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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第245章 但無從查證

2026-03-30 作者:爆款高境界

贏正回府後,當即閉門。

國公府朱門緊閉,門房對外只稱國公西行舊傷復發,需靜養月餘,不見外客。朝中同僚送來的拜帖、請柬,皆以病辭,唯有宮中內侍送來的湯藥賞賜,老秦親自接待,畢恭畢敬迎入送出。

府內卻截然不同。

贏正的書房燭火常亮至深夜。玄鐵令牌在案頭,壓著一摞密報——皆是金吾衛暗探三日內送來的訊息。晉王府這半年的往來賬目、賓客名錄、外出行蹤,甚至採買用度,皆記錄在冊。

“晉王這三個月,出城七次,皆往終南山別院。”老秦指著其中一條,“別院守衛森嚴,暗探查不進去。但山中樵夫說,曾聽見地底傳來打鐵聲,夜以繼日。”

“打鐵?”贏正抬眼。

“不止。”老秦又抽出一份密報,“晉王府這半年,自隴西購入精鐵三千斤,硫磺五百斤,硝石八百斤。皆走私道,未過官牒。”

贏正目光驟冷。精鐵可鑄兵,硫磺硝石,則是火藥。

“宇文護那邊呢?”

“楚王府靜得出奇。”老秦皺眉,“宇文護自西行歸來後,稱病不朝,府門緊閉,連太醫去問診都被擋了。但前日暗探在平康坊撞見楚王府長史,夜入醉仙樓,與一胡商會面。暗探扮作夥計進去送酒,瞥見那胡商袍角,繡有狼頭紋樣。”

突厥人。

贏正靠向椅背。晉王在終南山私造兵器火藥,宇文護暗中聯絡突厥胡商。兩件事看似無關,但若串起——

“他們要在長安動手。”

老秦一驚:“國公是說……”

“晉王經營多年,在朝在軍皆有根基。但若要逼宮,光靠朝中黨羽不夠,需有兵。”贏正手指輕敲案上密報,“終南山別院,怕是私兵據點。火藥,則是破城利器。而宇文護聯絡突厥,或是為借兵,或是為……事成之後,許以邊關之利。”

“可突厥人狼子野心,豈會甘為驅使?”

“所以需有抵押。”贏正緩緩道,“或金銀,或城池,或——”

他忽然頓住。

聖種。

若聖種真未毀,而在宇文護或晉王手中,以此為籌碼,突厥人或許真會動心。草原部族敬畏“聖種”傳說,視之為天神賜物。若有此物,大可汗之位,唾手可得。

“國公,此事是否該稟報陛下?”老秦急道。

“證據不足。”贏正搖頭,“私購精鐵硝石,可推說是王府修繕之用。胡商會面,更是無從查證。陛下雖給密旨,但若無鐵證,動不得親王。”

他起身踱至窗邊。暮色四合,庭中那株老梅已謝盡,新葉初發,嫩綠點點。這看似平靜的春夜,底下卻暗流洶湧。

“赫連勃可有訊息?”

“昨日有信鷹至,說已平安返回黑水部。但信中提了一句,說陰山北麓近來有異動,突厥小股騎隊頻頻出沒,似在探路。”

贏正默然。看來突厥人也在準備。若晉王與宇文護真要在長安起事,突厥人必不會放過南下劫掠之機。屆時內外交攻,大唐危矣。

“老秦。”他忽然轉身,“你親自去一趟終南山,探那別院。記著,只探不入,莫打草驚蛇。”

“諾。”老秦應下,又道,“國公,還有一事。今晨門房收到一封無名信,只四字:‘酉時,曲江’。”

贏正接過信箋。紙是尋常竹紙,墨是廉價的松煙墨,字跡潦草,似左手所書。但贏正一眼認出,這字跡與赫連勃所藏密信,同出一源。

王弼。

他終於要現身了。

酉時初,贏正換了身常服,獨自從後門出府,未乘馬車,步行往曲江池去。

暮春時節,曲江遊人如織。士子攜妓泛舟,商販沿街叫賣,孩童追著紙鳶奔跑,一派盛世喧嚷。贏正沿池畔緩行,目光掃過人群,未見異常。

行至一處柳蔭下,有老翁擺茶攤,支著幾張方桌。其中一桌坐著一人,青衫斗笠,背對著他,正獨酌。

贏正走過去,在那人對面坐下。

那人緩緩抬頭。斗笠下是一張蒼老憔悴的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唯有一雙眼,精光內斂,正是王弼。

“你果然還活著。”贏正低聲道。

王弼笑了笑,那笑在枯瘦的臉上顯得詭異:“贏國公也還活著,可喜可賀。”

“雪山一別,王先生別來無恙?”

“無恙?”王弼嗤笑,伸出左手。那隻手乾癟如雞爪,手背至腕處,佈滿暗綠色蛛網般的紋路,在暮色中泛著幽光,“拜你所賜,成了這副鬼樣子。”

贏正瞳孔微縮:“聖種反噬?”

“歸墟之力,豈是凡人可馭?”王弼收回手,袖中滑出一枚物事,放在桌上。是一截斷指,已乾枯發黑,斷面處亦有綠紋,“為取那東西,我賠了一根手指,半條命。”

贏正盯著那斷指:“你進了歸墟。”

“你毀聖種時,歸墟將閉未閉,有一瞬縫隙。”王弼眼中閃過狂熱,“我拼死衝入,搶出此物。”

他又從懷中取出一物,用布層層包裹,放在桌上。布揭開,是一枚稜柱。與贏正見過的所有聖種都不同,這枚稜柱是深紫色的,內裡光暈流轉,似有活物在緩緩蠕動。

贏正本能地後仰,感到一陣噁心。那東西散發出的氣息,陰冷黏膩,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觸鬚,正試圖鑽入肌膚。

“第七枚聖種。”王弼聲音發顫,“從未現世。宇文護所持那枚,是仿造的贗品,只能短暫控制人心。這枚,才是真品——它能重塑記憶,篡改意志,甚至……將人變成傀儡。”

“你用它做了甚麼?”

“我?”王弼搖頭,“我用不了。這枚聖種,需以血祭喚醒。宇文護那蠢貨,以為隨便找個人獻祭即可,殊不知,需特定血脈。”

“甚麼血脈?”

王弼看著他,緩緩道:“與‘歸墟’同源之血。”

贏正腦中轟然一響。天山幻象中,那些記憶碎片翻湧——白衣人,祭壇,無數跪拜的身影,還有那句:“以吾血,封此門。”

“你是說……”

“你不是一直好奇,自己為何能觸聖種而不被反噬?為何能進入歸墟幻象?為何……”王弼湊近,聲音壓得極低,“陛下獨獨選你去毀聖種?”

贏正手按劍柄。

“因為你的血,與那白衣人同源。”王弼一字一句,“你是守門人後裔。你的祖先,親手封印了歸墟。而你,是這世上唯一能真正喚醒——或徹底毀滅——這第七枚聖種的人。”

茶攤人聲嘈雜,孩童嬉笑聲,商販叫賣聲,絲竹吟唱聲,混雜成一片嗡嗡的背景。贏正卻覺得周遭一切驟然遠去,只剩王弼那張枯瘦的臉,和桌上那枚紫色稜柱。

“陛下知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發啞。

“陛下甚麼都知道。”王弼靠回椅背,飲盡杯中殘茶,“從你出生那日起,他就在等這一天。等聖種現世,等你長大,等你成為他最鋒利的刀,替他做完那件他做不到的事——徹底終結歸墟之禍。”

“那他為何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還肯去麼?”王弼笑了,笑容苦澀,“守門人世代相傳的使命,是守護歸墟,不讓其中之物重現人間。可若歸墟將開,唯一的法子,是以守門人之血,重燃封印。那意味著,你會死。”

贏正沉默。

是了。皇帝看他的眼神,那複雜的神情,不是惋惜聖種,是惋惜他這把即將折斷的刀。

“所以你逃了。”贏正道,“你不願為陛下取聖種,更不願為陛下死。”

“我不願為任何人死。”王弼眼中閃過狠厲,“我只想活著,好好地活著。可宇文護逼我,陛下逼我,連你也要毀掉我最後的希望。”他指向那枚紫色聖種,“這枚聖種,能讓我擺脫血脈反噬,活下去。贏正,我不求別的,只求你幫我這一次。之後,我遠走高飛,永不踏足中原。”

“怎麼幫?”

“以你的血,喚醒它。只需一滴,讓我能控制它,化解我體內反噬。”王弼急切道,“之後,我立刻帶它離開,找個無人之處封印。我發誓,絕不用它為惡。”

贏正看著那枚聖種。紫色光暈緩緩流轉,彷彿一隻眼睛,正凝視著他。他能感到血脈深處某種共鳴,微弱,卻真實存在。

“我若拒絕呢?”

王弼臉色一沉:“那我會把它交給晉王。晉王已與宇文護聯手,他們手中還有一枚聖種,若得此物,兩枚聖種共鳴,足以在長安城內開啟一個小型歸墟之門。屆時,半個長安城,都會淪為地獄。”

“你威脅我?”

“是交易。”王弼道,“你予我一滴血,我帶走聖種,從此消失。你保長安平安,陛下那裡,我可作證,聖種已毀,歸墟永閉。兩全其美。”

贏正沉默良久。池風吹過,柳枝拂動,遠處畫舫上歌女正唱《春江花月夜》,婉轉纏綿。

“好。”他終於道。

王弼眼中迸出喜色,忙取出一枚銀針,一小玉瓶:“請。”

贏正接過銀針,刺破指尖,一滴血珠滲出,滴入玉瓶。血是暗紅色的,落在瓶底,竟微微泛起一絲金光。

王弼顫抖著手,將玉瓶湊近聖種。血滴落入紫色稜柱,瞬間被吸收。聖種光華大盛,紫光沖天而起,又驟然內斂,恢復平靜,只是那光暈流轉更快了。

“成了,成了!”王弼狂喜,一把抓過聖種,貼身藏好,起身要走。

“等等。”贏正道。

王弼頓住,警惕回頭。

“你如何保證,會帶走它,永不現世?”

“我以亡妻之名起誓。”王弼正色道,“若違此誓,永墮無間。”

贏正看著他眼中狂熱未褪的光,心知這誓言不過空話。但此時,別無選擇。

“你可以走了。”

王弼抱拳,轉身疾走,很快沒入人群。

贏正仍坐在茶攤,看著杯中殘茶。暮色漸深,遊人散去,攤主開始收桌。他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起身離開。

走出幾步,忽聽身後一聲悶響,似重物倒地。

贏正回頭,只見那攤主捂著脖子,踉蹌幾步,栽倒在地,頸間插著一支烏黑小箭。箭尾無羽,通體漆黑,在暮色中幾不可辨。

刺客!

贏正瞬間拔劍,環顧四周。遊人驚叫著四散奔逃,茶攤桌椅翻倒,一片狼藉。池畔柳叢中,數道黑影掠出,皆著夜行衣,面蒙黑布,手持狹長彎刀,合圍而來。

七人。腳步無聲,配合默契,是死士。

贏正橫劍於胸,冷聲道:“晉王的人,還是宇文護的人?”

無人應答。七人同時撲上,刀光如網,罩向周身要害。

贏正側身避過第一刀,長劍斜挑,格開第二、第三刀,順勢旋身,劍鋒劃出一道弧光,逼退左側兩人。但右側刀光已至,他只得後仰,刀鋒擦著面門掠過,削斷幾縷鬢髮。

這些人身手不弱,更兼悍不畏死,招招搏命。贏正且戰且退,被逼向池畔。背後已是水面,退無可退。

為首黑衣人眼中閃過厲色,揮刀直劈。贏正舉劍相迎,刀劍相交,火星迸濺。另兩人趁機自左右夾攻,一刀刺肋,一刀斬腿。

危急關頭,贏正足尖一點,縱身躍起,足尖在劈來刀背上借力,翻身落向池中一艘小舟。舟上船伕早已驚逃,空舟隨波晃盪。

黑衣人緊隨躍下,兩人落舟,五人踏水圍來——竟皆精通水性,踏波如履平地。

小舟狹窄,無可騰挪。贏正連擋數刀,虎口震裂,鮮血順劍柄流下。一人揮刀橫斬,他俯身避過,反手一劍刺穿那人小腹,但左肩亦中一刀,深可見骨。

血腥氣瀰漫。剩下六人攻勢更疾。贏正漸感不支,眼前陣陣發黑。

便在此刻,岸上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清越,如鶴唳九天。一道灰影自柳梢掠下,人未至,劍光已到。如星河倒瀉,又如春風化雨,剎那間灑遍小舟。

圍攻贏正的六人,動作齊齊一滯。繼而,喉間皆現出一道血線,鮮血迸射,撲通撲通跌入池中,染紅一片碧波。

灰影落在舟頭,是個中年文士,青衫磊落,負手而立,手中長劍瑩如秋水,不沾滴血。

贏正喘息著抬頭,看清來人面容,怔住。

“師父?”

來人正是贏正的授業恩師,昔年名動天下的劍客,謝孤舟。十年前退隱江湖,不知所蹤,贏正只道他已仙逝,不料竟在此現身。

謝孤舟轉身,看著他肩上傷口,皺眉:“三年未見,武功退步至此?”

贏正苦笑:“弟子愚鈍。”

謝孤舟自懷中取出一瓶金創藥,拋給他:“先止血。”又掃視池中浮屍,“這些是‘幽冥衛’,晉王府圈養的死士,專行暗殺。看來你惹的麻煩不小。”

贏正敷藥包紮,簡單說了近來之事,從晉王府夜宴到方才與王弼會面。

謝孤舟聽罷,淡淡道:“你中了王弼的計。”

“甚麼?”

“那滴血,不止是喚醒聖種。”謝孤舟望向王弼離去的方向,“守門人之血,亦是路標。你的血融入了聖種,無論聖種在何處,你都能感應到它。反之,它也能感應到你。”

贏正臉色一變:“王弼故意如此,是為讓晉王的人追蹤到我?”

“是,也不全是。”謝孤舟道,“我暗中盯了王弼半月。他早已投靠晉王,那枚聖種,本就是晉王交與他保管。今日誘你滴血,一是為真正喚醒聖種,二則,是以你為餌,釣出你背後之人。”

“釣出……”

“陛下。”謝孤舟道,“晉王要確定,陛下是否已知他之圖謀,又派了何人查他。今日這出刺殺,是試探。若陛下派人救你,晉王便知,陛下已動手。若無人救你,你死在此地,他也可除了你這心腹之患。”

贏正背脊生寒。原來從赫連勃入京,到晉王府夜宴,再到今日曲江之會,步步皆是局。而他,一直被人牽著鼻子走。

“師父為何在此?”

“受人之託。”謝孤舟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上刻一個“靖”字。

贏正一震。靖安司,直屬於皇帝的秘密機構,專司監察百官,刺探機密,朝中知之者寥寥。他只聽皇帝提過一兩次,從未見過靖安司的人。

“陛下知你獨木難支,命我暗中助你。”謝孤舟道,“這半月,我查了三件事。其一,晉王在終南山別院,私練精兵五千,皆披重甲,配勁弩。其二,宇文護與突厥左賢王密約,事成之後,割讓河套三州。其三……”

他頓了頓,看著贏正:“你可知,你父親當年是如何死的?”

贏正握劍的手一緊。

他父親,老贏國公贏烈,十二年前出征突厥,中伏身亡,屍骨無存。朝廷追封忠烈,厚待遺孤,但贏正一直懷疑,那並非簡單的中伏。

“是晉王?”他聲音發啞。

“是宇文護。”謝孤舟道,“但你父親,是晉王薦為先鋒的。那一戰,本該由晉王親征,他卻稱病,舉薦你父。軍中有宇文護內應,洩露行軍路線。你父死後,晉王接管兵權,大破突厥,凱旋還朝,從此軍權在握。”

贏正眼中血色翻湧。十年了,他始終以為父親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是武將的榮耀。卻原來,是死於陰謀,死於背叛。

“陛下知道麼?”

“知道。”謝孤舟道,“但那時,晉王勢大,宇文護掌樞密院,二人聯手,陛下動不得。只能隱忍,扶植於你,等今日。”

贏正忽然全明白了。皇帝為何選他西行,為何給他密旨,為何說“朕需要一把刀”。因為只有他,與晉王、宇文護有殺父之仇,絕不會倒戈。

他從一開始,就是皇帝選中的棋子,復仇的刀。

“陛下要我怎麼做?”

“三日後,太后壽誕,宮中大宴。”謝孤舟道,“晉王與宇文護,必在那日動手。終南山五千私兵,會扮作賀壽儀仗入城。宇文護聯絡的突厥死士,已混入長安。他們的目標,是陛下,是太后,是這長安城。”

“我們如何應對?”

“將計就計。”謝孤舟目光如劍,“陛下已密調隴右軍三萬,由程咬金之孫程處默率領,日夜兼程,後日可至長安城外。你我要做的,是在壽宴之上,當眾揭穿晉王謀逆,拖延時間,待援軍入城平亂。”

贏正深吸一口氣:“弟子該如何做?”

謝孤舟自懷中取出一卷絹冊:“這是晉王與宇文護往來密信副本,由靖安司潛伏細作抄錄。其中提及兵變細節,突厥盟約,還有……你父之死的真相。壽宴之上,你當眾呈上,陛下自有安排。”

贏正接過絹冊,入手沉重。這薄薄一卷,是晉王的催命符,也是他贏家的血仇見證。

“師父,王弼與那枚聖種……”

“聖種之事,陛下另有安排。”謝孤舟望向皇宮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些劫,需親身去度。有些債,需親手去還。”

贏正不明其意,但見師父神色,知不宜再問,只鄭重收好絹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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