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朝堂風波後,贏正並未立即返回邊關。
秦皇雖準他三月後離京,但趙高案餘波未平,朝中人事變動頻繁,贏正被臨時任命為“查案副使”,協助廷尉審理趙高一黨餘孽。這是秦皇的考驗,也是贏正鞏固地位的契機。
廷尉大牢,陰冷潮溼。
贏正提燈走過甬道,兩旁牢房裡關押的皆是趙高黨羽。昔日趾高氣昂的官員,此刻蓬頭垢面,見到贏正,有的破口大罵,有的哀聲求饒。
“贏正!你這個閹奴!陷害忠良,不得好死!”馮劫雙手抓住欄杆,目眥欲裂。
贏正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他:“馮大人,何為忠?何為良?趙高干預儲君,貪墨軍餉,賣官鬻爵,證據確鑿。你身為御史大夫,不糾不法,反而助紂為虐,這就是你的忠良?”
“那是趙高所為,與我無關!”
“無關?”贏正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去歲黃河決堤,朝廷撥賑災銀八十萬兩,到你手中只剩三十萬。那五十萬,你分得十萬,其餘四十萬孝敬了趙高。可有此事?”
馮劫臉色煞白:“你……你從何得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贏正合上賬冊,“馮大人,你也是兩朝老臣,何至於此?”
馮劫癱坐在地,喃喃道:“朝堂之上,清流難為……趙高勢大,若不依附,如何立足……”
“清流難為,便可同流合汙?”贏正搖頭,“你忘了當年入仕時的誓言了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這話,可還在你心中?”
馮劫默然,良久,兩行濁淚流下。
贏正不再多言,繼續前行。在最深處的一間牢房,他見到了趙高。
不過十餘日,這位權傾朝野的中車府令已形銷骨立。他蜷縮在角落,聽到腳步聲,緩緩抬頭,眼中再無往日神采。
“是你……”趙高聲音嘶啞。
贏正示意獄卒開門,走入牢房。他沒有帶護衛,只提一盞燈。
“我來看看你。”贏正在他對面席地而坐。
趙高冷笑:“來看我笑話?贏正,你別得意太早。朝堂之上,今日你得勢,明日便可能失勢。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你。”
“或許吧。”贏正平靜道,“但至少今日,是我坐在這裡,看著你。”
趙高死死盯著他:“咱家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封信,你從何得來?咱家寫給胡亥公子的信,皆在密室,從未外傳!”
贏正沉默片刻,道:“你身邊最信任的,是誰?”
趙高一愣,隨即恍然:“是……是小卓子?那個伺候我十年的小太監?不可能!他是我從人市上買來的,全家性命都捏在我手裡!”
“小卓子本名卓文,隴西人士。七年前,他父母因你強佔田產,投河自盡。他被你買入府中,隱忍十年,等的就是今日。”贏正緩緩道,“你以為用權勢、金錢、威脅就能控制人心,卻不知仇恨比這些更持久。”
趙高如遭雷擊,喃喃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趙高,你可知你敗在何處?”贏正道,“你敗在只知權謀,不知人心。你以為掌控了京師防務,掌控了太子,掌控了朝臣,就能掌控一切。但你忘了,人心向背,才是根本。”
“邊市讓邊軍得安,讓百姓得惠,讓朝臣得利,所以朝中有人為我說話。土豆讓農人得飽,讓陛下得功,所以陛下保我。而你,貪墨軍餉,將士恨你;賣官鬻爵,士人恨你;構陷忠良,百官恨你。你得勢時,他們懼你;你失勢時,誰還會為你說話?”
趙高閉上眼,良久,苦笑:“成王敗寇,咱家無話可說。只是……陛下待我不薄,我卻……”
“你是想說,你本不想謀逆?”贏正打斷他,“是,你最初或許只是貪權貪財。但權勢如毒,嘗過滋味,便會想要更多。你教導胡亥,不就是想著有朝一日,扶立幼主,獨攬大權麼?這不是謀逆,又是甚麼?”
趙高無言。
贏正起身:“明日,陛下會下旨,賜你白綾。你家人流放嶺南,可保性命。這是我能為你爭取的,最後的體面。”
“為甚麼?”趙高抬頭,“你為何要為我求情?斬草除根,不是你該做的麼?”
贏正看著他:“因為你不是匈奴,不是突厥,不是外敵。你是大秦的官員,是陛下的舊臣。你犯了罪,當受國法制裁,但你的家人無辜。況且——”
他頓了頓:“今日我若趕盡殺絕,他日他人得勢,也會如此對我。冤冤相報,何時是頭?大秦要的是安定,不是無止境的殺戮。”
趙高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大笑,笑中帶淚:“好!好一個贏正!咱家服了!心服口服!”
贏正不再說話,轉身離去。
走到牢門口,趙高忽然道:“贏都護,小心李斯。”
贏正停步。
“李斯此人,看似中庸,實則陰狠。他今日棄我自保,他日若你威脅到他,他也會棄你如敝屣。”趙高低聲道,“還有太子……不,陛下。他仁弱,易受左右。如今你權勢日盛,恐招猜忌。自古功高震主,從無好下場。”
“多謝提醒。”贏正沒有回頭,走出牢房。
甬道幽深,燈光搖曳。
贏正知道,趙高說的是實話。朝堂之上,從無敵友,只有利益。今日盟友,明日就可能成為敵人。
但他必須走下去。
因為邊市才剛起步,草原才剛安定,土豆才剛推廣。他還有太多事要做,不能停,也不敢停。
一個月後,趙高案了結。主犯斬首,從犯流放,牽連者或貶或黜,朝堂為之一新。
秦皇下旨,擢升蒙毅為衛尉,掌宮中禁軍;李斯雖未受罰,但威信大損,行事愈發謹慎;馮劫等人被罷官,永不錄用。
贏正加封關內侯,但婉拒了秦皇賜宅的美意,仍住舊邸。他每日進宮,向秦皇稟報邊市進展,土豆推廣,以及草原動態。
秦皇身體每況愈下,但精神尚可。他越來越依賴贏正,常召他入宮議事,甚至有意讓他入朝為相。
“贏正,你可願為相?”一日,秦皇忽然問。
贏正跪地:“陛下,臣才疏學淺,且出身微寒,恐難當大任。況且,邊市初定,突厥未穩,臣願繼續鎮守北境,為陛下分憂。”
秦皇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你不貪權,很好。但朕老了,太子仁弱,朕放心不下這江山。”
“陛下,”贏正叩首,“太子仁厚,是百姓之福。朝中有蒙毅、李斯等忠臣良將,必能輔佐太子,開創盛世。臣在邊關,也會竭盡全力,保境安民,絕不讓外族侵擾我大秦一寸土地。”
秦皇沉默良久,嘆道:“若朝中大臣,都如你這般,朕又何憂?罷了,你既志在邊關,朕不勉強。三月後,你回邊關去吧。但記住,無論何時,大秦都是你的後盾。”
“謝陛下。”贏正再叩。
走出寢殿,建韻公主等在門外。
“父皇又讓你為相了?”她問。
贏正點頭。
“你為何不應?這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相位。”建韻公主不解。
“權力越大,責任越重,危險也越多。”贏正看著宮牆外的天空,“我在邊關,天高皇帝遠,做事自在。在朝中,一舉一動都受人矚目,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況且——”
他轉頭看向建韻公主:“邊市才是我該做的事。那裡有商旅往來,有百姓生計,有秦突和平。朝堂爭鬥,非我所長,也非我所願。”
建韻公主眼中含笑:“我就知道,你不是戀棧權位之人。否則,當初在草原,你就不會拒絕突厥可汗的挽留了。”
“你知道?”贏正一愣。
“笛力熱娜寫信告訴我的。”建韻公主狡黠一笑,“她說,她父汗想招你為婿,許你左賢王之位,你拒絕了。”
贏正苦笑:“那不過是可汗的試探。我若答應,便是背棄大秦,可汗反而會看不起我。”
“所以你總是這麼清醒。”建韻公主輕嘆,“有時候,我倒希望你糊塗一些。”
贏正看著她,忽然道:“公主,三月後我回邊關,你可要同行?”
“自然。”建韻公主毫不猶豫,“我說過,要幫你開礦、鍊鐵、種土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那京城……”
“京城有太子哥哥,有母后,無需我操心。”建韻公主笑道,“況且,父皇也準了。他說,我在邊關,既能幫你,也能看著你,免得你被突厥公主拐跑了。”
贏正失笑:“公主說笑了。”
兩人並肩走出宮門。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市井喧囂,炊煙裊裊。這座都城,依然繁華,但已與贏正無關。
他屬於更廣闊的天地。
三月後,贏正離京。
這一次,他的隊伍龐大許多。除了原有的親衛,還有秦皇賞賜的工匠、醫者、農官共百餘人,以及滿載書籍、工具、種子的車隊。
建韻公主隨行,帶著她的侍女、護衛,以及滿滿十車私人物品——大部分是書籍和實驗器具。
“公主,你這是要把整個書房搬去邊關啊。”贏正看著車隊,苦笑。
“邊關苦寒,若無書為伴,豈不悶死?”建韻公主理直氣壯,“況且,這些農書、醫書、工書,都是有用的。你那系統裡雖有知識,但總要有人將其整理、傳授吧?”
贏正點頭:“公主所言極是。”
隊伍出咸陽,過渭水,一路向西。深秋已過,初冬將至,北風漸起。
行至隴西,郡守出城迎接。他是邊市的受益者之一,對贏正感激不盡,設宴款待。
宴席上,郡守舉杯:“贏都護,下官敬您一杯。若非邊市,隴西哪來今日繁華?去歲邊市稅收,隴西分得二十萬兩,下官用這些錢修繕水利,開辦義學,百姓皆頌都護之德。”
贏正舉杯回敬:“皆是陛下聖明,邊市方能成事。贏某不過是執行陛下旨意罷了。”
“都護過謙了。”郡守壓低聲音,“朝中之事,下官也有耳聞。趙高奸佞,陷害忠良,幸有都護力挽狂瀾。如今都護加封關內侯,實至名歸。”
贏正微笑不語。
宴罷,郡守送贏正至驛館,忽然道:“都護,下官有一事相求。”
“請講。”
“下官有一子,年方十八,自幼好武,嚮往邊關。可否讓他隨都護去邊市,做個親衛,歷練一番?”
贏正看著郡守殷切的眼神,點頭:“可。但邊關苦寒,且有危險,郡守可想好了?”
“想好了!”郡守大喜,“男兒志在四方,豈能困守家中?能隨都護建功立業,是他的福分!”
當夜,那少年便來拜見。他名李敢,虎背熊腰,眼神清澈,確有將門之風。
贏正考較他武藝,發現他弓馬嫻熟,更難得的是識字,讀過兵書。
“你可知道,去了邊關,可能三年五載不得歸家?”贏正問。
“知道!”李敢挺胸,“大丈夫當馬革裹屍,何懼遠離家鄉?況且,家父常說,贏都護是當世英雄,能隨都護征戰,是小子之幸!”
贏正笑了:“英雄不敢當。但邊關確是好男兒建功立業之地。你既願去,便跟著我吧。不過,要從普通士卒做起,可願意?”
“願意!”李敢單膝跪地,“謝都護收留!”
自此,李敢加入贏正親衛隊,成為其中一員。
隊伍繼續西行。越往西,人煙越稀,景色越荒。但道路卻出奇的好——這是邊市開通後,商旅往來踩出的路,寬可並行兩車。
“這條路,該修一修了。”贏正對建韻公主說,“夯土為基,鋪以碎石,雨天也不泥濘。如此,商旅更便,貨物運輸更快。”
“那要不少錢。”建韻公主道。
“邊市稅收,取之於商,用之於商。”贏正道,“修路雖耗資巨大,但路通後,商旅更眾,稅收更豐,是長遠之利。”
建韻公主點頭:“有道理。不過,如此大工程,需朝廷准許。”
“回邊關後,我會上奏陛下。”贏正看著蜿蜒的道路,“不僅要修這條路,還要修一條從咸陽直達邊市的路,讓京城與邊關,血脈相連。”
建韻公主眼中閃過光彩:“若真如此,商旅往來,訊息傳遞,都會快上許多。邊關也不再是孤懸塞外之地了。”
“正是。”贏正遙望西方,“我要讓邊市,成為連線中原與西域的樞紐。讓大秦的絲綢、瓷器、茶葉,賣到更遠的地方。也讓西域的香料、寶石、駿馬,流入大秦。如此,東西交融,天下大同。”
建韻公主看著他,忽然道:“小財子,你的心,比這草原還大。”
贏正笑了:“公主的心,不也一樣?”
兩人相視一笑,心意相通。
十日後,隊伍抵達邊關。
蒙毅已在此等候多時。他暫代安北都護三個月,將邊市打理得井井有條。
“贏都護,你可算回來了!”蒙毅迎上前,笑容滿面,“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被這些賬目逼瘋了。每日進出貨物數百種,商隊數千人,稅收、交割、糾紛調解……比打仗還累!”
贏正大笑:“蒙將軍辛苦了。怎麼樣,邊市可還安好?”
“好得很!”蒙毅道,“你去後,邊市又擴大了三分之一。如今有固定商鋪八百間,流動商隊兩千餘。每日交易額,最高時達十萬兩!突厥人、羌人、月氏人,甚至西域胡商,都來此交易。我大秦絲綢、瓷器,在這裡可換等重的黃金!”
贏正點頭:“看來我不在,蒙將軍也做得很好。”
“別取笑我了。”蒙毅擺手,“我這是蕭規曹隨,按你的章程辦罷了。對了,突厥可汗派人來問過幾次,問你何時回來。似乎有要事相商。”
“可汗現在何處?”
“在王庭。他說,等你回來,要親自來邊市見你。”
贏正若有所思:“看來,是有大事。”
當夜,贏正回到都護府。笛力熱娜已在府中等候。
三個月不見,她清瘦了些,但眼神更亮。
“你回來了。”她走上前,仔細打量贏正,“京城的事,我都聽說了。你沒事就好。”
“沒事。”贏正微笑,“倒是你,瘦了。邊市事務繁多,辛苦你了。”
“不辛苦。”笛力熱娜搖頭,“比起你在京城的兇險,我這裡算得了甚麼?聽說趙高派死士刺殺你,我……我很擔心。”
贏正心中一暖:“都過去了。如今邊市安好,草原安好,便是最好的結果。”
“嗯。”笛力熱娜點頭,忽然道,“父汗要來見你,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可汗有何要事?”
笛力熱娜神色凝重:“是西域的事。”
她詳細道來。原來,邊市開通後,西域商隊聞訊而來,帶來了西域諸國的訊息。其中,最引人關注的是大月氏。
大月氏原是草原強族,後被匈奴所敗,西遷至伊犁河流域。近年來,大月氏勢力復振,吞併周邊小國,已有東進之意。而大月氏東進,首當其衝的,便是突厥。
“上月,大月氏使者秘密來訪,要父汗臣服,歲歲納貢。父汗不允,那使者便威脅,說若不從,便要兵戎相見。”笛力熱娜道,“父汗想問問你的意見。”
贏正皺眉:“大月氏……他們有多少兵力?”
“控弦之士,不下十萬。且西遷後,他們學會鑄造鐵器,兵甲精良,不可小覷。”
贏正沉吟。大月氏東進,突厥首當其衝,但若突厥敗了,大月氏下一個目標,就是大秦。唇亡齒寒,這個道理他懂。
“可汗的意思呢?”
“父汗不想打,但也不願臣服。他想聯合大秦,共抗大月氏。”笛力熱娜看著贏正,“但朝中大臣反對者多,認為大月氏遠在西域,與大秦無關,何必插手?且突厥雖與大秦交好,終究是外族,為其火中取栗,得不償失。”
贏正點頭:“朝臣考慮,不無道理。但他們的眼界,太窄了。”
“怎麼說?”
“大月氏若吞併突厥,下一個便是河西走廊。河西若失,西域商路斷絕,邊市何存?”贏正緩緩道,“況且,大月氏既已學會冶鐵,假以時日,必成心腹大患。與其等他坐大,不如趁其未穩,扼殺於萌芽。”
笛力熱娜眼睛一亮:“你願助我父汗?”
“不是助,是合作。”贏正道,“突厥與大秦,已是盟友。盟友有難,豈能坐視?但如何合作,還需從長計議。這樣,你傳信可汗,請他三日後,來邊市一敘。我也要修書朝廷,稟明此事。”
“好!”笛力熱娜欣喜,“我這就去傳信!”
她轉身要走,贏正叫住她:“等等。”
“還有事?”
贏正從懷中取出一支玉簪:“京城買的,覺得適合你。”
笛力熱娜接過,那是一支羊脂玉簪,雕成馬頭形狀,簡潔而靈動。她臉一紅,低聲道:“謝謝。”
“戴上看看。”
笛力熱娜將玉簪插入髮髻,抬頭問:“好看嗎?”
燭光下,她膚色如蜜,眼眸如星,玉簪在烏髮間閃著溫潤的光。
贏正點頭:“好看。”
笛力熱娜嫣然一笑,轉身跑了出去。
贏正看著她的背影,微微一笑,隨即收斂笑容,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筆。
他要給秦皇寫奏章,陳述大月氏之患,請求朝廷準他聯合突厥,共御外敵。
這將是一封至關重要的奏章。不僅關係邊市存亡,更關係大秦西陲安危。
他提起筆,沉思片刻,開始書寫。
窗外,北風呼嘯,寒冬將至。
但邊市的燈火,依舊通明。駝鈴聲聲,商旅未歇。
這是一個不眠之夜。
三日後,突厥可汗親至邊市。
這是可汗第一次踏入秦境。他輕車簡從,只帶百餘親衛,以示誠意。
贏正率眾出迎。兩人在邊市外的草原相見,執手大笑,一如當年在突厥王庭。
“贏都護,京城一別,已有半年,可想煞老夫了!”可汗用力拍著贏正的肩。
“可汗風采依舊,更勝往昔。”贏正笑道。
兩人並肩走入邊市。可汗一路看,一路嘆。
半年不見,邊市又擴大了。商鋪連綿,商旅如織。秦人、突厥人、羌人、胡人混雜,各種語言交織,卻無衝突。有秦人用生硬的突厥語討價還價,有突厥人用蹩腳的秦語招攬客人,雖是雞同鴨講,卻其樂融融。
“好!真好!”可汗連聲讚歎,“贏都護,你做到了當年承諾。秦突之間,再無戰火,只有交易。老夫這輩子最大的幸事,就是交了你這個朋友。”
“可汗過譽。”贏正引可汗入都護府,“若無可汗支援,邊市也建不起來。”
入座,上茶。贏正屏退左右,只留蒙毅、建韻公主、笛力熱娜在側。
“可汗,大月氏之事,我已聽公主說了。”贏正開門見山,“可汗有何打算?”
可汗放下茶杯,神色凝重:“大月氏使者狂妄,要老夫臣服納貢。老夫雖老,骨頭還硬,寧戰不降!但大月氏兵強馬壯,突厥獨力難支。老夫想請大秦出兵,共抗強敵。”
贏正沉吟:“出兵之事,非同小可。大秦與突厥雖有盟約,但盟約只說互不侵犯,互助通商,並未言及共同禦敵。若要出兵,需朝廷准許,且要說服朝中大臣。”
“老夫明白。”可汗道,“所以老夫親自來,就是想聽聽贏都護的意見。若大秦願出兵,突厥願為大秦先鋒,且戰後,所獲土地、財物,大秦取七,突厥取三。若大秦不願出兵,突厥獨自迎戰,但請大秦提供兵甲糧草,突厥願以戰馬、皮毛相抵。”
條件很優厚。但贏正沒有立即答應。
“可汗,大月氏為何東進?只是為擴張,還是有其他原因?”
可汗道:“據探子報,大月氏西遷後,佔據伊犁河流域,那裡水草豐美,宜牧宜耕。但近年來,氣候轉寒,草場退化,大月氏牲畜死亡甚多。為求生計,他們不得不向東擴張,尋找新牧場。”
贏正與蒙毅對視一眼。若是為生存而戰,那大月氏必然死戰,不易擊退。
“可汗,若大月氏只是缺草場,我們可否以其他方式解決?”建韻公主忽然開口。
“公主有何高見?”可汗問。
“邊市如今商旅眾多,貨物堆積。我可上書父皇,開放邊市與大月氏貿易。他們缺糧,我們可賣糧;缺鐵器,我們可賣鐵器。他們用馬匹、皮毛交換,如此,既解決生計,又何必動武?”
可汗皺眉:“這……大月氏貪婪,只怕不滿足於交易,想要直接搶奪。”
“那我們就讓他搶不到。”贏正道,“我可奏請朝廷,在河西走廊增兵,修築堡壘。大月氏若來,必遇阻擊。同時,派使者前往大月氏,陳說利害:戰,則兩敗俱傷;和,則互利共贏。大月氏王只要不蠢,會算這筆賬。”
蒙毅點頭:“此計甚好。不戰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只是,大月氏若不肯和呢?”
“那便打。”贏正眼中寒光一閃,“但打仗,不是硬碰硬。我可獻上一計。”
“何計?”
“遠交近攻,分化瓦解。”贏正道,“大月氏西遷後,征服諸多小國。這些小國,必不甘心臣服。我可派人潛入,聯絡這些小國,許以重利,讓他們在大月氏後方起事。同時,聯絡烏孫、康居等國,共抗大月氏。如此,大月氏腹背受敵,必不敢全力東進。”
可汗撫掌:“妙計!只是,聯絡諸國,需派能言善辯之士。且深入西域,危險重重。”
“我去。”笛力熱娜忽然道。
眾人一愣。
“我通曉突厥語、羌語,也會一些胡語。且我是女子,不易引人注意。”笛力熱娜看著可汗,“父汗,讓我去吧。邊市能有今日,來之不易。我不願看到戰火重燃,毀掉這一切。”
可汗猶豫:“太危險了……”
“女兒不怕。”笛力熱娜堅定道,“況且,有贏都護的計策,有邊市的支援,我有把握說服諸國。”
贏正看著笛力熱娜,眼中閃過讚賞。這位草原公主,不僅有美貌,更有膽識。
“公主願往,我可派精幹護衛隨行。”贏正道,“另外,我可修書諸國,以邊市稅收為擔保,承諾若共抗大月氏,戰後可享邊市優惠,關稅減半。”
“好!”可汗一拍桌子,“就這麼辦!贏都護,你負責聯絡諸國,分化大月氏。老夫集結兵力,在邊境嚴防。雙管齊下,不怕大月氏不就範!”
“可汗英明。”贏正舉杯,“願秦突之誼,永世長存。”
“永世長存!”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計議已定,分頭行動。
贏正修書朝廷,陳述利害,請求開放與大月氏貿易,並增兵河西。同時,他親自挑選使者,準備禮物,派往西域諸國。
笛力熱娜主動請纓,前往烏孫。烏孫與突厥同源,語言相通,且與大月氏有世仇,是最易爭取的盟友。
臨行前夜,贏正來到笛力熱娜帳中。
“此去烏孫,千里之遙,險阻重重。”贏正將一枚玉佩遞給她,“這是我隨身之物,你帶上,若有急事,可持此玉佩找邊市商隊,他們會幫你。”
笛力熱娜接過玉佩,入手溫潤。她抬頭看著贏正,忽然道:“若我平安歸來,你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現在不說,回來再說。”笛力熱娜嫣然一笑,將玉佩貼身收好。
贏正點頭:“好,我答應你。但你也答應我,務必平安歸來。”
“嗯。”笛力熱娜重重點頭。
翌日,笛力熱娜帶著十名護衛,二十匹駱駝,滿載絲綢、瓷器、茶葉,向西出發。
贏正、可汗、建韻公主等人送至十里長亭。
“保重。”贏正拱手。
“等我回來。”笛力熱娜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揚鞭,消失在茫茫草原。
可汗望著女兒遠去的背影,輕嘆:“這孩子,像她母親,倔強,勇敢。”
贏正道:“可汗放心,公主吉人天相,必能平安歸來。”
“但願如此。”可汗收回目光,“贏都護,我們也該準備了。大月氏若不聽勸,遲早會來。”
“是。”贏正點頭,“我已在河西佈置探子,大月氏一有異動,我們即刻便知。”
“好!那老夫就先回王庭,集結兒郎們。贏都護,邊市就交給你了。”
“可汗放心。”
可汗上馬,帶著親衛離去。
贏正與建韻公主返回邊市。路上,建韻公主忽然道:“小財子,笛力熱娜是不是喜歡你?”
贏正一愣:“公主何出此言?”
“我看得出來。”建韻公主道,“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而且,她一個公主,為何要冒險去西域?不僅僅是為了邊市吧?”
贏正沉默片刻,道:“公主,我……”
“你不必解釋。”建韻公主打斷他,“我又沒怪你。笛力熱娜是個好姑娘,勇敢,聰明,配得上你。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只是,我也是公主,我也不比她差。”
贏正愕然,轉頭看她。
建韻公主臉一紅,催馬向前:“快走,回去還有好多事呢!”
贏正看著她的背影,搖頭苦笑。
情之一字,最是難解。
但他現在,無暇顧及。
大月氏之患未解,邊市安危未定。他必須集中精力,應對眼前的危機。
回到都護府,贏正立即召來蒙毅、李敢等人,佈置防務。
“蒙將軍,你率三千精兵,駐守落雁谷北口。那裡是邊市門戶,絕不能有失。”
“是!”
“李敢,你帶一隊人,日夜巡視邊市,防止奸細破壞。尤其注意大月氏商人,若有異動,立即來報。”
“是!”
“公主,你組織邊市商戶,成立自衛隊。發放武器,訓練他們基本的防身之術。萬一有變,可協助守軍。”
“好。”
“另外,派人去河西各郡,收購糧草,囤積於邊市。一旦開戰,糧草最為關鍵。”
“是!”
一條條命令下達,眾人領命而去。
贏正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廣袤的西域。
大月氏,這個陌生的敵人,會帶來怎樣的風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守住邊市,守住這來之不易的和平。
不僅為了大秦,也為了草原,為了那些信賴他的百姓,為了那些把他當兄弟的突厥人。
窗外,夕陽西下,將邊市染成金黃。
駝鈴聲聲,商旅歸營。孩童的嬉笑聲,商販的叫賣聲,交織成一片。
這是人間煙火,這是太平景象。
贏正握緊拳頭。
無論如何,他都要守住這一切。
一個月後,笛力熱娜從烏孫傳回訊息。
烏孫王同意結盟,共同對抗大月氏。但烏孫要求,戰後與大秦開通邊市,享受與突厥同等的待遇。同時,烏孫希望大秦能提供一批鐵製農具,幫助他們發展農耕。
贏正當即回信:同意。並派人送去五百套鐵製農具,作為禮物。
又半月,康居、大宛等國也陸續回信,表示願與大秦交好,但不願直接對抗大月氏。他們可保持中立,不與大月氏結盟,但也不敢公開反對。
這在意料之中。小國生存之道,便是在大國間搖擺,誰也不得罪。
贏正不勉強,只要他們不助大月氏,便是勝利。
與此同時,派往大月氏的使者也回來了。帶回來的訊息,不容樂觀。
大月氏王拒絕了贏正的提議,堅持要突厥臣服。使者還帶回一個更壞的訊息:大月氏已集結五萬大軍,準備東進,最遲開春便會動兵。
“五萬……”贏正看著地圖,眉頭緊鎖。
突厥可戰之兵,不過三萬。大秦在河西的駐軍,也只有兩萬。就算加上烏孫承諾的一萬援軍,總數也不過六萬。而大月氏是遠征,補給線長,按理說大秦以逸待勞,佔優勢。但大月氏兵甲精良,且為生存而戰,士氣高昂,不可小覷。
“必須向朝廷求援。”蒙毅道,“請陛下發兵,至少再調三萬兵馬,方有勝算。”
贏正點頭:“我已八百里加急,送奏章入京。但朝廷議事,需時日。等援軍到來,恐怕要兩個月後。這兩個月,只能靠我們自己。”
“邊市現有守軍三千,加上商戶自衛隊,可湊五千人。突厥可出三萬,烏孫一萬,共四萬五。堅守兩個月,應該可以。”建韻公主計算道。
“怕只怕,大月氏不正面強攻,而是分兵掠劫。”贏正指著地圖,“你們看,河西走廊狹長,大月氏若分兵數路,同時攻擊多處關隘,我們兵力分散,極易被各個擊破。”
“那如何是好?”
“收縮防線,重點防禦。”贏正手指落在幾個點上,“玉門關、陽關、敦煌,這三處是咽喉要道,必須守住。只要守住這三關,大月氏便進不了河西,更到不了邊市。”
“可這樣一來,關外百姓就要遭殃了。”蒙毅不忍。
贏正沉默。戰爭總是殘酷的,總要有人犧牲。但為大局計,只能如此。
“傳令下去,關外百姓,願內遷者,可入邊市安置。邊市擴大營區,收容難民。”贏正道,“同時,堅壁清野。關外水井填埋,糧草轉移,不給大月氏留一粒糧食,一滴水。”
“是!”
命令下達,邊市和突厥王庭同時行動。
關外百姓扶老攜幼,湧入邊市。贏正命人搭建臨時帳篷,發放糧食,安撫民心。邊市商戶也慷慨解囊,捐錢捐物,共渡難關。
突厥可汗則集結兵馬,在玉門關外佈防。同時派遊騎四處巡視,一旦發現大月氏斥候,立即剿殺。
緊張的氣氛,籠罩了整個邊市。
但贏正沒有慌亂。他每日巡視防務,檢查糧草,訓練新兵。閒暇時,還與商戶聊天,安撫他們的情緒。
“贏都護,這仗……能贏嗎?”一個老商戶憂心忡忡地問。
“能。”贏正斬釘截鐵,“大月氏勞師遠征,補給困難。我們以逸待勞,又有堅城可守。只要堅守兩個月,朝廷援軍一到,內外夾擊,大月氏必敗。”
“那就好,那就好。”老商戶稍安,“邊市好不容易有今日,可不能毀於戰火。”
“放心吧,有我在,邊市就在。”贏正拍拍他的肩。
這樣的對話,每天都在發生。贏正不厭其煩,一遍遍安撫,一遍遍保證。
因為他知道,信心比黃金更重要。只要人心不散,邊市就不會倒。
建韻公主也沒閒著。她組織婦女,為守軍縫製冬衣。又帶領醫者,準備傷藥。她還發明瞭一種“急救包”,用羊皮縫製,內裝止血草藥、乾淨布條,每個士兵發一個,關鍵時刻可自救。
“這是我從你的醫書裡學來的。”建韻公主對贏正說,“你說過,戰場上很多傷亡不是當場死亡,而是失血過多。若有及時止血,能救回很多人。”
贏正看著那些急救包,心中感動:“公主有心了。”
“我能做的不多,只能盡些微薄之力。”建韻公主道,“小財子,你一定要贏。邊市不能倒,這裡……有我們的心血。”
“我會的。”贏正重重點頭。
又過半月,第一批難民抵達邊市。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滿是驚恐。從他們口中,贏正得知,大月氏前鋒已至敦煌百里外,沿途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畜生!”蒙毅怒罵,“對平民下手,算甚麼本事!”
贏正臉色陰沉:“傳令下去,加強巡邏。大月氏斥候可能已混入難民中,務必仔細盤查。”
“是!”
當夜,邊市果然抓到三個奸細。他們扮作難民,企圖在糧倉放火,被巡夜士兵發現。
審訊後得知,大月氏主力已在百里外紮營,不日即將進攻。
“終於來了。”贏正看著西方,眼中寒光閃爍。
暴風雨前的寧靜,即將結束。
真正的考驗,就要開始。
他召集眾將,做最後部署。
“蒙毅,你守玉門關。我給你五千人,務必守住十日。”
“得令!”
“李敢,你守陽關。我給你三千人,守七日。”
“是!”
“突厥可汗率本部兵馬,在關外遊擊,襲擾大月氏補給線,使其不能全力攻城。”
“明白!”
“我自率餘部,守敦煌。敦煌是邊市門戶,絕不能失。”
“是!”
“公主,你留守邊市,組織民眾,維持秩序。若前線有變,你帶百姓向東撤退,不得有誤。”
建韻公主想說“我要與你並肩作戰”,但看到贏正嚴肅的眼神,她嚥下話,點頭:“我明白。你……小心。”
“放心。”贏正微微一笑,“大月氏想破關,沒那麼容易。”
部署完畢,眾將各自準備。
贏正走出都護府,登上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