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焚風沙漠邊緣的最後一處綠洲休整了兩日。
水源充足,久違的炊煙裊裊升起。士兵們卸下滿是沙塵的甲冑,在清冽的泉水旁擦洗,許多人脫下靴子時,才發現腳底早已磨爛,與血跡乾涸的裹腳布黏在一起。孫不易帶著幾名醫徒,從清晨忙到深夜,搗藥、清創、包紮,煮了大鍋的安神湯分發給眾人。
被救回的藥人共計一百四十三名,男女老少皆有,皆是近年西域諸國失蹤的子民。聖火母種被毀後,他們眼中暗紅盡褪,但多數人神智混沌,記憶破碎,只茫然呆坐,或喃喃重複著幾個零碎的詞語。少數醒轉較早的,能說出自己的名字與來自何國,問及被擄後的經歷,卻只記得無盡的黑暗、灼熱,與耳邊不斷迴響的詭譎誦經聲。
“魂魄受損,非藥石可速愈。”孫不易為一名枯瘦老者診脈後,對贏正低聲道,“需靜養,輔以安神針灸,或可慢慢恢復。但有些人……怕是永遠回不到從前了。”
贏正沉默地看著那些蜷縮在氈毯上、眼神空洞的人們。他們中有西夜國的織工,有龜茲的樂師,有車師的牧人,甚至有兩個十歲上下的幼童,手腕上還繫著褪色的祈福彩繩。聖宗為煉製藥人傀儡,擄掠無辜,手段之酷烈,令人髮指。
“盡力而為。”他最終只說了一句。
第三日清晨,隊伍拔營東行。
離開綠洲不久,便遇上了肅州派來的接應人馬。領頭的是韓釗麾下一名姓陳的校尉,帶了兩百輕騎,押送著糧草、清水與藥品,還有數十輛空車,專為運送傷員與藥人。
“韓將軍接到國公深入焚風的急報後,立即點兵來接應,但沙漠變幻,一時尋不到蹤跡。後遇阿史那邏將軍派回報信的嚮導,才知國公已搗毀聖宗巢穴,正回師肅州。韓將軍便命末將先來迎接,他親率大軍在後,以防西夜有變。”陳校尉稟報道。
贏正點頭,問起肅州近況。
“西夜國主遣使來了三回,態度一次比一次軟。”陳校尉道,“先是咬定我國公無故越境,要求給個說法;後改口說願與國公面談,共商剿滅邪教之事;最近一次,直接帶了厚禮,說此前全是誤會,願與肅州永結盟好。”
贏正冷笑:“他是見聖宗覆滅,靠山倒了,忙著撇清干係。”
“正是。韓將軍已扣下其國相與兩名王子,西夜國主急得跳腳,卻不敢妄動。如今國公攜大勝而歸,西夜更無底氣,只求換回國相與王子。”
“告訴韓釗,人可以放,但要西夜割讓邊境三處草場,開放商路,賠償我軍此次出征損耗,並立誓永不與邪教往來。若有一條不從——”贏正頓了頓,“便請西夜國主來肅州喝茶。”
陳校尉凜然應諾。
隊伍有了車馬,行進快了許多。十日後,已出沙漠,進入戈壁。地勢漸平,偶見耐旱的駱駝刺與紅柳叢,遠處天山下雪線清晰可見。氣候也涼爽下來,夜風帶著草葉清氣,不再是沙漠中灼人的熱浪。
士兵們的情緒明顯鬆快了些。夜間紮營時,開始有人低聲說笑,甚至哼起故鄉的小調。繳獲的聖宗財物中有些西域特產的葡萄酒,贏正下令分給眾人,每人一小碗,以慰勞苦。篝火旁,疲憊的戰士們就著酒,啃著烤熱的饢餅,火光映著一張張風塵僕僕卻已有了生氣的臉。
阿史那邏與幾名老兵圍坐一處,喝著酒,比劃著講述沙漠中的遭遇,說到驚險處,聽者屏息,說到破敵時,眾人拊掌。哈桑坐在稍遠處,就著火光,在一塊羊皮上勾畫此行路線,標註水源、險地、黑山位置,準備回去後完善西域輿圖。孫不易仍在照料藥人,幾個恢復較好的,已能簡單應答,甚至幫忙做些雜事。
贏正獨自坐在一處沙丘上,遠眺東方。月色很好,戈壁在銀輝下展成一片無垠的灰白,天地寂寥,唯有風聲過耳。
他取出懷中的金色稜柱。
自那日地穴一戰,稜柱的光芒內斂了許多,握在手中,只有溫潤暖意,不再有灼燙之感。晶體內的金色火苗靜靜燃燒,穩定而柔和。他又摸出那枚青銅指環,戴回左手拇指。指環上的火焰紋路不再流轉,觸手微涼,與稜柱再無共鳴。
宇文護贈環時的話語猶在耳邊:“此去西域,兇險莫測。此環或許能助你一二。”
這指環,究竟是何來歷?與聖火之種又有何關聯?宇文護知多少?長安那位深居宮中的陛下,又知多少?
贏正收起稜柱,不再深想。有些事,需回長安才能探明。
又行五日,肅州城牆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韓釗親率三百騎出城三十里相迎。見到贏正,這位肅州守將滾鞍下馬,大步上前,抱拳深揖:“國公辛苦!此行踏破妖窟,揚我國威,韓某敬佩!”
贏正下馬扶起他:“韓將軍鎮守後方,安撫諸國,亦是大功。西夜之事如何了?”
“已按國公之意辦了。”韓釗笑道,“西夜國主全盤接受,割地、賠款、開通商路,誓言鑿於石碑,立於邊境。其國相與王子已放歸,那國相走時,臉都是綠的。”
兩人並騎入城。肅州百姓聞訊,湧上街頭圍觀。見隊伍中不僅有凱旋的將士,還有眾多被救回的西域民眾,人群頓時議論紛紛。有認得藥人中親眷的,驚呼著撲上前,抱頭痛哭;更多人則朝著贏正與將士們歡呼、拋灑花瓣。西域諸國派駐肅州的使節亦在道旁,神色複雜,有敬畏,有慶幸,也有不安。
贏正目不斜視,徑直入節度使府。
當夜,府中設宴,為贏正一行接風,亦為慶功。
宴設校場,露天而席,全軍同樂。火把通明,烤全羊香氣四溢,大壇的酒抬上來,歡聲雷動。贏正坐於主位,韓釗、阿史那邏、哈桑、孫不易等陪坐左右。
酒過三巡,韓釗舉杯起身,高聲道:“此一杯,敬國公!率孤軍深入大漠,破邪教,救黎民,揚我大唐天威!”
全軍轟然應和,舉杯齊飲。
贏正亦起身,舉杯環視:“此一杯,敬所有將士!不畏艱險,不懼強敵,三百鐵騎,踏破妖窟!諸位之功,長安必有封賞;陣亡兄弟,撫卹加倍,子女由官府撫育至成人!”
“謝國公!”將士們眼眶發熱,齊聲吶喊。
“第三杯,”贏正聲音沉下,“敬那些被邪教所害的無辜百姓,敬所有為護西域安寧而戰死沙場的英魂!”
全場肅然,舉杯,緩緩灑酒於地。
夜風拂過,火光搖曳,映著無數張沉默而莊嚴的臉。
宴後,贏正與韓釗等在書房密談。
孫不易呈上詳細的診錄與藥人情況彙總,哈桑獻上新繪的焚風沙漠路線圖,標註了綠洲、險地、火山岩區與三黑山位置。阿史那邏則稟報了清點戰果:俘黑袍教徒三十七人,斃敵數百;繳獲邪教典籍四箱,器物兩車,金銀財物若干;焚燬祭壇,炸塌地穴。
“聖宗根基已毀,但西域廣袤,恐有餘孽潛伏。”韓釗沉吟道,“那些俘虜,國公打算如何處置?”
“分開審訊,錄下口供,重點問清聖宗在西域各國的暗樁、聯絡方式、以及他們與各國權貴的勾結。”贏正道,“口供彙總後,連同典籍器物,一併封存,我要帶回長安。至於俘虜本人……首惡已誅,從者按律處置,該關的關,該流的流。但其中若有被脅迫、或中毒未深、願悔過者,可酌情從輕。”
“那些藥人……”
“能送歸故里的,贈予銀錢,派人護送返鄉。無家可歸或神智難復的,暫留肅州,由官府供養,孫先生繼續醫治。此事我會上奏朝廷,請撥專款。”
韓釗點頭:“國公思慮周全。”
贏正又看向哈桑:“老先生此次居功至偉,若無嚮導,我等早已葬身沙海。我當上奏朝廷,為先生請功封賞。”
哈桑連連擺手:“老朽半截入土之人,要何封賞?只求國公一事——此行見聞,可否容老朽編入西域風土誌,傳於後人,以警示沙漠險惡、人心詭詐?”
“自然。先生儘管去寫,需任何協助,肅州官府全力配合。”
哈桑深揖謝過。
又議了邊防佈置、與諸國往來細節,直至夜深。眾人散去後,贏正獨留書房,就著燈火,寫奏報。
他詳細陳述了此行經歷:自肅州出兵,石林遭遇,沙谷血戰,焚風跋涉,黑山破敵,搗毀祭壇,摧毀聖火母種,救回藥人,與西夜交涉結果……事無鉅細,皆在筆下。但關於金色稜柱與青銅指環的細節,他斟酌再三,只略提“得宇文國相所贈信物,於關鍵時刻辟邪護體,助臣破敵”,未深言其異。聖火之種一事,也只說乃邪教用以蠱惑人心的器物,已被摧毀。
有些事,需面聖才能言明。
奏報寫罷,封漆,交予親信,明日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長安。
贏正推開窗,夜涼如水。遠處營地方向,尚有未熄的篝火,隱約傳來守夜士兵的低語。更夫敲過三更,梆子聲在寂靜的城中迴盪。
他撫了撫懷裡稜柱,溫潤仍舊。
離開肅州那日,飄了細雪。
是西域罕見的雪,顆粒細小,被幹燥的風捲著,打在臉上微微的刺。贏正勒馬回望,肅州灰黃的城牆在雪幕中漸漸模糊,城頭“唐”字大旗獵獵作響,旗角翻飛如刀。
韓釗率眾將送至十里長亭,酒斟了三回,話卻不多。都是軍旅漢子,離別見慣了,矯情話說不出口,只重重抱拳,道一聲“珍重”。阿史那邏紅著眼眶,將腰間一柄鑲著紅寶石的匕首解下,塞進贏正手裡:“沙漠裡得的,不值錢,給國公留著玩。”哈桑則遞上一卷厚厚的羊皮:“西域風土,老朽所知,盡在此了。其中三黑山、焚風之險,特意標紅,後人若再入,當慎之再慎。”孫不易沒來送行,他在藥人營裡,守著一個昨夜高燒不退的孩子,脫不開身,只託人帶了一包藥丸:“安神靜氣的,路上若心緒不寧,可服一丸。”
贏正一一收下,道了謝,翻身上馬。
親衛營三百騎,加上押送俘虜、財物的車隊,合計五百餘人,沉默地東行。馬蹄踏碎薄雪,在戈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跡。救回的藥人,能行的跟著車隊步行,體弱的坐在車上,裹著厚厚的氈毯,眼神大多仍是茫然的,偶爾有人望著飄雪的天空,伸出手,接住幾粒雪花,看了許久,放進嘴裡,然後愣愣地流淚。
贏正走在前頭,沒有回頭。
懷中稜柱溫溫地貼著心口,像一顆安靜的心臟。自出黑山地穴,它再未有過異動,只在他深夜獨處、心神不寧時,會泛起微微暖意,似在安撫。他不知道這究竟是何物,宇文護沒說,他亦無從問。但至少,它救過他的命,也助他毀了那邪異的母種。這就夠了。
入玉門關,景象便不同了。
戈壁換作黃土塬,枯草間有了零星的綠意,遠處村落升起炊煙,道旁開始出現驛亭、酒旗。官道上車馬漸多,有商隊馱著皮毛香料西去,有驛使揮鞭疾馳,濺起泥雪。見到這支甲冑帶傷、風塵僕僕卻旗幟鮮明的軍隊,行人多駐足避讓,竊竊私語。
“看,是贏國公的隊伍……”
“聽說是從焚風沙漠回來的,剿滅了那個甚麼聖宗……”
“了不得啊,那鬼地方也敢去……”
“後面車上那些,就是被救出來的人?造孽喲……”
贏正充耳不聞,只催馬前行。他歸心似箭,卻又隱約有些東西沉在心底,越近長安,越覺得清晰。是稜柱的秘密,是宇文護的深意,是朝中可能的風雨,還是別的甚麼?他說不清。
這日傍晚,隊伍在涇州驛館歇宿。驛丞是個精幹的中年人,早得了訊息,將館內最好的房舍騰出,熱水飯食備得殷勤。贏正沐浴更衣,換了尋常青袍,坐在燈下翻閱沿途州縣遞上的簡報。無非是些糧價、盜案、河工之類的瑣事,但他看得很仔細。離京半載,朝局風向,或可從中窺得一二。
正看著,親衛來報:“國公,有位先生求見,說是故人。”
贏正抬眼:“名帖?”
“未遞名帖,只讓呈上此物。”親衛捧上一枚銅錢。
是普通的開元通寶,邊緣磨得光滑,背面卻被人以利器刻了一個極小的“影”字,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贏正瞳孔微縮。
“請他進來。你們退下,十步外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是。”
親衛退去,片刻,門簾輕響,一人閃身而入。
來人披著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張臉,身形瘦高。他進門後,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清癯平凡的臉,約莫四十許,唯有一雙眼睛,沉靜銳利,似能洞悉人心。
“影七,見過國公。”來人拱手,聲音低啞。
贏正盯著他:“陛下可安好?”
“陛下安好,只是時常唸叨國公。”影七道,他是皇帝直屬的“暗影衛”中人,專司密報與護衛,非極緊要事,不會現身。“陛下有口諭給國公。”
贏正起身,面北而立。
影七低聲道:“陛下說:正卿西域辛苦,功在社稷。然京中非西域,水渾魚雜。卿所攜之物,關乎甚大,慎之再慎。歸京後,毋入城,先至驪山別苑見朕。餘事,朕自有安排。”
贏正心中一震。陛下已知稜柱之事?且如此重視,竟要他不入京先覲見?驪山別苑是皇室溫泉離宮,戒備森嚴,陛下常於此處靜養或密議要事。
“臣,領旨。”贏正沉聲道。
影七又道:“另有一事,屬下奉諭告知國公。宇文國相半月前染恙,告假休沐,至今未朝。然三日前,國相府深夜有客至,乃晉王長史。密談半個時辰方去。”
贏正眉頭微蹙。宇文護稱病?晉王李容,陛下第三子,素來低調,與宇文護並無深交,其長史深夜密訪,所為何事?他看向影七,影七卻垂下眼簾,不再多言。
暗影衛只傳達資訊,不涉分析,這是規矩。
“我知道了。”贏正點頭,“有勞。”
影七重新戴好兜帽,身形一晃,已如輕煙般從視窗掠出,融入夜色,無聲無息。
贏正坐回燈下,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桌面。
陛下密諭,宇文護稱病,晉王的人深夜拜訪……長安的水,果然已經渾了。而他自己,帶著這燙手的金色稜柱,正一步步踏進去。
他將那枚刻著“影”字的銅錢在指間翻轉。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沉靜。
驪山別苑……陛下要在那裡見他,必是要避開朝堂耳目。
至於宇文護與晉王……贏正眼裡閃過寒光。若他們真有所圖,衝著自己或這稜柱而來,那便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