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大月氏先鋒五千鐵騎兵臨敦煌城下。
這是贏正第一次見到大月氏的軍隊。與突厥騎兵不同,他們裝備更為精良,半數著鐵甲,半數披皮甲,手持彎刀,背挎長弓。隊伍前方,一名將領模樣的人策馬出列,用生硬的秦語喊話:
“城中守將聽著!我乃大月氏左大都尉阿史那圖!速速開城投降,獻上糧草女子,我可饒爾等性命!若敢抵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城牆之上,贏正身著明光鎧,按劍而立。他身邊,蒙毅、李敢等將怒目而視,士卒們緊握兵器,蓄勢待發。
“放箭!”贏正只說了兩個字。
話音剛落,城頭箭如雨下。大月氏騎兵猝不及防,瞬間倒下數十人。阿史那圖慌忙後退,怒喝道:“攻城!”
大月氏士兵推出雲梯、衝車,向城牆湧來。
“滾木、擂石準備!”蒙毅高喊。
戰鬥打響。
大月氏人顯然低估了敦煌的防禦。這座邊關重鎮,在贏正主持下,城牆被加高加固,城外挖掘了深達兩丈的壕溝,溝中佈滿尖刺。大月氏士兵剛填平一段壕溝,城頭便潑下滾燙的熱油,接著火箭如雨,頓時一片火海。
慘叫聲、吶喊聲、戰鼓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
贏正立於城樓,冷靜地觀察戰局。大月氏人雖悍勇,但攻城手段單一,不過是蟻附強攻。而敦煌守軍居高臨下,以逸待勞,佔盡優勢。
“都護,他們後方有動靜!”瞭望哨兵忽然喊道。
贏正舉目遠眺,只見大月氏軍陣後方煙塵滾滾,似有援軍到來。
“多少?”
“看不清,至少萬人!”
贏正心中一沉。大月氏主力到了。
果然,片刻後,一面金色狼旗出現在地平線上。旗下,一員大將金盔金甲,在眾將簇擁下,緩緩來到陣前。正是大月氏王弟,左賢王阿史那摩。
阿史那摩揮手,大月氏軍隊停止攻城,後退重整陣型。
“贏都護!”阿史那摩用流利的秦語喊道,“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贏正走到城牆邊,朗聲道:“左賢王遠道而來,不宣而戰,非君子所為!”
“哈哈哈!”阿史那摩大笑,“草原之上,弱肉強食,何來君子?贏都護,我敬你是個人物,若你開城投降,我保你榮華富貴,如何?”
“左賢王說笑了。”贏正冷笑,“敦煌乃大秦國土,贏某受命鎮守,豈有降敵之理?”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阿史那摩收起笑容,“我大月氏十萬鐵騎,踏平你這小小敦煌,易如反掌!”
“那便來試試。”贏正毫不示弱。
阿史那摩不再多言,揮手示意。大月氏軍中推出數十架投石機,這是西域特有的攻城器械,威力巨大。
“隱蔽!”贏正大喊。
巨石呼嘯而來,砸在城牆上,磚石飛濺。一輪齊射,城牆已有數處破損。
“弩機準備!”蒙毅指揮守軍反擊。
城頭床弩發射,丈餘長的弩箭破空而去,將數架投石機射穿。雙方你來我往,戰鬥進入白熱化。
大月氏人多勢眾,攻勢如潮。守軍雖頑強,但傷亡漸增。戰至黃昏,大月氏暫時收兵,在城外三里紮營。
是夜,贏正清點傷亡。守軍戰死三百餘人,傷者倍之。大月氏損失更大,估計在千人以上,但這對他們來說,只是皮毛。
“都護,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蒙毅憂心忡忡,“我們的箭矢、滾木、熱油,最多支撐十日。大月氏卻可源源不斷補充兵力。”
贏正看著沙盤,沉思良久:“我們不能死守。必須主動出擊,打亂他們的部署。”
“如何出擊?敵眾我寡,出城野戰,正中其下懷。”
贏正指著沙盤上一處峽谷:“這裡,落鷹峽。是敦煌以西唯一的通路,兩側山壁陡峭,易守難攻。阿史那摩若想圍困敦煌,必分兵佔據此峽,切斷我們與玉門、陽關的聯絡。”
“你是說……”
“我們趁夜出城,埋伏於此。待大月氏分兵過峽時,半路截殺。”贏正眼中閃過寒光,“不求全殲,只求重創其先鋒,延緩其攻勢,等待援軍。”
蒙毅猶豫:“此計太險。若被大月氏發現,我軍有去無回。”
“險中求勝,總好過坐以待斃。”贏正決然道,“我帶一千精騎前往,你守城。若我回不來,敦煌就交給你了。”
“都護!”
“不必再說,我意已決。”
子時,敦煌西門悄然開啟。贏正率一千精騎,人銜枚,馬裹蹄,趁夜色出城,直奔落鷹峽。
李敢也在此行中。他第一次經歷大戰,既緊張又興奮,緊握長槍的手心全是汗。
“怕嗎?”贏正問。
“不怕!”李敢挺胸。
“記住,戰場之上,勇猛固然重要,但更要冷靜。聽我號令,不得擅自行動。”
“是!”
一個時辰後,隊伍抵達落鷹峽。贏正命人埋伏在兩側山壁,自率二百人藏於谷口。
天將破曉時,大月氏果然分兵而來。約三千騎兵,浩浩蕩蕩進入峽谷。
“等中軍透過再動手。”贏正低聲吩咐。
大月氏軍隊緩緩前進。領軍的正是先鋒阿史那圖,他顯然沒想到會有埋伏,行軍頗為鬆懈。
待半數敵軍進入伏擊圈,贏正一箭射出,正中阿史那圖坐騎。戰馬嘶鳴,人仰馬翻。
“放箭!”
兩側山壁箭如雨下,谷中頓時人喊馬嘶,亂作一團。大月氏軍猝不及防,死傷慘重。
“隨我衝!”贏正一馬當先,率二百精騎從谷口殺入。
狹路相逢勇者勝。大月氏軍被前後夾擊,又遭箭雨,陣型大亂。阿史那圖倉促應戰,被贏正一槍挑落馬下,生死不知。
“將軍死了!將軍死了!”大月氏兵驚呼,軍心潰散。
贏正趁勢掩殺,大月氏軍大敗,丟下數百具屍體,狼狽逃竄。
“窮寇莫追,收兵!”贏正見好就收,率軍撤回峽谷。
此戰,斬敵八百,俘獲戰馬千匹,而己方傷亡不過百餘,可謂大勝。
“都護神機妙算!”李敢滿臉崇拜。
贏正卻無喜色:“這只是開始。阿史那摩得知先鋒被殲,必大怒,全力攻城。速回敦煌!”
眾人不敢耽擱,收拾戰場,疾馳回城。
果然,午後,大月氏主力盡出,將敦煌圍得水洩不通。阿史那摩親臨陣前,臉色鐵青。
“贏正!你敢傷我大將,今日我必踏平敦煌,取你首級!”
“攻城!”
這一次,大月氏不再留手,投石機、雲梯、衝車齊上,更有士兵揹負土袋,欲填平壕溝。攻勢如潮,一波接一波。
守軍拼死抵抗,滾木、擂石、熱油傾瀉而下,城牆下屍橫遍野。但大月氏人多勢眾,前赴後繼,漸漸有士兵登上城頭。
“殺!”贏正揮劍斬落一名敵兵,鮮血濺了滿臉。
李敢緊隨其後,長槍翻飛,連刺數人。但他畢竟年輕,經驗不足,被一名大月氏兵砍中肩膀,鮮血直流。
“退下!”贏正將他護在身後,一劍了結敵兵。
“我還能戰!”李敢咬牙。
“服從軍令!”
李敢不甘退下,被軍醫拖去包紮。
戰鬥從午後持續到黃昏,大月氏攻勢稍歇。守軍傷亡慘重,能戰者不足兩千。城牆多處破損,搖搖欲墜。
“都護,這樣下去,我們撐不過三天。”蒙毅渾身浴血,左臂中箭,簡單包紮後,仍堅持戰鬥。
贏正望著城外連綿的敵營,神色凝重。他沒想到大月氏攻勢如此兇猛,更沒想到援軍遲遲未到。
“派人突圍,向玉門、陽關求援。”贏正道,“再堅持兩天,若援軍不到……”
他沒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後果。
是夜,十名死士趁夜色縋城而下,分兩路向玉門、陽關突圍。九人死於亂箭,只有一人成功。但能否搬來救兵,尚未可知。
贏正站在城頭,望著東方。那裡是邊市的方向,是建韻公主所在的方向。
“你一定要平安。”他默唸。
突然,西方天際亮起火光。大月氏營中傳來騷動,似有敵軍襲營。
“是突厥人!”瞭望兵驚呼。
贏正精神一振。只見大月氏後方火光沖天,殺聲四起。一隊騎兵如利刃切入敵營,左衝右突,所向披靡。為首一員老將,白髮銀髯,正是突厥可汗!
“可汗來援!”城頭守軍歡呼。
原來,突厥可汗得知敦煌被圍,親率八千精騎,星夜馳援。他避實擊虛,不攻正面,專襲大月氏糧草營地。大月氏軍腹背受敵,陣腳大亂。
阿史那摩大怒,分兵迎戰突厥人。贏正抓住戰機,下令開城出擊。
城門大開,守軍傾巢而出,與大月氏軍絞殺在一起。
這一戰,從深夜殺到黎明。大月氏軍雖多,但遭前後夾擊,又失了糧草,軍心渙散。阿史那摩見勢不妙,下令撤退。
贏正與可汗會師於戰場。兩人皆渾身浴血,相視大笑。
“可汗來得及時!”贏正拱手。
“贏都護以少敵多,堅守敦煌,老夫佩服!”可汗道,“不過,阿史那摩只是暫退,他還有數萬大軍,不日必會捲土重來。”
“我知道。”贏正點頭,“但經此一敗,他銳氣已挫。我們只需再堅守數日,朝廷援軍必到。”
“但願如此。”
兩人收兵回城,清點戰果。此戰殲敵三千,俘獲五百,己方傷亡千餘,可謂慘勝。
敦煌城內,傷兵滿營。建韻公主已從邊市趕來,率醫者救治傷員。她見到贏正,眼眶一紅,強忍淚水,繼續忙碌。
“公主,辛苦了。”贏正輕聲道。
“你才辛苦。”建韻公主為他包紮手臂傷口,“答應我,別死。”
“我答應你。”
三日後,大月氏果然再次來攻。這一次,阿史那摩改變戰術,分兵圍困玉門、陽關,主力仍攻敦煌。他顯然學聰明瞭,不再強攻,而是築壘圍城,打算困死守軍。
“他想等我們糧盡。”贏正看穿敵軍意圖。
城中糧草尚可支撐半月,但箭矢、滾木等守城器械已所剩無幾。更糟的是,水源被斷——大月氏在上游築壩,截斷流入城中的河流。
“派人夜間出城,從下游取水。”贏正下令。
但大月氏防守嚴密,取水小隊屢遭襲擊,損失慘重。城中開始缺水,人心惶惶。
第五日,建韻公主獻計:“我在書中讀到,沙漠之地,可掘井取水。敦煌地處戈壁,地下或有暗河。”
贏正當即命人四處掘井。但掘地三丈,仍不見水。
“再深!”贏正不放棄。
第七日,一口井中終於湧出清泉。雖然水量不大,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
然而,更大的危機來了。
大月氏開始使用一種新式攻城器械——樓車。這種車高與城齊,內建弓箭手,可居高臨下射殺守軍。守軍反擊,箭矢多被樓車護板擋住。
“用火箭!”贏正命令。
火箭射中樓車,但樓車表面覆有溼泥,火勢難起。大月氏弓箭手趁機放箭,守軍傷亡劇增。
“這樣下去,城牆必失。”蒙毅焦急。
贏正沉思片刻,忽然想到系統商城。他心中默唸:“系統,兌換猛火油配方。”
“叮!猛火油配方,需積分5000點。當前積分點。是否兌換?”
“兌換!”
瞬間,腦海中多出一段記憶:猛火油,即石油,西域多有出產。可加熱後拋灑,遇水不滅,附著燃燒。
“我知道哪裡有猛火油!”贏正眼睛一亮,“城西三十里,有黑色泉眼,泉水黝黑黏稠,遇火即燃。那就是猛火油!”
蒙毅將信將疑,但事已至此,只能一試。贏正派敢死隊趁夜出城,取回數十桶黑油。
次日,大月氏再次以樓車攻城。待樓車靠近,贏正下令:“倒油!”
守軍將加熱的黑油傾瀉而下,淋在樓車上。接著,火箭齊發。
“轟——”
烈焰沖天!黑油黏稠,附著燃燒,溼泥也擋不住。樓車瞬間變成火爐,車內士兵慘叫著跳下,非死即傷。
大月氏軍大駭,攻勢為之一滯。
“天助我也!”蒙毅大喜。
贏正卻沒有放鬆。猛火油雖能暫退敵軍,但數量有限,用一次少一次。而大月氏兵力仍佔絕對優勢。
第十日,城中糧草將盡,箭矢用罄,能戰者不足千人。城牆破損嚴重,多處坍塌,以大木勉強支撐。
“都護,守不住了。”蒙毅聲音沙啞,“趁夜突圍吧,或許還能保住部分兄弟。”
贏正搖頭:“突圍?城外數萬敵軍,我們如何突圍?就算突圍成功,邊市怎麼辦?百姓怎麼辦?”
“那……”
“再守一天。”贏正望著東方,“我收到信鴿,朝廷援軍已到河西,最遲明日晚間可至。我們只要再守一天。”
“一天……”蒙毅苦笑,“兄弟們已筋疲力盡,如何再守一天?”
贏正沉默。他知道蒙毅說的是實情。守軍已到極限,很多人帶傷作戰,很多人幾天沒閤眼。
“傳令下去,殺馬。”贏正緩緩道。
“甚麼?”
“殺戰馬,讓兄弟們飽餐一頓。今夜,我與諸君同生共死。明日,援軍必到!”
蒙毅看著贏正堅定的眼神,重重點頭:“是!”
當夜,守軍飽餐馬肉,士氣稍振。贏正巡視城防,與士兵一一交談,鼓舞士氣。
“都護,我們能贏嗎?”一個年輕士兵問,他臉上稚氣未脫,卻已身經數戰。
“能。”贏正拍拍他的肩,“因為我們在守護家園。大月氏是為掠奪而來,我們是為守護而戰。守護者,必勝。”
士兵眼中重燃希望。
贏正走到李敢身邊。他肩傷未愈,卻堅持守城。
“怕死嗎?”贏正問。
“怕。”李敢老實道,“但更怕城破,怕邊市被毀,怕公主她們……”
“放心,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贏正望向城外連綿的敵營,“天亮前,會有一場大霧。那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機會?”
“擒賊先擒王。”贏正眼中寒光一閃,“阿史那摩的大營,在中軍。我率死士,趁霧突襲。若能斬殺阿史那摩,大月氏軍必亂。屆時,援軍再至,內外夾擊,可獲全勝。”
“太險了!我隨你去!”
“不,你守城。若我回不來,你就是敦煌守將,務必堅持到援軍到來。”
“都護!”
“這是軍令。”
李敢咬牙,單膝跪地:“遵命!”
子時,果然起霧。濃霧如紗,籠罩四野,三丈之外不見人影。
贏正挑選五十名死士,皆是最精銳的騎兵。他們卸去鎧甲,只著黑衣,口銜枚,揹負短刃,悄然出城,潛入霧中。
大月氏營中,篝火朦朧,守衛鬆懈。連番攻城,他們也已疲憊。
贏正率死士如鬼魅般潛行,連殺數名哨兵,摸到中軍大帳。
帳中,阿史那摩正在飲酒。今日攻城又失利,他心情煩躁。副將勸他暫退,從長計議,他怒斥道:
“十萬大軍,攻不下區區敦煌,我還有何面目回見大王?明日全力攻城,不惜代價,定要破城!”
話音未落,帳外傳來慘叫。
“何事?”阿史那摩拔刀。
帳簾掀起,贏正持劍而入,身後死士一擁而上,與帳內護衛戰作一團。
“贏正!”阿史那摩大驚,“你如何進來的?”
“取你性命的人,自然會來。”贏正不多言,挺劍便刺。
阿史那摩能征善戰,非等閒之輩,揮刀格擋,兩人戰在一起。帳內空間狹小,刀光劍影,險象環生。
“保護大王!”帳外護衛湧來,但被死士死死擋住。
贏正心知必須速戰速決,劍招一變,招招搶攻。阿史那摩力大刀沉,但不及贏正靈巧,漸漸落了下風。
“著!”贏正一劍刺中阿史那摩左肩。
阿史那摩吃痛,刀勢一緩。贏正抓住破綻,劍尖上挑,直取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阿史那摩側身避過,反手一刀砍向贏正腰腹。贏正回劍格擋,刀劍相交,火星四濺。
兩人纏鬥數十回合,贏正漸感力竭。他日夜守城,又經苦戰,體力早已透支。而阿史那摩以逸待勞,越戰越勇。
“贏都護,你已力竭,束手就擒吧!”阿史那摩獰笑。
贏正咬牙,忽然瞥見帳中燈臺,心念一動,一腳踢翻燈臺。燈油潑灑,遇火即燃,大帳瞬間陷入火海。
“瘋子!”阿史那摩大驚,欲奪路而逃。
贏正豈容他走,死死纏住。兩人在火中激戰,衣甲皆燃,仍不肯罷休。
帳外,死士與護衛仍在廝殺。遠處,傳來號角聲——是敦煌城頭髮出的訊號,援軍到了!
阿史那摩心神一分,贏正抓住機會,一劍刺入他胸膛。
“你……”阿史那摩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犯我大秦者,雖遠必誅。”贏正拔劍,血濺三尺。
阿史那摩轟然倒地。贏正割下其首級,提在手中,走出大帳。
“阿史那摩已死!降者不殺!”
聲音在夜空中迴盪。大月氏士兵見主將首級,軍心大亂。恰在此時,東方傳來震天殺聲,無數火把如長龍湧來——朝廷援軍到了!
“援軍!是援軍!”守軍歡呼。
大月氏軍潰不成軍,四散奔逃。贏正率死士與援軍會合,趁勢掩殺。這一戰,從深夜殺到天明,大月氏十萬大軍,死傷過半,餘者逃回西域,再不敢東顧。
朝陽升起,驅散濃霧。敦煌城外,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贏正站在城頭,望著遠方。援軍主帥——車騎將軍王賁,大步走來。
“贏都護,末將來遲,請都護恕罪!”
“將軍來得正好。”贏正微笑,眼前一黑,向後倒去。
“都護!”
“小財子!”
蒙毅、建韻公主等人驚呼,搶上前扶住。
贏正力竭昏迷,但嘴角帶著笑意。
敦煌守住了。邊市守住了。和平,守住了。
半月後,贏正在邊市都護府醒來。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床前。建韻公主趴在床邊睡著,眼角猶有淚痕。
贏正想抬手,卻渾身劇痛。他這才發現,自己遍體鱗傷,裹滿繃帶。
動靜驚醒了建韻公主。她抬頭,見贏正睜眼,喜極而泣:“你醒了!你昏迷了整整半個月!”
“水……”贏正聲音沙啞。
建韻公主忙端來溫水,小心喂他喝下。
“戰事如何?”
“大月氏敗了,逃回西域,十年內無力東侵。王賁將軍已率軍回朝覆命,突厥可汗也回了王庭。邊市無恙,一切安好。”
贏正鬆了口氣:“那就好……笛力熱娜呢?”
“她回來了,平安歸來。烏孫同意結盟,還說服了康居、大宛保持中立。她在隔壁照顧傷兵,我這就叫她……”
“不必,讓她忙吧。”贏正問,“我昏迷這些天,邊市如何?”
“商戶們自發捐錢捐物,修繕城牆,安置難民。土豆推廣順利,來年可大豐收。還有,朝廷封賞下來了。”
“哦?”
“你晉爵關內侯,實封千戶。蒙毅升衛將軍,李敢封都尉。父皇還賜你金甲一副,寶劍一柄,以示嘉獎。”建韻公主笑道,“現在,你可是大秦最年輕的侯爺了。”
贏正搖頭:“封賞於我如浮雲。邊市安好,百姓安好,便是最好的賞賜。”
“你還是這樣。”建韻公主輕嘆,“小財子,你知不知道,看到你滿身是血被抬回來,我……我有多害怕?”
贏正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心中感動:“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答應我,下次別這麼拼命了。”
“我儘量。”
兩人相視而笑。
窗外,駝鈴聲聲,商旅往來。邊市又恢復了往日的繁華。
一個多月後,贏正傷愈。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主持陣亡將士的葬禮。
敦煌城外,新墳累累。三千守軍,戰死兩千,傷者無數。
贏正站在墳前,斟酒三杯,灑在地上。
“兄弟們,安息吧。你們用性命守住了邊市,守住了家園。贏正在此立誓,必讓邊市繁榮,讓百姓安樂,讓你們的犧牲,值得。”
身後,數千將士、商戶、百姓肅立,許多人潸然淚下。
葬禮結束,贏正回到都護府,召集眾人議事。
“大月氏雖退,西域未平。為防患未然,我提議,修建烽燧,自敦煌至玉門,玉門至陽關,五十里一燧,日夜瞭望。一旦有警,烽火傳訊,一日夜可達邊市。”
“此外,擴建邊市,增設市舶司,專司西域貿易。招募通譯,教授胡漢語言,便利商旅。”
“再設學堂,教授孩童讀書識字。邊市子弟,不論胡漢,皆可入學。”
一條條政令頒佈,眾人領命而去。
贏正又單獨留下蒙毅:“蒙將軍,我欲組建一支商隊,西出陽關,直抵大宛、康居,甚至更遠的安息、大秦。一來,打通商路;二來,探聽西域虛實。你可願領隊?”
蒙毅大喜:“固所願也!”
“此去萬里,險阻重重,你可想好了?”
“末將半生戎馬,能在暮年踏足西域,開疆拓土,死而無憾!”
贏正點頭:“好!我給你百人,駱駝百匹,絲綢、瓷器、茶葉若干。你去與西域諸國通好,告訴他們,大秦願開邊市,互利共贏。”
“遵命!”
蒙毅興沖沖去準備。建韻公主走進來,笑道:“你又有甚麼新點子了?”
“我在想,邊市不能只有貿易。”贏正指著地圖,“你看,河西走廊,東西千里,水草豐美,可耕可牧。若移民實邊,屯田開墾,不出十年,必成塞上江南。”
“移民實邊?朝中那些老臣,怕是不願。”建韻公主道,“他們總說,塞外苦寒,漢人不適。”
“所以,我要讓他們看到實利。”贏正道,“我準備上書陛下,請徙關中貧民、罪囚至邊市,分給田地、種子、耕牛,免賦三年。同時,招募胡人,教授農耕,賜予漢姓,編戶齊民。如此,胡漢雜居,互通有無,漸成一家。”
建韻公主眼睛一亮:“此計大善!胡漢融合,永消邊患。我這就寫信給父皇,請他准奏。”
“不急。”贏正微笑,“你先幫我另一個忙。”
“甚麼?”
“土豆已試種成功,畝產二十石。我準備在邊市推廣,但農人不信,不敢種。你是公主,你帶頭種,他們必跟從。”
“這有何難?”建韻公主笑道,“我早就想試試了。不過,種土豆可以,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陪我逛邊市。來邊市這麼久,我還沒好好逛過呢。”
贏正失笑:“好,依你。”
兩人換了便服,漫步邊市。
如今的邊市,比半年前擴大了三倍。街道縱橫,商鋪林立。秦人的綢緞莊、茶葉鋪、瓷器店,與胡人的皮貨行、香料鋪、珠寶店比鄰而居。街上,漢胡混雜,語言各異,卻和諧共處。
“看,胡人在學漢字。”建韻公主指著一間學堂。
窗內,十幾個胡人孩童,正跟著先生念《千字文》。雖然發音生硬,卻認真專注。
“那邊,漢人在學胡語。”贏正指向另一間屋子。
幾個漢人商賈,正跟著胡人老師學胡語,手舞足蹈,笑聲不斷。
“這才是真正的邊市。”建韻公主輕嘆,“沒有隔閡,沒有歧視,只有交易,只有交流。”
“是啊。”贏正點頭,“我曾以為,開邊市只是為了互通有無。現在明白,它更是在搭建一座橋,連線胡漢,連線東西,連線人心。”
兩人走到一處空地,一群孩童正在蹴鞠。有漢人孩童,有胡人孩童,混在一起,追逐嬉戲,不分彼此。
“你看他們,玩得多開心。”建韻公主笑道,“他們這一代,不會知道甚麼是戰爭,甚麼是仇恨。他們只知道,隔壁的阿史那是玩伴,對面的王小二是朋友。”
贏正心中溫暖。這就是他想要的未來。
夕陽西下,兩人登上城牆,眺望遠方。
草原蒼茫,落日熔金。遠處,牧人驅趕羊群歸家,炊煙裊裊升起。近處,邊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小財子,你會一直留在邊市嗎?”建韻公主忽然問。
“會。”贏正毫不猶豫,“這裡是我的家。”
“那我呢?”建韻公主轉頭看他,眼中映著夕陽,“我也把這裡當家了。父皇準我長住邊市,幫你開礦、種土豆、辦學堂。你……歡迎嗎?”
贏正看著她,許久,微笑:“求之不得。”
建韻公主笑了,笑容如花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