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贏正行事愈發謹慎。
慈恩寺刺殺事件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皇帝勃然大怒,責令刑部、大理寺、錦衣衛三司會審,限期破案。但“血手”殺手組織行事詭秘,留下的線索少之又少,查了數日,只確認了刺客身份確是“血手”排行第三的“鬼刃”,至於僱主是誰,依然成謎。
王貴妃的兄長、鎮北將軍王翦得知訊息後,連夜遞了八百里加急奏摺,言辭懇切又暗藏鋒芒,請求陛下徹查,並“為防萬一”,提出要增派一隊親兵入京“護衛貴妃與公主安危”。
這奏摺一上,朝堂上頓時暗流洶湧。
文官集團紛紛上疏反對,稱“外將私兵入京,有違祖制”,“恐生不測”。以宰相李斯為首的一干老臣更是直言,王家手握重兵已是不妥,若再開此先例,他日其他邊將效仿,京師安危何存?
龍椅上的始皇看著殿下吵成一團的文武大臣,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緩緩開口:“王將軍愛妹心切,其情可憫。然李相所言亦是在理。這樣吧,朕從禁軍中抽調一什精銳,專職護衛貴妃與建嬌安全。至於刺客之事……”
他的目光掃過殿下眾臣:“刑部、大理寺、錦衣衛,朕再給你們十日。十日後若仍無線索,三司主官,各自去職。”
殿下頓時鴉雀無聲。
退朝後,太子贏稷來到御書房請安。始皇正在批閱奏章,頭也不抬:“有事?”
“兒臣聽聞父皇為刺客之事憂心,特來請安。”贏稷恭謹道,“慈恩寺乃佛門清淨地,竟發生此等駭人之事,實是兒臣監管不周。兒臣願領責罰。”
始皇終於放下硃筆,抬眼看向這個長子。贏稷今年二十有五,相貌清俊,氣質溫潤,無論朝臣還是宮人,提起太子皆是交口稱讚,說他“仁厚賢明,有君子之風”。
“此事與你無關,何來責罰?”始皇淡淡道,“倒是你,近來與陳侍郎走得頗近?”
贏稷心中一跳,面上卻不顯:“陳侍郎精於戶部事務,兒臣前日就漕運改制之事向他請教,受益匪淺。”
“請教可以,但要注意分寸。”始皇重新拿起奏章,“你是太子,是君;他們是臣子,是臣。君君臣臣,不可亂。”
“兒臣謹記。”
“退下吧。”
“是。”
走出御書房,贏稷臉上的溫潤笑意漸漸淡去。他沿著宮道緩緩而行,身後只跟著一個貼身太監。走到一處無人迴廊時,那太監忽然低聲道:“殿下,皇后娘娘請您去一趟。”
贏稷腳步未停:“知道了。”
與此同時,贏正正在侍衛處當值。
慈恩寺事件後,他在宮中的處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同僚們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能單槍匹馬追殺“血手”第三號殺手並將其擊斃,這等身手已非尋常侍衛可比。連侍衛統領蒙毅都特意召見了他一次,言語間不乏拉攏之意。
“贏正啊,這次你立了大功。貴妃娘娘已在陛下面前為你請功,不日應有封賞。”蒙毅拍著他的肩,這位以勇武著稱的將軍手勁極大,若是常人怕是早就齜牙咧嘴,贏正卻面色如常。
“統領過獎,保護公主是卑職本分。”
“好,不居功,不自傲,是塊好材料。”蒙毅滿意地點頭,“不過有句話我得提醒你,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現在風頭正勁,難免會招人嫉恨,行事要更加謹慎。”
“謝統領提點。”
從蒙毅處出來,贏正心中明鏡似的。蒙毅是王翦舊部,算是“王家一系”的人。他這番提點,既是好意,也是在為王家招攬人才。而贏正現在最需要的,恰恰是一個可靠的靠山。
王家雖然勢大,但軍中根基深厚,與文官集團矛盾頗深。太子看似仁厚,但東宮那團神秘的能量波動讓贏正心存疑慮。至於其他皇子,要麼年幼,要麼平庸,暫時不成氣候。
這麼一算,他還真沒甚麼選擇。
正思索間,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贏侍衛,公主請您過去一趟。”
贏正收起思緒,跟著小太監來到建嬌公主居住的“錦繡宮”。一進院門,就看見建嬌公主正在院子裡逗弄一隻白兔,見他來了,立刻丟下兔子跑過來。
“小財子,你來啦!”
“公主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沒事就不能叫你啦?”建嬌公主撅起嘴,隨即又笑起來,“不過今天真有事。父皇賞了我好多東西,我挑了幾樣給你。”
說著,她拉著贏正進了偏殿。桌上果然擺著幾個錦盒,有玉如意、金鑲玉佩、夜明珠等,皆是珍品。
“這些都是父皇賞的,我留著也沒用,你挑喜歡的拿。”建嬌公主大方地說。
贏正搖頭:“公主,這不合規矩。陛下賞您的東西,怎能轉贈他人?”
“我說能就能!”建嬌公主瞪他一眼,隨即又軟下語氣,“小財子,慈恩寺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這些身外之物算甚麼,我的命都是你救的。”
贏正心中一動。這位公主雖然嬌生慣養,但知恩圖報,心性純善,在這深宮之中實屬難得。
“公主言重了。不過這些東西太過貴重,我真的不能收。”他想了想,“如果公主真想賞我,不如……准許我出宮半日?”
“出宮?你要去哪?”
“去探望一個……故人。”贏正斟酌著用詞。他和慕容玉鹿的關係,暫時還不能讓宮中知道。
建嬌公主眨眨眼,忽然露出狡黠的笑:“是不是去看你的心上人?”
贏正一愣。
“被我猜中了吧!”建嬌公主拍手笑道,“前幾天我聽宮女們私下議論,說贏侍衛在宮外有個天仙似的未婚妻,原來是真的!”
贏正苦笑。宮中果然沒有秘密。
“公主明鑑,確有此事。她獨自一人在京,我不太放心,想去看看。”
“應該的應該的。”建嬌公主一副“我懂”的表情,隨即正色道,“不過小財子,現在外面不太平,你出宮要小心。這樣吧,我讓兩個侍衛跟著你,也好有個照應。”
“謝公主好意,但不必了。人多反而扎眼,我獨自行動更方便。”
“那……好吧。”建嬌公主有些不放心,“那你早去早回,千萬小心。”
“是。”
拿到出宮令牌,贏正沒有耽擱,換了身便服,徑直朝宮外走去。他確實要去看慕容玉鹿,但更重要的是,他要驗證一些猜測。
慕容玉鹿的脂粉鋪子開在城南的梧桐街上,店面不大,但裝飾雅緻,生意頗好。贏正到時,她正在櫃檯後招呼客人,一襲淡青色衣裙,素面朝天,卻比那些濃妝豔抹的貴婦更顯清麗。
見贏正進來,慕容玉鹿眼睛一亮,對夥計交代一聲,便引著他進了後堂。
“相公怎麼這個時辰來了?宮裡沒事嗎?”她一邊沏茶一邊問。
“請了半天假。”贏正在桌前坐下,從懷中取出那個銀鐲,“這個給你。”
慕容玉鹿接過手鐲,仔細端詳。鐲子做工精巧,花紋古樸,內側刻著一個小小的“正”字。她臉一紅,低聲問:“這是……定情信物?”
“算是,但不止。”贏正示意她看鐲子內側的一個凸起,“這裡是機關,用力捏碎,裡面的東西就會出來。記住,只有在危急關頭才能用。”
他詳細解釋了手鐲的用途,包括迷藥、訊號煙花和安全屋地址。慕容玉鹿聽得臉色漸漸發白。
“相公,是不是……要出甚麼事了?”
“有備無患。”贏正沒有多說,轉而問道,“前幾天來打聽慈恩寺訊息的那幾個人,後來還來過嗎?”
“來過一次,昨天下午。”慕容玉鹿回憶道,“還是那三個人,這次沒問慈恩寺的事,反而打聽起你的情況。”
“我?”
“嗯,問贏侍衛是甚麼來路,在宮中任何職,與王貴妃、建嬌公主關係如何……”慕容玉鹿擔憂地看著他,“相公,你是不是惹上甚麼麻煩了?”
贏正沉吟片刻。對方在慈恩寺刺殺失敗後,立即開始調查他,這說明他的存在已經引起了注意。這既危險,也是機會。
“玉鹿,”他忽然問,“你對京城的地下勢力瞭解多少?”
慕容玉鹿一愣:“相公是指……”
“‘血手’、‘暗影’、‘青衣樓’這些,聽說過嗎?”
慕容玉鹿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聽掌櫃的提起過。咱們做生意的,難免要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掌櫃的說,京城有三大地下勢力,‘血手’專司刺殺,‘暗影’買賣情報,‘青衣樓’則是甚麼都沾,賭場、青樓、走私……背後據說有朝中大人物。”
“朝中大人物?”贏正追問,“知道是誰嗎?”
“這就不清楚了。掌櫃的也只是道聽途說,做不得準。”慕容玉鹿忽然想到甚麼,“對了,前天我去給陳夫人送新到的胭脂,在她府上聽到一些閒話,不知有沒有用。”
“說說看。”
“陳夫人和幾位官太太在閒聊,提到最近朝堂上的風波。有位夫人說,王將軍要派兵進京,惹得文官們很不滿,尤其是李相一系,這幾日天天在相府聚會,不知在密謀甚麼。”
陳夫人?贏正想起慈恩寺山道上那個“偶遇”王貴妃的中年女子。她是戶部侍郎陳平的夫人,而陳平,正是宰相李斯的門生之一。
這麼看來,慈恩寺的“偶遇”絕非偶然。陳夫人是刻意去接觸王貴妃的,目的是甚麼?打探訊息?還是傳遞甚麼訊號?
贏正隱約抓到一條線,但還缺少幾個關鍵環節。
“玉鹿,陳夫人那邊,你多留意。她再訂甚麼,你親自送去,找機會和她的貼身丫鬟聊聊天,看能不能打聽到甚麼。”贏正說著,取出一個荷包,“這裡面有些碎銀,打點用。”
慕容玉鹿接過荷包,卻沒有收下,而是從自己袖中取出另一個荷包:“相公,我有錢的。鋪子生意不錯,這些你留著,在宮中打點也要用錢。”
贏正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中一暖。這個姑娘,看似柔弱,實則外柔內剛,有自己的堅持。
“好,那我收著。”他握住慕容玉鹿的手,“但你要答應我,一切以安全為重。打聽不到訊息沒關係,千萬別冒險。”
“嗯,我知道。”慕容玉鹿臉又紅了,卻沒有抽回手。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贏正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臨走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玉鹿,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離開皇宮,你願意跟我走嗎?”
慕容玉鹿怔了怔,隨即展顏一笑:“相公去哪,我就去哪。”
“哪怕顛沛流離,朝不保夕?”
“我不怕。”她輕聲說,“只要和相公在一起,哪都是家。”
贏正深深看她一眼,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鋪子,他沒有立即回宮,而是拐進了附近的一條小巷。巷子深處有家不起眼的小茶館,招牌破舊,客人寥寥。贏正走進去,在角落坐下,要了壺最便宜的粗茶。
“客官,您的茶。”掌櫃的是個獨眼老者,動作慢吞吞的,將茶壺放在桌上時,卻以極低的聲音說了句,“後院,丙字號房。”
贏正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放下幾個銅板,起身朝後院走去。
這家茶館是蒙毅給他的聯絡點之一,專用於與宮外傳遞訊息。贏正來此,是要見一個人。
丙字號房在後院最深處,窗戶臨街,門朝內開。贏正推門進去,屋裡已有一人在等。
那人背對著門,負手而立,聽到開門聲也不回頭,只淡淡道:“你來了。”
正是那夜的神秘黑影。
贏正關上門:“你要我做甚麼?”
黑影轉過身,今日他未做偽裝,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那種。但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顯示此人絕不簡單。
“我要你查一個人。”
“誰?”
“太子身邊的太監,高進。”
贏正心中一凜。高進是太子的貼身太監,入宮二十餘年,從小伺候太子,是東宮最得信任的人之一。此人平日裡低調謹慎,從不與人結怨,是宮中有名的“老好人”。
“他有甚麼問題?”
“問題大了。”黑影冷笑,“三年前,戶部侍郎陳平的獨子陳子軒在青樓與人爭風吃醋,失手打死了人。死者是個寒門舉子,本已考中進士,即將授官。此事若按律處置,陳子軒當斬。但最後,案子卻不了了之,陳子軒只判了流放三千里,而且走到半路就‘病逝’了。”
“這和高進有甚麼關係?”
“陳子軒‘病逝’後三個月,高進在老家置了三百畝良田,蓋了五進大宅。”黑影盯著贏正,“一個太監,俸祿幾何,你我都清楚。他哪來的錢?”
贏正明白了:“他收了陳平的好處,幫陳子軒疏通關係?”
“不止。”黑影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扔在桌上,“這是三年來,經高進之手‘了結’的案子,一共十七件,涉及六部官員九人,地方大員五人。每一件,都有人‘自願捐獻’給高公公修祖墳、建祠堂。”
贏正翻開冊子,裡面記錄詳實,時間、人物、金額、中間人,一清二楚。如果這些屬實,足夠高進死十次了。
“你想讓我扳倒高進?”
“是,也不是。”黑影在桌前坐下,“高進不過是條狗,我要的是他背後的人。”
“太子?”
“太子或許知情,或許不知情。但高進能做成這些事,離不開一個人的默許甚至支援。”黑影一字一頓,“皇后娘娘。”
贏正倒吸一口涼氣。皇后?那個在後宮中以賢德著稱,吃齋唸佛,連只螞蟻都不忍心踩死的皇后?
“很意外?”黑影笑了,“後宮的女人,能坐穩皇后之位二十年的,豈會是簡單角色?王貴妃有王家撐腰,有陛下寵愛,還生下建嬌公主。皇后呢?除了一個日漸疏遠的兒子,她還有甚麼?”
贏正沉默了。黑影說得對,後宮之爭,從來不只是女人間的爭風吃醋,更是各方勢力的博弈。皇后看似尊貴,實則危機四伏——她沒有強勢的孃家撐腰,與皇帝感情淡漠,唯一的倚仗太子又日漸成年,有了自己的勢力。這種情況下,她必須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比如金錢,比如人脈。
而高進,就是她伸向朝堂的手。
“你想讓我怎麼做?”贏正問。
“這些證據,我會設法送到陛下面前。但陛下生性多疑,不會輕易相信。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陛下不得不查的契機。”黑影看著贏正,“而這個契機,就在你身上。”
“我?”
“慈恩寺刺殺,你是當事人,也是功臣。如果你出面揭發,說在追捕刺客時發現了高進與‘血手’往來的證據,陛下會怎麼想?”
贏正心中一沉。這是要把他推到風口浪尖,與皇后、甚至太子正面為敵。
“我為甚麼要這麼做?”他冷冷道,“扳倒皇后,對我有甚麼好處?”
“好處?”黑影笑了,“第一,皇后要殺建嬌公主,你護著公主,本就是對立面。第二,扳倒皇后,太子失去一大助力,對王家有利,而你現在算是王家一系的人。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第三,你不是想知道那夜東宮的能量波動是甚麼嗎?扳倒皇后,我告訴你。”
贏正瞳孔微縮。對方連這個都知道?
“你一直在監視我?”
“別誤會,只是必要的防範。”黑影擺擺手,“你有特殊能力,我也有我的手段。咱們是合作,不是敵人。”
贏正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問:“你到底是甚麼人?”
黑影沉默片刻,緩緩摘下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一張年輕的臉,看起來二十出頭,眉目清秀,但左側臉頰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破壞了整張臉的美感。
“我叫無影,‘暗影’的二當家。”年輕人平靜地說,“當然,這是我的化名。我的真名,叫贏無咎。”
贏正心中一震。贏是國姓,此人姓贏,難道是皇室子弟?
“我是前太子贏扶蘇的遺腹子。”贏無咎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二十三年前,我父親被廢,不久後‘病逝’。我母親當時懷有身孕,在舊部保護下逃出京城,隱姓埋名生下了我。三年前,母親病逝前告訴了我身世,並給了我一個任務。”
“甚麼任務?”
“查明我父親真正的死因,為他報仇。”贏無咎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我查了三年,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當今皇后,當年的太子妃,呂雉。”
贏正沉默了。他知道這段歷史。始皇長子贏扶蘇,賢明仁厚,深得朝臣擁戴,卻因在“焚書”一事上與始皇意見相左,觸怒龍顏,被廢去太子之位,貶往邊關。不久後,就傳出他“暴病而亡”的訊息。當時很多人都懷疑其中有蹊蹺,但始皇正在氣頭上,無人敢提。
如果贏無咎所言屬實,那皇后呂雉就是殺害前太子的真兇。而她這麼做的動機也很明顯——為親兒子贏稷掃清障礙。
“你有證據嗎?”贏正問。
“有,但不夠。”贏無咎搖頭,“我父親死後,他身邊的舊部被清洗殆盡,知情者要麼死了,要麼閉口不言。我查到的,只是一些旁證,不足以扳倒一個當了二十年皇后的人。”
“所以你要從高進入手?”
“高進是皇后的錢袋子,也是她與朝臣勾結的橋樑。扳倒他,等於斷了皇后一臂。更重要的是,高進知道的秘密太多,為了自保,他很可能反咬一口。”贏無咎眼中閃著算計的光,“只要撬開他的嘴,就能拿到扳倒皇后的鐵證。”
贏正不得不承認,這個計劃很周密。高進是皇后的心腹,知道的內幕必然不少。一旦他被抓,為求活命,很可能供出皇后。屆時,皇后自身難保,自然無暇他顧,建嬌公主的危機也就解除了。
但風險也同樣巨大。高進是太子的人,動他,等於打太子的臉。而太子是儲君,未來的皇帝。與他為敵,後果不堪設想。
“你在猶豫。”贏無咎看穿了他的心思,“怕得罪太子?”
贏正沒有否認。
“我理解。”贏無咎淡淡道,“但你想過沒有,就算你不得罪太子,皇后就會放過你嗎?慈恩寺的事,你壞了她的計劃,她早已將你視為眼中釘。一旦她緩過勁來,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你,還有你在宮外的那個未婚妻。”
最後這句話,讓贏正心中一寒。他可以冒險,但慕容玉鹿不行。
“我需要時間考慮。”贏正最終說道。
“可以,但別太久。”贏無咎站起身,“皇后不會給你太多時間。據我所知,她已經聯絡了‘血手’的頭號殺手‘無面’,不日就會進京。到時候,你要面對的就不是‘鬼刃’那種級別的人物了。”
“無面?”
“‘血手’創立至今,完成刺殺三百二十七次,無一失手。其中最難的四十一件,都是‘無面’親自出手。”贏無咎語氣凝重,“此人擅長易容,神出鬼沒,至今無人知其真面目。他要殺的人,從來沒有活過三天的。”
贏正皺起眉。這確實是個麻煩。
“對了,還有件事。”贏無咎走到門口,忽然回頭,“你那個未婚妻的脂粉鋪子,最近是不是有個叫‘翠濃閣’的商號要收購?”
贏正一愣:“你怎麼知道?”
“那家商號背後是陳平的妻弟。我懷疑,他們收購脂粉鋪子是假,藉此接近慕容姑娘,探查你的底細是真。”贏無咎意味深長地說,“陳平是皇后的人,他出手,意味著皇后已經開始調查你了。贏正,你沒有太多時間了。”
說完,他推門離去,留下贏正一人陷入沉思。
窗外天色漸暗,茶館的夥計開始上門板,準備打烊。贏正坐在昏暗的房間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腦中飛速運轉。
皇后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高進這個突破口也確實存在。與贏無咎合作,風險巨大,但收益也大——不僅能解除眼前的危機,還能弄清東宮的秘密,甚至可能接觸到這個世界的超凡力量體系。
但他對贏無咎並不完全信任。此人身世成謎,來歷不明,所謂的“復仇”是否屬實,所謂的“證據”是真是假,都需要驗證。
還有太子。那團能量波動,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太子也擁有超凡力量,那這場鬥爭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贏正想起前世的經驗: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最好的策略是按兵不動,等待對手先露出破綻。但現在的局勢,容不得他等待。
“無面”即將進京,皇后的調查已經開始,慕容玉鹿也被盯上……他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夜幕降臨,贏正走出茶館,融入夜色中的街市。華燈初上,京城依然繁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但這繁華背後,暗流湧動,殺機四伏。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更清楚地瞭解各方勢力的底牌。而這一切,都要從一個人入手——
高進。
贏正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他要去會會這位東宮的大太監,看看他到底是忠是奸,是人是鬼。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做一些準備。比如,弄清楚高進的作息規律,他在宮外的住處,他常去的地方,他有甚麼弱點,有甚麼把柄。
這些,贏無咎給的冊子裡有部分記載,但還不夠。贏正要親自去查。
他拐進一條小巷,取出手機,給慕容玉鹿發了條訊息:“玉鹿,這兩天如果有叫‘翠濃閣’的人來談收購,無論出價多高,都不要答應。就說鋪子是你家祖產,絕不外售。”
很快,慕容玉鹿回覆:“知道了。相公,是不是出事了?”
“沒事,按我說的做就好。另外,這幾天儘量少出門,如果必須出門,讓護院跟著。”
“嗯,我記住了。你也要小心。”
結束通話,贏正收起手機,抬頭望向皇宮的方向。夜色中的宮殿巍峨聳立,燈火輝煌,但在贏正眼中,那更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而他,正要主動走進那巨獸的口中。
是生是死,是成是敗,就看這一局了。
贏正握緊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既然避不開,那就迎上去。前世他能在商場廝殺中脫穎而出,今生在這權力場中,他也不會輕易認輸。
夜色漸深,一輪彎月爬上中天,灑下清冷的光輝。京城沉睡在夜色中,但有些人,註定無眠。
贏正回到宮中時,已是亥時三刻。宮門早已下鑰,他是憑建嬌公主給的令牌才得以入內。守門的侍衛查驗了令牌,恭敬地放行,眼中卻帶著幾分探究——一個普通侍衛,能拿到公主的令牌,這本身就不尋常。
贏正沒有理會這些目光,徑直回到侍衛處。他的房間在侍衛處最裡側,比較僻靜,正合他意。
推開門,點燃油燈,贏正剛想洗漱休息,忽然動作一頓。
屋裡有生人的氣息。
很淡,幾乎難以察覺,但贏正的感知經過這段時間的鍛鍊,已變得極為敏銳。他不動聲色地關上門,左手悄然按在腰間的匕首上。
“出來吧。”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道。
靜默片刻,床後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一個人。
那人穿著夜行衣,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但贏正一眼就認出了他——雖然換了裝束,但那身形,那眼神,分明是白天見過的贏無咎。
“是你?”贏正鬆開匕首,“怎麼進來的?”
“皇宮的守衛,防君子不防小人。”贏無咎摘下面巾,在桌前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更何況,我在宮裡住了十五年,對這裡的每條路、每道門都瞭如指掌。”
贏正這才想起,對方是前太子之子,在宮中長大,對這裡自然熟悉。
“有事?”
“來給你送樣東西。”贏無咎從懷中取出一卷紙,在桌上攤開。
那是一張地圖,標註著皇宮各處的暗門、密道、守衛換崗時間,以及——高進在宮外的三處私宅的位置。
“高進此人狡兔三窟,在宮外有三處住處,分別在城東、城西、城南,每隔三五日輪換一次,行蹤不定。”贏無咎指著地圖上的三個紅點,“但每月的十五、三十,他一定會去城東那處宅子,因為這兩天,會有‘貨’送到。”
“貨?”
“金銀珠寶,古玩字畫,都是下面人‘孝敬’的。”贏無咎冷笑,“高進有個怪癖,喜歡親手清點贓物,享受那種佔有財富的快感。所以每月的這兩日,他都會在城東宅子待到深夜。”
贏正記下了地址:“你想讓我在那天動手?”
“不,我要你提前動手。”贏無咎指著地圖上的另一個點,“這裡是高進在城西的別院,他養了個外室,是個唱曲的伶人,叫紅袖。高進對她頗為寵愛,每隔兩三天就會去一次,而且在那裡過夜時,守衛會放鬆許多。”
“你想讓我在那裡動手?”
“不,是讓你去‘偶遇’。”贏無咎眼中閃過一絲算計,“高進此人疑心極重,在城東宅子時,戒備森嚴,且有高手保護。但在紅袖那裡,他會放鬆警惕。我要你去和他‘巧遇’,讓他注意到你,然後……”
他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個計劃。
贏正聽完,皺起眉:“這太冒險了。一旦被他識破,前功盡棄。”
“富貴險中求。”贏無咎淡淡道,“而且,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你不是要保護建嬌公主嗎?‘無面’三天後就會到京城,你沒有時間慢慢佈局了。”
三天。贏正心中一沉。時間確實緊迫。
“我需要準備甚麼?”
“一套夜行衣,一把匕首,還有……”贏無咎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個。高進武功不弱,硬拼你沒有勝算。這是‘醉清風’,無色無味,吸入一口,三息之內便會渾身無力,任人擺佈。你找機會下在酒裡,或者撒在香爐中。”
贏正接過瓷瓶,入手冰涼:“事後怎麼處理?”
“問出你想知道的,然後……”贏無咎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高進一死,皇后必然慌亂,會露出更多破綻。屆時,我再將證據送到陛下面前,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贏正沉默片刻,忽然問:“如果我被抓住,你會救我嗎?”
贏無咎看著他,笑了:“不會。但我會替你照顧好慕容姑娘,這是我唯一能承諾的。”
很殘酷,但很真實。贏正點點頭:“明白了。甚麼時候動手?”
“明晚。”贏無咎站起身,“高進明晚會在紅袖那裡過夜。子時三刻,守衛會換班,有半柱香的空當。你要在這段時間內潛入,得手後從後門離開,那裡有輛馬車接應你。”
“馬車會送我去哪?”
“出城,到安全的地方暫避風頭。等事成之後,我會通知你回來。”贏無咎走到窗邊,“記住,子時三刻,只有半柱香時間。成與敗,生與死,就看你的本事了。”
說完,他推開窗戶,如一片落葉般飄然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贏正關好窗,重新坐回桌前,盯著桌上的地圖和瓷瓶,久久不語。
這是一場豪賭。賭贏了,扳倒皇后,解除危機,還能接觸到這個世界的超凡秘密。賭輸了,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但正如贏無咎所說,他沒有選擇。皇后已經亮劍,他若不接招,就只有等死的份。
贏正拿起瓷瓶,開啟瓶塞聞了聞,確實無色無味。他小心地收好,然後開始仔細研究地圖,將每一個細節都記在腦中。
高進在城西的別院位於百花巷,那是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住的都是些富商或小官,不算顯眼,但也不寒酸。別院不大,前後兩進,有護院四人,丫鬟僕役若干。高進去時,通常只帶一個貼身小太監。
半柱香的時間,要潛入、制服高進、問出情報、然後全身而退,時間很緊。而且不能驚動護院,否則一旦鬧大,引來巡夜的官兵,就插翅難逃了。
贏正在腦中反覆推演著每一個步驟,設想各種可能出現的意外,以及應對之策。直到天色微明,他才吹熄油燈,和衣躺下。
他需要休息,養精蓄銳。明晚,將是一場硬仗。
睡夢中,贏正又看到了那片星空,那個神秘的聲音:
“……空間……時間……維度……鑰匙……”
這一次,聲音清晰了一些,但依然難以理解。贏正努力想要聽清,卻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強行撕開他的大腦。
他猛地驚醒,發現天已大亮,冷汗浸溼了衣衫。
那個夢,那些聲音,到底是甚麼?
贏正揉著發痛的太陽穴,心裡隱隱有種預感:這一切,似乎都與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秘密有關。而解開謎題的關鍵,或許就在那些“異人”身上,在太子身上,在皇宮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