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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239章 他走出營帳

2026-03-30 作者:爆款高境界

黎明前最冷的時刻,贏正醒了。

他走出營帳,撥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吹散。士兵們已經陸續起身,沉默地收拾行囊、檢查鞍具。沒有晨號,沒有炊煙——在焚風沙漠深處,生火做飯已成奢侈,只能就著冷水啃些肉乾炒麵。

阿史那邏在檢查駱駝的蹄子,哈桑蹲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湊到鼻尖嗅聞,又任沙粒從指縫流下,觀察其流向。孫不易正為昨夜受傷計程車兵換藥,動作麻利。

“風向變了。”哈史那抬起頭,臉色凝重,“從東南轉西北,是焚風來的方向。今日趕路,怕是要吃沙。”

贏正望向西北。天色將明未明,沙海盡頭是一片沉沉的鐵灰色,不見昨夜那抹暗紅。但他懷中的金色稜柱依舊溫熱,牽引感穩定地指向那個方向。

“按原計劃,出發。”

三百餘人的隊伍再度啟程。經過昨日激戰,人數已不足三百,但剩下的皆是百戰餘生的精銳,神情肅穆,眼神警覺。傷員被安置在駱駝上,由同伴看護。

起初一段路還算平坦,沿著一道乾涸的河床前行。河床上偶有風化的獸骨和枯死的胡楊,證明此處多年前確曾有水流過。哈桑說,這條古河道曾連線沙漠中的數個綠洲,是“沙民”遷徙的秘密通道,如今早已被黃沙吞噬。

日上三竿,氣溫驟升。沙地開始蒸騰熱氣,遠方的景物在熱浪中扭曲變形。西北風果然起了,起初是微風,捲起細沙拂面;待到午時,風勢漸強,黃沙被捲到半空,天空變成渾濁的土黃色。

“掩住口鼻!低頭慢行!”阿史那邏在前方大喊。

眾人取出溼布裹住口鼻,將罩袍裹緊,低頭頂風前行。沙粒打在甲片上,簌簌作響,偶爾有狂風捲起大團沙土,劈頭蓋臉砸來,人馬皆需奮力穩住身形。

哈桑眯著眼,努力辨識方向。他手中那根探水銅杖,此刻成了柺杖,在沙地上點點戳戳,尋找著不易被察覺的細微痕跡——也許是幾簇頑強紮根的沙棘,也許是一處沙紋走向的異常。

“往左偏,不能直走!”他回頭喊,聲音在風沙中破碎,“前面是大沙窩,陷進去就出不來!”

隊伍艱難轉向。風沙越來越大,能見度降至不足三十步。士兵們用繩索前後相連,以防走散。駱駝發出不安的嘶鳴,被阿史那邏厲聲呵斥著前行。

贏正策馬走在隊伍中段,不時回頭檢視。金色稜柱在懷中持續發熱,彷彿在對抗外界的酷熱與風沙,給他一股溫潤的安定感。他摸出宇文護贈的青銅指環,指環表面冰涼,但貼近稜柱時,那些火焰紋路會有微光流轉。

“國公!”前方傳來哈桑急切的呼喊。

贏正催馬上前。哈桑正蹲在一處沙丘下,用手扒開浮沙,露出下方深色的岩層。那不是普通的砂岩,而是一種蜂窩狀的黑色岩石,表面有無數細孔。

“這是……火山岩?”孫不易下馬檢視,撿起一塊碎石細瞧。

哈桑點頭,臉色發白:“焚風沙漠深處確有古火山遺蹟。這種岩石一出,說明我們已接近地火活躍區。大家小心,地下可能有裂縫,熱氣上湧,踏空就糟了。”

話音未落,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驚呼一聲,連人帶馬向下陷去!旁邊兩名士兵眼疾手快,甩出套索纏住他,奮力拖拽。那斥候被拖出沙坑時,坐騎已不見蹤影,只聽見沙坑深處傳來沉悶的墜地聲,隨後一股灼熱硫磺氣味噴湧而出。

“是地裂縫!繞開!”阿史那邏大喝。

隊伍小心翼翼繞過那片區域。贏正下馬檢視,只見沙地上有一條寬約丈許、不見盡頭的裂縫,深不見底,隱隱有熱風從下往上吹,帶著刺鼻的硫磺味。裂縫邊緣的沙粒不斷滑落,落入黑暗中,連回聲都無。

“這下面……”孫不易蹲在裂縫邊,將一根火把扔下。火把下落了數息,才隱約看見底部有暗紅色光芒,那不是火焰,而是某種熔岩般的流體在緩緩流動。

“地獄之門。”哈桑喃喃道,“沙民傳說,焚風沙漠深處是地火熔爐,有無數裂縫通往地下火海。聖宗將巢穴建在這種地方,真是瘋子。”

贏正凝視著裂縫深處的暗紅光芒,懷中的稜柱忽然劇烈震動了一下。他心有所感,抬頭望向西北方。

風沙在這一刻奇蹟般減弱了。

天空重新變得清晰,雖然依舊被沙塵染成土黃色,但能看見遠方地平線上的景象了——

三座並立的黑色山峰,矗立在沙海盡頭。

與藥人描述、圖樣繪製的一模一樣:山峰呈駝峰狀,通體漆黑,不生寸草。奇異的是,在正午陽光下,那黑色山體並未反射多少光線,反而像是吸收了周圍所有的光,顯得格外深邃、突兀。三山之間,隱約可見一道深邃的峽谷入口。

而最讓人心悸的是,三座山頂,各自有微弱的紅光,如呼吸般明滅閃爍。

“三黑山……”阿史那邏倒吸一口涼氣。

哈桑顫聲道:“是了,是了!月圓之夜,黑山之門開,聖火將臨……今天是十三,明晚就是月圓!”

士兵們一陣騷動。連日沙漠跋涉、昨日血戰、方才地縫驚魂,早已讓人疲憊不堪,此刻望見那詭異黑山,饒是百戰老兵,也不由心生寒意。

贏正沉默片刻,忽然縱聲大笑。

笑聲在寂靜的沙漠中迴盪,豪邁而蒼涼。

眾人愕然望向他。

“聖宗老巢已現,邪教覆滅在即,諸位何以懼之?”贏正環視眾人,聲如金石,“石林一戰,我三百邊軍破敵數千;昨日沙谷,我兩百餘騎殲敵倍之。今聖宗鼠輩龜縮巢穴,正是天賜良機,一舉蕩平,永絕後患!”

他抽出長劍,劍指黑山:“諸君!隨我踏破此山,誅滅邪教,還西域一個清平!”

短暫的沉寂後,三百人齊聲怒吼:“踏破此山!誅滅邪教!”

聲震沙海。

士氣重振。隊伍在贏正率領下,朝三黑山方向疾行。風沙已停,但酷熱依舊。越靠近黑山,地面火山岩露頭越多,沙地變得堅硬,馬蹄踏上有清脆迴響。空氣中硫磺味漸濃,連駱駝都開始躁動不安。

哈桑邊走邊觀察,忽然道:“國公請看,地上有車轍印,還很新!”

贏正下馬細看,果然在火山岩地面上,有幾道清晰的車轍印,朝黑山方向延伸。看寬度和深度,是載重不輕的大車,且不止一輛。

“聖宗在調運物資。”贏正判斷,“看來他們也知我們來襲,在做準備。”

“那我們還直衝過去?”阿史那邏皺眉,“恐有埋伏。”

“有埋伏也要闖。”贏正翻身上馬,“明晚月圓,按藥人說法,‘黑山之門’將開,那是進入焚風之眼的唯一機會。今日必須抵達山口,紮營休整,以待時機。”

眾人不再多言,沿車轍印追蹤。地面溫度越來越高,火山岩表面燙得能烙餅。士兵們給馬蹄裹上厚布,人則儘量踩在陰影處。水消耗得極快,幸而從昨日西夜騎兵處繳獲了不少,尚可支撐。

午後,隊伍抵達三黑山腳下。

仰頭望去,三座黑山更加巍峨可怖。山體並非尋常岩石的黑色,而是一種類似焦炭的暗沉色澤,表面佈滿蜂窩狀孔洞,有熱氣從中嫋嫋溢位。三山呈“品”字形排列,中間圍出一片谷地,入口狹窄,僅容三馬並行——那便是傳說中的“黑山之門”。

山門前,散落著大量車轍印、腳印,還有駱駝糞便,顯然不久前有大部隊進出。但此刻,山門內靜悄悄的,不見人影,只有熱氣蒸騰,將景物扭曲。

贏正令隊伍在山門外三里處一處背風巖壁下紮營。此處有一眼小泉,水質渾濁,但煮沸後可飲。巖壁可擋焚風,地勢較高,可俯瞰山門。

哈桑帶人探查周邊,很快回報:“山門兩側山壁上有洞穴,內有人跡,應有暗哨。但不見守衛出入,可能都退入山內了。”

“山門內情況如何?”

“峽谷深長,往裡三百步後轉向,看不見深處。但谷內熱氣蒸騰,硫磺味極濃,怕是有地熱。”哈桑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在谷口巖壁上,看見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掌心裡是一塊黑色碎石,石面上有暗紅色紋路,天然形成火焰狀。

贏正接過,懷中的金色稜柱驟然發燙,幾乎灼傷面板。他強忍灼熱,細看那石塊,發現那些火焰紋路竟在微微流動,彷彿活物。

“這是……”孫不易湊近,臉色驟變,“火髓石!我在古籍中見過記載,乃地火精華凝結而成,多生於火山地脈深處。此石蘊含地火之精,若是聖宗用以煉製邪藥的主材,那藥人神智盡失、軀體異變,便可解釋了!”

“火髓石……”贏正握緊石塊,稜柱的灼熱感與石塊本身的溫熱交織,在他掌心形成一種奇異的共振。他忽然明白了——金色稜柱內的“聖火之種”,與這火髓石同源,但性質截然相反。一者純淨溫潤,一者邪異燥熱。

是了,石林那枚暗紅稜柱,恐怕就是被汙染、扭曲的“聖火之種”,而自己懷中這枚,或許才是真正的、未被汙染的本源。

“今晚好生休整,明夜月出,進山。”贏正下令。

營地在沉默中搭建起來。沒有人生火,就著冷水啃乾糧。士兵們檢查武器,打磨箭簇,給弓弦上油。醫徒在孫不易指揮下,將“清心散”分發給每人,囑咐一旦入谷後感覺頭昏氣悶,立即含服。

贏正召集阿史那邏、哈桑、孫不易及幾名隊正,在巖壁下商議。

“明日入谷,兇險難測。”贏正鋪開羊皮地圖,那是從黑袍騎士身上搜得的聖宗路徑圖,上面粗略勾勒了峽谷走向,但在深處標了一個火焰符號,旁註古西域文,哈桑辨認後譯為:“聖火祭壇”。

“按圖所示,峽谷盡頭是祭壇,但此圖簡略,其中岔路、陷阱一概未標。”贏正指尖劃過峽谷路線,“聖宗必在沿途設伏,我們需分兵。”

他看向阿史那邏:“阿史那,你帶五十人,今夜子時,從側翼摸上山壁,清除暗哨,並設法佔據高處,以弓弩掩護主力入谷。”

阿史那邏咧嘴:“交給老夫!沙漠裡摸黑爬高,我年輕時可是好手。”

“哈桑,你帶三名嚮導,明日主力入谷後,留守谷口,控制水源,並準備接應。若三日內我們未出,你立即帶人撤回肅州,報知韓釗。”

哈桑欲言又止,最終重重點頭:“老朽遵命。”

“孫先生隨我入谷,救治傷患,辨別毒物。”贏正又看向幾位隊正,“入谷後,分前、中、後三隊,前隊探路,中隊主戰,後隊殿後。遇敵不可冒進,遇險不可慌亂,一切聽號令行事。”

眾人領命。

夜幕降臨。

沙漠夜晚寒冷刺骨,但三黑山附近,地熱上湧,溫度反而比白日下降不多。士兵們裹著氈毯,擠在巖壁下休息。贏正靠坐在巖壁邊,閉目養神,卻難以入眠。

懷中稜柱持續散發著溫熱,彷彿在與他心跳共鳴。他取出稜柱,在月光下細看。晶體內的金色火苗靜靜燃燒,純淨得不染塵埃。他又取出那枚火髓石,兩相對比,火髓石的暗紅紋路在月光下更顯邪異,而稜柱的金光則溫潤澄澈。

“一母所生,為何一正一邪?”他喃喃自語。

“因為人心分正邪。”

贏正抬頭,見孫不易不知何時走近,在對面坐下。老醫者望著他手中的兩樣東西,緩緩道:“地火本是天地造化,無善無惡。但人取地火精華,以邪法煉製,摻入毒物、蠱蟲、乃至生魂,煉出的自然就是邪物。石林那枚稜柱,應是聖宗以邪法汙染過的‘子種’,故而能控人心智,煉製藥人。而國公手中這枚……”

他頓了頓:“或許是未被汙染的原始之種。宇文國相說,此物乃玄奘法師自焚風沙漠所得。法師一代高僧,佛法加持,或許淨化了其中邪氣,又或者,這本就是聖火最純淨的形態。”

贏正默然。他想起了司馬昭臨死前的話——“母種將醒”。

若母種是地火本源,那它的“甦醒”,意味著甚麼?是地火噴發,還是某種更可怕的變化?

“孫先生,以你之見,聖宗煉製這許多藥人,究竟所圖為何?”

孫不易沉吟良久,方道:“我在救治藥人時發現,他們體內餘毒雖烈,但並未傷及根本,反而強化了軀體力量,只是神智盡失,如同傀儡。若聖宗能控制這些傀儡,便等於擁有了一支不懼傷痛、不知疲倦的軍隊。但……”

他壓低聲音:“我查驗過幾個黑袍騎士的屍身,他們體內並無餘毒,神智也清醒,卻甘願為聖宗赴死。這說明,聖宗控制教徒,不止靠藥物,更有某種……精神蠱惑。我懷疑,那‘聖火母種’一旦甦醒,或許能大範圍蠱惑人心,屆時,藥人也好,普通人也罷,皆會成為其傀儡。”

贏正心頭一凜。若真如此,聖宗所圖,絕非西域一隅。他們擄掠諸國王子、祭司,煉製大量藥人,恐怕是要在西域諸國中埋下種子,待母種甦醒,一舉控制諸國高層,進而掌控整個西域!

難怪西夜國主如此緊張,甚至不惜與肅州翻臉。聖宗許諾給西夜的,恐怕不只是財富,還有將來掌控西域後的權柄。

“明日,必毀母種。”贏正握緊稜柱,聲音低沉。

孫不易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遞給贏正:“這是我以清心散為主,加入幾味寧神護心的珍藥,連夜趕製的‘定神丸’。若遇精神蠱惑,含服此丸,或可抵擋一時。但藥力有限,最多支撐半個時辰,國公慎用。”

贏正鄭重接過:“多謝。”

子夜時分,阿史那邏帶著五十名精於攀爬計程車兵,悄無聲息地出發了。他們卸下甲冑,只穿黑衣,用黑灰塗面,如夜行的狸貓,沿著巖壁陰影處向上攀爬。

贏正目送他們消失在夜色中,回身看向營地。大部分士兵已入睡,少數哨兵隱在暗處,警惕地注視著黑山方向。月光清冷,照在三座黑山上,山體吸收月光,竟不反光,反而顯得更加幽深黑暗。山頂那三抹紅光,在夜色中明滅不定,如同三隻巨獸的眼睛,冷漠地俯瞰著山腳下這群渺小的闖入者。

他撫了撫懷中稜柱,盤膝坐下,調息靜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

寅時末,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阿史那邏帶著人回來了,滿身沙土,但神情振奮。

“解決七個暗哨,都在山壁洞穴裡。”阿史那邏壓低聲音,“殺了四個,生擒三個。拷問得知,谷內確有埋伏,但主力不在穀道,而在峽谷盡頭的祭壇附近。聖宗大祭司下令,放我們入谷,在祭壇一舉圍殲。”

贏正冷笑:“好大的胃口。祭壇地形如何?”

“據俘虜說,祭壇位於地下深處,從穀道盡頭的地穴進入,有階梯通往地下。地穴入口有機關,需以特定方法開啟,否則會觸發落石毒箭。祭壇周圍是天然洞窟,空間極大,可容數千人。聖宗大部分教徒和藥人,都聚集在那裡。”

“大祭司在何處?”

“也在祭壇,正為明晚月圓之夜的‘聖火祭’做準備。據說……月圓之夜,聖火母種將完全甦醒,屆時大祭司將以百名藥人為祭,喚醒母種全部威能。”阿史那邏聲音漸低,“那些俘虜說,母種一旦完全甦醒,便能感應方圓百里內所有子種,並可透過子種,控制所有被‘聖火’沾染之人。”

贏正與孫不易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驚駭。

聖宗所圖,果然如此!

“必須阻止祭祀。”贏正沉聲道,“傳令,全軍休整,飽食戰飯,午後出發,入谷!”

晨光漸亮,沙漠從沉睡中甦醒。氣溫開始回升,但今日天空多雲,日光不甚熾烈,反而有幾分難得的涼爽。

士兵們默默進食,檢查裝備。箭矢一一擦拭,刀劍磨得雪亮,弓弦調至最佳。沒有人說話,只有金屬摩擦聲、皮索收緊聲、偶爾的低聲叮囑。一種大戰前的肅殺,瀰漫在營地上空。

午後,贏正召集全軍。

三百餘人列隊肅立,雖然甲冑沾塵,面容疲憊,但眼神銳利,脊樑挺直。

“諸位。”贏正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傳遍營地,“前方峽谷,便是聖宗巢穴入口。谷內兇險,恐有埋伏陷阱。峽谷盡頭,是聖火祭壇,邪教首腦齊聚,更有數百藥人傀儡,戰力非比尋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但我們別無選擇。聖宗不滅,西域不寧。今日我等若退,明日西域將成人間地獄。石林一戰,我們勝了;昨日沙谷,我們也勝了。今日,在這黑山之下,我們還會再勝!”

“入谷之後,各自小心,聽令行事。記住,我們此行的目的,是搗毀祭壇,誅殺首惡,摧毀聖火母種。不必戀戰,不必貪功,毀去母種,便是大勝!”

他拔出長劍,劍指峽谷:“肅州邊軍——”

“在!”三百人齊聲應和,聲震山壁。

“隨我踏平妖窟,誅滅邪教!”

“踏平妖窟!誅滅邪教!”

吼聲在峽谷中迴盪,驚起巖縫中棲息的幾隻沙隼,撲稜稜飛向高空。

隊伍開拔。

贏正一馬當先,率前隊百人,緩緩進入黑山峽谷。阿史那邏帶五十人隨後,孫不易與醫徒在中軍,後隊百人殿後。

一入峽谷,光線驟暗。兩側山壁高聳,遮天蔽日,只有一線天光從頭頂縫隙漏下。穀道寬不過三丈,地面是堅硬的火山岩,佈滿碎石。硫磺味濃得嗆人,熱氣從地面蒸騰上來,即便穿著靴子,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熱。

哈桑說得沒錯,谷內確實有地熱。往前走了百餘步,便見巖壁縫隙中冒出嫋嫋白氣,那是地下蒸汽。有些地方,巖壁被地熱烤得發燙,手不能觸。

隊伍沉默前行,只有馬蹄踏在碎石上的咔嗒聲,甲冑摩擦的細響,以及粗重的呼吸聲。每個人都將溼布掩住口鼻,但硫磺味無孔不入,刺得眼睛發酸。

贏正懷中的稜柱越來越燙,幾乎要透衣而出。他將其取出握在手中,稜柱內金色火苗跳動得厲害,指向峽谷深處。青銅指環也在微微發燙,表面火焰紋路流轉加速。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士兵的驚呼。

“有陷阱!”

贏正策馬上前,只見地面裂開一個丈許方圓的陷坑,坑底佈滿削尖的木樁,兩名探路士兵跌入坑中,被木樁刺穿,已然斃命。旁邊還有幾名士兵被濺射的毒箭所傷,箭傷處迅速發黑。

“毒箭!後退!”孫不易急呼,帶醫徒上前救治。

贏正臉色鐵青。這陷阱佈置得極為隱蔽,陷坑表面鋪了薄薄一層砂石,與周圍地面無異,踩上去才會塌陷。而毒箭機括藏在兩側巖壁縫隙中,陷坑觸發,毒箭齊發。

“清理陷坑,小心其他機關。”贏正下令。

士兵們小心翼翼繞過陷坑,以長矛探路。果然,往前不到十步,又觸發一處絆索,兩側巖壁射出數排弩箭,但眾人已有防備,舉盾格擋,只有兩人輕傷。

此後一路,陷阱不斷:有落石,有地刺,有毒煙,有流沙坑。短短三百步峽谷,竟走了半個時辰,觸發機關十餘處,死傷二十餘人。

“聖宗鼠輩,只會這些陰損伎倆!”阿史那邏怒罵。

贏正卻愈發冷靜。陷阱越多,說明聖宗越不想他們輕易接近祭壇,也說明祭壇對他們至關重要,不容有失。

終於,穀道盡頭在望。

那是一面巨大的巖壁,擋住了去路。巖壁正中,有一個三丈高的拱形洞口,黑黝黝的,深不見底。洞口上方巖壁,刻著一個巨大的火焰圖騰,圖騰中心有一個凹槽,形狀奇特,似是甚麼鑰匙孔。

洞口兩側,倒著幾具屍體,皆是黑袍教徒,看傷口是阿史那邏昨夜清除的暗哨。洞口靜悄悄的,不見守衛。

贏正下馬,走近洞口。一股更濃的硫磺味混合著一種奇異的腥甜氣息,從洞內湧出。懷中的稜柱滾燙,金色火苗幾乎要衝出晶體。青銅指環也在劇烈震動,表面的火焰紋路流光溢彩。

“就是這裡了。”贏正深吸一口氣,回頭看向隊伍。

三百餘人,經過一路陷阱折損,尚有二百七十餘人能戰。人人面色凝重,握緊了兵器。

“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隊。”贏正忽然道。

眾人一愣。

“阿史那,你帶五十人,留守洞口,守住退路。”贏正快速下令,“若半日內我們未出,或有大批敵人從洞內衝出,你立即帶人撤離,不必等我們。”

“國公!”阿史那邏急道,“我要隨你進去!”

“這是軍令。”贏正盯著他,“洞口必須守住,否則我們退無可退。你經驗最豐,交給你,我放心。”

阿史那邏咬牙,最終抱拳:“末將領命!”

贏正又看向幾名隊正:“進洞之後,分三隊,交替掩護前進。洞內黑暗,多備火把,但小心毒煙。孫先生隨我身邊,辨別毒物。所有人,跟緊,勿散!”

他最後看了一眼洞外天空。日光被高聳的山壁遮擋,峽谷內已是一片昏暗。洞口上方那火焰圖騰,在晦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點火把,進洞。”

火把一支支燃起。贏正一手持火把,一手握劍,率先踏入黑暗之中。孫不易緊隨其後,再後面是沉默的邊軍士兵。

洞口後是一條向下的斜坡,以石階鋪就,但石階溼滑,長滿青苔,顯然常年有熱氣蒸燻。越往下走,溫度越高,硫磺味越濃,那股腥甜氣息也越發明顯。巖壁開始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刻滿了火焰紋路和扭曲的西域古文。

走了約百級臺階,前方出現一個寬闊的平臺。平臺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地穴入口,直徑足有十丈,深不見底,只有熱風從下往上吹,帶著火星和灰燼。地穴邊緣,架著一圈青銅火盆,盆中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將平臺照得一片慘綠。

而平臺四周,靜靜站立著數百道身影。

他們穿著破爛的西域各國服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人都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著洞口方向。正是那些被擄的藥人!

而在藥人前方,站著數十名黑袍教徒,為首三人,黑袍繡金焰,赫然是三名聖宗祭司。中間一人,身材高大,面容蒼老,手持一根鑲嵌紅寶石的骨杖,正是聖宗大祭司。

“贏正,你終於來了。”大祭司的聲音嘶啞,在地穴熱風的呼嘯中,顯得格外詭異,“本座已等候多時。”

贏正止步,身後士兵迅速結陣,弓弩上弦,長矛前指。

“以百名無辜者為盾,聖宗果然無恥。”贏正冷聲道。

大祭司低笑:“無辜?他們能成為聖火甦醒的祭品,是無上榮耀。待聖火母種完全甦醒,他們將獲得新生,成為聖火忠僕,永生不滅。”

他舉起骨杖,杖頭紅寶石光芒大盛。那些呆立的藥人,眼中齊齊泛起暗紅色光芒,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緩緩向前逼近。

“小心!他們被控制了!”孫不易急呼。

贏正握緊稜柱,金色光芒從指縫透出。他忽然將稜柱高高舉起——

金光大盛,如一輪小太陽在黑暗地穴中升起。金光所及,那些藥人眼中的暗紅光芒劇烈波動,前進的腳步停滯,臉上露出掙扎之色。

大祭司臉色一變:“聖火之種?你竟有純淨之種!但那又如何?母種即將甦醒,子種再純,也將被母種吞噬!”

他骨杖一揮,紅寶石射出一道暗紅光芒,直撲贏正手中的稜柱。兩道光在空中相撞,金紅交織,發出刺耳的嘶鳴聲。

藥人們眼中的暗紅光芒重新穩定,繼續向前逼近。

贏正收起稜柱,長劍前指:“殺!”

箭矢如雨,射向藥人群。但這些藥人不知疼痛,中箭後依舊踉蹌前衝,只有被射中頭顱,才會倒下。而黑袍教徒們躲在藥人身後,不斷施放毒煙、毒鏢。

邊軍結陣抵禦,長矛如林,將衝來的藥人刺倒。但藥人數量太多,前赴後繼,不知畏懼。不斷有邊軍士兵被藥人撲倒,撕咬抓撓,慘叫聲在地穴中迴盪。

贏正率親衛直衝大祭司。兩名黑袍祭司上前阻攔,一人揮動淬毒彎刀,一人拋灑毒粉。贏正閉氣前衝,劍光如電,與二人戰在一處。

孫不易指揮醫徒,以藥粉驅散毒煙,救治傷員。但藥人攻勢太猛,邊軍陣線漸漸被壓縮。

阿史那邏在洞口看得焦急,但贏正有令,他不能擅離。

激戰中,贏正忽然感到懷中稜柱劇烈震動。他心念一動,邊戰邊退,向地穴邊緣靠近。地穴中熱氣蒸騰,暗紅光芒從深處透出,那腥甜氣息正是從下方傳來。

是丁,聖火母種,就在這地穴深處!

大祭司似乎看出他的意圖,厲聲喝道:“攔住他!不能讓他接近聖火!”

黑袍教徒和藥人瘋狂湧來。贏正揮劍連斬三人,但又被逼退數步。

這時,地穴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轟鳴。

彷彿巨獸甦醒的喘息。

整個洞窟開始震動,碎石簌簌落下。地穴中的暗紅光芒大盛,將整個平臺映成一片血紅。那股腥甜氣息濃烈到令人作嘔。

大祭司狂喜,張開雙臂:“時辰到了!聖火母種,醒了!”

地穴深處,一個巨大的、暗紅色的、如同心臟般搏動的東西,緩緩升起。

它懸浮在地穴中央,直徑足有三丈,表面佈滿血管般的紋路,隨著搏動,不斷噴薄出暗紅色的光霧。光霧所及,那些藥人眼中的暗紅光芒大盛,力量速度暴增,竟將邊軍陣線衝得連連後退。

而贏正懷中的金色稜柱,在這一刻,猛然掙脫他的手掌,飛向半空,懸浮在金色光芒中,與那暗紅巨物遙相對峙。

純淨的金光,與邪異的暗紅光芒,在地穴中分庭抗禮。

贏正仰頭,看著空中那枚金色稜柱。稜柱內的火苗瘋狂跳動,彷彿在憤怒,在抗爭,在呼喚。

他明白了。

金色稜柱,是未被汙染的聖火本源。地穴中那暗紅巨物,是被邪法汙染、扭曲的母種。二者同源,卻已勢不兩立。

“以你之血,喚醒聖火!”大祭司忽然厲喝,骨杖指向贏正。

兩名黑袍祭司猛然撲來,贏正揮劍格擋,卻被第三名祭司從側翼偷襲,一劍刺中肩頭。劇痛傳來,贏正踉蹌後退,鮮血染紅衣甲。

那鮮血滴落地面,竟被地穴吸去,流向暗紅巨物。巨物搏動加速,光芒更盛。

而空中的金色稜柱,忽然調轉方向,飛向贏正,懸浮在他面前。稜柱內的金色火苗,指向他肩頭的傷口,輕輕搖曳。

贏正心領神會,伸手握住稜柱,將其按在傷口上。

稜柱觸及鮮血,金光暴漲!

那金光不再溫和,而是變得熾烈、灼熱,如同真正的火焰。金光順著贏正的傷口湧入體內,他感到一股灼熱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流,肩頭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大祭司臉色劇變:“不可能!純淨之種怎會認你為主?除非……除非你是……”

贏正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他感受到體內奔湧的力量,那是金色稜柱賦予的、純淨的聖火之力。他縱身躍起,竟一躍三丈,長劍帶著金色火焰,直刺暗紅巨物!

“攔住他!”大祭司嘶吼。

藥人和黑袍教徒瘋狂撲來,但贏正身周金光環繞,所過之處,藥人眼中的暗紅光芒如雪遇陽,紛紛潰散,恢復清明,茫然倒地。黑袍教徒被金光一照,如遭火焚,慘叫著化為灰燼。

大祭司舉起骨杖,紅寶石射出暗紅光束,與贏正劍上金光對撞。

轟然巨響中,贏正衝破紅光,一劍刺入暗紅巨物!

巨物劇烈震顫,發出淒厲的尖嘯。暗紅光芒瘋狂湧動,試圖吞噬金光,但金光如燎原之火,從劍尖處迅速蔓延,轉眼間遍佈巨物全身。

“不——!”大祭司狂噴鮮血,骨杖上的紅寶石轟然炸裂。

暗紅巨物在金光中扭曲、收縮,最後化作一團暗紅霧氣,被金光徹底淨化、消散。

地穴震動停止,暗紅光芒褪去,只餘金色稜柱懸浮空中,靜靜燃燒。

藥人們眼中的暗紅光芒盡數消散,紛紛軟倒在地,陷入沉睡。黑袍教徒們失去控制,驚恐四散,被邊軍一一斬殺。

大祭司跪倒在地,七竅流血,死死盯著空中的金色稜柱,嘶聲道:“聖火……純淨的聖火……原來傳說……是真的……”

話音未落,氣絕身亡。

贏正落地,長劍拄地,喘息不止。剛才那一擊,幾乎抽空了他所有力氣。金色稜柱緩緩飛回他手中,光芒漸斂,恢復溫潤。

孫不易衝過來,急急檢視他傷勢,卻發現肩頭傷口已癒合,只餘一道淺痕。

“國公,你……”孫不易驚疑不定。

贏正搖頭,示意無妨。他看向地穴深處,暗紅巨物已消失,只餘一個巨大的空洞,深不見底。空洞底部,隱約有熔岩般的紅光流動,但那股邪異的氣息已然消散。

“母種……毀了?”阿史那邏從洞口衝進來,不敢置信。

“毀了。”贏正握緊金色稜柱,感受著其中溫潤的力量,“但地火仍在,聖宗的邪法也可能被他人所得。今日毀去的,只是一個被汙染的母種。真正的禍根,是人心貪慾。”

他看向滿地昏睡的藥人:“救醒他們,帶回肅州,設法解毒。黑袍教徒,負隅頑抗者殺,投降者押回審問。清理祭壇,所有邪法器物,一概銷燬。”

“是!”

士兵們開始忙碌。贏正走到地穴邊緣,向下望去。熔岩的紅光在深處流淌,那是地火本源,本無善惡。但若被人以邪法利用,便是滔天大禍。

他舉起金色稜柱,輕聲道:“你既認我為主,我便以你之力,守護西域安寧。但願你永保純淨,莫再墮入邪道。”

稜柱微光一閃,似在回應。

三日後,贏正率軍退出黑山峽谷。

藥人皆被救醒,但神智受損,需長期調養。俘虜黑袍教徒三十餘人,繳獲邪法器物、典籍若干。聖宗巢穴被徹底搗毀,地穴入口被炸塌封死。

離開前,贏正將金色稜柱貼近封死的洞口,稜柱光芒大盛,在巖壁上烙下一個火焰印記。印記金光流轉,許久方散。

“以此為記,警示後人。”贏正對孫不易道,“你回去後,將此次經歷詳細記錄,編纂成冊,傳於後世。聖宗雖滅,但邪法可能流傳,需讓後人知曉其害,引以為戒。”

孫不易鄭重應下。

隊伍踏上歸途。離開焚風沙漠時,贏正回望三黑山。那三座黑色山峰依舊矗立,但山頂的紅光已然熄滅,在陽光下,只是一片沉寂的黑色。

懷中金色稜柱溫熱依舊,但不再有強烈的牽引感,只是靜靜散發著溫暖,如同一個忠實的夥伴。

沙漠風起,黃沙漫天。

三百騎,帶著沉睡的藥人、押著俘虜,踏上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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