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西城的宅邸中燈火通明。
贏正換上夜行衣,與蒙恬悄無聲息地潛入張誠府邸附近。宅子高牆深院,門前兩尊石獅在昏黃的燈籠下,投出猙獰的影子。
“侯爺,前後門都有人把守,看身形都是練家子。”蒙恬壓低聲音道。
贏正點頭,指了指東南角的圍牆:“從那裡進去,我觀察過,那邊守衛相對薄弱。”
兩人如夜梟般翻牆而入,落腳處是一片竹林。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恰好掩蓋了他們輕微的腳步聲。
宅子主廳的燈光透過窗欞,映出幾個人影晃動。贏正示意蒙恬守在暗處,自己則貓著腰,悄無聲息地靠近窗下。
透過窗縫,他看到廳內坐著五六個人。主座上是一個年約五十、面白無鬚的中年人,正是吏部侍郎張誠。他左手邊坐著一個身穿錦袍的年輕人,贏正認得,那是京營副將李虎。右手邊則是一個身著道袍的老者,面容陰鷙,正是白蓮教在京城的掌旗使,人稱“赤眉道人”。
翠兒站在張誠身後,垂首不語。
“太后有何吩咐?”張誠問道,聲音壓得很低。
翠兒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張誠:“太后說,計劃有變。贏正那廝已經起疑,劉瑾的死讓他警覺,王氏也死了,雖然死前沒說出甚麼,但難保她沒留下後手。太后命張大人速速行動,趁贏正還沒拿到確鑿證據之前,先下手為強。”
張誠展開信,匆匆掃了幾眼,臉色微變:“太后要我們三日後動手?這也太倉促了。”
“太后說,時不我待。”翠兒面無表情,“贏正已經拿到了一些線索,雖然還不完整,但以他的能力,不出十日,必能查清一切。到那時,我們就是甕中之鱉。”
李虎皺眉道:“可我們的兵力還未調集到位。京營中贏正的舊部不少,若貿然起事,勝算不大。”
赤眉道人冷笑道:“李將軍何必長他人志氣?太后在宮中經營二十年,豈會沒有後手?只要宮中一亂,禁軍群龍無首,京營那些牆頭草,自然會倒向我們。”
“道人說得是。”張誠將信放在燭火上燒掉,灰燼飄落,“太后已在宮中佈置妥當。三日後子時,宮中會起火為號。李將軍率京營兵馬控制九門,封鎖訊息。道人率白蓮教眾攻入皇宮,擒拿皇帝和太子。我則聯絡朝中大臣,擁立新君。”
“新君?”翠兒挑眉。
張誠微微一笑:“劉貴人昨夜誕下皇子,太后已命人暗中調換,那孩子先天不足,怕是活不過幾日。到時,太后可垂簾聽政,待局勢穩定,再從宗室中挑選一個年幼的孩子過繼,立為新君。”
贏正聽得心驚肉跳。太后竟如此狠毒,連自己的親孫子都不放過。他強壓怒火,繼續聽下去。
“贏正呢?”李虎問道,“此人武功高強,手握兵權,若不先除掉他,必成心腹大患。”
“放心,太后自有安排。”翠兒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西域奇毒‘醉生夢死’,無色無味,中毒者三日內功力盡失,形同廢人。明日太后會在慈寧宮設宴,邀贏正赴宴。屆時,我會在酒中下毒。”
張誠接過瓷瓶,仔細看了看:“此毒可能解?”
“無解。”翠兒道,“除非在中毒後一個時辰內,服下解藥。但解藥在太后手中,贏正必死無疑。”
幾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子夜時分,方才散去。
贏正悄無聲息地退走,與蒙恬會合。
“侯爺,要不要現在動手?”蒙恬眼中殺機畢現。
贏正搖頭:“打草驚蛇。他們既然定下三日後起事,我們便將計就計。你立刻去調集可靠的人手,暗中監視張誠、李虎和赤眉道人。記住,不要打草驚蛇,只需掌握他們的動向即可。”
“是。”
“還有,讓影子衛盯緊慈寧宮,尤其是那個翠兒。太后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蒙恬領命而去。
贏正回到住處,天色已近黎明。他毫無睡意,坐在案前,提筆疾書。
太后的計劃雖然狠毒,卻也給了他一個絕佳的機會。三日後,只要佈局得當,便可將其一網打盡。但此計兇險萬分,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他必須做兩手準備。
“來人。”贏正喚來心腹侍衛,“將這封信送到東宮,務必親自交到太子手中。記住,絕不可假手他人。”
“是。”
侍衛離去後,贏正又寫了一封信,密封好,藏在袖中。他換上官服,準備進宮。
此時天已大亮,宮門初開。
贏正沒有直接去慈寧宮,而是去了御書房。今日是皇帝接見大臣的日子,他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證據呈給皇帝。
御書房內,皇帝贏政正在批閱奏摺。這位年近五旬的帝王,兩鬢已染霜白,但眼神依舊銳利。見贏正進來,他放下硃筆,問道:“鎮國侯有何事?”
“臣有要事稟報。”贏正從懷中取出木匣,雙手呈上,“此乃太后與白蓮教勾結,意圖謀反的證據,請陛下過目。”
贏政眉頭一皺,接過木匣。他翻開書信,看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待看到賬冊時,終於勃然大怒,將木匣狠狠摔在地上。
“混賬!她怎麼敢!”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贏正垂首道:“陛下息怒。太后雖有不臣之心,但畢竟尚未起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局勢,暗中佈置,待其動手時,再一網打盡。”
贏政深吸幾口氣,勉強壓下怒火:“你有何計?”
“太后定於三日後子時起事。臣已命人暗中監視其黨羽。屆時,只要陛下配合,臣有把握將其一網打盡。”贏正將自己的計劃詳細道來。
贏政聽完,沉吟片刻:“此計雖好,但太后畢竟是朕的生母。若以謀逆罪論處,朕何以面對天下人?”
“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贏正正色道,“太后勾結白蓮教,禍亂朝綱,意圖謀反,已是鐵證如山。若陛下顧念母子之情,只怕江山不保,生靈塗炭。況且,太后可曾顧念母子之情?她欲廢太子,立傀儡,垂簾聽政,將陛下置於何地?”
贏政沉默良久,長嘆一聲:“你說得對。朕這些年,對她一再忍讓,她卻變本加厲。罷罷罷,就依你之計。三日後,朕會稱病,將宮中守衛交給你全權指揮。但有一點,留她性命。”
“臣遵旨。”
贏正退出御書房,心中並無輕鬆。皇帝雖然同意了他的計劃,但顯然對太后還有一絲不忍。這絲不忍,可能會成為計劃的變數。
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贏侯爺留步。”
身後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贏正回頭,見曹正淳匆匆走來,神色慌張。
“怎麼了?”
曹正淳將他拉到僻靜處,低聲道:“侯爺,出事了。太后剛才召見我,問起昨夜你去我住處的事。”
贏正心中一凜:“你怎麼說?”
“我說侯爺是來問王氏的事,我推說不知,搪塞過去了。”曹正淳擦擦額頭的汗,“但太后疑心很重,怕是不會輕易相信。她讓我今夜子時去慈寧宮,說有要事吩咐。我擔心……她是想滅口。”
贏正皺眉。太后的動作比他預想的要快。看來,王氏的死讓她警覺,開始清理可疑之人了。
“曹公公打算如何?”
“我能如何?”曹正淳苦笑,“太后讓我去,我不敢不去。但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侯爺,那些證據,你交給陛下了嗎?”
“已經交了。陛下已同意我的計劃,三日後收網。”
“那就好,那就好。”曹正淳鬆了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但太后讓我今夜子時去,怕是等不到三日後了。侯爺,你得救救我。”
贏正沉吟片刻:“今夜子時,我會帶人埋伏在慈寧宮外。若太后真要對你下手,我會救你出來。但你要記住,無論如何,不能露出破綻。”
“謝侯爺,謝侯爺!”曹正淳連連作揖,千恩萬謝地走了。
贏正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疑慮。曹正淳的表現太過慌張,反倒讓他起了疑心。但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無論如何,今夜必須去慈寧宮一探。
他回到住處,叫來蒙恬,吩咐道:“今夜子時,你帶五十名好手,埋伏在慈寧宮外。記住,沒有我的訊號,不得輕舉妄動。”
“侯爺要親自去?”
“嗯。太后邀我明日赴宴,在酒中下毒。我若不去,反而打草驚蛇。不如將計就計,看看她到底想做甚麼。”
“可那毒……”
“無妨。我自有應對。”
贏正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瓶中是他多年前從西域高人處得來的“百草丹”,可解百毒。雖然不知道能否解“醉生夢死”之毒,但至少可保一時無恙。
蒙恬仍不放心:“侯爺,太危險了。不如讓我代你去。”
“太后點名要我赴宴,你代我去,反而惹她懷疑。”贏正拍拍他的肩,“放心,我自有分寸。你按計劃行事即可。”
夜幕降臨,宮中燈火次第亮起。
贏正換上常服,隻身前往慈寧宮。宮門處,翠兒已在等候。
“侯爺請,太后已等候多時了。”
贏正點頭,隨她入內。慈寧宮內,檀香嫋嫋,太后端坐榻上,手捻佛珠,閉目誦經。她今日穿著一身素色宮裝,未施粉黛,看起來慈眉善目,與尋常老嫗無異。
“臣贏正,參見太后。”贏正躬身行禮。
太后睜開眼,微微一笑:“贏侯不必多禮,坐吧。哀家今日請你來,一是敘敘舊,二是為昨日之事賠個不是。劉瑾那奴才,膽大包天,竟敢在茶中下毒,幸好侯爺無恙,否則哀家真是百死莫贖了。”
“太后言重了。劉瑾已死,此事不必再提。”
“侯爺大度。”太后示意翠兒上茶,“這是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侯爺嚐嚐。”
翠兒端上茶,贏正接過,卻未飲,只是放在案上。
太后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去:“怎麼,侯爺怕哀家下毒?”
“臣不敢。只是近日腸胃不適,御醫囑臣少飲茶。”
“原來如此。”太后也不勉強,自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起來,哀家與贏侯也算有緣。當年先帝在時,就常誇讚贏侯年少有為,是大秦的棟樑之才。這些年,贏侯南征北戰,為大秦立下赫赫戰功,哀家都看在眼裡。”
“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贏侯過謙了。”太后話鋒一轉,“只是哀家有一事不明,還望贏侯解惑。”
“太后請講。”
“王氏那賤人,臨死前可曾說過甚麼?”
贏正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王氏服毒自盡,死得突然,並未說甚麼。”
“哦?是嗎?”太后盯著他,目光如刀,“哀家怎麼聽說,她死前見過你,還跟你說了不少話。”
贏正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太后訊息靈通。不錯,王氏確實見過臣,說了一些瘋話,臣並未當真。”
“甚麼瘋話?”
“她說……”贏正故意頓了頓,“太后與白蓮教勾結,意圖謀反。”
殿內驟然一靜。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隨即又緩緩轉動。她笑了笑,笑容卻未達眼底:“這賤人,死到臨頭還想汙衊哀家。贏侯不會信了吧?”
“臣自然不信。”贏正淡淡道,“太后乃一國之母,怎會與邪教勾結?定是王氏懷恨在心,血口噴人。”
“贏侯明鑑。”太后鬆了口氣,但眼中的殺機卻更濃了。
她放下佛珠,拍了拍手。屏風後忽然轉出四個人,皆是黑衣蒙面,手持利刃,將贏正圍在中間。
贏正神色不變:“太后這是何意?”
“贏正,你何必裝傻?”太后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王氏那賤人,定然將一切告訴你了。曹正淳那狗奴才,也背叛了哀家。你們聯手,想扳倒哀家,是不是?”
贏正也站起身:“太后既然知道了,臣也不必隱瞞。不錯,太后與白蓮教勾結的證據,臣已呈給陛下。太后還是束手就擒吧,或許陛下念在母子之情,會從輕發落。”
“從輕發落?”太后大笑,笑聲淒厲,“贏正啊贏正,你還是太天真了。你以為皇帝會為了你,處置他的生母?你以為那些證據,真的能扳倒哀家?告訴你,這宮裡宮外,朝堂上下,到處都是哀家的人。今夜你進了這慈寧宮,就休想活著出去!”
她一揮手,四個黑衣人同時撲上。
贏正早有防備,身形一閃,避開第一人的攻擊,反手一掌,拍在第二人胸口。那人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撞在柱子上,吐血而亡。
另外三人見狀,攻勢更猛。刀光劍影,招招致命。
贏正且戰且退,心中卻是一沉。這四人武功不弱,顯然是白蓮教中的高手。而且,殿外似乎還有更多人。
“太后以為,憑這些人就能留住臣?”贏正冷笑,一掌震退一人。
“當然不止。”太后退到屏風後,聲音遙遙傳來,“贏正,你可知你剛才喝的茶裡,有甚麼?”
贏正臉色一變。他並未飲茶,但剛才在殿中,確實聞到一股異香。他原以為是檀香,如今想來,恐怕是毒。
“此香名為‘七日醉’,無色無味,吸入者七日內功力漸失。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內力運轉有些滯澀?”
贏正一試,果然如此。丹田中內力如陷泥沼,運轉不靈。他心中暗驚,面上卻不露分毫:“雕蟲小技。”
“是不是雕蟲小技,試試便知。”太后冷笑,“拿下他!”
三個黑衣人再度撲上。贏正內力受制,招式威力大減,一時險象環生。他邊戰邊退,退到窗邊,忽然一腳踢翻香爐,爐中炭火飛濺,點燃了帷幔。
火勢迅速蔓延。
“走水了!走水了!”殿外傳來宮女的驚呼。
三個黑衣人一分神,贏正趁機破窗而出。腳剛落地,就見數十個黑衣人從暗處湧出,將他團團圍住。
“贏正,今夜你插翅難飛!”太后在殿內厲喝。
贏正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訊號彈,拉響。一道紅光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
這是他與蒙恬約定的訊號。
“他在求救!快殺了他!”太后急道。
黑衣人一擁而上。贏正且戰且退,向宮門方向移動。雖然內力受制,但他武功根基紮實,招式精妙,一時之間,黑衣人竟奈何他不得。
但雙拳難敵四手,不多時,他身上已添了幾道傷口。
就在此時,宮門外傳來喊殺聲。蒙恬率人殺了進來。
“侯爺,我來也!”
蒙恬一馬當先,手中長刀如砍瓜切菜,瞬間放倒幾個黑衣人。他帶來的都是軍中好手,個個驍勇,很快殺開一條血路,與贏正會合。
“侯爺,你受傷了!”
“無妨,皮肉傷。”贏正看了眼身後,“太后呢?”
“還在殿內。火勢太大,她一時半會出不來。”
贏正點頭:“按計劃行事,控制慈寧宮,一個都不許放走!”
“是!”
激戰持續了半個時辰。太后手下的黑衣人雖然武功不弱,但畢竟人數不多,在蒙恬率領的精兵面前,漸漸不支,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火勢被撲滅時,慈寧宮主殿已燒燬大半。
贏正帶人衝進殿內,太后癱坐在榻上,神色灰敗。翠兒跪在她身邊,瑟瑟發抖。
“太后,束手就擒吧。”贏正冷聲道。
太后抬起頭,死死盯著他:“贏正,你以為你贏了?告訴你,這局棋,還沒下完。”
“甚麼意思?”
太后忽然笑了,笑容詭異:“你很快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衛衝進來,跪地稟報:“侯爺,不好了!東宮走水,太子……太子被困火中!”
贏正臉色大變。
“哈哈哈哈!”太后放聲大笑,“贏正,你以為哀家只有這一手?告訴你,今夜要死的,不止是你,還有贏稷那個小孽種!這大秦的江山,終究是哀家的!”
贏正咬牙,對蒙恬道:“你帶人看住她,我去東宮!”
“侯爺,你的傷……”
“無妨!”
贏正衝出慈寧宮,翻身上馬,向東宮疾馳而去。
夜色中,東宮方向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
贏正的心沉到了谷底。若太子有個三長兩短,他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更重要的是,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他絕不能讓他有事。
“駕!”
馬蹄如雷,踏碎宮道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