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40章 第241章 月光照晶體

2026-03-30 作者:爆款高境界

贏正一夜未眠。

窗外飄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慘白地鋪在驛館庭院裡,枯枝的影子橫斜如鬼爪。他反覆咀嚼著“影七”帶來的密諭與資訊,像在梳理一團纏結的絲線。宇文護贈環,聖火之種,金色稜柱,皇帝的口諭,晉王長史夜訪……這些碎片之間,隱約有脈絡可循,卻又隔著濃霧。

他取出稜柱,託在掌心。

晶體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金芒,內部的火苗靜靜燃燒,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搖曳。這東西到底算甚麼?聖物?邪物?還是某種不該存於人間的秘寶?宇文護從何得來?皇帝又知道多少?為甚麼一定要在驪山見?

問題太多,答案太少。

天快亮時,贏正收起稜柱,和衣小憩片刻。卯時初刻,親衛已在門外等候。他起身洗漱,用冷水拍臉,將一夜的疲憊與疑慮強行壓下。無論前路如何,總得走下去。

隊伍繼續東行。

越近長安,驛道越寬,村鎮越密。臘月將盡,年關氣息已隱約可聞,道旁村落偶見孩童追逐嬉鬧,農戶屋簷下掛起風乾的臘肉。可贏正無心觀景,他下令加快行程,每日多趕一個時辰的路。親衛們雖不解,但見國公神色肅然,無人敢問。

五日後,隊伍抵近京畿。

這日午後,行至藍田縣境,距長安城不足百里。贏正勒馬,傳令全軍就地休整兩個時辰。他召來副將趙賁,吩咐道:“你率大隊押送俘虜、財物,按原計劃入京,交有司接收。若有朝臣問起,便說我國途勞頓,偶感風寒,需在郊外莊院靜養兩日,再入朝覆命。”

趙賁一怔:“國公不一同入城?這恐不合禮制……”

“按我說的做。”贏正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陛下那裡,我自有交代。”

趙賁不敢再問,抱拳領命。

贏正又點了二十名最忠勇的親衛,皆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兵,吩咐他們卸去唐軍衣甲,換作尋常家將服飾,備好快馬、乾糧。半個時辰後,一支不起眼的小隊離開大隊,折向東南,往驪山方向而去。

驪山在長安東三十里,屬秦嶺支脈,有溫泉湧出,自前朝便是皇家離宮所在。當今聖上即位後,尤喜此處清靜,常於秋冬駐蹕。贏正曾隨駕來過兩次,記得山路蜿蜒,宮苑依山而建,戒備森嚴。

冬日山林蕭索,枯枝覆著殘雪,馬蹄踏碎薄冰,發出清脆聲響。贏正一行走的是山間小道,避開了官道與行人。傍晚時分,已至驪山北麓。遠遠可見別苑高牆,飛簷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輪廓。

“止步。”

前方林間忽傳來低沉喝聲。數名黑衣勁裝的衛士無聲現身,攔住去路。為首者面容冷峻,腰間佩刀,正是暗影衛裝扮。

贏正勒馬,取出那枚刻“影”字的銅錢。

黑衣人驗看後,神色稍緩,抱拳道:“國公請隨我來。其餘諸位,請在別苑外營歇息,自有安排。”

贏正點頭,示意親衛們聽從吩咐。他獨自下馬,隨那黑衣人走入林間小道。路越走越僻,並非通往別苑正門,而是繞向後山一處隱蔽的側門。門很小,木製,毫不起眼,兩側有暗哨。黑衣人叩門三長兩短,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門內是一條曲折的迴廊,燈火昏暗,廊下立著更多黑衣衛士,皆屏息靜立,如雕塑般。引路的黑衣人在一道月洞門前停步,側身示意:“國公請進,陛下在裡間等候。”

贏正整了整衣袍,邁步而入。

月洞門內是一處精巧庭院,假山玲瓏,引溫泉水成池,水汽氤氳,池畔數株老梅正開,暗香浮動。院中一間敞軒,四面懸著厚厚的錦簾,只朝池一面捲起,軒內燈火通明。

一個身影負手立在軒前,望著池中游魚。

那人身著常服,玄色圓領袍,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髮。身量不高,背脊卻挺得筆直。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面容清癯,眉眼間有久居上位的威儀,卻也掩不住疲憊之色。正是當今大唐天子,李元。

贏正疾步上前,撩袍欲拜:“臣贏正,參見陛下。”

“免了。”皇帝抬手虛扶,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沙啞,“正卿一路辛苦,不必多禮。來,坐下說話。”

早有內侍搬來繡墩,又悄無聲息退下,掩上院門。軒內只剩君臣二人,連侍者都守在十步外的廊下。

贏正告罪落座,抬眼細看,見皇帝氣色尚可,但眼下一抹青黑,顯是勞神過度。他心中微沉,面上不顯,只垂首道:“臣奉旨西征,幸不辱命。肅清邪教,救回被擄百姓,已具本上奏。勞陛下掛念,臣惶恐。”

皇帝擺擺手,示意他不必說這些套話,目光卻落在贏正臉上,似在打量,又似在思量。半晌,才緩緩道:“奏報朕已收到,六百加急,三日前便到了。正卿寫得詳盡,西域風沙險惡,聖宗詭譎,你以三百騎破敵,膽識過人,功莫大焉。”

“此乃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功勞是你的,便是你的。”皇帝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但奏報中,有些事,你寫得含糊。”

贏正心頭一凜。

皇帝站起身,踱到欄邊,望著池中氤氳熱氣,背對著贏正,聲音聽不出情緒:“宇文護給你的指環,究竟是何物?聖火之種,又到底是甚麼東西?你最後……帶回了甚麼?”

一連三問,直指核心。

贏正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此刻任何隱瞞或推諉,都非但不能自保,反而會引來猜忌。他亦起身,走到皇帝身側三步外,低聲道:“陛下明察。臣確有所隱,非為欺君,實因此事詭譎,未明究竟前,不敢妄奏,恐驚聖聽,亦恐……洩露於外,橫生枝節。”

皇帝轉過身,目光如炬:“此刻可說與朕聽。”

贏正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指環,雙手呈上:“此環乃宇文國相所贈,只說或可辟邪。臣初時並未在意,直至深入焚風沙漠,接近聖宗巢穴,此環忽生感應,發燙示警。後在地穴祭壇,遭遇聖火之種——”

他略去稜柱自行飛入懷中的細節,只道:“那聖火之種,乃一金色晶體,內含邪火,可惑人心智,煉製藥人。臣與之相抗時,此環與邪種竟生共鳴,光芒大作,助臣壓制邪火,最終……邪種崩毀。臣於廢墟中,尋得此物殘留。”

他又取出那金色稜柱。

稜柱在軒內燈火映照下,流轉著溫潤金芒,內中火苗安靜燃燒,美得令人心悸,卻又隱隱透著不祥。

皇帝的目光落在稜柱上,久久未動。他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疲憊的瞭然。

“果然……”皇帝低語,伸手欲接,卻在指尖即將觸及時頓住,收了回來,“果然是他留下的東西。”

贏正心中劇震:“陛下知道此物?”

皇帝沒有直接回答,轉身走回座中,示意贏正也坐下。他端起茶盞,卻未飲,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葉,良久,才緩緩道:“此事說來話長,牽扯一樁舊案,一段秘辛。朕本不願再提,但此物既現世,便由不得朕了。”

他抬眼看向贏正:“正卿,你可知先帝晚年,曾有一樁‘天火案’?”

贏正搜尋記憶,緩緩搖頭:“臣……不知。先帝晚年,臣尚年幼,只依稀記得,那時朝中似有動盪,但具體……”

“那時你自然不知。此案被先帝與朕聯手壓下,知情者寥寥,卷宗封存於禁中秘庫,除朕與已故的幾位老臣,無人知曉全貌。”皇帝放下茶盞,聲音低沉,“所謂‘天火案’,源於一個瘋子的妄念。”

“瘋子?”

“前朝欽天監監正,袁天罡的隔代弟子,名為林棲梧。”皇帝眼中掠過一絲冷意,“此人天資極高,於天文、讖緯、方術之道,造詣極深,先帝曾頗為倚重。但他痴迷於追尋‘上古遺澤’,堅信世間有先民遺留的秘寶,蘊含超凡之力。為此,他遍尋古籍,甚至不惜盜掘皇陵、私闖禁地,終在隴西一處古祭壇遺蹟,找到了線索。”

贏正屏息聆聽。

“那遺蹟中,有殘缺壁畫與銘文,提及‘聖火’,乃‘天外遺種’,有焚盡汙穢、重塑生機之能。林棲梧如獲至寶,上奏先帝,請求資助,欲尋得此物,以‘壯我大唐國運,開萬世太平’。”皇帝冷笑,“先帝初時亦被說動,撥了錢糧人手,任其探尋。但數年過去,一無所獲,反耗費鉅萬。朝中非議漸起,先帝亦生疑慮,便召林棲梧問話。孰料此人已近瘋魔,當庭狂言,說已得秘法,只需以‘人心為薪,魂魄為引’,便可喚醒聖火,屆時……他便能代天行事,甚至……取天子而代之。”

贏正倒吸一口涼氣。

“先帝震怒,當即下獄,嚴查其黨羽。這一查,更驚出冷汗。林棲梧數年經營,竟在朝中、軍中、乃至後宮,都安插了人手,更與西域一些部落暗中勾結。他所謂的‘尋寶’,不過是幌子,真正目的,是借朝廷之力,找到聖火之種,行謀逆之事。”皇帝聲音漸冷,“此案牽連甚廣,先帝為免朝野震盪,只誅首惡林棲梧及其核心黨羽十餘人,餘者或流或貶,對外宣稱林棲梧妄言災異,惑亂朝綱,將其定罪處死。所有相關典籍、器物,盡數焚燬。至於‘聖火’之說,定為妖言,嚴禁再提。”

贏正聽得心驚肉跳,不由握緊了手中稜柱:“那這……”

“林棲梧雖死,但他找到的部分古籍殘卷,卻未被完全銷燬。”皇帝看向稜柱,眼神複雜,“當時負責查抄、銷燬的,正是時任大理寺少卿的宇文護。他暗中留下了幾頁關鍵記載,以及……一枚據說是從林棲梧身上搜出的青銅指環。他密報先帝,說此物可能與‘聖火’有關,銷燬恐生不測,不如暫存,以備不虞。先帝準了,命其秘藏。”

“所以宇文國相贈環於臣,是知西域聖宗所圖,便是這‘聖火之種’?”贏正恍然,“他借臣之手,要毀去此物?”

“或許如此,但……”皇帝搖頭,“宇文護此人,心思深沉,朕也未必全看得透。他留此環,或許是為防聖火之種再現,或許……另有他想。此次他主動贈環於你,倒讓朕意外。更意外的是,晉王的人,會去找他。”

贏正心中一動:“陛下,晉王與此事……”

“李容?”皇帝嘴角微扯,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神情,“朕這個三子,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只愛讀書修道,看似與世無爭。但天家無蠢人,他暗中經營些甚麼,朕豈能全然不知?只是從前未觸及根本,朕便睜隻眼閉隻眼。可若他真與‘聖火’舊案有染……”

皇帝沒有說下去,但眼中寒光已說明一切。

贏正沉默片刻,道:“陛下召臣至此,是要臣……”

“此物,”皇帝指向稜柱,“不能再現於世。林棲梧為它痴狂,聖宗為它屠戮無辜,它是不祥之物,留在人間,必生禍端。但如何處置,卻需謹慎。直接毀去?恐有不可測之變。封存?又恐再被人窺伺。朕思來想去,唯有一人可託。”

贏正抬眼。

皇帝看著他,緩緩道:“正卿,你攜此物,再赴西域。”

贏正一怔。

“不是回肅州。”皇帝站起身,走到軒前,望著遠處夜色中蒼茫的山影,“去更西處。穿過天山,過碎葉川,直至大漠極西,有一處名為‘歸墟’的古老遺蹟。據林棲梧殘卷記載,那裡是上古先民封印禁忌之物的所在,有天然力場,可隔絕一切異常。你將此稜柱,投入歸墟深處,永絕後患。”

“歸墟……”贏正默唸這個名字。他博覽群書,卻從未在任何正史或地理志中見過此名。

“此地虛無縹緲,常人難尋。但林棲梧殘卷中,附有一張簡陋地圖,並言需以‘聖火之種’或與之共鳴之物為引,方能感應其方位。”皇帝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遞給贏正,“這是朕命人依殘卷臨摹的地圖與記載。你攜稜柱,按圖索驥,務必將其送入歸墟。”

贏正接過羊皮,入手厚重,邊緣已磨損。他展開略看,其上以硃砂勾勒出蜿蜒曲折的路線,越過大漠、雪山,指向一片空白,旁有數行古篆小字,晦澀難懂。

“此行隱秘,除你與朕,不得告知第三人。對外,朕會稱你西域征戰勞苦,舊傷復發,需在京郊別苑靜養。實則你輕裝簡從,速去速回。”皇帝語氣凝重,“正卿,此非朝堂政爭,非邊疆戰事,而是關乎國運甚至更深遠之事的重任。你可願往?”

贏正將羊皮卷小心收起,起身,單膝跪地:“臣,領旨。定不負陛下重託。”

皇帝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難得露出一絲暖意:“朕知你忠心,亦知你能耐。但此行兇險,遠勝焚風沙漠。歸墟所在,已非人間常地,有何怪異,朕亦不知。你……務必珍重。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為上,此物……再想辦法。”

“臣明白。”

“還有,”皇帝沉吟道,“宇文護那邊,朕會盯著。至於晉王……朕倒要看看,他能掀起甚麼風浪。你安心西行,京中之事,朕自有計較。”

贏正點頭。他猶豫片刻,還是問道:“陛下,那聖火之種……究竟是何物?林棲梧殘卷,可曾言明?”

皇帝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殘卷語焉不詳,只隱約提及,此物非此世所有,乃天外墜落之‘遺種’,有靈,能汲取人心念為養分,亦能反哺,賦予凡人非凡之力,但代價……是神智漸失,淪為傀儡。林棲梧當年,或許便是受其殘留影響,才漸趨瘋魔。西域聖宗所得,恐只是碎片或衍生之物,已如此可怖。你手中這稜柱,觀其形質,更近本源……務必小心,莫要久持,更莫要以心神探究。”

贏正心中一凜,鄭重應下。

君臣又密談片刻,皇帝交代了些細節,賜下通行令牌、金珠細軟,並一道密旨,許贏正在必要時可調動西域邊軍協助,但不得洩露真實目的。末了,皇帝自懷中取出一枚龍形玉佩,放入贏正手中:“此乃朕隨身之物。若遇絕境,或可憑此,求助於一些人。但非萬不得已,不要動用。”

贏正握緊玉佩,觸手溫潤,知是皇帝貼身信物,分量極重。

“去吧。今夜便動身,從後山秘道走,朕已安排好了。”皇帝轉身,望向池中倒映的冷月,“記住,此事關乎重大,勿負朕望。”

贏正深施一禮,不再多言,轉身退出敞軒。

門外,那名黑衣衛士仍在等候,無聲引路。贏正隨他穿廊過院,從另一處更隱蔽的小門出別苑。二十名親衛已在外等候,皆已換好行裝,馬匹備齊,還多了兩匹馱行李的健騾。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