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站在國公府後園的梅樹下,看著最後一簇殘雪從枝頭墜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長安的春天來得遲,但終究來了。園中老僕正彎腰修剪枯枝,剪刀開合的咔嚓聲,在寂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距離他從天山歸來,已過去三個月。
皇帝賞賜很厚:黃金千兩,絹帛五百匹,加食邑三百戶,賜丹書鐵券。朝野議論紛紛,都說贏國公簡在帝心,聖眷正隆。只有贏正自己知道,御書房那日,皇帝把玩著那枚暗綠短杖時,眼中閃過的,並非欣慰。
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遺憾?如釋重負?還是……未盡之意?
“國公。”老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贏正轉身。老秦的傷已好得七七八八,只是左臂還不甚靈便,吊在胸前。那日從雪山下來,十八親衛只剩九人,個個帶傷。回程路上,又在玉門關外遭遇馬賊,折了兩個。到長安時,算上贏正自己,只剩八人。
“赫連勃那邊有信了。”老秦遞上一卷羊皮,以火漆封緘。
贏正接過,拆開。是羌文,他看不懂,但附了漢文譯件。赫連勃的筆跡剛勁,言簡意賅:白狼部內亂,阿史那禰被其弟所殺,部眾分裂。黑水部趁勢收攏草場,暫無大患。信末一句:“上使所託之事,已辦妥。人在隴西,安然。”
贏正指尖在“安然”二字上停留片刻,將羊皮捲起,遞給老秦:“燒了。”
“諾。”
老秦接過,卻不走,欲言又止。
“還有事?”
“晉王府……昨日遞了帖子。”老秦壓低聲音,“邀您三日後赴宴,說是賞春。”
贏正抬眼。梅枝的影子斜斜投在臉上,明暗交錯。
晉王。
自他回長安,這位皇叔只在他初次覲見時,在朝堂上遠遠頷首致意,再無交集。如今忽然下帖……
“說我國體未愈,推了。”贏正道。
“已推過兩次。”老秦聲音更低了,“這次是晉王親自寫的帖,遣長史送至府上。那長史說,王爺久慕國公風采,望務必賞光。話裡話外……有幾分不容推拒的意思。”
贏正沉默。
王弼下落不明。那日雪山之後,此人便如人間蒸發。白狼部內亂,蒼狼騎星散,無人知其去向。但贏正有種直覺——他沒死。那等人物,不會輕易死在雪山裡。
而晉王此時相邀……
“備禮。”贏正終於道,“我去。”
老秦擔憂:“國公,晉王與宇文護素有往來,此時邀宴,恐非善意。”
“正因非善意,才須去。”贏正轉身,望向皇宮方向,聲音平靜,“躲,是躲不掉的。”
三日後,晉王府。
宴設在後園水閣。時值初春,池畔垂柳新綠,閣外桃李初綻,確是一派春光。席間賓客不多,皆是宗室近支、朝中清貴,約十餘人。晉王坐主位,一襲月白常服,玉冠束髮,溫文儒雅,正與身旁的禮部侍郎說笑,見贏正入內,含笑招手:“定方來了,坐近些。”
定方是贏正的表字,非親近之人不喚。晉王此稱,姿態親暱。
贏正行禮入座,位置在晉王左下首,與幾位郡公、侯爺同席。席間氣氛和樂,絲竹輕緩,婢女穿梭斟酒。晉王談吐風雅,引經據典,從《詩經》的“桃之夭夭”說到前朝畫聖的《春山行旅圖》,眾人皆湊趣附和。
酒過三巡,晉王忽將話題引向贏正:“聽聞定方此次西行,歷經艱險,幾度生死。今日得見安然,本王心甚慰。來,敬你一杯。”
贏正舉杯:“謝王爺關懷,臣愧不敢當。”
二人對飲。晉王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問道:“西域風物,與中原大異。定方可有甚麼奇遇,說與諸位聽聽?”
席間靜了一瞬。眾人都知贏正西行是皇命,其中關竅,無人敢深問。晉王此問,看似尋常,實則逾矩。
贏正神色不變:“無非風沙苦寒,並無奇事。倒是在雪山之中,見了幾處前朝遺蹟,可惜年代久遠,只剩斷壁殘垣。”
“哦?”晉王挑眉,“可是與‘歸墟’有關的遺蹟?”
“歸墟”二字一出,席間徹底安靜。幾位老成持重的宗室臉色微變,低頭飲酒。年輕些的則面露好奇,側耳傾聽。
贏正心中雪亮。晉王今日,是要當眾挑明瞭。
“臣不知‘歸墟’為何物。”贏正緩緩道,“陛下命臣勘察西域邊防,臣所見,無非山川險要、部族動向,已具本上奏。王爺若有興趣,可向陛下請閱。”
滴水不漏。既抬出皇帝,又撇清自己。
晉王笑了笑,不以為忤:“是本王唐突了。只是前些日讀雜書,見《山海經》有載:‘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心嚮往之。聽聞定方西行所至,近天山,彼處有深谷,疑是歸墟,故有此問。”
“王爺博學。”贏正道,“臣粗鄙,不讀雜書,只知奉命行事。”
“好一個奉命行事。”晉王撫掌輕笑,眼中卻無笑意,“定方忠謹,陛下得人,社稷之幸。”
話題被輕輕帶過,絲竹又起。但席間氣氛已變,眾人言笑間多了幾分謹慎。贏正垂目飲酒,心中警惕不減反增——晉王今日,絕非只為試探一句。
宴至中途,晉王稱醉更衣,離席片刻。贏正坐了片刻,也起身,往水閣外走。老秦候在廊下,見他出來,迎上前低聲道:“國公,方才有個小廝,塞給我這個。”
那是一方素帕,帕中包著一枚銅錢。錢是尋常開元通寶,但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刻痕。
贏正瞳孔微縮。
這是他與一個人約定的暗號——若遇急事,以此物相召。
那人,此刻應在隴西,在赫連勃庇護之下。
“人在哪?”贏正聲音壓得極低。
“府外巷口,馬車候著。”老秦道,“說是……有要事,關乎生死。”
贏正回望水閣。閣中笑聲隱隱,晉王尚未歸席。他沉吟片刻:“你留下,若有人問,說我酒力上頭,園中走走。半個時辰內必回。”
“國公,恐是陷阱——”
“若是陷阱,在府外與在府內,無甚區別。”贏正將銅錢收入袖中,“我去去就回。”
老秦還想說甚麼,贏正已轉身,沿著遊廊往後園僻靜處去。晉王府他少年時曾來過幾次,記得後園角門有一小徑通往後巷,平日供僕役採買出入。
角門無人看守。贏正推門而出,巷中果然停著一輛青篷馬車,車伕是個戴斗笠的漢子,見他出來,微微頷首。
贏正上車,簾幕落下。馬車緩緩而行,不疾不徐,穿街過巷。約一刻鐘,在一處僻靜院落前停下。院子不大,門扉斑駁,像是尋常民宅。
車伕叩門三長兩短。門開一線,露出一張熟悉的臉——赫連戈。
“上使,快進。”赫連戈神色緊張,左右張望,迅速將贏正讓入院內,關門落閂。
院中簡樸,唯正屋亮著燈。赫連戈引贏正入內,屋中一人背門而立,聞聲轉身,正是赫連勃。
“贏國公。”赫連勃撫胸一禮,面色凝重。
“首領如何在此?”贏正不動聲色,“隴西距此千里,首領親至,必有要事。”
“確有要事,關乎草原存亡,亦關乎國公性命。”赫連勃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截斷箭。箭桿烏黑,箭鏃狹長,形制特異,非中原所有。箭桿上,刻著一個徽記——狼頭,銜日。
“白狼部的‘蒼狼箭’。”赫連勃道,“但這枚,是新的。我的人在陰山北麓,截獲了一支駝隊,護衛是漢人,押送的,全是這種箭。足足三十大車,不下十萬支。”
贏正拿起斷箭細看。箭鏃泛著幽藍,顯然淬了毒。箭桿的木材,是陰山特產的鐵木,沉重堅硬。而狼頭銜日的徽記……
“這是阿史那禰的私徽。”赫連勃沉聲道,“他死後,白狼部內亂,此徽已無人用。但這批箭,是三個月前新制的。箭桿未朽,漆色尚新。”
贏正抬眸:“首領是說,有人假借白狼部之名,在陰山私造箭矢?”
“不止箭矢。”赫連勃從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塊鐵牌,巴掌大小,上有烙印,形如蟠龍,“押運駝隊的漢人,雖著常服,但我在一具屍體上搜出此物。”
贏正接過鐵牌。入手沉重,是精鐵所鑄。蟠龍紋樣,他認得——這是晉王府的暗衛腰牌。他曾在多年前一次宮宴上,見晉王侍衛佩戴過類似的牌子,只是紋樣略有不同。
“晉王府的暗衛,押送白狼部的箭,去往陰山。”贏正緩緩道,“陰山以北,是突厥。”
“正是。”赫連勃目光銳利,“我懷疑,晉王與突厥有勾連。這批箭,是訂金,或是酬勞。而突厥人拿了好處,要做的,無非一件事——”
“南下。”贏正介面。
二人對視,皆看到對方眼中寒意。
若晉王真與突厥勾結,引狼入室,則邊關危矣。而晉王敢如此行事,所圖必然不小。聯想到王弼西行尋“聖種”,宇文護與晉王府的往來……
“他要的,恐怕不止是邊患。”贏正低聲道。
“還有皇位。”赫連勃一字一句。
屋內死寂。油燈爆了個燈花,噼啪一聲。
“此事,陛下可知?”贏正問。
“我尚未稟報。”赫連勃道,“草原部落狀告親王,無憑無據,單憑几車箭、一塊鐵牌,陛下未必會信。況且,晉王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眾多,若打草驚蛇,反為不美。”
“所以首領冒險入京,找我。”
“是。”赫連勃直視贏正,“國公是陛下信臣,此次西行又知‘聖種’之事。若由國公密奏,陛下或能聽進幾分。且……”他頓了頓,“我入京後,察覺有人跟蹤。我的行蹤,恐怕已洩露。晉王府今日宴請國公,或與此有關。”
贏正猛然想起宴席上晉王那意味深長的笑。是了,赫連勃入京,晉王必已知曉。今日之宴,是試探,也是警告——他已知贏正與黑水部有牽連。
“此處不安全。”贏正當機立斷,“首領即刻出城,回草原。證據留下,我設法呈交陛下。”
“國公,”赫連勃卻不動,“我還有一言。我離隴西前,收到一封信,自長安來,無名無姓,只一句話——”他壓低聲音,“‘歸墟未閉,聖種猶在’。”
贏正霍然抬頭。
“信是十日前到的。送信人是個孩童,說是個戴帷帽的先生給的錢,讓送到隴西黑水部。”赫連勃道,“我不知真假,但茲事體大,不敢隱瞞。”
歸墟未閉?聖種猶在?
贏正腦中閃過那片冰原,那個逐漸閉合的漆黑窟窿,那些化為飛灰的稜柱。他親眼所見,歸墟閉合,聖種盡毀。那信……
除非,有人不希望他認為事情已了。
或者,有人想讓他知道,事情,遠未結束。
“信在何處?”
赫連勃自懷中取出一張薄紙。紙上只有八個字,墨跡淋漓,筆鋒尖銳,似倉促寫就。贏正盯著那字跡,忽然覺得眼熟——與林棲梧那瘋癲字跡,有七分相似。
是王弼。
他還活著。他在長安。他在看著這一切。
“我明白了。”贏正收起紙,放入懷中,“首領速走。今夜之事,勿與第三人言。”
赫連勃重重點頭,與赫連戈一同行禮,轉身從後門離去,身影很快沒入夜色。
贏正又在屋中靜立片刻,將那鐵牌與斷箭貼身藏好,方推門而出。馬車仍在巷中等候,車伕見他出來,默默駕車。回程一路無話,至晉王府後巷,贏正下車,車伕一揚鞭,馬車駛入黑暗,消失不見。
回到水閣,宴席已近尾聲。晉王已歸座,正與賓客談笑,見贏正入內,舉杯笑道:“定方何處去了?方才行酒令,獨缺你一人,該罰三杯。”
贏正自罰三杯,神色如常。宴罷,眾人告辭。晉王親送至府門,執贏正手道:“定方日後常來,你我國之柱石,當時常敘話。”
贏正應下,登車離去。馬車駛離晉王府,老秦在車內低聲道:“國公,可還順利?”
“回府再說。”贏正閉目。
馬車駛過長街,夜色已深。坊門將閉,街上行人稀少。行至崇仁坊,忽然前方一陣喧譁,火光晃動。老秦探頭:“何事?”
車伕道:“前頭金吾衛設卡,查驗行人。”
贏正睜眼。這個時辰,金吾衛通常不設卡,除非……
馬車被攔下。一隊金吾衛兵士持火把圍上,為首校尉朗聲道:“奉京兆尹令,緝拿要犯。車內何人,請下車受查。”
老秦下車,亮出國公府腰牌:“贏國公車駕,爾等也敢攔?”
校尉驗過腰牌,神色稍緩,但仍道:“國公恕罪,上命在身,需檢視車內。”
老秦怒道:“放肆——”
“無妨。”贏正掀簾下車,“既是公務,自當配合。”
校尉拱手,命兵士舉火把照向車內。車內空空,唯有坐墊、小几。校尉仔細檢視,又繞車一週,方道:“得罪。放行。”
贏正登車,馬車繼續前行。老秦低聲道:“國公,這查驗,未免太巧。”
“不是巧。”贏正道,“是有人想看看,我今夜見了誰,帶了甚麼。”
“您是說晉王——”
“未必是晉王。”贏正望向車外沉沉夜色,“長安城中,想查我的人,不止一個。”
馬車駛回國公府。贏正下車,入府,徑往書房。老秦緊隨,掩上門。
“您見到赫連首領了?他怎麼說?”
贏正自懷中取出鐵牌與斷箭,放在桌上,又將那八字密信遞出。老秦看罷,臉色驟變:“這……歸墟未閉?聖種猶在?可您明明——”
“我親眼所見,歸墟閉合,聖種盡毀。”贏正緩緩道,“但若有人,在閉合前,取走了甚麼……”
他想起那日,將稜柱擲入黑暗。金光沒入,歸墟震動,而後徹底閉合。但若在那之前,早已有人潛入,取走了某枚聖種……
王弼帳中的綠光。那枚暗綠色的短杖。皇帝把玩短杖時複雜的眼神。
碎片,在腦中拼接。
“宇文護手中有一枚聖種,陛下是知道的。”贏正低聲道,“陛下派我西行,以手中聖種為餌,誘宇文護出手,奪其聖種,徹底了結。但若……宇文護手中的聖種,本就不止一枚?”
老秦倒吸一口冷氣:“您是說,宇文護與晉王,早已聯手?他們手中,另有聖種?”
“或許。”贏正按了按眉心,“又或許,連陛下也……”
他沒有說下去。
御書房中,皇帝把玩短杖的神情,浮現在眼前。那不是一個看到“禍根”應有的神情。那是在審視,在權衡,在……惋惜。
“國公,那現在如何是好?”老秦急道,“若聖種未毀,晉王又與突厥勾結,邊關將起戰事,朝中——”
“此事不能急。”贏正打斷他,“無實證,不可妄動。赫連勃帶來的鐵牌、斷箭,可證晉王與突厥有往來,但不足以定其罪。至於聖種……”他看向那八字密信,“王弼將此信送至草原,必有所圖。他在暗,我在明,不可輕舉妄動。”
“那這證據——”
“明日我入宮,密呈陛下。”贏正沉聲道,“至於陛下如何決斷……非我能左右。”
老秦默然。良久,低聲道:“國公,這一路走來,弟兄們折了大半。如今回長安,仍是步步殺機。這長安,比雪山更冷。”
贏正望向窗外。月已中天,清輝灑地,庭中梅樹投下疏影,隨風搖晃。
“是啊。”他輕聲道,“但這長安,總要有人守著。”
次日,贏正一早入宮。
皇帝在武德殿偏殿閱奏章,聞贏正求見,宣入。殿中只皇帝一人,內侍皆屏退。
贏正行禮,將鐵牌、斷箭呈上,又將昨夜之事,揀要緊的稟明,唯隱去八字密信與聖種之疑——此事牽連太大,在未確證前,不宜直陳。
皇帝聽罷,把玩著那塊鐵牌,久久不語。殿中只聞更漏滴答。
“赫連勃何在?”皇帝終於開口。
“已出京,此刻應在返隴西途中。”
“他倒機警。”皇帝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這鐵牌,確是晉王府暗衛所有。但這種牌子,要仿造,也不難。”
贏正心一沉。皇帝此言,是不願深究?
“至於白狼部的箭……”皇帝放下鐵牌,拿起斷箭,指尖撫過箭鏃上的幽藍,“陰山鐵木,淬以狼毒。確是突厥人慣用的手法。但單憑此物,要說晉王勾結突厥,私運軍械,證據不足。”
“陛下——”
“朕知道你想說甚麼。”皇帝抬手止住他,目光深邃,“定方,你可知為何朕派你西行,取那聖種?”
贏正垂首:“臣愚鈍。”
“因為滿朝文武,只有你,不會問‘為何’。”皇帝緩緩起身,踱至窗前,望向殿外春光,“宇文護問朕,為何要毀聖種,此乃國運所繫。晉王問朕,為何不以此物制衡突厥,開疆拓土。朝中那些老臣,或言祖宗遺物不可輕毀,或言天降祥瑞當敬奉之。只有你,贏正,朕讓你去,你便去,不問緣由,不計生死。”
他轉身,看著贏正:“朕需要的,就是這樣一把刀。鋒利,沉默,只聽握刀人的手。”
贏正跪伏:“臣,願為陛下手中刀。”
“好。”皇帝走回御案後,坐下,“那朕再問你,若朕要你查晉王,你可能查?”
贏正猛然抬頭。
皇帝神色平靜,眼中卻無一絲溫度:“朕給你一道密旨,許你調動金吾衛暗探,查晉王府一應往來,尤其是與突厥、與邊鎮將領的聯絡。但記住,要密,要快,要狠。若查實,朕許你先斬後奏。”
“臣,領旨。”贏正叩首。
“起來吧。”皇帝自案下取出一枚玄鐵令牌,遞與贏正,“持此令,可入詔獄,可調暗探。但此令出,你與晉王,便是不死不休。定方,你怕麼?”
贏正雙手接過令牌。玄鐵冰冷,沉甸甸壓在手心。
“臣,不怕死。”他抬頭,直視皇帝,“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皇帝看著他,良久,緩緩點頭:“去吧。朕等你的訊息。”
贏正退出武德殿。春日暖陽照在身上,他卻覺得,比雪山之風更冷。
手中這枚令牌,是刀,也是枷鎖。從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朝堂最深的漩渦,與那位溫文儒雅的皇叔,與那位深不可測的楚王,與這長安城中無數看不見的勢力,正面為敵。
而漩渦深處,那關於“歸墟未閉,聖種猶在”的謎,如一根刺,紮在心頭。
他想起天山上,那吞噬一切的黑洞。想起擲出稜柱時,那一瞬間的熾光。想起幻象中,那無數光點,那破碎的記憶,那溫暖的、微弱的光。
“回你該回的地方。”
他當時如是說。
可若那地方,從未真正接納它呢?
若歸墟從未閉合,聖種從未銷燬,一切只是一場戲,一個局,而他自己,仍是局中一子……
贏正握緊令牌,邁步走下丹陛。
無論真相如何,路,總要往前走。
就像在雪山中,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淵。但停下來,只有凍死。
他走出宮門,老秦迎上,見他手中令牌,臉色一變。
“回國公府。”贏正登車,聲音平靜,“從今日起,閉門謝客。凡晉王府來人,一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