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的喪鐘尚未散去,贏正已坐在了那張曾屬於趙高、胡亥、子嬰的桌案之後。案牘如山,皆是告急文書:函谷關外,楚軍先鋒已與守軍發生衝突;北地郡,匈奴遊騎趁亂劫掠;巴蜀之地,糧道受阻,謠傳將有豪強自立。
他沒有時間悲傷。
“傳令。”贏正的聲音嘶啞,卻無一絲顫抖,“以涉間為鎮國大將軍,坐鎮咸陽,統轄京畿衛戍,凡有異動,先斬後奏。以王賁為徵西將軍,繼續清剿隴西殘敵,安定後方。姚賈擢升廷尉,主理刑獄,凡涉刺殺案者,無論勳貴,一體緝拿。”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發出,這座剛剛經歷鉅變的帝國機器,在強硬的扳手下,重新開始運轉。
然而,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子嬰遇刺的真相,遠比表象猙獰。
姚賈頂著巨大的壓力,在三日內撬開了那名“偽宮女”唯一存活同夥的嘴。供詞指向了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嬴奚。此人是宗室遠支,輩分極高,素以庸碌貪杯著稱,誰也想不到,他竟是趙高早年埋下的最深的一顆暗棋。趙高死後,這顆棋子被仇恨與野心啟用,利用宗室對贏正清洗的不滿,串聯了一批被剝奪特權的舊貴族,策劃了這場驚天刺殺。
“嬴奚府邸已空,據查,三日前他已借祭祖之名,出奔函谷關方向。”姚賈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背,“臣懷疑,他是要去投靠楚國項氏。”
贏正手中的竹簡被捏得咯吱作響。
“好一個借刀殺人。”他冷笑,“他想用秦王的頭顱,作為投靠楚國的晉身之禮。傳令函谷關守將,嚴查過往,若有發現,就地格殺。另,將涉案宗室名錄公示,明日午時,於渭水河畔行刑,祭奠先王。”
“大將軍……”姚賈抬起頭,面露難色,“名錄中……有三位是先帝叔伯輩,若公開處決,恐天下譁然,謂您屠戮宗親……”
“他們弒君之時,可曾想過自己是宗親?”贏正目光如炬,“若不以此雷霆手段震懾宵小,這咸陽城中,明日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嬴奚。去辦。”
次日午時,渭水殷紅。十七顆人頭落地,其中包括三位白髮蒼蒼的皇室耆老。咸陽震動,所有的竊竊私語和陰謀算計,都在那一刻被死亡的恐懼強行壓了下去。贏正用最暴烈的方式,暫時縫合了權力交接的裂痕。
函谷關外,戰雲密佈。
項羽親率八千江東子弟兵為前鋒,已連破秦軍三道外圍營寨。這位年輕的霸王,正需要用一場輝煌的勝利來確立自己在聯軍中的地位。而函谷關守將,是蒙恬的舊部蘇角,驍勇有餘,卻缺乏統帥全域性的機變。
贏正知道,自己必須親自去一趟。但在離開咸陽之前,他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做——安置子嬰的幼子,公子嬰。
年僅六歲的公子嬰被帶到贏正面前,孩子嚇得臉色蒼白,緊緊抓著乳母的衣角。
贏正屏退左右,單膝跪在孩子面前,讓自己的視線與之平齊。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那是當年扶蘇贈予他的信物。
“殿下,”他輕聲說,儘量斂去身上的殺氣,“我是你父親的朋友。他現在去了很遠的地方,託我照顧你。”
孩子怯生生地看著他:“他們說……是你殺了很多人。”
贏正心中一刺,面上卻依舊溫和:“我殺的是壞人,是想傷害你和你父親的壞人。殿下,你要記住,你是大秦的血脈。我會守住這片江山,等你長大,親手把它交還給你。”
他將玉佩放入孩子手中:“以此為誓。”
安撫好儲君,贏正立刻點齊三千精騎,星夜奔赴函谷關。他留給涉間一封密令:若我戰死,擁立公子嬰,以你和王賁為輔政大臣,死守關中,以待天時。
函谷關,腥風撲面。
贏正抵達時,關牆下已堆積了一層楚軍的屍體,但更多的敵人如同潮水般湧來。項羽親自擂鼓,楚軍士氣如虹,一度有士卒登上城頭。
“大將軍!”渾身浴血的蘇角看到贏正,如同見了救星,“項籍小兒悍勇,我軍傷亡慘重!”
贏正沒有廢話,直接走上城樓最高處,一把推開鼓手,奪過鼓槌。
“秦”字大纛在他身後獵獵作響。贏正舉起鼓槌,用盡平生力氣,敲響了那面沉寂已久的戰鼓。
咚!咚咚!咚咚咚!
那不是普通的進軍鼓,而是當年秦國銳士橫掃六國時的《秦風·無衣》之調。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關牆之上,疲憊不堪的秦軍將士聽到這熟悉的旋律,看到那個屹立在帥旗下的身影,原本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了光芒。
“是大將軍!贏大將軍來了!”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呼喊聲起初零星,旋即匯成雷鳴。秦軍的弓弩再次變得密集,滾木礌石如雨落下,剛剛攀上城頭的楚軍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氣勢壓了下去。
項羽在陣中看得分明,他眯起雙眼,揮手止住了攻勢。
“贏正?”他冷哼一聲,“終於不做縮頭烏龜了。”
范增策馬上前,低聲道:“羽兒,不可衝動。贏正親至,秦軍士氣復振。函谷關天險,強攻損失太大。不如暫且後退十里紮營,待齊趙聯軍到位,再行合圍。”
項羽雖然桀驁,但對亞父之言尚有幾分聽從。他長戟一指:“傳令,退兵!告訴贏正,他的人頭,暫且寄存在脖子上!”
楚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狼藉。
贏正放下鼓槌,雙手虎口已然震裂,鮮血淋漓。他看著退去的楚軍,心中沒有絲毫輕鬆。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項羽是在等待更多的餓狼到來。
關中之地的另一端,建韻的車隊正穿梭在危機四伏的魏境。
說服齊王田儋已是險棋,此刻她正試圖透過魏豹的領地返回秦國。魏豹此人反覆無常,既畏懼楚國之威,又貪圖秦國許諾的財貨。
夜深時分,驛站之外突然火光沖天。
“公主,不好了!我們被魏軍包圍了!”隨行的黑冰臺密探渾身是血地衝進來,“魏豹變卦了,他要擒了我們獻給項羽!”
建韻臨危不亂,迅速熄滅燈火:“所有人換上便裝,分散突圍。記住,若被俘,寧死不洩機密。能走一個是一個,務必有人回到咸陽,告知大將軍魏楚可能結盟的訊息!”
她本人則帶上最重要的符節和密件,在兩名死士的保護下,潛入驛站後的山林。身後是追兵的喊殺聲和熊熊烈火,建韻咬著牙,在荊棘中穿行。她想起贏正送別時擔憂的眼神,心中默唸:“阿正,我絕不會成為你的累贅。”
咸陽宮中,贏正並未等到建韻的平安信,反而收到了來自北地和魏境的雙重警報。
“匈奴左賢王部大舉南下,劫掠北地郡,蒙恬舊部求援!”
“魏境細作急報,疑似公主使團遭襲,下落不明!”
贏正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嚥下。他扶著桌案,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一邊是國門安危,一邊是摯愛生死。他恨不得立刻提兵殺入魏境,將魏豹碎屍萬段。但他不能。他是攝政大將軍,他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乎大秦的存亡。
“王賁到了何處?”他聲音沙啞地問。
“王老將軍已平定隴西,正率軍向咸陽迴轉,距此還有五日路程。”
“太慢了。”贏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傳令王賁,分兵一半,由副將統領火速支援北地,告訴他,打得要狠,要讓匈奴人十年不敢南顧。另一半隨他加速回防關中。”
“那魏國和公主……”
贏正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建韻的笑靨。再睜開時,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派出所有黑冰臺精銳,潛入魏境,不惜一切代價搜尋公主蹤跡。另,擬書給趙國君臣,告訴他們,若趙能出兵牽制魏國,寡人願歸還上黨三城。”
這是一場豪賭。用國土換時間,用外交換生機。
幕僚領命而去,空曠的大殿只剩下贏正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陰沉的天空,孤獨感如泰山壓頂。在這個位置上,他沒有軟弱的權利,所有的柔情都必須化作鋼鐵般的意志。
五日後,王賁大軍回師。
有了這支生力軍,贏正終於可以騰出手來。他留下涉間輔佐公子嬰,自與王賁合兵一處,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震驚的決定——主動出擊。
“項羽在等聯軍,我們便不讓他等。”贏正在軍事會議上指著地圖,“楚軍主力集結於函谷關正面,其側翼必然空虛。我意,親率主力出武關,繞道南陽,直插楚軍腹背,打亂其部署!”
這是一步險棋,一旦失敗,關中空虛,後果不堪設想。
“大將軍,此計太過行險,萬一……”一位老將勸阻。
“沒有萬一。”贏正斬釘截鐵,“被動防守,只會被四面合圍。唯有以攻代守,打出大秦的威風,才能讓那些觀望的牆頭草不敢輕舉妄動。王賁,你為我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末將領命!”王賁慨然應諾。
大軍開拔前夕,贏正終於收到了關於建韻的密報。黑冰臺付出了巨大代價,確認建韻未死,已被魏軍圍困在一處名為“黑石崖”的山地,魏豹正在調集重兵圍剿。
贏正的心猛地揪緊。黑石崖距離武關並不算遠,若是急行軍……
“大將軍,全軍已整裝待發,是否按原計劃東進?”傳令兵在帳外高呼。
贏正的手在地圖上顫抖。一邊是唾手可得的戰略奇襲機會,一邊是愛人絕境求生的呼喚。理智告訴他,為了一個女人改變國家級的軍事行動,是絕對的昏聵。但情感卻如烈火烹油,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拔出長劍,狠狠劈在桌角!
“傳令前軍,加速透過武關!中軍和後軍,隨我變道,直奔黑石崖!”
“大將軍三思!”帳中眾將齊齊跪倒。
“我意已決!”贏正雙目赤紅,“若連身邊至親至信之人都救不了,我還談何拯救這天下蒼生!王賁,你領主力繼續東進,做出攻擊態勢,迷惑楚軍。我只帶五千輕騎,救人之後,立刻與你匯合!”
這是公私不分,是意氣用事。但在這一刻,贏正選擇了做一個人,而不是一臺完美的政治機器。
五千鐵騎捲起漫天煙塵,脫離了大部隊,向著黑石崖的方向狂奔而去。贏正一馬當先,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韻兒,撐住,等我!”
黑石崖上,殘陽如血。
建韻身邊的死士只剩下一人,兩人都已負傷,箭矢早已用盡。山下,魏軍的火把如繁星般密集,正在收縮包圍圈。
“公主,看來我們要一起上路了。”死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慘笑道。
建韻握緊了手中的短劍,衣衫襤褸,卻依然保持著皇族的驕傲:“能與你這樣的壯士並肩作戰,是我建韻的榮幸。只可惜,沒能把訊息帶回給他……”
就在魏軍發起最後衝鋒,即將淹沒山頭的那一刻——
轟隆隆!
大地突然震顫起來。黑夜之中,一支黑色的洪流如同利刃般切入了魏軍的側翼!那是一支沉默的軍隊,沒有吶喊,只有弓弦的震響和刀刃切入骨肉的悶響。
黑色的旗幟在火光照耀下展開,一個巨大的“贏”字刺痛了所有魏軍的眼睛。
“秦軍!是秦軍主力來了!”
魏軍瞬間大亂,他們做夢也沒想到,秦軍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贏正手持長矛,一馬當先,所過之處無人是一合之敵。他根本不管甚麼陣型戰術,只是一個勁地向山頂衝殺,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擋我者死!!”
咆哮聲震徹山谷。秦軍騎兵見主帥如此神勇,無不奮勇爭先,五千人竟打出了數萬人的氣勢,將措手不及的魏軍殺得七零八落。
魏豹在中軍看得目瞪口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贏正已經撕破了防線,衝上了半山腰。
“贏正……他瘋了?!”魏豹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戀戰,連忙下令撤軍。
山巔之上,建韻看著那個在萬軍叢中為她殺出一條血路的男人,淚水終於模糊了視線。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贏正放棄了最好的戰機,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只為救她一人。
贏正衝到山頂,翻身下馬,幾步衝到建韻面前,一把將她緊緊摟入懷中。鎧甲冰冷,但他的胸膛卻滾燙。
“我來晚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建韻伏在他胸口,聽著那劇烈的心跳,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嘆息:“傻瓜……你不該來的。”
“若不來,我才真是傻瓜。”贏正鬆開她,仔細檢查她的傷勢,確認並無性命之憂後,眼中的戾氣才稍稍消退,“走,我帶你回家。”
贏正將建韻護在身前,共乘一騎,率領得勝的騎兵迅速撤離。他知道,這場任性的救援雖然成功,但更大的危機已經降臨。項羽絕對不會放過這個秦軍主力分兵、主帥擅離的空檔。
當他帶著建韻回到武關前線時,等待他的,是王賁凝重的面孔和一份緊急軍情。
“大將軍,項羽動了。楚軍主力放棄函谷關,正全速向我軍撲來。同時,章邯舊部司馬欣、董翳投降楚國,引楚軍繞過崤山,切斷了我們的退路。”
贏正接過軍報,神色平靜。他看了一眼身旁疲憊但安然無恙的建韻,嘴角竟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很好。”他淡淡地說,“既然都來了,那就讓我們在這中原大地,決一雌雄。”
他扶建韻下去休息,轉身拔劍,指向東方初升的朝陽,也是對著一望無際的敵軍。
“傳令三軍,築壘,迎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