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不顧傷勢,策馬疾馳。背後箭傷在顛簸中不斷滲血,浸透衣袍,但他已感覺不到疼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趕到建韻身邊。
王賁分兵而去,沿途召集河西駐軍。贏正只帶十名親衛,日夜兼程,三日不眠不休,終於趕到張掖。張掖守將見贏正渾身是血,大驚失色,連忙將他扶下馬。
“都護,您這是……”
“敦煌如何?”贏正抓住守將手臂,聲音嘶啞。
“三日前匈奴圍城,末將已派五千兵馬馳援,但匈奴勢大,五萬鐵騎圍得水洩不通。今晨探馬來報,敦煌仍未被破,但城中傷亡慘重,箭矢將盡……”
“匈奴為何背盟?冒頓何在?”
“不知。但據逃出的百姓說,攻城者打的雖是匈奴旗號,軍中卻有不少漢人,且攻城器械精良,不似匈奴慣用。”
贏正心中一沉。漢人?攻城器械?這絕非匈奴常規戰法。難道……
“都護,您的傷必須先治,否則……”
“備馬,換馬!”贏正推開軍醫,“我要去敦煌。”
“都護!您這樣會死的!”
“建韻若死,我活著何用?”贏正眼中血紅,“不必多言,執行軍令!”
守將咬牙:“末將隨都護同去!”
“不,你守好張掖,調集糧草軍械,準備接應大軍。王賁不日即到,屆時你聽他號令。”
“諾!”
贏正換了戰馬,率十騎繼續西行。出張掖百里,遇小股匈奴遊騎。贏正一言不發,挺槍衝陣,連殺三人,餘者潰逃。親衛們從沒見過贏正如此悍勇,皆為之震撼。
第四日黃昏,敦煌在望。
但見城外旌旗蔽日,匈奴大營連綿數里,將敦煌圍得鐵桶一般。城頭硝煙瀰漫,牆下屍骸堆積,顯然經歷慘烈攻防。
“都護,如何進城?”
贏正觀察地勢,見匈奴大營東北角防守較疏,應是認為那邊地勢險要,難以突破。他心生一計。
“下馬,換匈奴衣甲。”
眾人從剛才殺死的匈奴兵身上剝下衣甲換上。贏正又用炭灰抹臉,披散頭髮,扮作匈奴傷兵。十餘人互相攙扶,一瘸一拐向大營走去。
守營匈奴兵見是“自己人”,未加細查,放他們入營。贏正一行混入營中,專挑僻靜處走,逐漸靠近內營。
“站住!你們是哪個部落的?”一隊巡邏兵攔住去路,說的是匈奴語。
贏正早年學過匈奴語,勉強能聽會說,答道:“我們是左賢王部下,攻城受傷,回營醫治。”
“左賢王部在東南,你們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傷勢重,走錯了……”贏正低頭,手按劍柄。
匈奴兵頭目狐疑地打量他們,忽然看到贏正靴子——那是秦軍制式戰靴,雖沾滿血汙,樣式卻與匈奴皮靴不同。
“你們是秦人!”頭目大喝,拔刀就砍。
贏正早有準備,側身避開,反手一劍刺穿對方咽喉。親衛也同時動手,瞬間解決巡邏隊。但打鬥聲已驚動附近營帳。
“秦人細作!抓細作!”
匈奴兵從四面八方湧來。贏正心知已暴露,索性不再隱藏,率眾向城門方向衝殺。
“跟我衝!到城門下!”
十餘人結陣突圍,且戰且進。贏正劍法精妙,連殺數敵,但背後傷口崩裂,鮮血染紅整個後背。他咬緊牙關,強忍劇痛,一步步殺向城門。
城頭守軍見營中騷亂,有十餘人浴血衝殺,為首者身形似曾相識,急報建韻。
建韻身中三箭,一箭貫肩,兩箭擦肋,傷勢極重,但仍堅持在城樓指揮。聞報,她掙扎起身,扶垛觀看。
此時夕陽西下,逆光中只見一人渾身浴血,左衝右突,劍光如電,所向披靡。雖然滿臉血汙,但那身形,那劍法……
“是都護!開城門!”建韻嘶聲喊道。
“公主,匈奴大軍在外,開城門恐……”
“我說開城門!”建韻怒喝,“放吊橋,接應都護!”
守將不敢違令,急令開門。贏正見城門開啟,精神大振,大喝一聲:“進!”
十餘人拼死衝過吊橋,剛入城門,追兵已至。城頭箭如飛蝗,射退追兵,城門轟然關閉。
贏正衝進城中,力竭倒地。親衛扶起他,只見他面色慘白,氣若游絲。
“都護!都護!”
贏正勉強睜眼,看到建韻在軍士攙扶下走來。她臉色蒼白,肩頭裹著繃帶,血跡殷紅,但還活著。
“公主……你……沒事……”贏正擠出一絲笑容,昏死過去。
“快!抬都護去治傷!用最好的藥!”建韻急道,聲音哽咽。
贏正被抬入府衙,軍醫剪開血衣,倒吸一口涼氣。背上兩道箭傷深可見骨,因連日奔波,傷口潰爛化膿,周圍皮肉已發黑。
“傷勢太重,恐……”
“救他!”建韻扶著門框,眼中含淚,“無論如何,救活他!他要死了,你們都要陪葬!”
軍醫戰戰兢兢,燒紅匕首,剜去腐肉。贏正雖在昏迷,仍痛得渾身抽搐。建韻不忍看,背過身去,淚如雨下。
清創、敷藥、包紮,忙了整整一夜。黎明時分,贏正高燒不退,開始說明話。
“建韻……快走……”
“公主小心!”
“趙高……奸賊……”
“冒頓……為何……”
建韻守在床邊,握著他滾燙的手,輕聲安慰:“我在,我沒事,你放心……”
贏正昏迷三日,建韻守了三日。期間匈奴三次攻城,都被擊退。但城中箭矢將盡,滾木擂石也快用完,若再無援軍,城破只是時間問題。
第四日清晨,贏正終於退燒,悠悠醒轉。
“水……”
建韻連忙喂他喝水。贏正睜開眼,看到建韻憔悴面容,心中一痛:“你傷……”
“我沒事,皮肉傷而已。”建韻勉強一笑,“倒是你,背上的傷……”
“死不了。”贏正掙扎坐起,“城中情況如何?”
“箭矢將盡,糧草還能支撐半月。守軍傷亡三成,百姓也多有死傷。匈奴每日攻城,一次比一次猛烈。”
“援軍呢?王賁何在?”
“尚無訊息。不過昨日有百姓冒死出城求援,若王賁得到訊息,應會來救。”
贏正沉思片刻:“扶我上城。”
“你的傷……”
“不礙事。”贏正咬牙下床,每動一下,背後都劇痛難當,但他強忍著,披甲佩劍。
城頭,守軍見贏正帶傷登城,士氣大振。
“都護!是都護!”
“都護來了!”
贏正巡視城防,見守軍雖然疲憊,但鬥志尚存,略感欣慰。他仔細觀察匈奴大營,發現營寨佈置頗有章法,攻城器械齊備,確實不像匈奴慣常戰法。
“這幾日攻城,可見匈奴主帥?”
“見過幾次,是個年輕將領,但離得遠,看不真切。”守將道。
“可曾見冒頓?”
“未曾。”
贏正心中疑雲更重。若真是冒頓背盟,他該親臨城下,以振軍心。而且冒頓用兵,慣用騎兵迂迴,不善攻城。眼前這支匈奴軍,卻深諳攻城之道,連日猛攻,不惜傷亡,倒像是……急著破城。
為何急著破城?
正思索間,匈奴大營號角連天,又一輪進攻開始。
這一次,匈奴推出十餘架新造雲梯,高過城牆,下有輪,可推動。更有數十架投石機,拋射石塊,砸得城頭碎石飛濺。
“是秦軍制式雲梯!”建韻驚呼。
贏正臉色一沉。果然,匈奴軍中必有秦人指點,甚至可能,這支軍隊根本就是秦軍偽裝!
“弩手準備,集中射殺推雲梯者!滾油準備,燒雲梯!”
守軍依令而行。但匈奴人數眾多,前赴後繼,雲梯漸漸靠近城牆。贏正見勢不妙,奪過一把硬弓,三箭連發,射殺三個推梯匈奴兵。但更多匈奴兵補上,雲梯已搭上城牆。
“死戰!”贏正拔劍,第一個衝向雲梯口。
主將身先士卒,守軍無不振奮,奮勇殺敵。贏正雖受重傷,劍法卻絲毫不亂,連殺數敵,但傷口崩裂,血流如注。建韻見狀,挺槍來助,二人並肩作戰,殺退一波又一波敵兵。
激戰半個時辰,匈奴終於退去。但守軍也傷亡慘重,滾油用盡,箭矢僅剩千餘。
贏正扶垛喘息,背後紗布已被鮮血浸透。建韻為他重新包紮,手在顫抖。
“這樣守下去,撐不過三日。”建韻低聲道。
贏正點頭,望向東方。王賁,你在哪裡?
就在這時,東方地平線煙塵大起,馬蹄聲如悶雷滾來。守軍齊聲歡呼:“援軍!援軍來了!”
贏正極目遠眺,只見旌旗招展,上書“秦”、“王”二字,正是王賁率河西新軍趕到。但見這支騎兵訓練有素,衝鋒時陣型嚴整,馬速極快,轉眼間已殺入匈奴大營側翼。
匈奴沒料到背後受敵,陣腳大亂。王賁一馬當先,直取中軍大帳。
“開城門,出擊!”贏正當機立斷。
城門大開,守軍傾巢而出,與援軍前後夾擊。匈奴腹背受敵,潰不成軍。贏正率軍直衝中軍,要生擒匈奴主帥。
那匈奴主帥見大勢已去,率親衛突圍。贏正緊追不捨,連殺數人,終於追上。二人交手,那主帥武藝不弱,但不及贏正,十合後被贏正一劍挑落馬下。
親衛一擁而上,將其擒住。贏正挑開對方面甲,不由一愣。
這是個年輕胡人,但眉宇間竟有幾分漢人特徵。
“你是何人?冒頓何在?”
年輕胡人咬牙不語。王賁趕來,仔細打量,忽然道:“都護,此人我見過。去年在邊市,他是匈奴使團隨從,名叫攣鞮稽粥,是冒頓的異母弟,其母是燕地漢女。”
贏正恍然。攣鞮氏是匈奴單于姓氏,此人既是冒頓之弟,地位不低。但為何冒頓不親自來,派弟弟來?
“說,為何背盟攻城?冒頓何在?”
稽粥冷笑道:“背盟?是你們秦人先背盟!我兄長按盟約助你們除掉趙高,你們卻暗下毒手,害我兄長性命!此仇不報,我攣鞮氏有何面目立於草原!”
贏正如遭雷擊:“甚麼?冒頓死了?”
“少裝糊塗!一月前,你們秦使送來美酒,我兄長飲後暴斃。酒中有毒,不是你們是誰?”
“秦使?甚麼秦使?”
“自稱馮劫所派,說有密信呈交。我兄長信以為真,設宴款待,結果……”稽粥目眥欲裂,“贏正,我兄長視你為安答,你卻如此害他,你不得好死!”
贏正腦中急轉。馮劫派使?不可能!馮劫若要聯絡冒頓,必會告知自己。而且冒頓一死,對馮劫、對自己有百害無一利。唯一受益者是……
趙高!
是了,趙高假借馮劫之名,毒殺冒頓,嫁禍給自己。如此,匈奴必反,河西必亂。屆時趙高可奏報朝廷,說自己通敵不成,反被匈奴所害,死無對證。好毒的計!
“稽粥,你中計了。”贏正沉聲道,“殺冒頓者,非我,乃趙高。趙高是我政敵,欲除我而後快,故用此計,一石二鳥,既除冒頓,又陷我於不義。”
稽粥一愣:“你有何證據?”
“我且問你,那秦使現在何處?”
“毒發後,他便自盡了,查不出身份。”
“這便是了。若是馮劫或我所派,使者何必自盡?分明是死士,事成滅口。”贏正道,“你再想想,若是我要殺冒頓,為何選在此時?河西未穩,匈奴強盛,殺冒頓於我何益?反倒是趙高,冒頓一死,匈奴必亂,我可失援;匈奴攻我,我可被圍。如此,趙高不費一兵一卒,便可除我。”
稽粥神色變幻,顯然在思考。贏正繼續道:“你若不信,我可與你同驗使者屍體。再不信,我可修書馮劫,你派人去問。但眼下,你需退兵。否則兩敗俱傷,讓趙高漁翁得利。”
“我兄長大仇,豈能不報?”
“仇要報,但莫讓真兇逍遙。”贏正道,“我可對天起誓,必查出真兇,為冒頓報仇。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稽粥盯著贏正,良久,道:“你若騙我……”
“我贏正頂天立地,從不騙人。冒頓是我安答,他被害,我與你一樣痛心。你信我,退兵三十里,我與你細查此案。若真兇是趙高,我與你聯手,誅此國賊,為冒頓報仇!”
稽粥思忖再三,終於點頭:“好,我信你一次。但若查出是你所為,我必率匈奴鐵騎,踏平河西!”
“一言為定!”
匈奴退兵三十里。贏正回城,立即著手兩件事:一是救治傷患,整備城防;二是查驗匈奴帶來的“秦使”屍體。
屍體已腐壞,但衣物、印信尚在。贏正仔細查驗,發現印信是偽造的,工藝粗糙,但衣物是上等蜀錦,非尋常人所有。更關鍵的是,死者懷中有一封密信殘片,字跡模仿馮劫,但細看有破綻。
“確是栽贓。”贏正道,“但這栽贓手段並不高明,匈奴為何信了?”
建韻沉吟:“或許,匈奴內部,也有人想冒頓死。”
贏正一震:“你是說,匈奴有內奸?”
“冒頓統一草原,得罪不少舊貴族。他弟弟稽粥,其母是漢女,在匈奴地位尷尬。若冒頓無子,稽粥或可繼位。但冒頓有子,且年幼……”
“所以稽粥可能借機發難,明知是計,也要攻敦煌,既報仇,又立威,為繼位鋪路?”
“只是猜測。”建韻道,“但若無內應,趙高如何能輕易毒殺冒頓?冒頓疑心甚重,對飲食極為小心。”
贏正點頭。不錯,冒頓豈是易與之輩?若無內鬼,趙高使者根本近不了他身。看來匈奴內部,也有權力之爭。稽粥此人,不簡單。
正商議間,王賁來報:“都護,稽粥派人來,邀您明日陣前會面,詳談。”
“帶多少護衛?”
“各帶十人。”
“我去。”贏正起身。
“不可!”建韻攔住,“萬一有詐……”
“稽粥若要殺我,今日亂軍中便可下手。他既退兵,便有誠意。況且,我也要看看,他到底想做甚麼。”
“那我隨你去。”
“你傷未愈……”
“你傷更重。”建韻語氣堅定,“要麼同去,要麼都別去。”
贏正看著她倔強的眼神,心中一暖,點頭:“好,同去。”
翌日,兩軍陣前,贏正與建韻率十騎出城。稽粥也帶十騎相候。雙方相隔十丈駐馬。
“贏都護果然守信。”稽粥道,“我已查驗過,使者衣物是咸陽‘錦繡閣’所出。此閣專為達官貴人制衣,尋常人買不到。”
贏正點頭:“我可派人去咸陽查證。但需時間。”
“我可以等。但我匈奴大軍不能久留。三日,我給你三日。三日內,你若能證明兇手是趙高,我即刻退兵,並助你對付趙高。若不能……”稽粥眼中寒光一閃,“莫怪我無情。”
“三日足矣。”贏正道,“但我需你配合,演一場戲。”
“何戲?”
“假意繼續圍城,但放鬆東面包圍,讓我的人進出。如此,我可與咸陽聯絡,收集證據。同時,也可迷惑趙高,讓他以為計成。”
稽粥想了想:“可以。但三日後,我要見到真憑實據。”
“一言為定。”
二人擊掌為誓。回城後,贏正立即修書三封:一封給馮劫,詳述經過,請他查“錦繡閣”;一封給章邯,請他暗中調查趙高近期動向;第三封,卻是給上郡的扶蘇。
“你要聯絡長公子?”建韻問。
“趙高害冒頓,嫁禍於我,此計若成,我可身敗名裂。下一步,他必會對付扶蘇。扶蘇在上郡,手握兵權,是趙高心腹大患。我需提醒他小心。”
“可你與扶蘇並無交情,他可信你?”
“信不信在他,說不說在我。”贏正封好信,“況且,馮去疾丞相說過,我與扶蘇,一在西,一在北,若能聯手,趙高不足懼。此誠危急存亡之秋,當同心協力。”
建韻點頭,又道:“稽粥那邊,你真信他?”
“信一半。”贏正道,“他或許真為兄報仇,但也想趁機奪位。不過無所謂,眼下我們有共同敵人。至於日後……走一步看一步。”
信使連夜出城。贏正則全力整軍備戰。他料定,趙高得知匈奴未退,必會再施毒計。果然,兩日後,咸陽來使,攜皇帝詔書。
準確說,是“皇帝”詔書。
“詔曰:西域都護贏正,通敵賣國,暗結匈奴,襲擾邊關,罪不容誅。著即革去一切官職,押解回京問罪。河西軍政,暫由廷尉右監閻樂接管。欽此。”
使者宣詔完畢,得意地看著贏正:“贏正,接詔吧。”
贏正跪地,卻不接詔,而是問:“敢問使者,陛下東巡未歸,此詔從何而來?”
“陛下已在迴鑾途中,此詔是陛下親筆,由中車府令趙大人代宣。”
“可有陛下璽印?”
“自然有!”使者展開詔書,露出璽印。
贏正仔細看,確是皇帝璽印。但印色稍淡,且印泥未乾透——這是新蓋的印。皇帝在迴鑾途中,璽印該在御駕,趙高如何能蓋?
只有一個可能:趙高已竊取璽印,或偽造詔書。
“陛下現在何處?”贏正又問。
“已過三川郡,不日抵京。”
“那好,請使者回復趙高:贏正無罪,不敢接詔。若陛下回京,親下詔書,贏正自當奉命。至於閻樂,他屢次刺殺本官,罪該萬死,還敢來接管河西?讓他洗淨脖子等著,本官不日取他首級!”
使者臉色大變:“贏正,你敢抗旨?”
“非抗旨,乃辨奸。”贏正起身,撣了撣衣袍,“來人,送客!”
“你……你等著!”使者狼狽而逃。
建韻憂心忡忡:“你如此強硬,趙高必會再施毒計。”
“他已無計可施。”贏正冷笑,“假傳聖旨,是死罪。我只要撐到陛下回京,真相大白,趙高必死無疑。”
“可陛下若……”
“若陛下有不測,”贏正眼中寒光一閃,“那我便清君側,誅趙高,扶扶蘇繼位!”
建韻渾身一震。這是誅九族的大罪。但看著贏正堅毅的眼神,她知道,他已下定決心,再無退路。
“我陪你。”建韻握住他的手,“無論生死,榮辱與共。”
“不,”贏正搖頭,“若事敗,你帶河西軍民西遷,去西域,或去匈奴,總能活命。”
“那你呢?”
“我?”贏正望向東方,緩緩道,“我生為秦人,死為秦鬼。若大秦不保,我當殉國。”
建韻淚如雨下,卻不再勸。她知他心意已決,勸也無用。能做的,只有陪他走完這條路,無論盡頭是生,是死。
三日期滿,稽粥如約而來。贏正將調查結果告知:錦繡閣掌櫃已招供,衣物是趙高門客所購;章邯密信也到,說趙高近期頻繁調動廷尉府死士,行蹤詭秘。
“雖無鐵證,但蛛絲馬跡,皆指向趙高。”贏正道,“你若還不信,我可與你同赴咸陽,面見陛下,當堂對質。”
稽粥沉默良久,道:“不必了。我信你。”
“那退兵之事……”
“我即刻退兵。但兄長大仇,不能不報。趙高在咸陽,我殺不了他。但你可答應我,若有一日,你掌權,必誅趙高,為我兄長報仇。”
“我答應你。”贏正鄭重道,“不殺趙高,我贏正誓不為人。”
“好!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二人擊掌為盟。稽粥果然守信,當日退兵。匈奴鐵騎如潮水般退去,敦煌之圍遂解。
贏正不敢大意,一面加強城防,一面整頓軍備,準備迎接更大的風暴。他知道,與趙高的決戰,才剛剛開始。
十日後,咸陽傳來訊息:皇帝駕崩於沙丘。
遺詔立少公子胡亥為太子,繼皇帝位。丞相李斯、中車府令趙高擁立有功,加官進爵。長公子扶蘇“意圖不軌”,賜死。將軍蒙恬“同謀”,下獄。
訊息傳來,贏正如遭五雷轟頂。
陛下,真的去了。扶蘇,也死了。大秦的天,變了。
“趙高矯詔,胡亥篡位!”贏正怒髮衝冠,“此等奸賊,若不誅之,大秦必亡!”
“都護,我們當如何?”王賁問。
贏正拔劍指天:“傳令河西四郡:皇帝駕崩,奸佞當道。我贏正,今日起兵,清君側,誅趙高,正朝綱!願從者,隨我來;不願者,可自去!”
“願隨都護!”眾將齊聲。
建韻走到贏正身邊,握住他的手:“我願隨你,生死不棄。”
贏正看著她,又看看麾下將士,心裡熱血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