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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第264章 贏正背水戰

2026-05-04 作者:爆款高境界

戰報在清晨的寒霧中傳來,字字如刀。

“楚軍先鋒距此不足三十里,是項羽親率的八千江東子弟兵。”

“司馬欣、董翳叛軍已控制崤山南北道,我軍退路被斷。”

“齊、趙、韓三國聯軍已出滎陽,正向武關移動,最遲五日可至。”

帥帳之中,氣氛凝重如鐵。王賁、蘇角等將領肅立兩側,目光都落在那位剛剛經歷千里奔襲、甲冑未卸的大將軍身上。贏正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黑石崖”與“武關”之間的一片開闊地帶。

“此處何名?”他問。

“回大將軍,此乃‘丹水原’,地勢平緩,丹水穿流而過,兩岸有少許丘陵。”王賁答道,“此地無險可守,若在此決戰……”

“就在此地。”贏正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傳令全軍,即刻拔營,移師丹水原,背水列陣。”

“背水列陣?”帳中一片譁然。這幾乎是兵家大忌,意味著一旦戰敗,連撤退的機會都沒有。

贏正抬起頭,目光掃過眾將:“我軍新分兵,又經奔襲,士卒疲憊。項羽挾連勝之威,士氣正盛。若據關而守,楚軍可從容等待聯軍合圍,屆時四面受敵,十死無生。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背水一戰,激發將士死志,方有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有力:“況且,項羽此人,勇猛有餘,謀略不足。見我背水列陣,必以為我窮途末路,心驕氣躁。此乃破敵之機。”

王賁若有所思,隨即抱拳:“大將軍深謀,末將明白了。只是……我軍兵力不足三萬,而楚軍至少五萬,加上叛軍及後續聯軍……”

“所以,我們要在他們會合之前,先打垮項羽。”贏正起身,走到帳中沙盤前,“丹水原雖平,但此處有一片蘆葦蕩,此時正值深秋,蘆葦枯黃。王賁,你領五千弓弩手埋伏於此,多備火矢。待楚軍主力與我中軍接戰,你便從側翼放火,火燒楚軍後陣。”

“蘇角,你領三千重甲步卒為中軍前鋒,務必頂住楚軍第一波衝擊。記住,只守不攻,哪怕傷亡再大,也要給我釘死在陣前。”

“其餘各部,隨我居中排程。此戰,不求全殲,但求重創楚軍主力,挫其銳氣。只要項羽退了,那些牆頭草自會觀望。”

眾將領命而去。贏正獨自留在帳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他知道,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場豪賭。賭注是自己的性命,是三萬秦軍的生死,更是整個大秦的國運。

帳簾掀開,建韻緩緩步入。她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衣衫,但臉上的疲憊和傷痕依然清晰可見。

“你應該在後方休養。”贏正皺眉。

“若此戰敗了,哪裡還有後方?”建韻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地圖上,“阿正,你其實不必……”

“不必救你?”贏正轉身,直視她的眼睛,“韻兒,我救你,不僅因為你是我的摯愛,更因為你是大秦的公主,是先王託付於我的人。於公於私,我都必須救你。”

他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但我確實賭上了太多。若此戰敗了,我便是大秦的千古罪人。”

“你不會敗的。”建韻反握住他的手,語氣堅定,“當年在邯鄲,你以三千疲卒擊潰趙軍兩萬,所有人都說你是瘋子,可你贏了。在鉅鹿,你獨闖敵營,生擒趙將,所有人都說你是送死,可你又贏了。贏正,你是那種越是絕境,越能創造奇蹟的人。”

贏正苦笑:“那是年少輕狂。如今我肩上扛著的,是整個國家。”

“但你還是那個贏正。”建韻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他當年贈予扶蘇、又轉贈公子嬰的那塊玉佩,“你看,天意如此。當年你兄長贈你此玉,是希望你守護大秦。如今它回到你手中,是命運要你完成這個使命。”

贏正接過玉佩,溫潤的觸感傳來一股奇異的力量。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無半分猶豫。

“傳令,全軍開拔。告訴將士們,此戰,有進無退,有生無死。勝,則重振大秦雄風;敗,則你我皆葬于丹水,無愧先祖,無愧蒼生!”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帳外,不知誰先喊了一句,隨即,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聲席捲了整個軍營。

與此同時,三十里外,楚軍大營。

項羽剛剛收到斥候急報,得知贏正竟率軍離開武關,在丹水原背水列陣,不由放聲大笑。

“贏正小兒,黔驢技窮矣!背水列陣,自陷死地,此乃取死之道!”

范增卻眉頭緊鎖:“羽兒,贏正用兵,向來詭詐。他敢如此,必有倚仗。我軍宜穩紮穩打,待聯軍抵達,四面合圍,方是萬全之策。”

“亞父過慮了。”項羽不以為然,“贏正千里奔襲救其姘頭,士卒疲憊,又分兵駐守各處,此時兵力不足我軍半數。他背水列陣,不過是虛張聲勢,欲作困獸之鬥。我若此時不擊,待他喘息過來,反倒棘手。”

他起身披甲,霸氣凜然:“傳令三軍,全速前進,今日日落之前,我要在丹水原斬下贏正人頭,祭我叔父在天之靈!”

“霸王威武!”帳中諸將齊聲高呼,唯有范增憂心忡忡,卻知此時再勸無用,只能暗自嘆息。

楚軍開拔,五萬大軍浩浩蕩蕩,旌旗蔽日。項羽親率八千江東子弟為前鋒,這些皆是百戰精銳,步伐整齊,殺氣騰騰。兩個時辰後,丹水原已在眼前。

時值深秋,原野之上,枯草連天。丹水緩緩流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對岸,秦軍已列陣完畢。黑色的甲冑、黑色的旗幟,在秋風中肅立,沉默如鐵。

最前排是重甲步卒,盾牌如牆,長戟如林。其後是弓弩手,箭已上弦。再後是輕步兵和騎兵。整個軍陣背靠丹水,果然是無路可退的死地。

但詭異的是,這支陷入絕境的軍隊,沒有慌亂,沒有騷動,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沉默中,蘊含著火山爆發前最後的寧靜。

項羽立馬陣前,眯眼打量秦軍陣型,冷笑道:“贏正倒是有些膽色。傳令,擂鼓,先以騎射擾其陣腳!”

楚軍陣中戰鼓擂響,三千騎兵呼嘯而出,在秦軍陣前穿梭馳騁,箭如飛蝗。這是楚軍慣用的戰術,以騎射擾亂敵軍陣型,待其露出破綻,再以重兵突擊。

然而秦軍不為所動。重甲步卒將盾牌重重頓地,組成銅牆鐵壁。箭矢釘在盾牌上,叮噹作響,卻難傷分毫。偶爾有流矢穿過縫隙,中箭計程車卒悶哼一聲,卻依然挺立不倒。

三輪騎射過後,楚軍騎兵無功而返。項羽臉色沉了下來。

“看來贏正治軍,確有獨到之處。”他冷哼一聲,“不過,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頑抗都是徒勞。傳令,中軍推進,兩翼包抄,我要一戰碾碎他們!”

楚軍陣型開始變化。中軍三萬步卒踏著整齊的步伐,如移動的山嶽般緩緩壓上。兩翼各一萬兵馬向兩側展開,意圖包抄秦軍側後。

秦軍陣中,贏正立馬於“贏”字大纛之下,冷冷注視著楚軍的調動。他抬了抬手。

戰旗揮舞,號角長鳴。

秦軍陣型也隨之變化。重甲步卒向兩翼移動,原本的中軍位置,露出了後方整齊的弓弩方陣。

“放!”

一聲令下,萬箭齊發。

這不是尋常的拋射,而是秦弩特有的平射。弩箭力道奇大,破空之聲淒厲刺耳。衝在最前的楚軍盾牌被輕易洞穿,慘叫聲頓時響徹原野。

“舉盾!舉盾!”楚軍將領嘶聲大吼。

但秦弩的射擊頻率遠超楚軍想象。第一輪箭雨尚未落地,第二輪已經升空。然後是第三輪、第四輪……秦軍弓弩手分成三排,輪番射擊,箭雨幾乎連綿不絕。

楚軍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陣前倒下一片。項羽在後方看得真切,勃然大怒:“區區弓弩,能奈我何!傳令,加速衝鋒,只要接戰,弓弩便無用武之地!”

楚軍畢竟人多,在付出慘重代價後,前鋒終於衝到了秦軍陣前五十步。

就在這時,秦軍陣中突然響起沉重的鼓聲。

“風!風!風!”

秦軍將士齊聲怒吼,聲震四野。重甲步卒猛然向前踏出一步,長戟如林刺出。衝在最前的楚軍猝不及防,被長戟刺穿,鮮血噴濺。

“進!”贏正長劍前指。

秦軍開始反衝鋒。重甲步卒踏著整齊的步伐,一步一殺,如移動的鋼鐵森林,緩緩向前推進。每進一步,長戟便刺出一次,每一次都帶走數十條性命。

楚軍被打懵了。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戰法——陷入絕境的軍隊,不是應該防守嗎?怎麼敢主動進攻?

“項將軍,秦軍右翼空虛!”有將領驚呼。

項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秦軍右翼因為向前推進,與中軍脫節,露出了一個缺口。

“天助我也!”項羽大笑,“傳令,中軍頂住,左翼騎兵隨我突擊,直取贏正中軍!”

他親自率領三千精銳騎兵,如離弦之箭,直撲秦軍右翼缺口。這是項羽的拿手好戲,憑藉個人勇武,率領精銳直搗黃龍,斬殺敵酋,一戰定乾坤。

眼看楚軍騎兵就要衝破缺口,斜刺裡突然殺出一支伏兵。正是王賁率領的三千重騎,人馬皆披重甲,如鐵塔般撞入楚軍騎兵陣中。

“項羽,你的對手是我!”王賁長矛如龍,直取項羽。

“老匹夫,找死!”項羽揮戟相迎。

兩員當世猛將戰在一處,兵器相交,火星四濺。周圍的騎兵也混戰在一起,殺聲震天。

就在兩軍陷入混戰之時,誰也沒有注意到,丹水上游,突然漂下了數十艘小船。船上堆滿枯草,草上澆滿火油。

小船順流而下,直衝楚軍後陣。距離尚有百步時,船上突然站起數十名秦軍死士,點燃火把,扔向草堆。

轟!

火焰沖天而起。小船化作數十個火球,順著水流撞入楚軍後陣。此時正值深秋,天乾物燥,楚軍後陣多是輜重糧草,遇火即燃。頃刻之間,楚軍後陣一片火海。

“不好!中計了!”范增在後方看得真切,失聲驚呼。

與此同時,蘆葦蕩中,五千秦軍弓弩手現身,萬箭齊發,箭矢皆帶火,如流星般落入楚軍陣中。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整個楚軍左翼陷入一片火海。

前有強敵,後有大火,楚軍終於亂了。

“不要亂!穩住陣型!”項羽一戟逼退王賁,聲嘶力竭地大吼。

但兵敗如山倒,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有士卒開始潰逃,將領斬殺了幾個逃兵,卻止不住潰敗的洪流。

“霸王,撤吧!再不撤,全軍覆沒矣!”鍾離昧渾身是血地衝過來,拉住項羽馬韁。

項羽目眥欲裂,看著火海中哀嚎的楚軍,看著依然穩步推進的秦軍方陣,終於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撤!”

鳴金聲響起,楚軍如蒙大赦,開始向後潰退。秦軍趁勢掩殺,直追出十里方回。

是役,楚軍陣亡萬餘,傷者不計,糧草輜重損失殆盡。秦軍傷亡亦不下五千,但終究是以少勝多,贏得了這場關鍵戰役。

夕陽西下,丹水被鮮血染紅。殘陽如血,映照著滿目瘡痍的戰場。

贏正立馬於戰場中央,看著士卒打掃戰場,收斂同袍遺體。他贏了,卻無半分喜悅。這一戰雖然重創楚軍,但並未傷其根本。項羽主力尚在,而齊、趙、韓聯軍正在逼近,司馬欣、董翳的叛軍還卡在退路上。

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面。

“大將軍,傷亡統計出來了。”王賁策馬而來,臉上並無喜色,“我軍戰死四千三百餘人,傷者六千。楚軍遺屍一萬二千餘具,俘虜三千。”

贏正點點頭:“厚葬戰死者,撫卹家屬。俘虜中願降者,編入行伍;不願者,就地安置,不得濫殺。”

“諾。”王賁應下,猶豫片刻,又道,“項羽雖退,但未遠遁,在二十里外重新紮營。探馬來報,齊趙聯軍前鋒已至五十里外,最遲明日午後可至。我軍……是戰是退,還請大將軍早做決斷。”

贏正望向東方,暮色漸濃,天邊已有星子閃爍。他沉默良久,緩緩道:“我軍雖勝,亦是慘勝,無力再戰。傳令全軍,連夜拔營,向西撤退。”

“向西?”王賁一愣,“可崤山道已被司馬欣、董翳所據,我軍……”

“不走崤山。”贏正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走洛水古道,翻越熊耳山,繞道商於之地,返回關中。”

帳中眾將聞言,皆倒吸一口涼氣。洛水古道早已廢棄多年,山高路險,車馬難行,更別說大軍通行。熊耳山更是險峻,此時已入深秋,山中恐怕已有積雪。

“大將軍,此路太過兇險,萬一……”蘇角忍不住開口。

“走崤山是十死無生,走洛水古道,尚有一線生機。”贏正沉聲道,“項羽新敗,需時間重整兵馬。齊趙聯軍各懷鬼胎,見我撤走,未必會全力追擊。司馬欣、董翳料定我必走崤山,定在彼處設伏。我偏反其道而行,打他個措手不及。”

他環視眾將:“此去九死一生,但若能成,不僅能保全這支大軍,更能讓諸侯以為我軍神秘消失,疑神疑鬼,不敢輕進。屆時,我軍可悄然返回關中,重整旗鼓。”

眾將面面相覷,最終齊齊抱拳:“末將領命!”

當夜,秦軍偃旗息鼓,悄然開拔。贏正命人將所有戰鼓、旗幟留下,營中灶火不減,做出大軍仍在的假象。三萬大軍化作數股,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臨行前,贏正來到傷兵營。建韻正在此處幫忙照料傷員。見他到來,建韻起身,眼中滿是擔憂。

“要走洛水古道?”她已經聽說了這個大膽的計劃。

贏正點頭,握住她的手:“此去兇險,你……可願隨我同行?”

建韻笑了,笑容在火把映照下格外溫暖:“邯鄲之時,鉅鹿之時,我何曾離你而去?”

贏正心中一暖,將她擁入懷中:“得你如此,夫復何求。”

“大將軍,一切準備就緒,可以出發了。”王賁前來稟報。

贏正鬆開建韻,最後看了一眼丹水原。這裡埋葬了四千多個大秦好兒郎,他們的血不會白流。他暗暗發誓,總有一天,他會帶著更強大的秦軍,堂堂正正地回到這裡。

“出發。”

三萬秦軍,攜帶著傷員和必要的糧草,踏上了那條廢棄百年的古道。前方是巍峨的熊耳山,是未卜的兇險,是茫茫的未知。

但至少,他們還在一起,還有希望。

夜色中,軍隊如一條黑色的長龍,悄無聲息地蜿蜒西去。而在他們身後,丹水原的營火依舊在燃燒,彷彿大軍仍在。

二十里外,楚軍大營。

項羽獨坐帳中,面前擺著酒,卻一滴未飲。白日的慘敗如鯁在喉,他征戰至今,從未受過如此大辱。

“贏正……”他咬牙切齒,將酒樽捏得咯吱作響。

帳簾掀開,范增緩步走入,神色凝重:“羽兒,斥候來報,秦軍營火依舊,但……太安靜了。”

“安靜?”項羽皺眉。

“三萬大軍的營地,不該如此安靜。”范增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洛水古道的位置點了點,“老夫懷疑,贏正可能已經跑了,而且……是走的這條路。”

項羽霍然起身:“怎麼可能?洛水古道早已廢棄,大軍如何通行?”

“正因為不可能,贏正才會走。”范增嘆息,“此子用兵,向來不循常理。若他真走此路,最多十日,便可返回關中。屆時,他據守函谷,重整旗鼓,再想滅秦,難矣。”

項羽臉色鐵青:“我現在就點兵追擊!”

“來不及了。”范增搖頭,“夜色已深,山路難行。且秦軍若真走此路,此刻已入山中,我軍不善山地作戰,貿然追擊,恐中埋伏。”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過,他也未必能安然返回。洛水古道年久失修,熊耳山此時已寒,山中氣候變化無常。三萬大軍,拖家帶口,穿行此路,能活下一半,已是萬幸。”

“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跑?”項羽不甘。

“非也。”范增捋須,“可飛鴿傳書給司馬欣、董翳,命他們分兵堵截洛水古道出口。同時,我軍輕裝簡從,選精銳五千,抄近路趕往商於之地。若贏正真能走出熊耳山,必是疲憊之師,我軍以逸待勞,可一擊而破。”

項羽眼睛一亮:“亞父妙計!我這就去安排!”

“且慢。”范增叫住他,“還有一事。齊、趙、韓聯軍已至三十里外,明日必到丹水原。若見秦軍已遁,恐生異心。羽兒需親往安撫,許以重利,讓他們繼續西進,攻打函谷關。如此,贏正便無路可退。”

項羽大笑:“好!就讓贏正小兒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看他這次如何逃出生天!”

他大步走出營帳,傳令點兵。范增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卻無半分喜色,反而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

贏正用兵,神鬼莫測。此次雖佈局圍剿,但以那人的性子,真的會坐以待斃嗎?

他走到帳外,仰望夜空。星子晦暗,烏雲漸聚,一場秋雨即將來臨。

山雨欲來風滿樓。

熊耳山中,秦軍正在艱難行進。

古道果然如傳言般險峻。許多路段已經坍塌,需士卒以肉身開道。山道狹窄,僅容兩人並行,三萬大軍排成長長一列,蜿蜒如蛇。

更糟的是,天氣開始變壞。入夜後,山中起霧,能見度不足十步。接著,淅淅瀝瀝的秋雨落下,山道變得泥濘不堪。

“大將軍,這樣下去不行。”王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渾身泥漿,“道路太滑,已有數十士卒失足墜崖。且山中寒冷,不少傷員撐不住了。”

贏正抬頭看天,雨絲冰涼,打在臉上生疼。他何嘗不知道此路兇險,但這是唯一的選擇。

“傳令,就地休整一個時辰,生火取暖,煮些熱湯分與將士。告訴大夥,再堅持兩日,出了山口,便是商於之地,那裡有我們的城池。”

命令傳下,士卒們如蒙大赦,紛紛尋找避雨處休息。但山中哪有那麼多幹燥地方,大多數人只能擠在巖壁下,相互取暖。

贏正尋了一處稍乾燥的山洞,讓建韻和重傷員進去休息。他自己則站在洞口,望著雨幕中影影綽綽的山巒,眉頭緊鎖。

“大將軍,喝口熱湯吧。”親兵端來一碗野菜湯,裡面飄著幾片肉乾。

贏正接過,卻沒有喝,而是遞給身邊一個瑟瑟發抖的年輕士卒:“喝了暖暖身子。”

“大、大將軍,這……”士卒受寵若驚。

“喝吧,這是軍令。”贏正拍拍他的肩,轉身又看向雨幕。

那士卒眼眶一紅,咕咚咕咚喝下熱湯,渾身頓時暖和了許多。

“報——”斥候踉蹌著跑來,“前方三里,山道被落石阻塞,需至少兩個時辰才能疏通!”

贏正心一沉。兩個時辰,意味著他們要多在這山中待兩個時辰。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加派人手,連夜疏通。”他下令,隨即又補充,“告訴弟兄們,疏通之後,每人多加一份口糧。”

“諾!”

雨越下越大,山中響起隆隆雷聲。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崎嶇的山道和一張張疲憊的面孔。

建韻從洞中走出,為贏正披上蓑衣:“進洞休息會兒吧,你已經兩天兩夜沒閤眼了。”

“我睡不著。”贏正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手指冰涼,便將她雙手攏在自己掌心呵氣,“倒是你,傷勢未愈,不該出來。”

“我沒事。”建韻靠在他肩頭,望著漆黑的山林,“阿正,你說,我們能走出去嗎?”

“能。”贏正回答得斬釘截鐵,“必須能。大秦可以沒有贏正,但不能沒有這支軍隊。他們是關中最後的屏障,是公子嬰未來的依仗。”

“公子嬰……”建韻輕聲問,“那孩子,可還好?”

“有涉間和王賁舊部輔佐,應當無礙。”贏正頓了頓,聲音低沉,“只是,我答應過他,要守住這片江山,等他長大,親手交還給他。我不能食言。”

建韻沒有說話,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兩人在雨中靜靜站立,彷彿兩尊雕塑。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突然傳來歡呼聲:“通了!路通了!”

贏正精神一振:“傳令,全軍開拔!”

大軍再次啟程。這一次,速度明顯快了許多。天將拂曉時,他們終於走出了最險峻的一段山路,前方是一片相對平緩的山谷。

“大將軍,此處已是熊耳山西麓,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洛水河谷。出了河谷,便是商於之地了。”嚮導前來稟報。

贏正長舒一口氣,但心中那根弦依然緊繃。越是接近出口,越危險。司馬欣、董翳不是傻子,范增更不是。他們一定會料到秦軍可能走這條路,定會在出口設伏。

“派出所有斥候,探查前方五十里內敵情。全軍加快速度,務必在今日午時前走出山谷。”

然而,怕甚麼來甚麼。辰時三刻,斥候帶回了一個壞訊息。

“稟大將軍,洛水河谷出口發現敵軍,看旗號,是司馬欣、董翳所部,約五千人,已築壘設防!”

贏正心中一沉。果然來了。

“可有其他出路?”

“有,但需繞行百里,且是懸崖峭壁,大軍無法通行。”

也就是說,他們只有一條路可走——強攻。

可秦軍經過連日跋涉,人困馬乏,傷員累累,而敵軍以逸待勞,據險而守。此消彼長,勝算渺茫。

“大將軍,末將願率敢死隊,為大軍殺開一條血路!”王賁抱拳請命。

贏正搖頭:“不可。我軍本就人少,再分兵,無異自尋死路。”

他沉思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傳令全軍,就地休整,飽餐一頓。午時,我親率前鋒,強攻敵壘!”

“大將軍不可!”眾將齊齊勸阻。

“我意已決。”贏正擺手,“此戰,不成功,便成仁。告訴將士們,此乃最後一戰,勝則生,敗則死。讓他們吃好,喝好,然後……隨我赴死!”

命令傳下,無人喧譁。士卒們默默取出最後的口糧,就著山泉吞嚥。有人擦拭兵器,有人整理甲冑,有人給家人寫下最後的家書。

悲壯的氣氛在山谷中瀰漫。

建韻走到贏正身邊,默默為他整理鎧甲。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彷彿在完成一件神聖的儀式。

“還記得邯鄲城破那日嗎?”她忽然問。

贏正一怔,點頭:“記得。趙軍圍城三月,城中糧盡,人相食。是我帶著三百死士,夜襲趙營,燒了他們的糧草,才換來一線生機。”

“那時你才十八歲。”建韻為他繫好最後一根束帶,退後一步,仔細端詳,“如今十年過去了,你從一個小卒,成了大秦的攝政大將軍。但有些東西,從未變過。”

“甚麼東西?”

“無論面對多麼絕望的境地,你從不放棄。”建韻微笑,眼中閃著淚光,“所以,這次也一樣。你會帶著我們走出去的,我相信。”

贏正心中激盪,將她擁入懷中:“此戰若勝,我娶你為妻。若敗……”

“若敗,黃泉路上,我陪你。”建韻輕聲說。

午時將至,雨停了。陽光刺破雲層,灑在山谷中。

贏正翻身上馬,長劍出鞘,劍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身後,是八千名自願擔任前鋒的勇士。他們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無人退縮。

“赳赳老秦——”贏正高舉長劍。

“共赴國難!”八千勇士齊聲怒吼,聲震山谷。

“血不流乾——”

“死不休戰!”

戰鼓擂響,號角長鳴。八千秦軍,如決堤洪水,衝向谷口。

谷口處,叛軍早已嚴陣以待。司馬欣立馬陣前,看著衝鋒的秦軍,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贏正啊贏正,你也有今天。放箭!”

箭如飛蝗,衝在最前的秦軍倒下了一片。但後面的人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無人後退。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秦軍越來越近,叛軍的弓箭已無法阻擋。

“長槍陣,準備!”司馬欣揮手下令。

叛軍陣前,長槍如林豎起,寒光閃閃。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就在兩軍即將接戰的瞬間,異變陡生!

叛軍後陣突然大亂,喊殺聲震天。一支黑色的騎兵如鬼魅般從叛軍後方殺出,見人就砍,逢人便殺。

“怎麼回事?!”司馬欣大驚失色。

“將軍,不好了!是秦軍!秦軍從我們後面殺過來了!”

“胡說!秦軍都在前面,後面哪來的秦軍?!”董翳氣急敗壞。

但現實不容置疑。那支騎兵不過千餘人,卻悍勇無比,而且目標明確——直取中軍帥旗。

“司馬欣、董翳,納命來!”

為首一將,白馬銀槍,赫然是——

“涉間?!”司馬欣失聲驚呼。

怎麼可能?涉間不是應該在咸陽輔佐公子嬰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但涉間可不會給他思考的時間。銀槍如龍,所過之處,人仰馬翻。千餘騎兵在他帶領下,如尖刀般刺入叛軍心臟。

與此同時,正面衝鋒的贏正也看到了這一幕。雖然不知涉間為何會出現在此,但他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援軍已至,隨我殺!”贏正一馬當先,衝入敵陣。

前後夾擊,叛軍頓時大亂。司馬欣、董翳見大勢已去,撥馬欲逃,卻被涉間截住去路。

“叛國逆賊,哪裡走!”

銀槍閃過,董翳慘叫落馬。司馬欣嚇得魂飛魄散,伏在馬背上狂奔,卻被流矢射中後心,跌落馬下,被亂軍踐踏而死。

主將既死,叛軍更無戰心,紛紛跪地請降。一場惡戰,竟在半個時辰內結束。

贏正與涉間在亂軍中相見,兩人都是滿身血汙,相視片刻,忽然同時大笑。

“你怎麼來了?”贏正問。

“咸陽有王賁舊部坐鎮,無礙。我料定大將軍必走洛水古道,而司馬、董二賊定會在此設伏,便率三千輕騎,晝夜兼程趕來。幸好,趕上了。”涉間下馬行禮。

贏正扶起他,心中感慨萬千。這就是大秦的將軍,這就是大秦的脊樑。

“商於之地情況如何?”

“已在我軍掌控。末將已命人在前方準備糧草、藥品,大軍可在此休整數日,再返關中。”涉間答道。

贏正長舒一口氣,轉身看向身後的將士。雖然個個帶傷,雖然人人疲憊,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光芒,更是一種信念不滅的光芒。

“傳令,進駐商於,休整三日。然後,我們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歡呼聲響徹山谷,驚起飛鳥無數。

三日後,商於城。

贏正站在城頭,看著城中裊裊炊煙,心中終於有了一絲安寧。這三日,大軍得到了充分的休整,傷員得到救治,士卒飽餐戰飯,士氣恢復了許多。

更重要的是,他收到了咸陽的密報。公子嬰安好,朝政平穩。王賁已返回咸陽,坐鎮中樞。關中各地雖有零星叛亂,但都被迅速平定。

大秦,還站著。

“大將軍,有客來訪。”親兵前來稟報。

“誰?”

“自稱是韓國使臣,張良。”

贏正瞳孔一縮。張良,韓國貴族,博浪沙刺秦的主謀之一,天下聞名的謀士。他此時來訪,意欲何為?

“帶他到議事廳。”

片刻後,贏正在議事廳見到了這位傳奇人物。張良年約三旬,相貌儒雅,一身青衫,不似謀士,倒像文人。

“韓國張良,拜見大將軍。”張良行禮,不卑不亢。

“先生不必多禮。”贏正抬手,“不知先生此來,所為何事?”

“為救大將軍性命而來。”張良語出驚人。

贏正挑眉:“哦?願聞其詳。”

“大將軍可知,此刻函谷關外,聚集了多少兵馬?”張良不答反問。

“願聞其詳。”

“楚軍五萬,齊軍三萬,趙軍兩萬,韓軍一萬,燕軍五千,魏軍雖敗,仍有殘部萬餘。總計十二萬五千大軍,已將函谷關圍得水洩不通。”張良緩緩道,“而關中兵力,滿打滿算不過五萬,且分守各處。大將軍此時回師,無異自投羅網。”

贏正沉默。這些他當然知道,但從張良口中說出,依然讓他心頭沉重。

“所以,先生是來勸降的?”

“非也。”張良搖頭,“我是來給大將軍指一條生路的。”

“生路何在?”

“放棄關中,西進隴西,聯羌戎,結月氏,據河西之地,徐圖後進。”張良目光炯炯,“關中是四戰之地,無險可守。而河西水草豐美,易守難攻。大將軍手握數萬精兵,據河西而王,足可與項羽分庭抗禮。待天下有變,再東出函谷,未為晚也。”

贏正笑了:“先生此計,是要我做第二個義渠王?”

“時也,勢也。”張良坦然道,“昔年秦孝公據雍州而王,數代方有今日。今大將軍勢危,暫避鋒芒,以圖將來,何恥之有?”

贏正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東方的天空。那裡是咸陽的方向,是子嬰陵墓所在,是公子嬰等待他的地方,是大秦四百年宗廟所在。

良久,他緩緩開口:“先生好意,贏正心領。但,贏正生為秦人,死為秦鬼。關中在,秦在;關中失,秦亡。讓我放棄關中,苟全性命於邊陲,恕難從命。”

張良嘆息:“大將軍忠義,良佩服。但,大勢如此,人力難為。大將軍縱有萬夫不當之勇,能擋十萬大軍否?”

“不能。”贏正轉身,目光如炬,“但贏正可以死。大秦的將軍,可以戰死,可以累死,可以老死,但絕不能逃死,更不能降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請先生轉告諸侯,關中之地,乃大秦根本。贏正在,關中在;贏正死,關中化為焦土,亦不與人。若要取關中,便從贏正的屍體上踏過去。”

張良肅然,起身長揖:“大將軍氣節,良拜服。既如此,良告辭。他日戰場相見,各為其主,望大將軍勿怪。”

“不送。”

張良離去後,贏正獨坐廳中,久久不語。他知道,自己拒絕了最後一條生路。但他不後悔。有些路,明知是死路,也要走。因為那路上,有大秦的魂。

廳外傳來腳步聲,建韻端著一碗熱湯走進。

“聽說張良來了?”

“嗯,勸我放棄關中,西進河西。”贏正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是熟悉的滋味。

“你拒絕了。”

“當然。”

建韻在他身邊坐下,將頭靠在他肩上:“其實,河西也不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我們可以在那裡建一座小城,你牧馬,我織布,平平淡淡過一生。”

贏正攬住她的肩,輕聲問:“你願意嗎?”

“不願意。”建韻搖頭,眼中含淚,嘴角卻帶笑,“因為你不是那樣的人,我也不是那樣的女人。我們是秦人,我們的根在關中,魂在咸陽。要死,也要死在那裡。”

贏正笑了,將她擁入懷中:“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誰是你妻了?”建韻嗔道,臉卻紅了。

“等打完了這一仗,我就娶你。”贏正認真地說,“用最隆重的婚禮,讓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贏正的妻子。”

“那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十日後,函谷關。

贏正站在關牆上,望著關外連綿不絕的聯軍大營,神色平靜。他身後,是四萬秦軍將士。雖然人數處於絕對劣勢,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必死的決心。

關下,項羽出陣,聲如雷霆:“贏正!關中已如甕中之鱉,何不早降?你若開城歸順,我封你為秦王,永鎮關中,如何?”

贏正大笑,笑聲在關山之間迴盪:“項羽!我贏正生為秦將,死為秦鬼。想要關中?拿命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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