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過枯黃草浪,駝鈴聲碎在呼嘯的風裡。贏正勒馬回望,黑水部的帳篷已縮成天邊幾點墨痕。赫連勃立在丘上,皮袍獵獵,如一尊石像。
“上使,今日須趕一百五十里,前方有處水源,可紮營。”赫連戈策馬靠近,他漢語生硬,但吐字清晰,“若遇白狼部遊騎,不必理會,他們不敢追入黑鷹原。”
贏正點頭,一夾馬腹。隊伍加速,百騎奔騰,蹄聲如雷。羌人武士騎術精湛,控馬如臂使指,在起伏的草丘間穿梭自如。贏正帶來的二十親衛雖也是百戰老兵,但平原馳騁畢竟不如這些生於馬背的羌人,漸漸落在後隊。老秦打馬跟上贏正,低聲道:“國公,這些羌人……可靠麼?”
贏正目視前方:“陛下既安排此人接應,當無大礙。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夜裡值守,仍需我們自己人。”
“諾。”
日頭漸高,草原無邊無際,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偶有野馬群驚走,揚起漫天塵土。午時,隊伍在一處窪地暫歇,人嚼肉乾,馬飲積水。贏正取出羊皮卷,就著日光細看。赫連戈湊過來,看了一眼地圖,忽然道:“上使要去天山?”
贏正不動聲色:“奉皇命,勘察西域邊防。”
赫連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上使不必瞞我。這圖上標的是古商道,早廢了百十年。天山南麓近年雪崩頻繁,商隊都改走北道。上使走這路,不是勘察邊防,是找人,還是……找東西?”
贏正抬眼,目光如刀。赫連戈不懼,反而壓低聲音:“阿爸讓我護送,說是報陛下恩情。但我知道不止如此——前幾日那個姓王的漢人來白狼部,帶著許多鐵箱子,沉得很。白狼部的頭人阿史那禰親自迎接,帳中密談整夜。第二日,阿史那禰就派了最精銳的‘蒼狼騎’向西去了,也是這個方向。”
“你想說甚麼?”
赫連戈目光灼灼:“那姓王的在找一樣東西。上使也在找,對麼?而且,是同一件東西。”
贏正沉默片刻,收起地圖:“你知道多少?”
“不多。但阿史那禰酒後狂言,說得了這件東西,白狼部就能一統羌地,甚至……打進長安。”赫連戈啐了一口,“痴人說夢。但我阿爸擔心,那東西若真落到白狼部手裡,草原必起血戰。所以上使若要去取,黑水部願助一臂之力——不是為陛下,是為草原太平。”
這少年倒是直率。贏正沉吟。赫連勃派兒子隨行,恐怕不止是護衛這般簡單。草原各部爭鬥百年,黑水部與白狼部世仇,若能借朝廷之力削弱白狼部,自然樂見。而自己,也確實需要嚮導,需要人手。
“你既猜到,我也不瞞。”贏正緩緩道,“我確奉皇命,取回一件前朝遺物。此物兇險,若落於野心之輩手中,恐釀大禍。王弼乃晉王府長史,他若得之,必有所圖。你部助我,亦是自救。”
赫連戈重重點頭:“我明白了。上使放心,黑水部的勇士,刀快,箭準,絕不後退。”
休息半個時辰,隊伍繼續西行。草原漸漸荒涼,草色枯黃,地面裸露出砂石。風更大,裹挾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羌人武士取出面巾蒙臉,只露雙眼。贏正等人也效仿。
傍晚,抵達赫連戈所說的水源——一處即將乾涸的鹹水湖。湖面結著薄冰,邊緣裸露的湖床泛著白花花的鹽鹼。眾人紮營,不敢取鹹水,只飲用駝背水囊中的存水。武士們熟練地支起帳篷,拾枯草、牛糞生火,架鍋煮茶。
贏正獨坐火邊,看暮色四合,天地蒼茫。懷中稜柱安靜,自那日山中震動後,再無反應。但贏正能感到,越是西行,稜柱散發的暖意就越明顯,彷彿在靠近甚麼。
“國公,有情況。”老秦悄聲走近,神色凝重,“西邊十里外,有火光,不止一處,像是大隊人馬紮營。”
贏正霍然起身:“多少人?”
“看不清。但至少百騎以上,帳篷有十餘頂。”
赫連戈也聞訊趕來,聞言臉色一變:“這附近三百里沒有大部落。是白狼部的蒼狼騎?還是……”他看向贏正,“姓王的?”
贏正略一思索:“派兩個伶俐的,摸近些探探。記住,只看,不動手。”
“諾。”
兩名羌人武士解下弓箭,卸了刀,身影沒入夜色。眾人無心飲食,皆握刀戒備。一個時辰後,探子返回,氣喘吁吁:“是漢人!三十餘人,還有白狼部的人,約八十騎。他們在湖邊紮營,中間有個大帳,有個文士打扮的漢人進出,四十來歲,留短鬚,像是個官兒。”
王弼!贏正與赫連戈對視一眼。果然是他。
“他們可發現你們?”
“不曾。我們伏在沙丘後,沒靠近。但看見他們帳前拴著十幾匹駱駝,馱著箱子,有漢人武士把守,很嚴密。”
箱子?贏正心念電轉。王弼西行,為何帶這麼多箱子?若是為追自己,輕裝簡從才是,何必負重?除非……那些箱子裡的東西,本就要用在天山,用在歸墟。
“他們有何動靜?”
“正在用飯,有哨騎在營地周圍巡邏,但範圍不大,似乎沒料到會有人來這荒原。”探子頓了頓,“還有一樁怪事——那文士帳中,半夜透出綠光,一閃一閃的,像鬼火。守帳的武士都離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綠光?贏正心中一緊。是稜柱?不,皇帝說聖火之種只有一枚,已賜給自己。那又是何物?
赫連戈低聲道:“上使,要不要趁夜襲營?他們人雖多,但分屬兩撥,未必齊心。我們突襲,燒了帳篷,亂中或可斬了那姓王的。”
贏正搖頭:“敵眾我寡,地形不熟,不可硬拼。且王弼此人狡猾,既敢在此紮營,必有防備。我們目的不是殺他,是趕在他之前找到東西。”他看向西方黑暗,“他們離我們多遠?”
“十里。若我們連夜趕路,天明前可拉開三十里。”
“傳令,熄火,收拾行裝,子時出發。”贏正沉聲道,“繞開他們,走北側沙丘地帶。馬匹包蹄,不許出聲。”
“諾!”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隊伍悄無聲息地拔營,用厚布包裹馬蹄,人銜枚,馬勒口,繞過鹹水湖,向北折入一片起伏的沙丘。沙地鬆軟,駝馬行走艱難,但好在掩去了蹄印。贏正回頭望,遠處王弼營地火光點點,在無邊的黑暗中如螢蟲微光。
“快走,天亮前必須穿過這片沙地。”赫連戈在前引路,他對地形極熟,在沙丘間左繞右拐,竟尋到一條硬實的古河床,雖蜿蜒,但好走許多。
行至後半夜,風漸大,飛沙走石。眾人低頭掩面,艱難前行。贏正忽覺懷中一震——這次不是稜柱,是那枚龍形玉佩,竟微微發燙。
他勒馬,取出玉佩。黑暗中,玉佩竟泛著淡淡的、溫潤的白光,一閃,一閃,似在呼吸。贏正愕然。皇帝只說此玉佩可求助於人,並未提有這般異象。
“上使,怎麼了?”赫連戈察覺有異,回頭問。
贏正不及回答,前方沙丘後,忽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
不,不是狼——是號角。蒼涼,淒厲,穿透風沙。
赫連戈臉色驟變:“白狼部的狼號!他們發現我們了!”
話音未落,沙丘後火把驟亮,數十騎如鬼魅般湧出,呈扇形圍來。馬上騎士皆著白狼皮襖,額系狼頭皮帶,正是白狼部蒼狼騎。為首一人,正是前日在隴山襲擊贏正的虯髯頭領阿史那禰。他端坐馬上,獰笑著,手中彎刀映著火光。
“贏國公,又見面了。”阿史那禰漢語生硬,但字字清晰,“王先生算準你們會走這條路,讓我在此恭候多時。”
贏正心中一沉。中計了!那營地是幌子,王弼早知自己行蹤,在此設伏。他掃視左右,沙丘上影影綽綽,皆是蒼狼騎,人數不下百騎,已將他們團團圍住。
“下馬,交出東西,饒你不死。”阿史那禰刀指贏正,“否則,這裡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赫連戈怒吼一聲,彎刀出鞘:“阿史那禰!黑水部與贏國公同行,你敢動手,便是與黑水部開戰!”
阿史那禰嗤笑:“赫連勃的崽子,也敢叫囂?今日連你一塊宰了,正好吞了黑水部!”他一揮手,蒼狼騎張弓搭箭,箭鏃寒光點點。
贏正緩緩抬手,止住欲衝的親衛。他目光掃過四周,心念急轉。敵眾我寡,硬拼必死。沙丘地形,弓弩難以施展,馬匹衝不起來……唯有突圍。
他目光落在阿史那禰身上。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你要的東西,在此。”贏正忽然自懷中取出稜柱,託在掌心。金芒在夜色中流轉,內中火苗跳躍,映得周圍人臉孔明滅。
阿史那禰眼中閃過貪婪,催馬上前兩步:“丟過來!”
“接好了。”贏正作勢欲拋,卻在阿史那禰凝神剎那,猛然將稜柱往懷中一收,同時暴喝:“放箭!”
二十親衛早已蓄勢,聞令弩箭齊發,直取阿史那禰。蒼狼騎反應也快,箭雨同時潑灑而來。贏正伏身馬背,雙腿一夾,戰馬長嘶,直衝阿史那禰。赫連戈見狀,大吼一聲,率黑水部武士從側翼殺入,彎刀翻飛,頓時攪亂敵陣。
阿史那禰揮刀撥開數箭,肩頭仍中一矢,怒吼著迎向贏正。兩馬交錯,刀光如電。贏正不與他硬拼,馬鞍旁抽出短弩,一箭射其馬眼。戰馬慘嘶人立,阿史那禰猝不及防,摔落馬下。贏正毫不停留,揮刀斬翻兩名攔路騎士,高喝:“隨我衝!”
老秦率親衛緊隨,以贏正為鋒矢,硬生生在包圍圈上撕開一道缺口。赫連戈率羌人武士斷後,且戰且退。蒼狼騎緊追不捨,箭矢破空,不斷有人中箭落馬。
“進沙丘!散開走!”贏正見前方沙丘林立,急令。眾人會意,當即分作數股,鑽入沙丘之間。夜色深沉,沙丘地形複雜,追兵一時難以兼顧,漸漸被甩開。
贏正與老秦、赫連戈及十餘名親衛一路,在沙丘間狂奔。身後蹄聲漸遠,但呼喝聲仍隱約可聞。不知跑了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風沙漸息。眾人勒馬,人困馬乏,清點人數,只剩八騎,餘者失散。
赫連戈肩頭中了一箭,草草包紮,面色蒼白,但目光狠厲:“阿史那禰這雜種,我必殺他!”
贏正喘息稍定,環視四周。沙丘連綿,不知身在何處。他取出羅盤,辨明方向,西方天山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但距離似乎並未拉近。
“上使,你看。”老秦忽然指向東方。
眾人望去,只見來路方向,沙丘之上,立著數騎。當先一人,青衫文士,負手而立,正是王弼。他遠遠望著贏正,嘴角似有一絲笑意,然後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隨即,他與從騎調轉馬頭,緩緩消失在沙丘後。
“他在邀我們去。”赫連戈咬牙,“有埋伏?”
贏正沉默。王弼不追不殺,反而現身示意,必有圖謀。是自負勝券在握,還是……另有所圖?
“先與其他人匯合。”贏正收起羅盤,“赫連戈,你可有辦法聯絡失散的人?”
赫連戈點頭,自懷中取出一枚骨哨,吹響。哨聲尖銳,穿透晨風。片刻,遠處沙丘後也響起哨聲回應,一聲,兩聲,三聲……陸續有七八處回應。
“他們還活著,在向我們靠攏。”赫連戈鬆了口氣。
贏正卻看向王弼消失的方向,眉頭深鎖。這場追逐,才剛剛開始。而前方,還有千里荒漠,巍巍天山,和那片名為“歸墟”的未知之地。
懷中的稜柱,忽然燙了一下。
贏正按住胸口,目光投向西方。天山頂上,晨曦初露,將雪峰染成金紅。
那裡,有甚麼在等著他。
隊伍在沙丘中聚攏,清點人數。黑水部武士折了十七人,贏正的親衛也損失五人,餘者多帶傷。駝隊失散大半,只剩五匹駱駝,所幸糧草、清水尚存一些。赫連戈草草裹了傷,清點剩餘物資,面色陰沉:“水只夠三日,乾糧五日。若不盡快找到水源,我們都得渴死在這鬼地方。”
贏正展開羊皮地圖。圖上標示,此去向西百餘里,有一處名“苦泉”的綠洲,是穿越荒漠前最後一處水源。但王弼既在此設伏,苦泉恐怕也……
“改道。”贏正指尖劃過地圖,點在一處標記模糊的山谷,“走這裡。烏木曾提過,有條古道可繞過苦泉,直抵天山北麓,只是路險,且多年無人走,不知是否還在。”
赫連戈湊近細看,皺眉:“這是‘魔鬼谷’,我爺爺那輩有人走過,十去九不回。谷中有流沙、毒蠍,還有……不乾淨的東西。”他頓了頓,“但若苦泉被佔,這是唯一的路。”
“不乾淨的東西?”老秦問。
“老人說,谷裡有時會起黑霧,霧裡有影子,人進去就出不來。”赫連戈壓低聲音,“我是不信鬼神的,但這些年,確有幾個獵戶在那附近失蹤,屍骨無存。”
贏正不語。他想起稜柱的異動,想起王弼帳中的綠光,想起皇帝說的“天外遺種”。這世間既有這等異物,有“不乾淨的東西”,也不足為奇了。
“就走魔鬼谷。”他收起地圖,“收拾行裝,即刻出發。王弼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眾人無言,默默整隊。折了同伴,失了給養,前路渺茫,但無人退縮。能隨贏正至此的,皆是百戰餘生的老卒,心志如鐵。
隊伍向西折行,深入沙海。日頭漸高,沙地滾燙,熱氣蒸騰。眾人以布蒙面,低頭趕路。駝鈴沉悶,馬蹄陷沙,行進緩慢。贏正不時取出羅盤校正方向,心中卻有一絲異樣——懷中的稜柱,自清晨那一下微燙後,再無動靜。但一種奇特的“牽引感”卻越來越清晰,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線,從西方天際垂下,系在稜柱上,也系在他心上。
難道,歸墟在召喚此物?
正午,眾人尋一處巖蔭歇腳。贏正靠巖坐下,取出水囊抿了一小口。水已溫熱,帶著皮囊的腥氣。他閉上眼,腦中閃過無數畫面:宇文護深邃的眼,晉王溫和的笑,皇帝疲憊的臉,林棲梧瘋癲的字跡,祭壇中跳躍的聖火……最後,定格在羊皮捲上那漩渦狀的“歸墟”標記。
“國公。”老秦挨著他坐下,遞過半塊肉脯,“吃點。”
贏正接過,慢慢咀嚼。肉脯硬如木石,鹹澀難嚥。他看向老秦,這漢子跟了他十二年,從秦州到長安,身上傷痕疊著傷痕,卻從未有過怨言。
“老秦,你家裡……”贏正開口,卻不知該問甚麼。老秦的妻小,在四年前的隴西之戰中,死於亂兵。
老秦咧嘴,笑容乾裂:“國公,別問了。我老秦這條命是您給的,您去哪,我去哪。死了,也算還了。”
贏正默然,拍了拍他肩膀。
歇了半個時辰,隊伍繼續前行。日頭西斜時,前方沙丘盡頭,出現一片灰黑色的山影。山勢嶙峋,如巨獸獠牙,正是魔鬼谷所在。
谷口狹窄,兩側峭壁高聳,投下深長的陰影。谷中寂靜無聲,連風似乎都止息了。眾人下馬,牽韁緩行。地面不再是細沙,而是碎礫與板結的鹽鹼,踩上去咔嚓作響。
赫連戈打頭,手握彎刀,眼觀六路。贏正緊隨其後,手按刀柄。親衛們散開隊形,弩箭上弦,警惕著兩側峭壁。
行約裡許,穀道漸寬,出現一片開闊地。地上散落著白骨,有人骨,有獸骨,風化發白,在暮色中觸目驚心。幾隻禿鷲蹲在巖上,冷冷注視這群不速之客。
“小心腳下。”赫連戈忽然低喝。
贏正低頭,只見地面有數處顏色略深的沙地,微微下陷——是流沙。眾人繞行,更加謹慎。
天色漸暗,谷中光線迅速消失。眾人尋了一處背風的巖凹,紮下簡陋營帳,不敢生火,只以冷水就乾糧。夜間風寒,眾人擠在一起取暖。贏正值守上半夜,抱刀坐在巖邊,望著一彎冷月爬上峭壁。
谷中起了霧。
不是尋常夜霧,而是灰黑色的、粘稠的霧,自谷底滲出,緩緩瀰漫。霧中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似鐵鏽,又似腐朽的血。贏正警覺,喚醒眾人。大家握緊兵刃,背靠背圍成圈。
霧越來越濃,三丈外不見人影。霧中傳來細微的聲響,似腳步聲,又似低語,飄飄忽忽,辨不清方向。老秦忽然指向左側:“那裡!”
霧中,隱約有一道影子,人形,但極高,極瘦,晃晃悠悠,似在行走。眾人屏息,弩箭對準。影子在霧中停留片刻,緩緩消散,彷彿從未存在。
“是幻象?”赫連戈聲音發緊。
話音未落,右側又出現一道影子,這次更近,更清晰——那是一個穿著前朝盔甲計程車兵,渾身是血,眼眶空洞,正緩緩抬手,指向眾人。
“鬼……鬼啊!”一名年輕親衛失聲驚叫。
“閉嘴!”贏正低喝。他緊盯那影子,手按懷中稜柱。稜柱冰冷,毫無反應。不是異物,是……
“是瘴氣!”贏正猛然醒悟,“霧中有毒,致幻!掩住口鼻!”
眾人慌忙撕下衣襟,撒上水囊中最後一點水,掩住口鼻。但為時已晚,已有兩名武士眼神渙散,痴痴笑著,向霧中走去。赫連戈急忙拉住,一掌擊暈。
霧越來越濃,影子越來越多,層層疊疊,在周圍飄蕩。有士兵,有婦孺,有奇形怪狀的生物,皆無聲,緩緩逼近。老秦額頭冒汗,握弩的手微微顫抖。贏正心知不妙,若被困在此,不被幻象所迷,也會自相殘殺。
他猛一咬牙,抽出稜柱,高舉過頭。
金芒乍現。
溫暖、明亮的金光自稜柱中迸發,如利劍刺破黑霧。光芒所及,黑霧如沸湯潑雪,迅速消散。那些影子發出無聲的尖叫,扭曲、融化,化為青煙。金光持續了十息,漸漸收斂。稜柱恢復原狀,靜靜躺在贏正掌心,內中火苗似乎暗淡了些許。
黑霧盡散,月華重現。谷中恢復死寂,唯有眾人粗重的喘息。
赫連戈盯著稜柱,眼中敬畏與恐懼交織:“這……這是……”
“此乃陛下所賜信物,可辟邪祟。”贏正收起稜柱,面不改色,“此事不得外傳。”
“諾!”眾人凜然應聲,再看贏正時,目光已帶了幾分看神只的意味。
經此一遭,無人敢睡。眾人睜眼到天明,天色微亮,即刻動身。魔鬼谷後半程再無怪事,但路途愈發崎嶇,多處需攀巖而過,又折了兩匹馬。至午時,終於穿出山谷,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廣袤的戈壁展現在眼前,遠方,天山雪峰連綿,如一道銀色屏障,橫亙天地之間。
“到了。”赫連戈喃喃,“天山……”
贏正極目西望。雪峰巍峨,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目的白光。而懷中的稜柱,在踏出山谷的那一刻,驟然變得滾燙。
它,甦醒了。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
王弼負手立於一座沙丘之巔,遠眺天山方向。他身後,三十餘名黑衣武士肅立,氣息精悍,眼神冷漠,與尋常護衛截然不同。更遠處,阿史那禰的白狼部騎兵駐紮,卻離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一名黑衣人自沙丘下疾步而來,單膝跪地:“先生,他們出了魔鬼谷,已至天山北麓。黑水部折了二十餘人,贏正身邊,還剩不到三十騎。”
王弼頷首,神色平靜:“東西呢?”
“按先生吩咐,已埋在苦泉左近。只是……”黑衣人遲疑,“那物躁動越來越甚,恐壓制不了多久。”
“無妨,屆時正好派上用場。”王弼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暗綠色的、似玉非玉的短杖,杖頭嵌著一顆渾濁的珠子,此刻正微微發著綠光,一閃,一閃,與王弼帳中所見一般無二。
“贏正以為,只有他有‘鑰匙’。”王弼輕撫短杖,目光幽深,“卻不知,我手中這把,才是開門的‘正鎖’。”
他轉身,望向天山。
“歸墟……終於,要到了。”
隊伍在戈壁中跋涉兩日,終於抵達天山腳下。
雪線以下,是綿延的針葉林與草甸。時值寒冬,草木枯黃,積雪覆蓋。氣溫驟降,呵氣成霜。眾人取出厚襖穿上,仍凍得瑟瑟發抖。馬匹口鼻噴著白氣,步履維艱。
赫連戈尋了一處避風的山坳紮營,派出獵手打些野物。贏正登上高處,眺望山勢。天山巍峨,主峰高聳入雲,山腰以上皆為冰雪覆蓋,在夕陽下泛著金紅光芒。羊皮捲上,路線至此而斷,唯有一個箭頭指向主峰之西的某處深谷。
歸墟,究竟在何處?
贏正取出稜柱。此刻,稜柱已不再是微溫,而是持續散發著灼人的熱量,內中火苗跳動劇烈,似要破壁而出。他握緊稜柱,閉目凝神,試圖感應那“牽引”。
一種模糊的方位感傳來——在西,偏北,高處。
他睜眼,望向主峰之西。群山疊嶂,雲霧繚繞,看不出所以然。但直覺告訴他,那裡,就是終點。
是夜,營地點起篝火,烤著獵來的雪雞、野兔。眾人圍著火堆,默默進食。氣氛凝重。連日奔逃、惡戰、詭事,已讓這支隊伍筋疲力盡,而前路,是更深的未知。
赫連戈嚼著兔肉,忽然道:“上使,明日,我和兄弟們就不能再陪您上去了。”
贏正看向他。
“羌人的規矩,天山是聖山,山腰以上是神靈居所,凡人不可踏足。”赫連戈低下頭,“我阿爸讓我護送您到此,已是破了戒。再往上走……會觸怒山神,給部落帶來災禍。”
贏正沉默片刻,點頭:“我明白。這幾日,多謝你們。回去後,替我謝過赫連勃首領。”
“上使客氣。”赫連戈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皮紙,“這是阿爸讓我交給您的。他說,百年前,有羌人獵手誤入雪山深處,見過‘大地的傷口’,回來就瘋了,只畫了這個。”
贏正展開皮紙。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畫著一幅圖:一座倒懸的山峰,峰底是深不見底的漩渦,漩渦中,似乎有甚麼東西在掙扎。圖旁有幾行羌文,贏正不識。
“他說,那是‘吞吃一切的洞’。”赫連戈聲音發緊,“凡是靠近的,飛鳥、走獸、人,都會被吸進去,再不出來。我想,那就是您要找的……歸墟。”
贏正盯著那幅圖,良久,將皮紙收起:“替我謝過首領。此物,很重要。”
赫連戈起身,撫胸行禮:“願山神保佑您,活著回來。”
當夜,贏正輾轉難眠。他走出帳篷,仰頭望天。星河璀璨,橫貫蒼穹,在這絕域高原,星辰似乎觸手可及。他想起長安的夜,總蒙著一層塵世的暈黃,不及這裡清澈、冰冷、亙古不變。
懷中稜柱,忽然震動。
不是微震,而是劇烈的、急促的震顫,彷彿一顆即將炸開的心臟。贏正悶哼一聲,捂住胸口,一股狂暴的熱流自稜柱湧入,瞬間席捲四肢百骸。眼前景象驟變——
不再是雪山,不再是營地。
是無垠的黑暗,與黑暗中央,一點熾白的光。
光在旋轉,在膨脹,在吞噬周圍的黑暗。光中,似乎有無數影子在掙扎、嘶吼,卻又無聲。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攫住了贏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虛無”的恐懼——那光是終結,是寂滅,是一切意義的湮滅。
而後,景象又變。
是巍峨的雪山深處,一座冰封的峽谷。谷底,有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窟窿,窟窿邊緣平滑如鏡,彷彿被甚麼力量瞬間切割而成。窟窿中,黑暗湧動,隱約可見星光流轉——不,不是星光,是更遙遠、更冰冷的光。
窟窿上方,懸浮著數枚稜柱。
金色的,銀色的,暗紅的,墨綠的……與他懷中這枚相似,卻又不同。它們環繞著窟窿緩緩旋轉,構成一個奇異的陣列,每一枚都延伸出無數光絲,扎入虛空,似乎在束縛著甚麼,又在抽取著甚麼。
陣列中央,窟窿深處,有一點微光在閃爍。
與方才幻象中那吞噬一切的白光不同,這點光微弱、溫暖,彷彿風中之燭,卻頑強地亮著。它似乎感應到了贏正的注視,輕輕一顫。
而後,幻象破碎。
贏正跌坐在地,大汗淋漓,心臟狂跳。他劇烈喘息,良久方平復。低頭看懷中,稜柱的金芒已黯淡大半,內中火苗微弱,彷彿隨時會熄滅。
但方才所見,已烙印在他腦海。
歸墟,是那個窟窿。而那些稜柱……是封印?是鑰匙?陣列中央那微光,又是甚麼?
他想起林棲梧殘卷中的話:“……混沌障壁,可隔絕陰陽五行,凡‘異數’‘外物’入內,皆被消弭……”
難道,歸墟是一個“淨化”之地?那些稜柱,是“外物”?那中央的微光……是未被完全消弭的“殘餘”?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但贏正知道,答案,就在那座峽谷之中。
他起身,望向西方黑暗。那裡,雪山沉默,星空無聲。
黎明將至,他必須出發了。
晨光微露時,贏正與二十名親衛整理行裝。赫連戈率黑水部武士相送,贈予禦寒的皮袍、肉乾,以及一張粗糙的雪山地圖。
“此去,山高路險,冰裂縫、雪崩、暴風,處處殺機。”赫連戈鄭重道,“這張圖是百年前獵人留下的,未必全準,但可避過幾處死地。願山神與你們同在。”
贏正抱拳:“珍重。”
“珍重。”
隊伍出發,踏上雪線。赫連戈等人立在原地,目送他們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原中,久久未動。
“頭人,我們回吧。”一名武士低聲道。
赫連戈搖頭:“再等三日。若三日後他們未歸……”他頓了頓,“我們就回去,告訴我阿爸,贏國公……葬在雪山了。”
眾武士沉默。他們知道,入了那座山,能活著回來的,百年來,一個都沒有。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去了足跡。
贏正一行在雪中跋涉。山路陡峭,積雪沒膝,行走艱難。眾人以繩索相連,拄杖探路,小心翼翼。老秦在前開路,不時以長杆戳刺雪地,探察冰裂縫。
行至午時,已至山腰。氣溫更低,呼氣成冰。眾人尋了一處冰崖凹槽避風,啃些凍硬的乾糧。贏正展開赫連戈所贈地圖,與羊皮卷對照。地圖粗糙,但標出了幾處險要:一道名為“鬼見愁”的冰瀑,一片冰裂縫密佈的“迷魂陣”,以及最後——一座“倒懸之峰”。
倒懸之峰。贏正想起那幅皮紙上的畫。看來,百年前那羌人獵手,真的到過歸墟附近。
歇息片刻,繼續上行。風雪愈狂,刮在臉上如刀割。能見度不足十丈,眾人只能低頭跟進,全靠老秦手中羅盤辨向。贏正懷中稜柱持續發燙,那“牽引感”越來越強,幾乎要拖著他向前狂奔。
前方,忽然傳來隆隆巨響。
“雪崩!”老秦嘶吼,“找掩體!”
眾人慌忙撲向側面一處冰岩。下一刻,白色洪流自上方傾瀉而下,裹挾著萬噸冰雪,轟然衝過方才所立之處。大地震顫,冰岩嘎吱作響,彷彿隨時會碎裂。贏正緊貼巖壁,冰雪劈頭蓋臉砸下,幾乎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轟鳴漸息。眾人從雪堆中爬出,驚魂未定。清點人數,少了一人——一名親衛在雪崩中被捲走,無蹤無影。
無人說話。眾人默默刨開雪堆,找回散落的行裝,繼續前行。死亡,在這雪山之上,如此平常。
傍晚,抵達“鬼見愁”。這是一道高近百丈的冰瀑,冰壁陡峭如鏡,在暮色中泛著幽幽藍光。冰瀑上有數道天然冰階,但覆著厚雪,滑不留足。
“我先上。”贏正解下繩索,綁在腰間,另一頭系在冰錐上,釘入冰層。他抽出短刀,在冰面上鑿出踏足點,一步步向上攀爬。寒風如刀,冰屑紛飛,幾次腳下打滑,全憑繩索穩住。下方眾人屏息仰望,手心全是汗。
攀至半途,贏正忽覺腰間繩索一鬆。低頭看,系在冰錐上的繩結,竟不知何時鬆脫,正緩緩滑落!
下方傳來驚呼。贏正心臟驟停,四肢死死扣住冰面。下方,老秦狂吼:“快!打冰錐!接住繩子!”
但來不及了。繩索完全滑脫,向下墜去。贏正懸在半空,腳下是百丈深淵。
千鈞一髮之際,他猛然揮刀,狠狠刺入冰壁。刀身沒入半尺,堪堪止住下墜之勢。他借力一蕩,足尖在冰壁上一點,翻身躍上上方一處窄小冰臺。伏在臺上,喘息如牛。
下方,老秦已將繩索重新固定,拋了上來。贏正抓住,系在腰間,繼續上攀。一炷香後,終於登頂。他癱在雪地上,良久,方覺心跳漸緩。
眾人陸續攀上,清點,又折了一人——墜落,屍骨無存。
二十親衛,至此剩十八人。
無人哭泣,無人哀悼。眾人默默整理裝備,在冰瀑頂上尋了處背風處紮營。夜裡,暴風雪再起,帳篷幾乎被掀翻。眾人擠在一處,靠體溫取暖。贏正懷抱稜柱,那微弱的暖意,是這冰寒絕境中唯一的慰藉。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在秦州,也是一個雪夜。他率孤軍守城,糧盡援絕,城外胡騎如潮。那一夜,他也以為會死。但黎明時分,援軍到了。
這一次,還有黎明麼?
他握緊稜柱,閉上眼睛。
第三日,穿過“迷魂陣”。這是一片廣袤的冰原,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冰裂縫,窄的尺餘,寬的可吞人馬。冰上覆雪,難以察覺,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眾人以長杆探路,步步驚心。短短三里路,走了整整一天,又折了三人。
第四日,暴風雪暫停,天空放晴。陽光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睜不開眼。眾人戴上赫連戈給的墨晶片,繼續向西北行進。
午時,贏正忽然止步。
前方,雪原盡頭,一座奇峰映入眼簾。
那是一座倒懸的山峰。
峰尖向下,插入大地;峰底向上,直指蒼穹。整座山體違背常理地倒立著,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拔起,倒插在地。山體漆黑,與周圍白雪皚皚形成詭異對比。山峰周圍,空間微微扭曲,光線折射,彷彿隔著一層晃動的透明水幕。
而在倒懸之峰的下方——或者說,原本應是峰頂的位置——有一個巨大的、漆黑的窟窿。
窟窿邊緣平滑,深不見底。陽光照在窟窿上,彷彿被吞噬,沒有絲毫反光。窟窿周圍,散落著一些東西,在雪地中閃著微光。
是稜柱。
金色的,銀色的,暗紅的,墨綠的……與他懷中那枚相似,但光澤暗淡,彷彿耗盡了能量,散亂地插在雪中,圍成一個大圈。圈中央,就是那漆黑的窟窿。
歸墟。
贏正呼吸一滯。他終於,到了。
親衛們也看到了那奇景,皆目瞪口呆,難以置信。老秦喃喃:“這……這是神仙住的地方,還是鬼住的地方?”
贏正沒有回答。他邁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鉛。懷中的稜柱,已燙得難以忍受,那“牽引力”幾乎要將他拽向窟窿。
眾人跟隨。踏入稜柱圍成的圈時,氣溫驟降,呵出的氣瞬間凝成冰晶。一種奇異的寂靜籠罩了這裡,連風聲都消失了,唯有心跳,擂鼓般在耳中轟鳴。
贏正走到窟窿邊緣,向下望去。
黑暗。純粹的、絕對的黑暗。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彷彿連“存在”本身都被吞噬。多看一眼,靈魂都要被吸進去。
他取出懷中稜柱。此刻,稜柱金光已完全熄滅,內中火苗微弱如風中殘燭。但那股“牽引”,已強烈到頂點——它要下去,要墜入那黑暗。
贏正深吸一口氣,回頭,看向跟隨他至此的十八名親衛。一張張臉,凍得青紫,疲憊不堪,但眼神堅定,望著他。
“你們在此等候。”他緩緩道,“我一人下去。”
“國公!”老秦急道,“不可!下面不知有何兇險,您一個人……”
“這是皇命。”贏正打斷他,聲音平靜,“我必須完成。你們在此接應,若……若我三日未歸,便自行下山,回長安覆命。”
“國公!”眾人跪倒。
贏正扶起老秦,看著他斑白的鬢角,輕聲道:“老秦,跟了我十二年,苦了你了。這次,就送到這吧。”
老秦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贏正拍拍他肩膀,轉身,面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取出繩索,系在腰間,另一頭系在一根最大的稜柱上——那根稜柱半截插入冰層,穩如磐石。他試了試牢固程度,然後,在眾人目光中,縱身躍下。
黑暗,瞬間吞沒了他。
下墜。
無盡的、永恆的下墜。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贏正彷彿墜入虛空,又彷彿懸浮在混沌之中。懷中的稜柱,在進入黑暗的瞬間,金光驟然大盛,內中火苗瘋狂跳躍,彷彿在歡呼,在哭泣,在恐懼。
下墜,下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瞬,也許萬年,腳下忽然有了“實感”。
不是地面,不是水,而是一種粘稠的、柔軟的、彷彿活物的“存在”。贏正落在這“存在”之上,被包裹,被吞噬。他掙扎,但四肢沉陷,無法動彈。黑暗從七竅湧入,冰冷,死寂。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瞬間,懷中稜柱,炸開了。
不是物理的炸裂,而是“存在”的崩解。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湧出,瞬間充斥了整個黑暗空間。贏正“看見”了——
他看見,無數光點,如星辰,在這黑暗的虛空中漂浮、旋轉。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段記憶,一個畫面,一個“存在”的碎片。有山川河流,有城池宮殿,有飛禽走獸,有人……有他認識的人,有不認識的人,有活著的,有死去的。
他看見林棲梧,在昏暗的斗室中,對著殘卷瘋狂書寫,眼中燃燒著痴迷的火焰。
他看見聖宗皇帝,在祭壇前高舉稜柱,萬民跪拜,天空降下流火。
他看見宇文護,在深夜的書房中,撫摸著另一枚稜柱,眼神深邃如淵。
他看見晉王,在王府花園中,含笑對王弼說:“……此物,當為天下主。”
他看見皇帝,在御座上疲憊揮手:“……封存它,永遠。”
畫面破碎,重組。他看見更遙遠的景象——
一顆流星,劃破蒼穹,墜入大地。流星中,包裹著一枚稜柱。它落地,生根,發芽,長出……一個人。一個與這世間所有人都不一樣的“人”。他行走在大地上,傳授知識,點燃文明,被奉為神只。而後,他衰老,他死去,他的身體崩解,化為七枚稜柱,散落四方。
而這黑暗的虛空,是墳墓,是囚牢,是……歸墟。它吞噬一切“異數”,將“外物”消弭,歸於虛無。那七枚稜柱,是被囚禁的“神”的碎片,它們感應著彼此,渴望著重聚,渴望著……復活。
而陣列中央那點微光,是“神”的最後一絲意識,是這無盡囚禁中,唯一的、微弱的不甘。
贏正明白了。
歸墟,不是封印“天外遺種”的囚牢。
歸墟,是“天外遺種”的……墳墓。
而那點微光,是墓中的死者,在呼喚盜墓人。
金光開始收縮,被黑暗吞噬。稜柱的光,在迅速暗淡。贏正感到,自己的意識,也在被拖入那永恆的虛無。
不。
他猛然掙扎,手伸入懷中,抓住那枚龍形玉佩。
玉佩,滾燙。
一道溫潤的白光,自玉佩中綻放。與稜柱暴烈、吞噬的金光不同,這光是柔和的、堅定的,如同暗夜中的明月,如同絕境中的希望。
白光擴散,與金光交融,與黑暗抗衡。
贏正“聽見”了一個聲音,遙遠,疲憊,卻帶著一絲笑意:
“……你來了。”
是皇帝的聲音。
不,不是此刻的皇帝,是……許多年前,將玉佩賜予赫連勃之父時的皇帝。是更年輕的、眼中尚有光亮的皇帝。
“此去歸墟,九死一生。朕無法親至,只能留此一縷神念,附於玉佩。若你真能抵達此處,見此異象,說明朕所料不差——歸墟,確在吞噬‘異數’。”
“但吞噬,亦是淨化。那‘天外遺種’,本是上古邪物,惑亂人心,朕不得不除。然其本源不滅,散為七枚‘聖種’,流落四方。朕窮半生之力,集得六枚,封於此地。唯餘一枚,在宇文護之手。朕知他野心,但朝局牽制,動他不得。故遣你西行,以手中這枚為餌,引他出動,奪其手中那枚,徹底了結此禍。”
“然朕亦知,宇文護老謀深算,必有後手。你手中這枚,是‘鑰’。他手中那枚,是‘鎖’。二者相合,可開歸墟,亦可……喚醒那邪物殘餘意識。切記,絕不可讓他得逞。若事不可為,便毀去你手中這枚。歸墟吞噬一切‘異數’,包括‘聖種’。毀去一枚,餘者皆會失衡,歸墟將徹底閉合,永絕後患。”
“只是,毀去‘聖種’者,亦會被歸墟標記,永世囚於此地,與那邪物殘識同朽。你……可願?”
聲音漸弱,終至無聲。
白光,也漸漸黯淡。
贏正懸浮在黑暗與光的交界,沉默。
原來如此。
一切皆是局。皇帝的局,宇文護的局,晉王的局。而他,贏正,是局中的棋子,是引蛇出洞的誘餌,是……最後的執棋人。
懷中,稜柱的金光已微弱如螢火。而黑暗,在玉佩白光消散後,更加洶湧地反撲,要將他徹底吞噬。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枚稜柱。內中火苗,搖曳著,彷彿在哀求,在哭泣。
這是“邪物”,惑亂人心,掀起無數血雨腥風。林棲梧為之瘋,聖宗為之狂,無數人因它而死。它,該毀。
但——
他想起祭壇中,那妖異而美麗的火焰。想起皇帝眼中的疲憊。想起老秦斑白的鬢角。想起那十八名親衛,追隨他至此,埋骨雪山。
想起長安的燈火,秦州的雪,想起這世間,還有許多他未曾看過的風景。
黑暗,已漫過腰際。
贏正忽然笑了。
他握緊稜柱,用盡最後力氣,將它,狠狠擲向黑暗深處,擲向那點微光所在。
“去吧。”他輕聲道,“回你該回的地方。”
稜柱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沒入黑暗。下一刻,整個歸墟,劇烈震動。
黑暗沸騰,光芒炸裂。那點微光,在吸納了金色稜柱後,驟然膨脹,化作一輪熾烈的太陽。光中,隱約有一個身影,緩緩站起,張開雙臂。
而後,光,炸開了。
贏正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
贏正睜開眼。
他躺在雪地上,陽光刺眼。周圍,是倒懸之峰,是散落的稜柱,是那漆黑的窟窿。
不,窟窿在縮小。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抹平傷口,窟窿的邊緣向內收縮,黑暗褪去,露出下方的冰層。那些散落的稜柱,一枚接一枚地,化作飛灰,消散在風中。
最後,窟窿徹底消失。雪地上,只留下一片平滑的冰面,彷彿從未有過那個吞噬一切的深洞。
歸墟,閉合了。
贏正艱難坐起。渾身劇痛,彷彿每一寸骨頭都碎了。他低頭,懷中的稜柱,已消失不見。那枚龍形玉佩,也佈滿裂痕,輕輕一碰,化為齏粉。
“國公!”
老秦的呼聲傳來。十八名親衛連滾帶爬地衝過來,看到他,皆喜極而泣。
“您還活著!還活著!”
贏正被攙扶起來,望向那片冰面。陽光照耀,冰面反射著七彩光芒,美麗,寧靜。
結束了。
他轉身,望向東方。來時路,茫茫雪山,皚皚白雪。
“走吧。”他嘶啞道,“回家。”
一個月後,長安。
御書房,皇帝披著大氅,站在窗前,望著庭中積雪。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暗綠色的短杖——與王弼手中那枚,一模一樣。
內侍悄步而入,低聲道:“陛下,贏國公求見。”
“宣。”
贏正入內,風塵僕僕,面容憔悴,但眼神沉靜。他跪拜:“臣贏正,覆命。”
皇帝轉身,看著他,良久,緩緩道:“東西呢?”
“毀了。”贏正道,“歸墟已閉,七枚聖種,盡化飛灰。世間再無此物。”
皇帝沉默,指尖撫過短杖。短杖頂端,那顆渾濁的珠子,已徹底暗淡,再無綠光。
“宇文護呢?”皇帝問。
“臣不知。”贏正道,“臣出雪山時,未見其蹤跡。或許,已葬身雪崩。”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複雜,有些疲憊,有些……釋然。
“你做得很好。”他揮揮手,“下去吧,好好休養。賞賜,朕會讓人送到府上。”
“謝陛下。”贏正叩首,起身,退下。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陛下。”
“嗯?”
“歸墟之中,臣見到了一縷光。”贏正緩緩道,“它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