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衛士在秘道入口處止步,抱拳一禮,便隱入夜色之中。贏正翻身上馬,環視身邊這二十名親衛——皆是當年隨他從秦州起兵的舊部,歷大小數十戰,忠心不貳。此刻人人神色肅穆,腰刀、弓弩齊備,馬鞍兩側掛著水囊與乾糧袋,兩匹健騾馱著帳篷、藥品與備用箭矢。
“走。”贏正低喝一聲,一夾馬腹。
馬蹄包裹了麻布,踏在覆雪的山道上,聲響沉悶。眾人循著小徑下驪山,避開官道,專揀荒僻處行。夜風漸起,吹得枯枝嗚咽,山影如巨獸伏地。贏正回頭望了一眼,見別苑燈火在身後越來越遠,終被山巒吞沒,只餘天邊一抹殘月。
子時末,隊伍出驪山範圍,進入京畿東側的丘陵地帶。領頭的親衛老秦熟識地理,壓低聲音道:“國公,前頭是瀘水,過河後有條廢道,可繞開新豐、灞橋兩處驛關,直插渭南。只是廢道多年未修,恐怕難行。”
“就走廢道。”贏正毫不猶豫,“越快出關越好。”
老秦點頭,揚鞭在前引路。眾人涉過結著薄冰的瀘水淺灘,馬腿撞碎冰面,嘩啦聲響在靜夜中格外刺耳。贏正握緊韁繩,目光警惕地掃視兩岸枯葦叢,直至全員上岸,無人蹤,無鳥驚,方略鬆口氣。
廢道果然荒蕪,野草及膝,路面坑窪,多有塌陷。眾人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前行。贏正借月色展開皇帝所賜羊皮卷,就著馬鞍旁懸掛的風燈細看。圖上硃砂線條在搖曳燈火下顯得詭異,自長安起,過隴西,穿河西走廊,出玉門,再向西……路線在大漠中斷,而後又現,指向一座被標註為“天山”的山脈。過天山後,是一片空白,唯有用更深的硃砂勾出一個漩渦狀標記,旁書古篆“歸墟”二字。
殘卷記載的文字更為晦澀,夾雜著大量臆測之語與殘缺符號。贏正勉強辨認,大意是說“歸墟”乃天地盡頭,萬流所歸,有“混沌障壁”,可隔絕陰陽五行,凡“異數”“外物”入內,皆被消弭,歸於虛無。文末提到,欲尋歸墟,需以“聖種”為引,因其“同源相感,隔世可召”。
贏正收起羊皮卷,手不自覺按了按懷中。稜柱隔著衣料傳來微弱暖意,在這寒夜裡竟有些燙人。他想起皇帝的話——“天外遺種”。這念頭讓他脊背生寒。若此物真來自天外,那歸墟又是甚麼?封印天外之物的囚牢?
拂曉前,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暫歇。人嚼肉脯,馬食豆料,無人生火。贏正靠著一塊岩石閉目養神,卻毫無睡意。腦中紛亂:宇文護贈環時的深意,晉王長史夜訪的試探,聖火之種在祭壇中那妖異的脈動,皇帝談及“天火案”時眼中的疲憊與寒意……
“國公。”老秦悄聲靠近,遞來水囊,“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渭南地界,天亮後恐怕會有行人。咱們是繼續趕路,還是找個地方隱蔽,夜間再行?”
贏正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冷水入喉,精神一振。他略作思索:“找處偏僻村落,租個院子歇腳。白日趕路太顯眼,但也不能耽擱太久。你帶兩人先去探路,尋個可靠人家,多給銀錢,莫要聲張。”
“諾。”老秦領命,點了兩個機靈的親衛,解下馬鈴,牽馬步行而去。
贏正取出那枚龍形玉佩,藉著微明天光端詳。玉佩雕工精湛,龍身盤繞,鱗爪生動,正中一個“御”字,乃內府監製,皇帝貼身之物。皇帝說“可憑此求助於一些人”,指的是誰?西域的暗樁?隱於民間的奇人?還是……他想起影衛,想起皇帝對朝局那隱晦的掌控,心中稍定。至少,此行並非全無倚仗。
一個時辰後,老秦返回,說在前方五里外尋到一處廢棄的獵戶小屋,左近無鄰,可容身。眾人遂牽馬前往。小屋半塌,勉強可避風雪,眾人簡單清掃,輪流值守歇息。
贏正和衣靠在牆角,終於有了一絲倦意。朦朧間,忽覺懷中稜柱微微一震。
他瞬間清醒,手按胸口。稜柱又震了一下,這次更明顯,同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從中散出,順著血脈上湧,直衝額心。贏正悶哼一聲,眼前驟然閃過破碎畫面——
無盡黃沙,狂風呼嘯,沙丘如浪湧動。沙海深處,一點金光若隱若現,似在召喚。接著畫面一變,是黑暗的、佈滿鐘乳石的地下洞窟,中央有一方石臺,臺上躺著一具枯骨,枯骨手中握著一截斷裂的、與稜柱質地相似的金色殘片。枯骨旁,散落著幾片腐朽的竹簡。
畫面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細節。但贏正心頭劇震:那沙海中的金光所在,方位似乎與羊皮捲上某處標記隱隱呼應!而那地下洞窟與枯骨……莫非是林棲梧殘卷提及的、他發現線索的“隴西古祭壇”?
稜柱的異動很快平息,暖流退去,彷彿剛才只是幻覺。但贏正知道不是。他深吸幾口氣,壓下心悸,暗道:“此物果然有靈,能感應同類,甚至……殘留記憶?”
皇帝警告言猶在耳。贏正不敢再以心神探究,只將稜柱貼身藏好,暗自決定,除非必要,絕不取出。
白日無事。傍晚,眾人用罷乾糧,喂好馬匹,趁夜色再度出發。此後數日,皆晝伏夜出,專走荒僻小道,繞開城鎮關隘。幸而時值寒冬臘月,野外行人稀少,偶遇樵夫獵戶,也以商旅遇匪避禍為由搪塞過去。有皇帝所賜通行令牌,過一些偏僻軍哨時倒也無阻。
臘月廿八,隊伍抵隴山腳下。
隴山橫亙,乃關中與隴西分界,山勢險峻,古道盤旋。時值年關,官道上商旅已稀,但山間寺廟仍有香客往來。贏正一行不便再走大路,遂轉入山中一條獵徑。此徑狹窄,多處需下馬牽行,但勝在隱蔽。
行至半山,忽起大霧。濃白霧氣自谷底蒸騰而上,頃刻瀰漫山林,十步之外不辨人馬。眾人只得緩行,以繩索相連,免致失散。贏正走在隊中,手按刀柄,耳聽八方。這霧來得蹊蹺,冬日山間雖有霧,但如此濃重且迅疾,實屬罕見。
正警惕間,前方引路的老秦忽低喝:“有動靜!”
眾人立刻止步,屏息。霧中果然傳來輕微聲響,似腳步聲,又似枝葉摩擦,自左側山林由遠及近。贏正手一揮,親衛們迅速散開,依託樹木岩石隱蔽,弓弩上弦,刀劍出鞘半寸。
霧氣流動,隱約顯出幾個人影。來人約七八個,皆著灰褐色粗布衣,作山民打扮,但步履沉穩,身形矯健,絕非尋常樵夫。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容在霧中模糊,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掃過贏正等人隱蔽處,竟似能看透霧氣。
“諸位朋友,”高瘦漢子開口,聲音沙啞,“山中霧大,容易迷路。不如出來說話,或許同路?”
贏正心念電轉。對方顯然已察覺己方,且言語試探,敵友難辨。他朝老秦使個眼色,老秦會意,揚聲道:“我等是過路商旅,霧大難行,在此暫避。諸位自便,不必掛懷。”
高瘦漢子輕笑一聲:“商旅?二十騎精壯,馬匹雄健,馱物卻少,弓弩齊備,行蹤詭秘,晝伏夜出——這般商旅,倒是少見。”
贏正心中一沉:對方不僅看破己方偽裝,更似乎已跟蹤觀察多時!他按住欲動的親衛,自樹後緩步走出,立在霧中,沉聲道:“閣下何人?為何窺探我等行蹤?”
高瘦漢子見贏正現身,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抱拳:“可是贏國公當面?”
贏正瞳孔微縮,手已按上刀柄:“閣下認錯人了。”
“國公不必否認。”高瘦漢子從懷中取出一物,託在掌心。那是一枚銅錢,與影七所持相似,但邊緣多了一道淺淺金痕。“在下影十三,奉主上之命,在此等候國公,已三日了。”
影衛?贏正盯著那銅錢。形制無誤,金痕亦是暗記一種。但他不敢輕信,只道:“影衛為何在此等我?”
“主上料定國公必走隴山獵徑,命我等在此接應,並傳訊。”影十三收起銅錢,上前幾步,壓低聲音,“晉王府有異動。三日前,晉王長史王弼秘密離京,方向亦是西行。主上判斷,其目標恐與國公相同。另,河西傳來訊息,玉門關外近來有不明馬隊活動,似在探查通往西域的小道。主上命我轉告國公:行程需再加快,必要時可棄大路,走羌氐古道,雖險但近。此外——”
他自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雙手呈上:“此乃主上親筆,囑我務必交到國公手中。”
贏正接過,就著風燈拆看。信是皇帝筆跡,只有寥寥數語:
“彼已動,速行。羌道險,然可出奇。遇阻,可示玉佩於黑水部首領赫連勃,彼乃舊部之後,可用。慎之。”
信末蓋著一方小印,正是皇帝私璽。
贏正將信在燈焰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方抬頭對影十三道:“替我謝過陛下。羌氐古道,我知之甚少,可有嚮導?”
影十三點頭:“我等中有一人,乃羌人出身,熟悉古道。他可引國公至黑水部地界。此外,主上已命沿途暗樁備好補給,國公只需按圖索驥。”他又取出一卷更小的羊皮地圖,上面以墨線標出數條隱蔽路線與接應點。
贏正接過,心中稍安。皇帝準備如此周詳,可見形勢緊迫。他不再多問,只道:“有勞。我這便動身。”
“國公且慢。”影十三卻道,“霧大,此刻不宜行獵徑。我知道一條近道,可直插山脊,雖陡峭,但霧散得快,且可避開幾處可能設伏的險口。請隨我來。”
贏正略一沉吟,點頭應允。影十三遂命手下兩人在前探路,餘人斷後,引著贏正一行折向東南。果然,這條“近道”實為獸徑,幾近垂直,需攀巖附葛。眾人棄馬,將馬匹交由影十三手下兩人帶走,約定在山另一側匯合。只攜緊要物品,輕裝攀行。
如此艱難行進一個多時辰,終於登上一處山脊。果然,此處霧薄許多,可望見下方雲海翻湧,遠處群山如黛。影十三所指的羌氐古道,便在山脊另一側,沿峭壁鑿出,寬不足三尺,下臨深淵。
“從此下行,約二十里,出隴山,便是羌地。再西行三百里,可達黑水部。”影十三指著雲霧中隱約可見的蜿蜒細線,“此道兇險,多毒蟲瘴氣,且有羌氐部落散居,有些友善,有些排外。國公持陛下玉佩,黑水部當可信任,但其餘部落,儘量避讓。”
贏正記下,抱拳道:“多謝。閣下是隨我同行,還是……”
“主上另有差遣,我等需折返。”影十三道,“就此別過,國公保重。”
雙方在凜冽山風中分別。贏正一行整理行裝,用繩索相連,小心翼翼踏上那條鑿壁古道。腳下是萬丈深淵,耳邊是呼嘯風聲,稍有不慎便是屍骨無存。眾人皆身經百戰,此刻也不禁手心冒汗。
贏正走在最前,一手扶巖壁,一手握刀,步步為營。行出數里,道漸平緩,進入一片原始森林。古木參天,藤蔓垂掛,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腐葉與溼土的氣息。那名為“烏木”的羌人嚮導在前引路,他身材矮壯,面色黧黑,沉默寡言,但身手敏捷,對山林極為熟悉,總能避開沼澤與獸徑。
“停下。”烏木忽然舉手,伏地貼耳傾聽片刻,面色凝重,“有馬蹄聲,不少,從東邊來,速度很快。”
贏正心頭一緊:東邊是他們來路,難道有人追蹤至此?他打個手勢,眾人立刻散入道旁密林隱蔽,弓弩上弦,屏息以待。
不多時,蹄聲漸近,夾雜著呼喝與犬吠。只見二十餘騎自林中衝出,馬上之人皆著皮襖,辮髮,佩彎刀,正是羌人武士打扮。為首一人身形雄壯,滿臉虯髯,額上系一條狼頭皮帶,目光兇悍。他們在岔道口勒馬,四處張望,那虯髯頭領抽了抽鼻子,忽指向贏正等人藏身方向,用羌語吼了一句。
“被發現了!”烏木低呼,“是白狼部的人,他們養了獵犬!”
話音未落,數條黑影已自羌人隊中竄出,是體型碩大的獒犬,狂吠著撲來。贏正知道再藏無用,當即喝令:“放箭!”
親衛們早有準備,弩箭齊發,衝在前頭的幾條獒犬慘嚎倒地。但羌人騎士反應極快,立刻散開,彎弓搭箭,箭矢如雨點般射入林中。贏正揮刀撥開兩箭,高喝:“衝出去,莫要纏鬥!”
眾人躍出藏身處,邊戰邊退。羌人騎士縱馬追來,林中樹木茂密,馬匹難以賓士,但羌人騎術精湛,在林木間穿梭自如,不斷以弓箭襲擾。贏正一方步戰,且戰且退,已有兩名親衛中箭受傷。
“走這邊!”烏木指向一處陡坡,“坡下是河,過河可擺脫他們!”
眾人且戰且走,退至坡邊。坡下果然有一條湍急溪流,寬約三丈。此時羌人已追至近前,虯髯頭領見贏正等人慾渡河,獰笑一聲,揮刀直撲贏正。
贏正揮刀迎上,兩刀相擊,火星四濺。虯髯頭領力大,贏正被震退半步,但隨即旋身,刀光斜撩,直取對方肋下。虯髯頭領回刀格擋,兩人瞬間交手十餘合,刀風呼嘯,周圍草木斷折。羌人騎士欲圍上,被老秦率親衛死死擋住,弩箭連發,數名羌人中箭落馬。
贏正心知不能戀戰,賣個破綻,誘虯髯頭領一刀劈空,隨即欺身近前,左掌運勁,拍在對方胸口。虯髯頭領悶哼後退,嘴角溢血。贏正趁機喝道:“渡河!”
眾人紛紛躍下陡坡,連滾帶爬衝入溪流。溪水冰冷刺骨,深及腰際,水流湍急,衝得人站立不穩。羌人追至岸邊,彎弓射箭,但贏正等人已借岩石掩護,迅速涉向對岸。
虯髯頭領抹去嘴角血沫,盯著贏正等人背影,眼中兇光閃爍,卻未令部下追過河。他啐了一口,用羌語吼道:“算你們走運!過了河就是黑水部的地盤,老子不追!但告訴赫連勃,白狼部記下這筆賬了!”
贏正等人上岸,不敢停留,疾奔入對岸林中,直至確定羌人未追來,方停下喘息。清點人數,二十名親衛,兩人中箭,一人墜坡時扭傷腳踝,所幸皆無性命之憂。烏木熟悉草藥,採來些止血草葉嚼爛敷上,簡單包紮。
“白狼部為何襲擊我們?”贏正問烏木。
烏木面色陰沉:“白狼部與黑水部是世仇,常為草場爭鬥。近來白狼部似乎得了外人資助,兵強馬壯,頻頻挑釁。他們在此巡邏,恐怕是得了風聲,有漢人官員要經過,想撈一筆。看國公一行裝備精良,便動了手。”他頓了頓,“但他們似乎知道國公要去黑水部……這訊息,洩露得有些快。”
贏正心中一凜。晉王的人?還是宇文護?抑或……朝中另有耳目?他不再多想,只道:“儘快趕路,早到黑水部早安心。”
眾人稍作休整,換下溼衣,繼續西行。此後兩日,穿行於羌地荒原,所見皆茫茫草場,偶見羌人牧帳,皆遠遠避開。烏木熟門熟路,尋到幾處影衛暗樁,補充了乾糧箭矢,還換了幾匹健馬。
臘月三十,除夕。
這本是萬家團圓守歲之夜,贏正一行卻露宿荒野。天陰沉沉,飄起細雪,眾人尋一處巖洞生火取暖,烤些肉乾,默默進食。無酒,無歌舞,唯有洞外風雪嗚咽。
贏正獨坐洞口,望著漫天飛雪。長安城中,此刻應是燈火輝煌,笙歌達旦。皇帝在宮中賜宴群臣,晉王或許正含笑敬酒,宇文護仍在府中批閱公文……而自己,卻在這荒原之上,懷揣不祥之物,奔赴渺不可知的“歸墟”。
他取出懷中稜柱,託在掌心。金芒在火光映照下流轉,內中火苗靜靜燃燒,美麗而詭異。這“天外遺種”,究竟從何而來?為何會墜入此間?林棲梧為之瘋魔,聖宗為之屠戮,皇帝為之憂懼……它到底隱藏著甚麼秘密?而歸墟,又能否真正將它封存?
稜柱忽又微微一震。這一次,贏正清晰感到,那震動並非毫無來由——它似乎在呼應某個方向。贏正轉頭西望,那是天山,是歸墟所在。他收起稜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無論如何,路,總要走下去。
正月初三,隊伍抵達黑水部領地。
黑水部聚居在一片河谷地帶,帳篷如雲,牛羊成群。烏木上前通報,不久,一名羌人老者引數名武士迎來。老者見到贏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他手中所持龍形玉佩,神色頓肅,以生硬的漢語道:“貴客遠來,首領有請。”
贏正隨老者進入部落中央一頂大帳。帳中鋪著厚氈,設火塘,溫暖如春。上首坐著一人,年約四旬,豹頭環眼,髡髮,耳戴金環,身披狼皮大氅,正是黑水部首領赫連勃。
赫連勃目光如電,掃過贏正,落在玉佩上,起身,撫胸行禮:“黑水部赫連勃,參見上使。此玉佩……可是陛下所賜?”
贏正還禮:“正是。陛下有言,見此玉佩,如見陛下。”
赫連勃接過玉佩,仔細端詳,良久,方鄭重交還,嘆道:“二十年前,我父隨陛下北征突厥,身受重傷,是陛下親賜此玉佩,遣御醫救治,方得生還。我父臨終囑我,赫連氏永記陛下之恩,持此玉佩者,黑水部當以命相報。”他直視贏正,“上使但有所命,黑水部無有不從。”
贏正心頭一鬆,道:“首領高義。在下確有一事相求。”遂將欲借道西行,需嚮導、補給之事簡略說了,只言奉皇命赴西域處置要務,不提歸墟。
赫連勃爽快應下:“此乃小事。我派一隊精銳武士護送,並備好駝馬、糧草。只是——”他話鋒一轉,“上使此行,是否要過白狼部地界?”
贏正點頭:“恐怕難免。”
赫連勃冷笑:“白狼部近來與一夥漢人勾結,得了不少兵甲錢糧,氣焰囂張。前幾日我部牧民與他們衝突,吃了些虧。上使若過其地,他們必會阻撓。”他頓了頓,“那夥漢人,為首者姓王,自稱長安來的行商,但我看不像。此人深居簡出,但白狼部頭領對他極為恭敬。”
王?贏正心頭一動:“可是名‘弼’?”
赫連勃一怔:“上使如何得知?正是叫王弼。怎麼,上使識得此人?”
贏正搖頭:“只是聽過名字。此人確非行商,乃長安一權貴門下。”他心念急轉,晉王長史王弼果然已到此地,且與白狼部勾結,看來目標確是自己,或說,是自己懷中的稜柱。
赫連勃見贏正神色,知此事不簡單,也不多問,只道:“既如此,上使更需小心。我派百名武士護送,直到天山腳下。白狼部若敢動手,便叫他們知道厲害。”
贏正謝過。當夜,黑水部殺牛宰羊,設宴款待。宴間,赫連勃說起草原各部局勢,提及近來西域也不太平,有商隊傳言,天山以北出現怪事:有牧人見夜間天現異光,落於雪山深處;有部落整個遷徙,說聽見地底有“哭泣聲”。
贏正默默記下。宴罷,赫連勃親自送贏正至客帳,低聲道:“上使,那王弼前日已離開白狼部,往西去了,似在追趕甚麼人。我派探子遠遠跟著,見他一行約三十人,皆精悍,馬匹極健,不似尋常護衛。上使若與之遭遇,務必當心。”
“多謝首領提醒。”
贏正回到帳中,輾轉難眠。王弼在前,自己在後,目標皆是西方。是巧合,還是對方已知自己目的?若已知,又為何不直接在半路截殺,而要西行?難道……他們也在找歸墟?或者,他們想借自己之手,找到歸墟?
越想,疑雲越重。贏正索性起身,取出羊皮卷,在燈下細看。地圖上天山以西,那片標註“歸墟”的空白,此刻看來,如一張巨口,靜靜等待著吞噬所有靠近之人。
次日清晨,赫連勃已點齊百名武士,備好二十匹駱駝,滿載清水、肉乾、草藥。武士皆乘良馬,佩強弓彎刀,彪悍驍勇。赫連勃親自送行至部落邊界,抱拳道:“此去天山,尚有千里。我派我子赫連戈率隊護送,他熟悉路徑,勇武不下於我。願上使一路順風,功成歸來,再與我把酒!”
一名年輕武士出列,約莫二十出頭,眉眼與赫連勃相似,但更多幾分銳氣,正是赫連戈。他撫胸行禮,聲如洪鐘:“赫連戈誓保上使周全!”
贏正謝過赫連勃,翻身上馬。隊伍開拔,百騎簇擁,駝鈴叮噹,馳入茫茫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