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種碎裂的齏粉,還在太極殿的金磚地上泛著最後一點詭異的紫光,就被宮人用錦緞小心掃起,裝入玉匣,連夜送進了大內深處的欽天監密室。
監正袁天罡已在此等候多時。這位年過古稀的老者,鬚髮皆白,一雙眼卻清亮如少年。他接過玉匣,揭開錦緞,用銀鑷子夾起一撮齏粉,湊到琉璃燈下細看。
粉末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幽光,像碾碎的星辰,又像乾涸的血痂。
“確是歸墟之物。”袁天罡喃喃道,聲音在密閉的暗室裡激起迴響,“只是這反噬之力,竟被贏國公以血引血,生生倒轉了……”
他身後站著箇中年太監,面白無鬚,眉眼低垂,正是皇帝身邊最得用的高力士。此刻高力士也盯著那匣粉末,眉頭微蹙:“監正,此物當真無害了?”
“生機已絕,邪力已散,如今不過是些沾染了歸墟氣息的塵土。”袁天罡放下銀鑷,合上玉匣,“但為防萬一,需以純陽之火焚化,再深埋於終南山龍脈之下,借地氣鎮之,百年後,自可化盡。”
高力士點頭:“陛下也是此意。只是……”
“只是甚麼?”
“王弼臨死前,曾言此物能重塑記憶,篡改意志。”高力士壓低了聲音,“監正,若此物真有此能,那贏國公他……”
袁天罡轉過身,琉璃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高公公是擔心,贏國公與聖種接觸太久,心智有損?”
“老奴不敢妄測。”高力士躬身,“只是贏國公此番立下大功,陛下已擬封其為鎮國公,加太子太保,掌神策軍。若他……”
“若他被聖種侵染,日後恐成禍患?”袁天罡替他說完,緩緩搖頭,“贏國公乃守門人後裔,血脈本與歸墟同源。聖種能侵凡人,卻侵不得他。倒是此番以血破種,他耗損頗大,需好生將養。至於心智……”他頓了頓,“老夫觀他面相,神光內斂,心志堅毅,非外物可奪。”
高力士似鬆了口氣:“有監正此言,老奴便放心了。陛下還等著回話,老奴先行告退。”
袁天罡頷首,目送高力士退出密室。待石門合攏,他才重新開啟玉匣,盯著那些粉末,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守門人之血,真能徹底毀掉歸墟之物麼?
他想起師門秘典中那句殘破的記載:“歸墟之門,以血封之,亦以血啟之。守門人血脈不絕,歸墟之禍永存。”
血脈不絕,禍患永存。
袁天罡長嘆一聲,合上玉匣,將其鎖入牆角的玄鐵櫃中。櫃門上刻著繁複的符咒,是他師祖當年留下的封印,專鎮邪物。
只是不知,這封印還能鎮多久。
贏正昏睡了三日。
三日裡,太醫署的太醫輪番值守,湯藥、針灸、燻蒸,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謝孤舟寸步不離,每兩個時辰便為他渡一次真氣,護住心脈。
第三日黃昏,贏正終於睜眼。
“水……”
謝孤舟扶他起來,餵了半盞溫水。贏正緩了緩神,看向窗外,天色將晚,暮色沉沉。
“我睡了多久?”
“三日。”謝孤舟道,“你失血過多,又受了聖種反噬,能醒過來已是萬幸。”
贏正試著動了動手指,只覺渾身痠軟,提不起半分力氣。他低頭看自己手心,那道劃破的傷口已結了暗紅色的痂,邊緣隱隱有一圈極淡的紫紋,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這是……”
“聖種殘留的印記。”謝孤舟道,“袁天罡來看過,說無礙,過些時日自會消散。只是這期間,你會有些體虛畏寒,需好生調養。”
贏正點頭,沉默片刻,問:“晉王和宇文護……”
“三日前已賜死。”謝孤舟聲音平靜,“晉王在府中自縊,宇文護飲鴆。兩家男丁十五歲以上者斬,十五歲以下及女眷流放嶺南。家產抄沒,充入國庫。”
“黨羽呢?”
“斬了三百二十七人,流放一千四百餘人。”謝孤舟頓了頓,“朝中為之一空。陛下已下旨,開恩科,擢拔寒門,填補空缺。”
贏正閉了閉眼。三百二十七顆人頭落地,一千四百餘人流放千里。這就是謀逆的下場。
“師父覺得,陛下此舉,是否太狠?”
“亂世用重典。”謝孤舟道,“晉王經營二十年,黨羽遍及朝野軍中。若不連根拔起,後患無窮。陛下能留其幼子與女眷性命,已是仁至義盡。”
贏正默然。他想起晉王那張臉,想起太極殿上那雙瘋狂的眼睛。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老秦呢?”他忽然想起,“那日我讓他去終南山……”
“回來了。”謝孤舟道,“受了些傷,但不礙事。終南山那五千私兵,已被程處默率軍剿滅。火藥庫炸了三成,剩下的都運回兵部了。至於那別院,一把火燒了乾淨。”
贏正鬆了口氣。老秦跟了他十幾年,若因他之故折了,他此生難安。
“還有一事。”謝孤舟看著他,“赫連勃從陰山來信,說突厥左賢王得知事敗,已撤兵北歸。但他臨走前放話,說此事沒完。另外……他在信中提到,陰山北麓近來有異象,夜半時常有紫光沖天,牧民不敢近前。”
贏正心中一凜:“紫光?”
“與那日聖種發出的光,一般無二。”謝孤舟緩緩道,“袁天罡說,歸墟之門雖閉,但世間恐還有聖種碎片流落。突厥人此番南下,怕是也為此物。”
“陛下可知?”
“已稟報。”謝孤舟道,“陛下命靖安司暗中查探,一有訊息,即刻回報。另外……”他頓了頓,“陛下已下旨,封你為鎮國公,加太子太保,掌神策軍。聖旨明日便到。”
贏正怔住。鎮國公是大唐開國以來,非皇族所能得的最高爵位。太子太保是東宮三師之一,雖為虛銜,卻尊貴無比。而神策軍,是天子禁軍,掌京師防務,非心腹不能任。
陛下這是要將兵權,交到他手中。
“師父,我……”
“你當得起。”謝孤舟拍拍他肩,“此番若非你以血破種,長安已成人間地獄。陛下封賞,一是酬功,二是安你的心。你父親的血仇已報,從今往後,你便是大唐的鎮國公,陛下的肱骨之臣。”
贏正苦笑:“我只怕,德不配位。”
“德不配位,便修德。才不配位,便礪才。”謝孤舟起身,“你且好生養著,三日後,陛下在麟德殿設宴,為你慶功。屆時,朝中重臣皆會到場,是你立威之時。”
他走到門邊,又回頭:“對了,赫連勃不日將返京,他有些話,要親口對你說。”
“甚麼話?”
“關於你父親。”謝孤舟深深看他一眼,“十二年前那場仗,他也在。”
門輕輕合上。贏正靠在榻上,望著屋頂承塵,久久不語。
父親,赫連勃,十二年前那場仗……原來還有他不知道的隱情。
窗外暮色漸濃,國公府已掌了燈。遠遠傳來更鼓聲,一更天了。
贏正閉上眼,那日太極殿的景象又浮現在眼前。紫光,鮮血,王弼扭曲的臉,聖種碎裂的齏粉……還有那種血液被抽空的冰冷與空虛。
他下意識撫上胸口。那裡,父親的玉佩貼著肌膚,溫潤微涼。
父親,若你在天有靈,告訴我,我做的這一切,是對,還是錯?
無人應答。只有晚風穿過庭院,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三日後,麟德殿。
這是自太后壽誕之變後,宮中第一次大宴。雖然太極殿的血跡早已洗淨,焚燬的樑柱也已更換,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似乎還縈繞在宮殿的每一個角落。
百官皆著朝服,按品階入席。只是與三日前相比,席間空了許多座位。那些曾與晉王、宇文護往來密切的官員,不是已赴黃泉,便是在流放嶺南的路上。
剩下的,個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生怕一個不慎,惹禍上身。
贏正坐在武官首位,身著紫色國公朝服,腰佩玉帶,神色平靜。他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好。肩上傷口已結痂,只是動作時還會隱隱作痛。
皇帝駕臨,百官跪迎。禮樂奏響,宴席開始。
與三日前太后壽誕的奢華相比,今夜之宴簡樸許多。菜不過八珍,酒不過三巡,樂舞也換成了莊重肅穆的《秦王破陣樂》。
酒過三巡,皇帝舉杯,面向贏正:“贏愛卿此番平亂有功,護駕有功,救社稷於危難。朕敬你一杯。”
贏正起身,舉杯躬身:“臣不敢。此乃陛下洪福,將士用命,臣不過盡本分而已。”
“愛卿過謙了。”皇帝一飲而盡,放下酒杯,高聲道,“傳旨。”
高力士上前,展開聖旨,尖細的聲音響徹大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國公贏正,忠勇體國,智勇雙全,於晉逆之亂中,誅除奸佞,護駕有功,特加封太子太保,掌神策軍事,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另賜黃金萬兩,錦緞千匹,良田千頃,以酬其功。欽此。”
“臣,謝陛下隆恩。”贏正跪拜接旨。
丹書鐵券,世襲罔替。這是大唐開國以來,非皇族能得的最高殊榮。從今日起,贏家便是與國同休的勳貴,只要大唐不滅,贏家便永享富貴。
百官皆起身賀喜,只是那賀喜聲中,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便只有天知道了。
贏正一一還禮,神色如常。他知道,從今日起,他便是朝中眾矢之的。那些羨慕的、嫉妒的、畏懼的、仇恨的目光,都會落在他身上。
可他不在乎。父親的血仇已報,陛下的知遇之恩已還,從今往後,他只需做好這個鎮國公,掌好神策軍,護衛這大唐江山。
宴至中途,忽有內侍來報:“陛下,黑水部首領赫連勃,在殿外求見。”
皇帝挑眉:“宣。”
片刻,赫連勃大步進殿。他仍是一身胡服,風塵僕僕,顯然剛到長安。進殿後,他單膝跪地,右手撫胸:“黑水部赫連勃,叩見陛下。”
“平身。”皇帝笑道,“赫連首領遠來辛苦。賜座,上酒。”
“謝陛下。”赫連勃起身,卻未入座,而是看向贏正,“贏國公,別來無恙。”
贏正舉杯:“赫連首領,別來無恙。”
二人對飲一杯。赫連勃這才入座,位置就在贏正下首。
酒宴繼續,但贏正能感到,赫連勃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復雜,有擔憂,有愧疚,還有某種欲言又止。
宴席散時,已近子時。百官告退,贏正正要走,赫連勃卻跟了上來。
“贏國公,借一步說話。”
二人行至殿外廊下。夜色深沉,星月無光,只有宮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赫連首領有話,但說無妨。”贏正道。
赫連勃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他:“這是你父親臨終前,託我交給你的。”
贏正接過。那是一塊殘破的羊皮,邊緣焦黑,似被火燒過。上面用血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倉促間寫就:
“吾兒正兒:父中伏,乃晉王、宇文護合謀。軍中有奸細,名陳平,現為羽林衛右軍都尉。見此信,速報陛下,莫要報仇,速離長安,保全性命。父絕筆。”
贏正的手在顫抖。十二年了,他終於親眼見到父親的絕筆。那些字,是用血寫成的,早已乾涸發黑,可落在他眼裡,卻鮮紅刺目。
“這信……”他聲音沙啞。
“十二年前,陰山一役。”赫連勃低聲道,“我奉可汗之命,率部助唐軍。那一戰,本不該敗。你父親用兵如神,早料定突厥會在黑風峪設伏,已佈下反埋伏。可就在決戰前夜,軍機洩露,突厥提前撤伏,反將我軍圍住。”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痛色:“你父親率親衛突圍,身中十七箭,猶自死戰。我趕到時,他已奄奄一息,將這羊皮塞給我,說‘交給我兒’。然後,便嚥了氣。”
贏正閉上眼。他能想象那場景:父親渾身是血,在亂軍之中,用最後的氣力,寫下這封血書,託付給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胡人首領。
“你為何不早給我?”他睜開眼,眼中已有血色。
“我不能。”赫連勃苦笑,“那時晉王勢大,宇文護掌樞密院,朝中皆是他們的人。我若將此信給你,你必會報仇,那是送死。我答應過你父親,要你活著。”
“所以你就瞞了我十二年?”
“是。”赫連勃坦然道,“我每年都會來長安,暗中看你。看你習武,看你從軍,看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知道,終有一日,你會知道真相,會為父報仇。而我,會在那一日,將這一切還給你。”
贏正握緊那羊皮,羊皮質地粗礪,硌得掌心生疼。十二年,四千多個日夜,他以為父親是戰死沙場,是武將的榮耀。卻原來,是死於背叛,死於陰謀。
而這一切,赫連勃都知道。他看著他痛苦,看著他掙扎,卻始終沉默。
“你恨我麼?”赫連勃問。
贏正搖頭:“不恨。你遵守了對父親的承諾,讓我活著。只是……”他頓了頓,“這十二年,你也不好過吧?”
赫連勃怔了怔,忽然笑了,笑容苦澀:“是啊,不好過。每次見你,我都想告訴你真相。可我不能。你父親臨終前,死死抓著我的手,說‘讓我兒活著,好好活著’。我不能辜負他。”
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寒意。贏正將羊皮小心收起,貼身放好。父親的體溫,早已散盡,可這羊皮,卻還留著當年的血跡,滾燙。
“陳平已死。”他道,“三日前,在太極殿,被程處默一箭射殺。”
赫連勃點頭:“我知道。我入城時,正遇上行刑。三百多人,排著隊砍頭,血把朱雀大街都染紅了。”他看向贏正,“你報仇了。”
“是,我報仇了。”贏正望向夜空,那裡無星無月,只有沉沉的黑暗,“可父親,回不來了。”
赫連勃沉默。是啊,仇報了,可人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還有一事。”赫連勃忽然道,“陰山北麓的紫光,我親眼見過。那不是尋常天象,那光……與那日太極殿的紫光,一模一樣。”
贏正心中一凜:“聖種?”
“恐怕是。”赫連勃壓低聲音,“我在那附近蹲了三天,發現每夜子時,紫光最盛時,都有突厥騎兵出沒。他們似乎在找甚麼東西。”
“找聖種碎片?”
“或是。”赫連勃道,“贏國公,歸墟之門雖閉,但聖種既已現世,恐不止一枚。突厥人若得之,必生禍患。草原各部本就敬畏聖種傳說,若讓他們得到……”
他沒說下去,但贏正明白。若突厥得到聖種,借其神力統合草原各部,南下侵唐,那便是滔天大禍。
“此事我會稟報陛下。”贏正道,“赫連首領可願助我?”
赫連勃笑了,右手撫胸:“黑水部,永遠是大唐的朋友。我赫連勃,永遠是贏國公的朋友。”
贏正將陰山之事稟報皇帝,是在三日後的御書房。
皇帝聽後,沉默良久,問:“愛卿以為,該如何處置?”
“臣請命,北上陰山,查明紫光真相。”贏正躬身,“若真是聖種碎片,必將其毀去,以絕後患。”
皇帝看著他,目光復雜:“你傷未愈,不宜遠行。”
“皮肉傷,已無大礙。”贏正堅持,“聖種之事,關乎國運。臣既為守門人後裔,此事,責無旁貸。”
皇帝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庭中桃花開得正盛,可他的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陰霾。
“贏正,你可知,朕為何一定要除去晉王與宇文護?”
贏正一怔:“因為他們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那是表象。”皇帝打斷他,“真正的緣由,是他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
“秘密?”
皇帝轉身,看著他:“關於歸墟,關於聖種,關於……你的身世。”
贏正心跳漏了一拍。
“十二年前,你父親出征前,曾秘密入宮見朕。”皇帝緩緩道,“他告訴朕,贏家祖上,並非中原人氏。你的先祖,來自一個叫‘歸墟’的地方。他們是守門人,世代守護歸墟之門,不讓其中之物現世。”
贏正屏住呼吸。這些,王弼說過,但由皇帝親口說出,卻又是一番滋味。
“你父親還說,守門人血脈特殊,可感應聖種,亦可以血封印聖種。但每動用一次血脈之力,便會折損壽數。你祖父,你曾祖,皆活不過四十。”皇帝眼中閃過痛色,“你父親出征時,三十有八。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所以將這一切告訴朕,託朕照顧你。”
贏正握緊拳頭。所以父親不是戰死,他是知道軍中有奸細,知道此去必死,卻還是去了。因為他要保護那個秘密,保護他這個兒子。
“晉王和宇文護,不知從何處得知了這個秘密。”皇帝繼續道,“他們以為,守門人血脈可操控聖種,得之可得天下。所以十二年前,他們設局害死你父親,以為贏家血脈已絕。卻不知,還有你在。”
“所以他們才要殺我?”
“起初是想拉攏。”皇帝搖頭,“但你性子太像你父親,寧折不彎。他們知道拉攏不成,便想除去你,以絕後患。直到王弼找到第七枚聖種,他們才知,守門人血脈並未斷絕,你,還活著。”
贏正忽然全明白了。晉王府夜宴的試探,曲江池的刺殺,太極殿的逼宮……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他身上的血脈。
“那陛下為何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如何?”皇帝看著他,“你會不惜一切代價,為你父親報仇。可那時,你羽翼未豐,晉王勢大,你去找他們,是送死。朕答應過你父親,要你好好活著。”
贏正跪倒在地,以額觸地:“臣……愚鈍。”
皇帝扶起他,嘆道:“朕瞞你十二年,是朕對不住你。可朕別無選擇。這江山,這社稷,太重了。重到有時候,不得不犧牲一些東西,辜負一些人。”
“臣明白。”贏正低聲道。
“你不明白。”皇帝搖頭,“朕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體諒朕。朕是要你知道,從今往後,你肩上擔著的,不止是贏家的血仇,不止是大唐的江山,還有……守門人的使命。”
他走回御案,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遞給贏正:“這是你父親留下的,關於守門人和歸墟的記載。朕看了十二年,也沒完全看懂。你拿回去,好生研讀。三日後,你若執意北上,便去吧。朕會下旨,封你為河北道行軍大總管,節制幽、並、朔三州兵馬,便宜行事。”
贏正接過羊皮,入手沉重。這卷羊皮,記載著他家族的秘密,也承載著父親的遺志。
“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皇帝拍拍他肩,眼中滿是欣慰:“去吧。三日後,朕在長安,等你凱旋。”
贏正躬身告退。走出御書房,陽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忽然覺得,這春光,竟有些冷。
三日後,贏正率三千神策軍,北上陰山。
長安百姓夾道相送,旌旗招展,鑼鼓喧天。贏正騎在馬上,一身銀甲,腰佩長劍,神色肅穆。謝孤舟與赫連勃一左一右,隨行在側。
“此去兇險,萬事小心。”謝孤舟低聲道,“陰山北麓地勢複雜,突厥騎兵來去如風,莫要貿然深入。”
“弟子明白。”贏正點頭,“師父在長安,也請保重。”
謝孤舟笑了笑:“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倒是你,此去若真找到聖種碎片,切莫逞強。毀不掉,便帶回長安,讓袁天罡想辦法。”
贏正應下。隊伍行至城門,他勒馬回望。長安城在晨光中巍峨矗立,朱雀大街筆直延伸,彷彿一條通往過去的時光。
父親,我要去你戰死的地方了。
他調轉馬頭,揚鞭:“出發!”
三千鐵騎,踏起滾滾煙塵,向北而去。
從長安到陰山,兩千餘里。贏正日夜兼程,半月後,抵達朔州。朔州刺史出城相迎,將一行人安置在驛館。
是夜,贏正召集眾將議事。
“據探子來報,紫光出現在陰山北麓的狼居胥山一帶,每夜子時出現,持續一炷香時間。”朔州刺史指著地圖,“那一帶是突厥與回紇交界,地勢險要,常有馬賊出沒。末將曾派三隊斥候去查,皆杳無音訊。”
“狼居胥山……”贏正沉吟。那是當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山高林密,地勢險峻,確是藏匿的好去處。
“赫連首領,你怎麼看?”
赫連勃上前,指著地圖上一處:“狼居胥山有一峽谷,名‘鬼哭澗’,深不見底,常年霧氣籠罩。紫光出現之處,便在澗底。我曾想下去查探,但澗中瘴氣太重,人畜難近。”
“瘴氣?”贏正皺眉。
“不是尋常瘴氣。”赫連勃神色凝重,“那瘴氣呈淡紫色,聞之頭暈目眩,呆久了,便會神智錯亂。我手下有三個勇士,下去後就沒再上來。”
贏正與謝孤舟對視一眼。淡紫色瘴氣,與聖種發出的紫光,何其相似。
“看來,那聖種碎片,便在澗底了。”謝孤舟道。
“可如何下去?”朔州刺史為難,“鬼哭澗深達百丈,四面峭壁,無路可通。且澗底瘴氣瀰漫,常人難以存活。”
“我去。”贏正忽然道。
眾人皆驚。赫連勃急道:“贏國公不可!澗底兇險,你若有個閃失……”
“我是守門人後裔。”贏正平靜道,“聖種瘴氣,傷不了我。況且,唯有我能感應聖種碎片所在,我不去,誰去?”
謝孤舟看著他,緩緩點頭:“也好。我與你同去。”
“師父……”
“不必多說。”謝孤舟擺手,“你一人下去,我不放心。我雖非守門人,但內力尚可,屏息一兩個時辰,當無大礙。”
贏正知他性子,不再多言。議定明日一早出發,眾人散去。
是夜,贏正獨坐燈下,展開父親留下的那捲羊皮。
羊皮上字跡古樸,用的是某種早已失傳的文字。幸而父親在旁用硃筆做了註解,他才勉強能看懂。
“歸墟之門,在天之涯,海之角。有神人居焉,白衣白髮,守門千年。門中有物,名曰聖種,凡七枚,得之可得神力,然必以血祭之,方可喚醒……”
“守門人血脈,與歸墟同源。以血封門,亦以血啟門。然血脈之力,每用必損壽數,四十而夭,此天命也……”
“餘贏氏第三十七代守門人贏烈,泣血以告後人:歸墟之門將開,聖種現世,天下必亂。後人若見此書,當以血封門,絕此禍端。然切記,封門之法,需七枚聖種齊聚,以守門人心頭血祭之,方可永閉。若只得一二,封之無用,反受其噬……”
贏正看到此處,心中一沉。封門需七枚聖種齊聚,以心頭血祭之。可如今,一枚已被他毀去,王弼那枚也已成灰,天下間,還剩幾枚?
他繼續往下看:
“聖種有感,相聚則鳴。若得其一,餘者自現。然聚之愈多,反噬愈烈。守門人血脈,亦將枯竭……”
羊皮最後,是一幅簡陋的地圖,標註著七個地點。其中六個,分佈在天南海北,唯有一個,在陰山以北,狼居胥山。
正是鬼哭澗。
贏正合上羊皮,心中翻湧。父親早知道聖種之事,早知道守門人的使命,甚至早知道自己的死期。可他從未提起,只將一切寫在羊皮上,留給他。
為甚麼?
是不願他揹負這沉重的使命,還是覺得時機未到?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贏正吹熄燈,和衣躺下。明日便要下鬼哭澗,吉凶未卜。但他心中,卻一片平靜。
父親,若你在天有靈,請保佑孩兒,完成贏家世代守護的使命。
翌日一早,贏正、謝孤舟、赫連勃及五十名精銳,輕裝簡從,往狼居胥山去。
山路崎嶇,馬不能行,只得步行。至午時,方到鬼哭澗。
那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峽谷,兩岸峭壁如削,高聳入雲。谷中霧氣瀰漫,呈淡紫色,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站在崖邊往下看,只見霧氣翻滾,深不見底,隱隱有風聲嗚咽,如鬼哭狼嚎,故名鬼哭澗。
“便是此處了。”赫連勃指著澗底,“紫光每夜子時從此處升起,持續一炷香。”
贏正閉目凝神,感應片刻,點頭:“聖種碎片,確在澗底。且……不止一枚。”
謝孤舟神色凝重:“可能感應到有幾枚?”
“兩枚,或許三枚。”贏正睜開眼,“氣息很弱,但確實存在。”
眾人面面相覷。一枚聖種已攪得長安天翻地覆,這三枚若落入突厥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如何下去?”赫連勃問。
贏正看向謝孤舟。謝孤舟走到崖邊,觀察片刻,道:“崖壁雖有藤蔓,但霧氣有毒,不可攀爬。需用繩索,速降而下。”
“可繩索長度……”
“百丈繩索,我來時已備下。”謝孤舟從行囊中取出數捆特製繩索,以牛筋混以金絲編織,堅韌無比,“五十丈一接,可至澗底。”
當下命人固定繩索,選了二十名好手,與贏正、謝孤舟一同下去。餘人在崖上接應。
贏正將繩索系在腰間,看了謝孤舟一眼:“師父,我先行。”
“小心。”
贏正點頭,縱身躍下。繩索疾速下滑,耳畔風聲呼嘯,眼前紫霧翻滾。越往下,霧氣越濃,那淡紫色瘴氣,帶著一股甜膩的腥氣,直往鼻子裡鑽。
贏正屏住呼吸,運轉內力,護住心脈。他能感到胸口玉佩微微發熱,那是父親留下的護身之物,此刻正散發出一層極淡的金光,將瘴氣隔絕在外。
下降了約莫八十丈,眼前豁然開朗。霧氣到此稀薄許多,已能看清澗底景象。
那是一片亂石灘,寸草不生,只有嶙峋怪石,在黯淡的光線下,投出猙獰的影子。石灘中央,有一處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見底。潭邊散落著幾具白骨,有人有獸,皆已風化,不知死了多少年。
贏正落地,解下繩索。片刻,謝孤舟等人也相繼落下。
“便是此處了。”贏正走到水潭邊,蹲下身。他能感到,聖種碎片就在潭底,那股陰冷黏膩的氣息,與王弼手中那枚一模一樣,只是更弱,更散亂。
“在潭底?”謝孤舟皺眉,“這潭水……”
他拾起一塊石頭,扔進潭中。石頭入水,無聲無息,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便沉了下去。
“這水有古怪。”赫連勃道,“我曾見一隻鷹俯衝入水,再沒出來。”
贏正伸手,想探一探水溫。指尖剛觸到水面,便覺一股刺骨寒意順指尖蔓延,直衝心脈。他急忙縮手,指尖已結了一層薄冰。
“是陰寒之水。”謝孤舟沉聲道,“此水至陰至寒,人畜觸之即僵。聖種碎片在此水中,難怪氣息微弱。”
“如何取?”赫連勃問。
眾人面面相覷。這水觸之即僵,如何下潛?
贏正盯著漆黑的水面,忽然道:“我下去。”
“不可!”謝孤舟與赫連勃齊聲道。
“我是守門人後裔,這水傷不了我。”贏正解下外袍,露出貼身軟甲,“父親留下的羊皮上說,守門人血脈,不懼歸墟陰寒。這潭水既是因聖種而寒,便傷我不得。”
“可……”
“沒有可是。”贏正斬釘截鐵,“聖種碎片必須取出,否則落入突厥之手,必生大禍。我既為守門人,此乃天命。”
謝孤舟看著他,良久,長嘆一聲:“小心。”
贏正點頭,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潭中。
冰冷。刺骨的冰冷。
贏正一入水,便覺渾身血液都要凍結。他咬破舌尖,以疼痛保持清醒,運轉內力,護住心脈。胸口玉佩散發出溫暖金光,將寒意稍稍驅散。
潭水漆黑,目不能視。贏正閉目,全靠血脈感應,向聖種碎片所在潛去。
越往下,水越冷,壓力越大。贏正感到耳膜劇痛,胸腔似要炸開。但他不能停,聖種碎片就在下方,他能感到那股召喚,越來越強。
終於,他觸到了潭底。
那是一片光滑的石板,不知是甚麼材質,觸手溫潤,與潭水的冰冷截然不同。石板中央,嵌著三枚稜柱,兩紫一黑,靜靜躺著,散發著幽幽微光。
贏正伸手,想去取。指尖剛觸到稜柱,便覺一股狂暴的力量順手臂衝入體內,與他的血脈激烈衝撞。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絲,但手仍牢牢抓住稜柱,用力一拔。
“轟——”
潭水劇烈翻滾,整個鬼哭澗都在震動。崖上眾人立足不穩,險些摔倒。
“國公!”赫連勃嘶聲大喊。
潭水翻滾越來越劇,忽然,一道水柱沖天而起,贏正的身影隨著水柱躍出,重重摔在岸上。他渾身溼透,面色青白,手中緊緊攥著三枚稜柱。
“拿到了……”他艱難地說出三個字,便暈了過去。
謝孤舟搶上前,探他鼻息,雖微弱,但尚存。又摸他脈搏,只覺脈象紊亂,體內似有兩股力量在衝撞,一股至陽,一股至陰,鬥得難解難分。
“快,帶他上去!”謝孤舟急道。
眾人七手八腳將贏正綁在繩索上,崖上人用力拉,很快將他拉上崖頂。謝孤舟與赫連勃緊隨其後。
上得崖來,謝孤舟立即為贏正運功療傷。內力入體,只覺他經脈中兩股力量仍在激鬥,一股是他本身的內力,至陽至剛;一股是聖種碎片的陰寒之氣,至陰至毒。兩股力量在他體內衝撞,若不疏導,只怕會經脈盡斷。
“赫連首領,為我護法!”謝孤舟盤膝坐下,雙掌抵在贏正後背,將畢生功力源源不斷輸入,助他疏導內力。
赫連勃拔刀在手,率人將二人護在中間,警惕地看向四周。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日頭西斜,暮色四合,贏正仍昏迷不醒。謝孤舟臉色越來越白,額頭汗如雨下,顯然耗損極大。
忽然,遠處傳來馬蹄聲。赫連勃心中一凜,舉目望去,只見塵土飛揚,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看裝束,正是突厥人。
“戒備!”赫連勃高喊。
五十名精銳立即結陣,刀出鞘,箭上弦,嚴陣以待。
那隊騎兵在百步外停下,約莫三百人,為首一人,身形魁梧,滿臉虯髯,正是突厥左賢王阿史那咄苾。
“赫連勃,果然是你。”阿史那咄苾操著生硬的漢話,獰笑道,“交出聖種,饒你不死。”
赫連勃冷笑:“左賢王好大的口氣。這陰山,還不是你突厥的牧場。”
“很快就是了。”阿史那咄苾一揮手,騎兵散開,呈包圍之勢,“我知道你們拿到了聖種碎片。交出來,我放你們一條生路。否則,今日這鬼哭澗,便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赫連勃握緊刀柄,心中焦急。贏正昏迷,謝孤舟療傷正在緊要關頭,此時若動起手來,必敗無疑。
他正思忖對策,身後忽然傳來贏正的聲音:
“左賢王想要聖種?”
赫連勃回頭,見贏正已睜開眼,在謝孤舟攙扶下站起身。他臉色仍蒼白,但眼神清明,手中握著那三枚稜柱,紫黑光芒在暮色中幽幽閃爍。
“贏正?”阿史那咄苾瞳孔一縮,“你竟還沒死。”
“託左賢王的福,還活著。”贏正緩步上前,與赫連勃並肩而立,“聖種在此,左賢王有本事,便來取。”
阿史那咄苾盯著他手中聖種,眼中閃過貪婪,但隨即又警惕起來:“你肯交出來?”
“自然不肯。”贏正微微一笑,“但左賢王若執意要搶,我不介意,讓這三枚聖種,在此地綻放最後一次光華。”
阿史那咄苾臉色一變。聖種若被毀,其中蘊含的歸墟之力爆發,足以將方圓十里夷為平地。到那時,莫說搶聖種,他們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了。
“你在威脅我?”
“是交易。”贏正緩緩道,“左賢王退兵,我留聖種。否則,玉石俱焚。”
阿史那咄苾死死盯著他,良久,忽然大笑:“好,好個贏正!有膽色!今日我便給你這個面子,退兵三十里。但三日後,我會再來。到時,希望你還這麼有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