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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247章 蓄力的緊繃

2026-03-30 作者:爆款高境界

阿史那咄苾一揮手,突厥騎兵如潮水般退去,捲起漫天煙塵,消失在暮色蒼茫的山巒之後。蹄聲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只留下鬼哭澗呼嘯的風聲和眾人粗重的喘息。

贏正緊繃的身軀微微一晃,嘴角滲出一縷鮮血。謝孤舟連忙扶住他,指尖搭上脈門,臉色更加凝重。

“師父,我沒事。”贏正啞聲道,手卻緊緊攥著那三枚稜柱。入手冰涼刺骨,紫黑光芒流轉不定,彷彿有生命般在他掌心微微搏動,與他體內那股新生的、桀驁不馴的陰寒之力隱隱呼應,又與他本身純陽的內力激烈衝撞。每一次衝撞,都像有冰錐在刮擦經脈。

“還說沒事!”謝孤舟又急又怒,掌心內力源源不斷渡入,試圖壓制他體內亂竄的寒氣,“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經脈盡斷,武功全廢!”

贏正苦笑。他豈能不知?水下強行拔出聖種碎片時,那股狂暴陰寒的力量便如決堤洪水衝入體內,若非父親留下的玉佩在關鍵時刻護住心脈,加上謝孤舟不顧自身損耗強行替他疏導,此刻他恐怕已成廢人。即便如此,那股陰寒之力也已深深紮根,與他的血脈、內力糾纏不清,再難分離。

赫連勃走過來,看著贏正蒼白的臉和手中詭異的稜柱,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突厥人退而不遠,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國公傷勢沉重,需立即回朔州城。”

眾人皆點頭。當下收拾妥當,用簡易擔架抬著贏正,由熟悉地形的赫連勃引路,從另一條隱秘小徑迅速撤離鬼哭澗。

回程路上,贏正時昏時醒。昏沉時,光怪陸離的碎片夢境不斷閃現:父親渾身浴血的身影,王弼癲狂的面孔,太極殿沖天的紫光,還有漆黑潭底那幽幽的稜柱……醒時,便覺得胸口玉佩溫熱,而握著聖種的掌心卻冰寒刺骨,兩股力量在體內拉鋸,帶來冰火交織般的痛苦。

他嘗試按照父親羊皮捲上的隻言片語,默運家傳心法。那心法他自幼習練,原本中正平和,此刻運轉起來,卻感到艱澀無比。內力流經某些被陰寒之力侵蝕的經脈時,如陷泥沼,劇痛難當。但每艱難執行一周天,那股陰寒似乎便被馴服一絲,雖未消散,卻不再橫衝直撞,而是緩緩融入他原本的內力之中,形成一種極其古怪的、冰寒與灼熱並存的奇異真氣。

謝孤舟察覺到他內息的變化,眉頭緊鎖,卻未多言,只是渡入的真氣更加柔和,助他疏導安撫。

三日後,一行人終於有驚無險地回到朔州城。刺史早已得了訊息,備好靜室與大夫。贏正被安置在刺史府最幽靜的院落,隨行太醫署的醫官立刻診治,湯藥、針灸、藥浴輪番上陣,壓制他體內寒毒。

然而,那並非尋常寒毒。幾日後,連經驗最豐富的太醫也束手無策,那寒氣與贏正血脈相連,藥石之力只能暫緩,無法根除。

“此非傷病,乃‘異力侵體’。”老太醫捻鬚嘆息,“非尋常醫術可解。老夫只能開些固本培元、調和陰陽的方子,助國公穩住根本。若要拔除,恐怕……需從根源著手。”

根源,便是那三枚聖種碎片。

此刻,這三枚稜柱被分別裝在三隻特製的玄鐵盒中,盒外貼滿袁天罡提前送來的符籙,放置在靜室隔壁,由謝孤舟親自看管。即便如此,贏正仍能清晰感覺到它們的存在,那是一種冰冷的、充滿誘惑的召喚,如同深淵在耳邊低語。

又過了五日,贏正終於能下床行走,只是內力運轉滯澀,臉色也較往日蒼白。謝孤舟見他情況稍穩,便與他商議。

“此物留在身邊,終是禍患。”謝孤舟看著玄鐵盒,“你與它們感應太強,時日一久,恐被其侵蝕心智。依為師之見,應立即派人,快馬加鞭送回長安,交由袁天罡處置。”

贏正沉默片刻,卻搖了搖頭:“師父,此物……現在恐怕送不走。”

“為何?”

“我能感到,它們在‘甦醒’。”贏正指向玄鐵盒,低聲道,“離開鬼哭澗的陰寒潭水後,它們的氣息一天比一天活躍。袁天罡的符籙只能壓制,不能隔絕。若在運送途中,符籙效力減弱,或是遇到陰氣匯聚之地,它們很可能提前爆發。屆時押送之人,必死無疑。更可能……引來更大的麻煩。”

謝孤舟神色凝重。他知贏正所言非虛。歸墟之物,詭異莫測,誰也不敢擔保途中萬無一失。

“那你待如何?”

贏正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陰山的方向:“父親留下的羊皮卷記載,聖種有感,相聚則鳴。我拿到這三枚後,能隱約感覺到,極北之地,還有更強烈的呼應。突厥人如此執著於聖種,恐怕不止為了眼前這三枚。阿史那咄苾退兵時說三日後,如今已過八日,他卻未再出現,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他在等待時機,或者,在尋找其他聖種?”謝孤舟介面。

“不錯。”贏正轉身,“師父,我想去一趟黑水部。”

赫連勃的黑水部,世代遊牧於陰山以北,對草原各部動向、漠北奇聞異事最是瞭解。要查清聖種與突厥的圖謀,黑水部是最好的切入點。

謝孤舟沉吟:“你傷勢未愈,內力不濟,此時北上,太過兇險。”

“正因內力不濟,才更需弄清這聖種之力的底細。”贏正攤開手掌,嘗試調動一絲那冰寒真氣。指尖頓時縈繞起一縷極淡的紫黑色寒氣,觸之生疼,空氣都彷彿被凍結。“這股力量雖與我本身內力衝突,但若運用得當,未必不能成為助力。黑水部靠近極北,或許有關於歸墟和守門人更多的記載或傳說。赫連勃首領,似乎也知道些甚麼。”

想起那日鬼哭澗旁,赫連勃見到聖種碎片時複雜難言的眼神,贏正心中疑竇更深。

謝孤舟知他性子執拗,且所言確有道理,便不再阻攔,只道:“既如此,為師與你同去。但此行需絕對隱秘,人不宜多。”

“師父……”

“不必多說。讓你一人帶著傷和這幾塊邪物去草原,我不放心。”謝孤舟擺擺手,“朔州之事,交由刺史處理。我們輕車簡從,扮作商隊,越快出發越好。”

三日後,一隊由十數人組成的皮貨商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朔州城。贏正與謝孤舟扮作商隊主人和賬房,赫連勃及其幾名心腹扮作嚮導護衛。三枚聖種碎片被小心封在特製的鉛盒中,外層再裹以毛皮,混在貨物裡。為防感應,贏正將父親留下的玉佩貼身佩戴,其散發的溫潤氣息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絕聖種對他的直接影響。

出朔州,過長城,便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時值暮春,草色初青,天高地闊,與中原景緻迥然。隊伍沿著赫連勃指引的隱秘路線,避開突厥人常走的商道,向黑水部所在的敕勒川方向行進。

途中,贏正有意向赫連勃請教草原風物,漸漸將話題引向古老傳說。

“赫連首領久居漠北,可曾聽過‘歸墟’之說?”

赫連勃正用短刀削著一塊肉乾,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了看贏正,又垂下目光,將肉乾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半晌才道:“聽過一些。草原上最老的薩滿,有時會提起這個詞。說那是世界盡頭的深淵,萬水所歸,萬物終結與起始之地。也有傳說,那裡是神靈遺棄的國度,藏著足以毀滅或創造世界的力量。”

“薩滿可曾提過‘守門人’?”

赫連勃這次沉默得更久。篝火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他深刻的輪廓和眼中複雜的神色。“守門人……薩滿們說得不多。只說那是被詛咒的一族,世代守護著不該開啟的門,血脈裡流淌著門的影子,註定短壽,不得善終。”他看向贏正,緩緩道,“國公,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輕鬆。”

“若事關天下安危,便不能不知。”贏正平靜地回視。

赫連勃嘆了口氣,扔下手中肉乾:“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父親,就知道他不一般。那年我隨可汗使者入長安朝貢,在宮宴上遠遠見過他一面。那時他還不是國公,只是羽林衛中郎將。可他的眼睛……和草原上最老的狼王一樣,沉靜,但藏著風暴。後來陰山並肩作戰,我才真正感受到他的不同。他不怕死,甚至……像是在追尋死亡。但他又比任何人都想活著,因為他說,他還有未盡的使命,還有一個兒子要保護。”

“你知道他是守門人?”

“他從未明說。但他臨死前,將血書交給我時,眼裡有種我看不懂的釋然和解脫。他說:‘終於……輪到我了。’後來,我查了很多草原古籍,問了最老的薩滿,才慢慢拼湊出一些碎片。守門人,歸墟,聖種……還有,那扇門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鬆動,需要守門人的血去加固。而每一次加固,都會加速守門人的死亡。”赫連勃聲音低沉,“國公,你父親是替你,替你們贏氏全族,承擔了那份詛咒。”

贏正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原來父親知道,一直都知道。知道自己的宿命,知道家族的詛咒,卻依然走向了既定的結局。不是戰死,而是殉道。

“所以,你才瞞了我十二年。”

“是。我想讓你像個普通人一樣,安穩地活著。可我又知道,你是贏烈的兒子,血脈裡的東西,躲不掉。”赫連勃苦笑,“現在看來,是我錯了。你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條路,而且比你父親走得更遠,更險。”

謝孤舟在一旁靜靜聽著,此時忽然開口:“赫連首領,草原上可還有關於聖種具體下落的傳說?或者,最近除了陰山,其他地方是否也有異象?”

赫連勃凝神思索片刻,道:“異象……近一年來,草原各部確實流傳著一些怪談。除了陰山北麓的紫光,北海(貝加爾湖)畔有牧民說,夜裡湖心會升起巨大的漩渦,伴有雷鳴。更北邊的冰原,有獵人聲稱見過巨大的冰窟,深不見底,裡面傳出詭異的歌聲。但這些傳說虛無縹緲,無人證實。至於聖種具體下落……”他搖搖頭,“薩滿們只說,聖種是鑰匙,當門將開時,鑰匙自會現世。七枚齊聚,便是門開之時。”

七枚齊聚,門開之時。贏正心中一沉。他手中有三枚,王弼那枚已毀,至少還有三枚流落在外。突厥左賢王如此大動干戈,恐怕至少已得其一,甚至更多。

“我們必須趕在突厥人之前,找到其他聖種。”贏正決然道。

“談何容易。”赫連勃嘆道,“草原廣袤,極北苦寒,突厥人勢力龐大,耳目眾多。我們人手有限,你又有傷在身……”

“正因為有傷在身,才要儘快。”贏正內視己身,那冰寒真氣與自身內力仍在緩慢融合,過程痛苦,卻也讓他對這聖種之力瞭解漸深。這是一種純粹而冰冷的能量,帶著某種原始的、近乎法則的侵蝕性。它渴望聚合,渴望回歸,對其他聖種碎片有著本能的吸引和召喚。或許,他可以反過來利用這種感應。

他將此想法說出,謝孤舟與赫連勃皆皺眉。

“太冒險了。”謝孤舟反對,“你本就被此力侵體,再主動感應,無異於引火燒身,加速侵蝕。”

“但這是最快的方法。”贏正堅持,“師父,我們沒有時間了。阿史那咄苾在等甚麼?我懷疑他要麼在等最後幾枚聖種現世,要麼在等一個能使用它們的人或方法。我們必須搶先一步。”

赫連勃看看贏正,又看看謝孤舟,最終狠拍一下大腿:“罷了!既然國公心意已決,我黑水部必鼎力相助。到了敕勒川,我召集各部族老人和薩滿,仔細詢問,或許能找到更多線索。另外,我在突厥王庭有幾個眼線,可以設法打探左賢王的動向。”

計議已定,隊伍加快速度,日夜兼程,七日後,終於抵達敕勒川黑水部營地。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黑水部營地紮在一條清澈的河流旁,數百頂帳篷如白雲般散落在碧草之上,牛羊成群,牧民高歌,一派祥和景象。

赫連勃的歸來受到族人熱烈歡迎。但當他們看到贏正和謝孤舟,尤其是感受到贏正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時,不少族人眼中露出了敬畏與警惕。草原人對於超自然的力量,有著天生的敏感。

赫連勃將贏正二人安置在自己的大帳,嚴令任何人打擾,隨即召來了部族中最年長的薩滿和幾位見識廣博的老人。

老薩滿滿臉褶皺,眼神渾濁,但當他被帶到放置聖種碎片的鉛盒附近時,枯瘦的身軀猛地一震,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著鉛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以古老晦澀的部族語言急速唸叨起來。

“他說甚麼?”贏正問。

赫連勃臉色凝重地翻譯:“他說……深淵的呼吸近了,鑰匙在蠢蠢欲動。持鑰者身染不祥,草原將迎來血與火的洗禮……還,還有……”他頓了頓,看向贏正,艱難地說,“他說,你身上有‘門’的味道,你是被選中的人,也是被詛咒的人,你會帶來終結,也可能是……新的開始。”

帳內一片寂靜。贏正默然,謝孤舟眉頭緊鎖。

“問他,如何才能阻止門開啟?如何毀掉這些‘鑰匙’?”謝孤舟沉聲道。

赫連勃詢問,老薩滿聽後,瘋狂搖頭,嘰裡咕嚕說了一大通,神情激動恐懼。

“他說,門是世界的傷痕,無法阻止,只能延遲。鑰匙是傷痕的碎片,無法毀掉,只能……歸位。”赫連勃翻譯道,“但歸位需要祭品,巨大的祭品。上一次歸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用的是……一位守門人的全部生命和靈魂。”

贏正心頭劇震。父親羊皮捲上“以守門人心頭血祭之”的字句,赫然在目。原來所謂“封門”,竟是如此殘酷的“歸位”。

“沒有別的辦法?”

赫連勃搖頭:“他說沒有。這是古老的契約,是守門人一族的宿命。他還說……最近星空排列異常,北海不凍,地脈震動,都是門將開啟的徵兆。當極光變成紫色,籠罩整個草原時,就是門開之時。”

極光變紫?贏正與謝孤舟對視,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駭。草原極光本是尋常,但變紫……讓他們瞬間想起鬼哭澗和太極殿那詭異的紫光。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一名黑水部勇士滿臉是血地衝進大帳,用突厥語對著赫連勃焦急大喊。

赫連勃霍然起身,臉色大變。

“他說甚麼?”贏正預感不妙。

“突厥左賢王阿史那咄苾,聯合了僕骨、同羅等三部,發兵兩萬,正向敕勒川而來!前鋒距此已不足百里!”赫連勃語速極快,“他揚言……要黑水部交出大唐鎮國公,以及……聖物!否則,雞犬不留!”

帳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謝孤舟手按劍柄,贏正緩緩站起,體內那冰寒真氣似乎感受到外界的壓力,不安地湧動起來。

“他是衝著聖種,也是衝著我來的。”贏正的聲音異常冷靜,“看來,他已經知道我在這裡,甚至可能知道聖種在我手中。”

“部落裡出了奸細!”赫連勃怒道,隨即果斷下令,“傳令,全族集結,能戰的男子拿上武器,婦女兒童帶著牛羊,向東南狼山峽谷撤退!快!”

命令迅速傳下,原本祥和的營地頓時忙碌緊張起來,號角聲、呼喊聲、牛羊叫聲響成一片。

“國公,你們也快走!”赫連勃對贏正道,“我帶勇士斷後,你們從南面走,回朔州!”

贏正搖頭,走到帳邊,掀開一角,望向北方隱約揚起的煙塵:“走不了了。兩萬騎兵,速度極快,我們帶著婦孺,跑不遠。何況,他既為我而來,不達目的,豈會罷休。”

“那怎麼辦?黑水部戰士不過三千,如何抵擋兩萬大軍?”

贏正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不是要聖種嗎?給他。”

“甚麼?!”赫連勃和謝孤舟同時驚道。

“但不是在這裡給。”贏正轉身,目光掃過那裝著聖種的鉛盒,又看向老薩滿,“老人家,您可知這附近,有沒有特別的地方?比如,地氣陰寒,人跡罕至,或者……傳說中與‘深淵’有關的地方?”

老薩滿渾濁的眼睛盯著贏正,又嘰裡咕嚕說了一串。

赫連勃翻譯,聲音有些發顫:“他說……往北八十里,有一處古老禁地,叫‘亡者之谷’。谷中終年黑霧瀰漫,鳥獸絕跡,有去無回。部族傳說,那裡是遠古戰場,無數亡靈徘徊不散,也是……最接近‘門’的地方之一。”

“好,就去那裡。”贏正點頭,對赫連勃道,“赫連首領,煩請你帶族人撤往狼山峽谷,據險而守。給我二十個最勇敢、最熟悉地形的嚮導。師父,你與赫連首領同去,幫我保護聖種……不,帶上兩個空盒子,裝上石頭,做出攜帶重物撤離的樣子,引開一部分追兵。”

“你想做甚麼?”謝孤舟緊緊盯著他。

贏正拿起那三個鉛盒,感受著其中越來越活躍的陰寒波動,一字一句道:“我去亡者之谷。既然聖種相聚則鳴,門開需要七枚齊聚,那我就在那裡,用這三枚,把其他碎片,還有阿史那咄苾,一起‘引’過來。在門最近的地方,做個了斷。”

“你瘋了!那是送死!”赫連勃急道。

“守門人,本就不是為了長命百歲而活。”贏正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決絕,竟與他父親贏烈臨終前的神情有幾分相似,“父親用性命延遲了門的開啟,現在,輪到我了。或許,這是我贏氏一族,最好的歸宿。”

謝孤舟看著徒弟年輕卻堅毅的側臉,知道再勸無用。他太瞭解贏正,也太瞭解贏家骨子裡的執拗。他上前一步,沉聲道:“我與你同去。要死,師徒死在一起。”

“師父……”

“不必多說。你內力未復,獨闖禁地,與送死何異?有我在,至少多一分把握。”謝孤舟語氣不容置疑。

贏正看著師父花白的頭髮和堅定的眼神,喉頭微哽,最終重重點頭:“好。”

赫連勃知事不可違,咬牙道:“既如此,我挑二十個最好的勇士跟你們去!他們對亡者之谷外圍地形最熟!至於部落……我赫連勃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安頓好婦孺,我便帶剩下的勇士去與你們會合!要打,一起打!黑水部沒有丟下朋友的傳統!”

當下,分頭行動。黑水部在赫連勃指揮下,迅速而有序地向狼山峽谷轉移。贏正、謝孤舟帶著二十名黑水部勇士,攜帶著真正的三枚聖種碎片,在老薩滿指點的、最熟悉亡者之谷路徑的一名老獵人帶領下,悄然向北,奔向那被死亡迷霧籠罩的古老禁地。

而南方,煙塵越來越近,兩萬突厥聯軍,如同黑色的潮水,滾滾湧向敕勒川。阿史那咄苾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望著前方遼闊的草原,眼中閃爍著志在必得的貪婪光芒。

他懷中貼身收藏著一枚暗紫色的稜柱,此刻正微微發燙,與遙遠北方某種同源的力量,遙相呼應。

“聖種……守門人……歸墟之門……”他喃喃自語,舔了舔嘴唇,“很快,這一切,都將是我的。長生天,將見證新的可汗誕生!”

亡者之谷,位於敕勒川以北八十里,是一片被黑色岩石和扭曲枯木包圍的荒蕪山谷。谷口常年籠罩著濃郁得化不開的灰黑色霧氣,即便在正午陽光最烈時,也僅能照入數丈。谷內死寂無聲,連風似乎到了這裡都會消弭。空氣中瀰漫著腐朽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氣味。

老獵人將贏正等人帶到谷口一處隱蔽的巖洞,便死活不肯再進一步,只是指著霧氣深處,用充滿恐懼的聲音說:“裡面……不能進……有去無回……死者的國度……”

贏正謝過老獵人,與謝孤舟及二十名黑水勇士在巖洞中稍作休整。他取出聖種鉛盒,盒外符籙的光芒已十分黯淡,盒身冰冷刺骨,甚至凝結了一層白霜。盒內傳來的波動越來越強烈,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急切地想要破盒而出。

“不能再等了。”贏正對謝孤舟道,“師父,我需要進入山谷深處。那裡陰氣最重,與聖種同源,我能最大程度地激發它們的共鳴,將其他碎片和阿史那咄苾引來。你們在此接應,若見勢不妙,立即撤退。”

“我與你同入。”謝孤舟堅持。

“不,師父。”贏正握住謝孤舟的手,語氣懇切,“谷內情況不明,我需要你在外策應。若我……若我出不來了,你需要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帶回長安,告知陛下和袁天罡。守門人一脈,或許還有未盡之事。”

謝孤舟看著徒弟的眼睛,那裡面有不容動搖的決心,也有對師父的關切。他明白,贏正是怕他跟著進去,白白送死。良久,他重重一嘆,反手握住贏正的手:“答應師父,無論如何,活著出來。”

“我盡力。”贏正扯出一個笑容,將其中一個鉛盒遞給謝孤舟,“這個師父保管。若我真有不測,至少……不全落在突厥人手裡。”說完,他抱起另外兩個鉛盒,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亡者之谷那濃得如同實質的灰黑霧氣之中。

一入霧中,光線驟然暗淡,溫度急劇下降。腳下是鬆軟潮溼的黑色泥土,混雜著不知名的骨骸,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枯死扭曲的樹木像猙獰的鬼影,在霧中若隱若現。沒有蟲鳴,沒有鳥叫,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寂靜,和越來越濃的、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贏正運轉內力,卻覺體內那冰寒真氣異常活躍,甚至自動在體表形成一層極淡的紫黑色光膜,將侵蝕的霧氣隔絕在外。胸口玉佩散發的溫暖金光與這層光膜形成微妙的平衡。他心中明悟,這聖種之力,果然與此地同源。

越往深處走,霧氣越濃,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贏正只能依靠對聖種碎片越來越強的感應,以及腳下傳來的、某種有規律的、彷彿心跳般的微弱脈動來辨別方向。那脈動來自大地深處,陰冷、緩慢,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霧氣忽然變淡,露出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谷地中央,赫然是一個直徑數十丈的巨大坑洞,深不見底,邊緣犬牙交錯,彷彿被甚麼東西硬生生啃噬出來。坑洞中不斷湧出濃郁的、幾乎凝成液體的灰黑霧氣,其中夾雜著絲絲縷縷的、與聖種如出一轍的暗紫色流光。

坑洞邊緣,散落著更多、更完整的巨大骨骸,有些像猛獸,有些卻奇形怪狀,絕非世間已知的任何生物。空氣中瀰漫的威壓和死寂,足以讓心智不堅者瞬間崩潰。

這裡,就是“門”的附近?或者說,是歸墟之力洩漏最嚴重的地方?

贏正走到坑洞邊緣,向下望去,只有一片令人眩暈的黑暗,和那越來越清晰的、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低沉的心跳聲。懷中的鉛盒劇烈震動起來,盒蓋上的符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光芒急速閃爍,隨時可能崩碎。

他不再猶豫,將兩個鉛盒放在地上,深吸一口氣,運起家傳心法,同時不再壓制體內那股冰寒真氣,任由其與聖種碎片產生強烈共鳴。

“來吧。”他低語,不知是對聖種,還是對即將到來的敵人,亦或是對那冥冥中的命運。

嗡——

鉛盒轟然炸裂!兩道暗紫色光柱沖天而起,瞬間驅散了谷地上方濃重的灰霧,直衝雲霄!光柱中,兩枚聖種碎片懸浮而起,散發出妖異的光芒和令人靈魂戰慄的波動。

與此同時,極北冰原深處、北海湖心、乃至遙遠西域的某處荒漠,同時有數道或強或弱的暗紫色光柱呼應般亮起!贏正體內那股冰寒真氣沸騰起來,與眼前聖種的共鳴達到頂峰,他感到自己彷彿成了一個樞紐,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谷外,謝孤舟和黑水勇士們駭然望著谷中沖天的紫光,感受著腳下大地的震動和那令人窒息的威壓。謝孤舟握緊了劍柄,指節發白。

更遠處,正率領大軍撲向敕勒川的阿史那咄苾猛地勒住戰馬,懷中那枚聖種碎片滾燙欲燃,遙指北方亡者之谷方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光芒!

“在那裡!”阿史那咄苾眼中爆發出狂喜與貪婪交織的熾熱光芒,高舉彎刀,用突厥語狂吼,“兒郎們!改變方向!長生天賜予我們的神物就在北方!跟我來,奪取聖物,開啟神國之門!”

兩萬突厥騎兵齊齊轉向,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朝著亡者之谷的方向洶湧而去。大地在馬蹄下轟鳴、顫抖。

谷裡,贏正盤膝坐在坑洞邊緣,面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如鷹,望向谷口的方向。體內兩股力量在激烈的共鳴中強行融合,帶來撕裂般的痛苦,也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強大感。他緩緩拔出了佩劍,劍身映照著坑洞中湧出的紫黑流光和沖天光柱,泛著妖異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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