升起一個黑袍人。
這黑袍人與他們同行的黑袍人不同,他的兜帽壓得極低,只能看到蒼白的下巴和嘴角詭異的笑容,周身散發的陰煞之氣比影閣修士濃郁百倍。
“終於等到你了,不死花的繼承者。”黑袍人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說話,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迴響,“我還以為,要等到下一個百年才能集齊三獸的信物呢。”
“你是誰?”凌雪握緊碎魔刃,守在石碑前,“幽冥教的教主?”
黑袍人輕笑一聲,緩緩抬起頭。兜帽滑落的瞬間,凌雪和林辰同時倒吸一口冷氣——那張臉,竟然與大長老一模一樣!只是眼睛是純黑的,沒有絲毫眼白,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是,也不是。”黑袍人伸出手,他的指尖纏繞著黑色的霧氣,“我是他的魂魄,也是幽冥教歷代教主的集合體。當年大長老假死,就是為了讓我徹底佔據他的身體,完成‘血魂咒’的最後一步。”
黑袍人(林辰弟弟)的骨鞭猛地抽向對方:“你把焚天朱雀怎麼樣了?”
“怎麼樣了?”假大長老的身影突然化作無數黑影,避開骨鞭的攻擊,又在石碑後重新凝聚,“當然是用它的本源來餵養‘幽冥母巢’了。你以為影閣抓那麼多修士是為了甚麼?他們的魂魄可是母巢最好的養料。”他指了指陣法中心,那裡的地面正在塌陷,露出一個蠕動的黑色肉團,肉團上佈滿了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
凌雪胃裡一陣翻湧,碎魔刃揮出一道光刃,劈向黑色肉團。光刃落在肉團上,竟被直接吞噬,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
“沒用的。”假大長老笑得殘忍,“幽冥母巢吸收了焚天朱雀的尾羽力量,已經不怕聖族靈力了。倒是你們,時間快到了吧?等定界光消失,你們就會永遠困在時間亂流裡,成為母巢的養料。”
林辰突然注意到假大長老腳下的陣法邊緣,有一處符文的顏色比別處淺:“凌雪,攻擊西北角的符文!那是陣法的弱點!”
凌雪立刻會意,碎魔刃的青金色光芒凝聚成一點,精準地射向西北角。只聽“咔嚓”一聲,陣法的紅光瞬間黯淡了幾分,黑色肉團發出痛苦的嘶吼。
“找死!”假大長老怒喝一聲,無數黑影從他體內湧出,化作毒蛇般的鎖鏈,纏向凌雪。
“攔住他!”林辰和黑袍人同時出手,聖力與魔氣交織成一道屏障,擋住鎖鏈的攻擊。鎮獄麒麟則用獨角撞向石碑,試圖將尾羽震下來。
就在這時,凌雪的影子突然劇烈顫動,影貘從影子裡鑽出來,六隻翅膀張開,發出尖銳的嘶鳴。它竟徑直衝向黑色肉團,用身體撞向那些眼睛!
“這小東西……”假大長老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影貘會攻擊母巢。
影貘的身體在接觸肉團的瞬間開始消融,卻在消失前,用最後的力量啄下了一根黑色的觸鬚。觸鬚落在地上,立刻化作一道黑煙,而黑色肉團的防禦竟出現了一絲破綻!
“就是現在!”凌雪抓住機會,將全身的不死花血脈注入碎魔刃,刃身的青金色光芒暴漲,化作一柄巨刃,狠狠劈向黑色肉團的破綻處!
“不——”假大長老發出絕望的嘶吼。
巨刃劈開肉團的瞬間,無數金色的光點從肉團中湧出,在空中匯聚成一隻巨大的朱雀虛影,虛影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啼鳴,尾羽上的一根羽毛脫離虛影,飛向凌雪,與石碑上的尾羽合二為一!
與此同時,鎮獄麒麟成功撞下了合二為一的尾羽,尾羽落入凌雪手中,竟化作一枚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著展翅的朱雀。
“時間到了!”林辰的聲音帶著急促,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定界光正在消失。
假大長老看著手中漸漸透明的黑袍,眼中閃過瘋狂:“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幽冥母巢的核心已經與輪迴淵的地脈相連,就算我死了,它也會在百年後徹底甦醒,到時候……整個蒼玄大陸都會成為它的養料!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時間亂流的拉扯中變得尖銳,最終化作無數黑色的碎片消散。
凌雪攥緊朱雀令牌,跟著林辰和黑袍人衝向正在收縮的光門。穿過光門的瞬間,她回頭望了一眼輪迴淵底——黑色肉團的殘骸正在蠕動,無數細小的黑影從殘骸中爬出,順著地脈的方向蔓延,像是在尋找新的宿主。
回到萬魔墟的峽谷時,瀑布依舊轟鳴,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但凌雪手中的朱雀令牌溫熱,影子裡的影貘意識徹底沉寂,都在提醒她那不是幻覺。
“幽冥母巢……”林辰的聲音凝重,“它與地脈相連,意味著整個萬魔墟都可能成為它的溫床。我們必須儘快通知聖族和其他宗門,做好防備。”
黑袍人卻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朱雀令牌上:“恐怕來不及了。”他指著令牌上的紋路,那裡正以極慢的速度浮現出黑色的細線,“幽冥教的‘血魂咒’已經附著在令牌上,它在汙染朱雀的力量,用不了多久,焚天朱雀就會徹底被母巢控制。”
凌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握緊令牌,突然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意識從令牌中傳來——那是焚天朱雀殘存的意志,它在傳遞一個畫面:聖族禁地的最深處,藏著能淨化血魂咒的“輪迴聖水”。
而在她沒注意到的地方,鎮獄麒麟的金色眼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黑色,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悄然侵蝕它的神智。遠處的萬魔墟深處,無數黑影從地縫中鑽出,朝著聖族的方向緩緩移動,它們的眼睛裡,閃爍著與幽冥母巢如出一轍的紅光。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