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一行輕騎快馬,晝夜兼程,十日後抵達咸陽。
時值深秋,渭水兩岸楓葉如火。都城依舊繁華,市井喧囂,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息。城門守軍盤查嚴格,進出百姓皆需驗明身份,與贏正離開時大不相同。
“看來趙高已掌控京師防務。”贏正勒馬,對身旁扮作親兵的建韻公主低聲道。
建韻公主面罩輕紗,只露一雙明眸:“我離京時,中尉軍已被趙高心腹閻樂掌控。九門守將,也換了一半。”
“無妨。”贏正神色平靜,“先進城再說。”
一行人至城門,守將見是安北都護贏正,不敢怠慢,但堅持要查驗文書。贏正取出秦皇手令——那是建韻公主離京前,透過蒙毅從宮中帶出的特許通行令。
守將驗過,揮手放行,卻低聲道:“贏都護,趙府令已知您回京,多加小心。”
贏正點頭致謝,心中瞭然。趙高耳目眾多,自己回京的訊息定然瞞不住。
進城後,贏正未回自己府邸,而是直奔蒙毅將軍府。
蒙毅已等候多時,見面不及寒暄,直接引入密室。
“贏都護,你闖下大禍了!”蒙毅神色嚴峻,“趙高在陛下面前參你十大罪狀:私開邊市、擅允免稅、結交外藩、私採礦山、鑄造兵器、囤積糧草、收買朝臣、僭越禮制、妖言惑眾、意圖謀反!每一條,都是死罪!”
贏正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陛下信了?”
“陛下病體未愈,朝政由太子監國。太子仁弱,趙高把持奏章,這些罪狀未經核實,已傳遍朝野。”蒙毅嘆道,“更麻煩的是,趙高不知從何處得知你在草原贈弓贈甲、與部落首領結盟之事,說你養寇自重,欲引突厥入關,效仿安祿山故事。”
“安祿山?”贏正一愣,隨即明白這是類比。看來趙高為了除掉他,已無所不用其極。
建韻公主怒道:“一派胡言!小財子開邊市,是為兩國和平;贈弓甲,是為安撫諸部;開礦山,是協議分明,何來養寇自重?”
蒙毅搖頭:“公主,朝中不是邊關,這裡不講事實,只講權謀。趙高深諳此道,他已串聯丞相李斯、御史大夫馮劫,明日朝會,就要聯名彈劾贏都護,請旨拿問。”
“明日?”贏正蹙眉,“這麼快。”
“所以我才說你闖禍了。”蒙毅壓低聲音,“贏都護,聽我一句勸,今夜就出城,回邊關去。邊市已成,突厥依你為靠山,陛下又重土豆祥瑞,未必真會治罪。你在邊關手握兵權,趙高奈何不了你。若在京城,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啊!”
贏正沉吟片刻,卻搖頭:“我不能走。我若一走,就是坐實罪名,邊市必關,三年心血毀於一旦。況且,趙高已掌控朝局,我今日逃了,明日他就會慫恿陛下削我兵權,派兵捉拿。屆時內亂一起,突厥見有機可乘,定會南下,戰火重燃,我便是千古罪人。”
“那你要如何?”蒙毅急道,“明日朝會,三公聯名彈劾,太子必下旨拿人。到那時,你就是階下囚!”
贏正微微一笑:“那就讓他們彈劾。蒙將軍,明日朝會,請你務必參加,並帶上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賬簿,遞給蒙毅。
蒙毅翻開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
“邊市三年總賬。”贏正淡淡道,“開市至今,交易總額一千二百萬兩,朝廷稅銀三百六十萬兩,節省軍費四百五十萬兩,購入戰馬一萬兩千匹,市價折銀二百四十萬兩。總計,朝廷淨賺一千零五十萬兩。此外,邊市僱傭秦人三千,突厥人五千,間接養活邊民十萬。土豆試種成功,明年可推廣三郡,預計增產糧食百萬石,可活民五十萬。”
蒙毅手在顫抖:“這……這是真的?”
“一筆一筆,皆有據可查。”贏正又從懷中取出一沓文書,“這是各郡守、邊將的聯名保書,共二十七份。他們都受益於邊市,不願邊市關閉。這是治粟內史、少府的奏章副本,詳陳邊市之利。這是北地、隴西、上郡三郡百姓的萬民書,請願永開邊市。”
蒙毅看著厚厚一摞文書,震撼無言。
贏正繼續道:“趙高說我養寇自重,那我就讓他看看,是誰在養寇——他趙高,任中車府令十年,賣官鬻爵,貪墨軍餉,這是證據。”
他又取出一本小冊子,翻開幾頁,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趙高收受何地官員多少銀兩,為其謀何職。
蒙毅驚得站起:“這……你從何得來?”
“趙高管家的小妾,與邊市一商人有舊。那商人是我的人。”贏正平靜道,“趙高以為邊關天高皇帝遠,無人知曉他那些勾當。卻不知邊市商旅往來,訊息最是靈通。”
建韻公主眼睛發亮:“有此物在手,趙高必死無疑!”
“不,還不夠。”贏正搖頭,“這些貪墨證據,最多讓趙高失勢,但扳不倒他。陛下寵信趙高,太子更視其為師。要扳倒趙高,需一擊致命。”
“如何一擊致命?”
贏正眼中寒光一閃:“謀逆。”
密室中一片死寂。
蒙毅臉色發白:“贏都護,此話不可亂說!趙高再膽大,也不敢謀逆!”
“他現在不敢,但很快就會敢了。”贏正低聲道,“蒙將軍,你可知陛下病情究竟如何?”
蒙毅神色一黯:“太醫說,熬不過這個冬天。”
“這就是了。”贏正緩緩道,“陛下若崩,太子繼位。趙高已掌控京師兵權,又得太子信任。屆時,他只需除掉李斯等老臣,便可獨攬大權。而以趙高性子,必定會清除異己,你我皆在名單之上。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
“可無憑無據,如何指證他謀逆?”
“會有的。”贏正看向窗外,夜色漸濃,“只要給他機會,他就會露出馬腳。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給他這個機會。”
他招招手,三人圍坐,壓低聲音,如此這般,說出一計。
蒙毅聽罷,神色變幻不定,最終一咬牙:“罷了!趙高不除,國無寧日。我蒙家世代忠良,不能眼看奸佞禍國。贏都護,我聽你的!”
“好!”贏正起身,“那我們就依計行事。公主,你連夜入宮,面見陛下,呈上土豆豐收的喜報,並暗示趙高有不臣之心,但不要明說,只讓陛下起疑即可。”
“明白。”
“蒙將軍,你聯絡朝中忠直大臣,明日朝會,當趙高發難時,一起呈上邊市功勞簿、萬民書,為我說話。記住,不要與趙高硬抗,只擺事實、講利益,讓朝臣們自己算賬。”
“放心,朝中明眼人不少,只是懼趙高權勢,不敢言。有此實據,他們自會開口。”
“至於我,”贏正整了整衣冠,“現在就去拜訪丞相李斯。”
“李斯?”蒙毅大驚,“他是趙高盟友,你去見他,不是自投羅網?”
贏正笑了:“沒有永遠的盟友,只有永遠的利益。李斯與趙高合作,是因趙高能助他壓制政敵,鞏固權位。但若趙高威脅到他的相位,甚至性命呢?”
他取出最後一份文書:“這是趙高與胡亥公子往來的密信抄本。胡亥是陛下幼子,趙高暗中教導他,所圖為何,李斯最清楚。”
蒙毅恍然大悟。
胡亥年幼,若陛下駕崩,太子繼位,趙高作為太子師,權勢更盛。但若趙高想更進一步,扶立更易操控的胡亥呢?那李斯這個丞相,還能保住嗎?
“李斯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贏正將文書收起,“我現在就去丞相府。蒙將軍,公主,我們分頭行動。”
“小心。”
“你也是。”
贏正走出密室,夜風凜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融入夜色。
這一夜,咸陽暗流洶湧。
第六章 朝堂對決
翌日,咸陽宮,麒麟殿。
秦皇嬴政端坐龍椅,面色蒼白,但目光依舊銳利。他病體未愈,本不應臨朝,但昨夜建韻公主入宮密奏,讓他心生警覺,強撐病體前來。
太子扶蘇坐於左下首,神色恭謹。他年近三十,寬仁溫厚,深受儒生愛戴,但缺乏決斷,易受左右。
百官分列兩側。丞相李斯居文官之首,面色如常。中車府令趙高侍立秦皇身側,低眉順目,但眼角餘光不時掃向殿門。
“有本奏來,無本退朝。”司禮太監高唱。
趙高使了個眼色,御史大夫馮劫出列:“臣有本奏!”
“講。”
“臣彈劾安北都護贏正十大罪!”馮劫聲音洪亮,響徹大殿,“其一,私開邊市,擅允免稅,損國肥私;其二,結交外藩,與突厥首領稱兄道弟,有通敵之嫌;其三,私採礦山,鑄造兵器,意圖不軌;其四,囤積糧草,收買邊軍,圖謀造反;其五……”
他一口氣數完十大罪狀,最後道:“贏正罪大惡極,請陛下下旨,鎖拿回京,交廷尉嚴審!”
殿中譁然。雖然百官多已聽聞風聲,但馮劫當殿彈劾,仍引起震動。
秦皇不動聲色:“贏正,你有何話說?”
贏正出列,躬身道:“陛下,馮大人所言,句句不實,臣請一一辯駁。”
“準。”
贏正轉身,面向百官,朗聲道:“馮大人說臣私開邊市。然邊市之議,三年前經朝議透過,陛下御批,何來私開?至於免稅,邊市初開,為招攬商旅,臣特許三月免稅,此乃權宜之計,且已奏報朝廷備案。免稅期後,稅銀分文不少,這是賬冊,請陛下御覽。”
他從袖中取出賬冊,太監接過,呈於秦皇。
贏正繼續道:“其二,結交外藩。臣為安北都護,職責便是安撫突厥,若不相交,何以安邊?至於稱兄道弟,更是無稽。突厥風俗,以兄弟相稱是禮節,難道要我大秦都護整日板著臉,惹怒可汗,重啟戰端?”
有大臣輕笑。
“其三,私採礦山。狼居胥山煤礦,是秦突合辦,有契約為證。所產鐵器,七成歸大秦,且皆為民用,何來鑄造兵器?這是契約副本,請陛下過目。”
“其四,囤積糧草。邊市交易,貨物週轉,自有倉儲。且土豆豐收,臣已命人運回十萬石,現囤於渭水倉,這是倉單。”
“其五,收買邊軍。臣為都護,節制邊軍,本屬職權。至於說圖謀造反——”贏正提高聲音,“臣若有反心,何不回京?何必將土豆祥瑞獻於陛下?何不擁兵自重,割據邊關,反而自投羅網,來這朝堂受審?”
一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百官竊竊私語,多有認同。
馮劫臉色發青:“巧言令色!你這些證據,皆可偽造!”
“那馮大人的證據呢?”贏正反問,“空口白牙,便要定一個二品大員、安北都護的罪?若如此,明日有人說馮大人通敵,是否也可不經查實,直接下獄?”
“你!”馮劫語塞。
趙高見勢不妙,出列道:“陛下,贏正巧舌如簧,混淆視聽。他開邊市三年,突厥坐大,此乃養虎為患。老奴已得密報,突厥可汗正厲兵秣馬,恐今冬就要南下。贏正此時回京,正是為突厥做內應!”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若突厥真將南下,那贏正就是引狼入室,罪該萬死。
秦皇神色一凜:“趙高,此言當真?”
“老奴不敢妄言。”趙高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此乃邊關細作密報,請陛下御覽。”
太監接過,呈於秦皇。秦皇展開一看,臉色漸沉。
贏正心中冷笑。這密信,定是偽造。但他早有準備。
“陛下,”蒙毅出列,“臣也有邊關奏報。突厥可汗三日前送來國書,願與大秦永結盟好,並進獻良馬千匹、皮毛萬張,為陛下賀壽。國書在此,請陛下御覽。”
又一份國書呈上。秦皇對照兩份文書,眉頭緊鎖。
一份說突厥要南下,一份說突厥要結盟,孰真孰假?
“陛下,”治粟內史出列,“臣有本奏。邊市開市三年,稅銀三百六十萬兩,節省軍費四百五十萬兩,購入戰馬一萬兩千匹。此乃戶部賬冊,請陛下明鑑。”
少府出列:“臣有本奏。邊市所供皮毛、奶製品,充盈內帑,去歲內帑增收三成。且土豆試種成功,皇莊畝產一千二百斤,確為祥瑞。贏都護獻祥瑞有功,當賞。”
接著,一個接一個大臣出列,為贏正說話,為邊市請功。
有軍方將領,言邊市開後,邊境安寧,將士得以輪休,士氣大振。
有地方郡守,言邊市帶動商旅,百姓增收,請願永開。
有儒生博士,言贏正“以商止戰,以利和戎”,乃聖王之政。
轉眼間,朝堂風向逆轉。趙高、馮劫臉色鐵青,他們沒想到,贏正竟在朝中有如此多支持者。
秦皇看著手中兩份截然不同的文書,又看看滿殿大臣,心中已有判斷。
“贏正。”
“臣在。”
“邊市之功,朕已知曉。突厥國書,朕也看到。你,做得不錯。”
“謝陛下。”
“但是——”秦皇話鋒一轉,“趙高所奏,也非空穴來風。你與突厥往來密切,確有不妥。朕命你卸去安北都護一職,回京任職,邊市交由蒙毅暫管。你可有異議?”
贏正心中一沉。秦皇這是要削他權柄,明升暗降。但他面上不動聲色:“臣遵旨。但邊市初定,諸事繁雜,蒙將軍不熟悉情況,恐生波折。臣請陛下寬限三月,讓臣與蒙將軍交接完畢,再回京述職。”
秦皇沉吟片刻:“準。就給你三月時間。”
“謝陛下。”
秦皇又看向趙高:“趙高,你舉報有功,但查證不實,罰俸半年,以儆效尤。日後奏事,需核實再報,不可聽風就是雨。”
趙高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跪下謝恩:“老奴知罪。”
“退朝。”
秦皇起身,在太監攙扶下離去。太子扶蘇看了贏正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也走了。
百官散去。趙高走到贏正面前,皮笑肉不笑:“贏都護,好手段。咱家小看你了。”
贏正微笑:“趙府令過獎。下官只是據實以報,不像某些人,無中生有,陷害忠良。”
“哼,咱們走著瞧。”趙高拂袖而去。
馮劫等人也狠狠瞪了贏正一眼,跟著離開。
蒙毅走過來,低聲道:“贏都護,今日雖險勝一局,但陛下削你兵權,是忌憚你坐大。趙高也不會善罷甘休,你要小心。”
“我知道。”贏正望著趙高離去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閃,“但他不會有機會了。”
“你已有對策?”
贏正點頭,聲音低不可聞:“今夜,就見分曉。”
第七章 夜宴殺機
當夜,丞相府。
李斯設宴,為贏正“接風洗塵”。受邀的,除了贏正,還有趙高、馮劫,以及幾位親近趙高的朝臣。
宴無好宴。贏正心知肚明,但欣然赴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斯舉杯道:“贏都護今日朝堂之上,舌戰群儒,令老夫大開眼界。來,敬你一杯。”
贏正舉杯:“丞相過獎。下官只是實話實說,不像某些人,專以構陷為能。”
這話直指趙高。趙高臉色一沉,但強忍未發。
馮劫冷哼:“贏都護,朝堂上你僥倖過關,但邊市終究要關。陛下已命蒙毅接管,你三月後回京,屆時無職無權,看你還如何囂張!”
贏正笑了:“馮大人,你怎知我回京後無職無權?說不定,陛下另有重用。”
“重用?”趙高陰陽怪氣,“一個被削了兵權的都護,能有甚麼重用?依咱家看,陛下讓你回京,是給你留面子。識相的,就自己請辭,回鄉養老,免得日後難堪。”
“趙府令倒是關心下官。”贏正抿了口酒,“不過,下官年輕,還想多為朝廷效力幾年。倒是趙府令,侍奉陛下多年,勞苦功高,也該享享清福了。”
“你!”趙高拍案而起。
李斯打圓場:“好了好了,今日是接風宴,莫談公事。來,喝酒,喝酒。”
眾人重新落座,但氣氛已冷。
又飲幾輪,趙高忽然道:“贏都護,聽說你與建韻公主走得很近?公主金枝玉葉,你一個太監出身,可不要有甚麼非分之想。”
這話惡毒。既羞辱贏正出身,又暗示他與公主有私情。
贏正眼中寒光一閃,但笑容不變:“趙府令說笑了。下官與公主,只是主僕之情,同僚之誼。倒是趙府令,與胡亥公子往來密切,聽說還親自教導公子讀書?真是忠心可嘉。”
趙高臉色一變:“你胡說甚麼!咱家教導公子,是陛下旨意!”
“是嗎?”贏正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那這封趙府令寫給胡亥公子的信,也是陛下旨意?”
信是開啟的,首行清晰可見:“亥兒吾徒,見字如面。陛下病重,恐不久矣。太子仁弱,非人君之材。汝聰慧果決,當為儲君……”
趙高霍然站起,臉色慘白:“這……這是偽造!咱家從未寫過此信!”
“是不是偽造,趙府令心裡清楚。”贏正收起信,“不過放心,這信,我不會交給陛下。”
趙高死死盯著贏正:“你想要甚麼?”
“簡單。”贏正一字一句,“我要你,辭去中車府令一職,離京養老。”
“休想!”趙高怒吼,“咱家侍奉陛下三十年,豈是你這黃口小兒能扳倒的!”
“那我們就試試。”贏正起身,“明日,這封信就會出現在陛下案頭。哦,對了,還有趙府令這些年賣官鬻爵、貪墨軍餉的賬本,我也會一併呈上。陛下最恨貪腐,更恨有人插手儲君之事。趙府令,你說,陛下會如何處置你?”
趙高渾身顫抖,指著贏正,說不出話。
李斯、馮劫等人也驚呆了。他們沒想到,贏正手中竟有如此致命的把柄。
“趙府令,考慮考慮。”贏正微微一笑,“是體面致仕,安享晚年,還是身敗名裂,滿門抄斬,你自己選。”
說完,他拱手:“諸位,下官還有事,先行一步。告辭。”
揚長而去。
留下趙高癱坐在席,面如死灰。
贏正走出丞相府,夜風撲面,帶著深秋的寒意。
親衛牽馬過來,低聲道:“都護,趙高會就範嗎?”
“不會。”贏正翻身上馬,“狗急跳牆,他今夜必會動手。”
“那我們要不要……”
“一切按計劃行事。”贏正勒馬,“回府。”
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響起。行至一處巷口,忽然,兩側屋頂躍下數十黑影,手持弩箭,對準贏正。
“贏都護,這麼急著走?”為首者蒙面,聲音嘶啞。
贏正勒馬,神色平靜:“趙高就這點手段?派你們這些見不得光的死士?”
“死到臨頭,還嘴硬。”蒙面人一揮手,“放箭!”
弩箭破空。
但贏正更快。他一夾馬腹,戰馬前衝,同時從馬鞍下抽出一面圓盾,護住身前。弩箭射在盾上,叮噹作響。
與此同時,兩側屋簷上,忽然出現更多黑衣人,張弓搭箭,射向蒙面死士。
慘叫聲起,死士倒下一片。
“有埋伏!”蒙面人大驚。
贏正勒馬轉身,冷冷道:“趙高沒告訴你們,我回京帶了一百親衛,都是邊軍精銳,個個能以一當十?”
話音未落,親衛已從暗處殺出,刀光劍影,死士節節敗退。
蒙面人見勢不妙,吹了聲口哨,想要撤退。
但巷口已被堵住。蒙毅率兵出現,火光通明。
“趙高死士,刺殺朝廷命官,罪同謀逆!”蒙毅高喝,“放下武器,可留全屍!”
死士面面相覷,最終,一人扔下刀,緊接著,叮叮噹噹,武器落地。
蒙面人長嘆一聲,也放下弩箭。
蒙毅上前,扯下他面巾,是個陌生面孔。
“誰派你來的?”蒙毅喝問。
那人閉口不言。
贏正下馬,走到他面前,低聲道:“是趙高,對嗎?”
那人眼神一閃。
贏正心中有數,對蒙毅道:“蒙將軍,將這些人押入天牢,嚴加看管。記住,分開關押,防止串供。”
“是。”
贏正又看向丞相府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趙高,你終究還是沉不住氣。
這一夜,咸陽無眠。
第八章 塵埃落定
翌日,天未亮,贏正已至宮門外等候。
他是來請罪的——昨夜遇刺,雖未受傷,但刺客身份敏感,他必須第一時間稟報陛下。
宮門開,太監宣贏正入宮。
咸陽宮,寢殿。
秦皇臥在榻上,面色比昨日更差,但眼神依舊銳利。建韻公主侍立一旁,眼圈微紅,顯然哭過。
“贏正,你昨夜遇刺了?”秦皇聲音沙啞。
“是。”贏正跪下,“濛濛陛下洪福,臣倖免於難。刺客已擒,交由蒙毅將軍審問。”
“可查出主使?”
贏正抬頭,直視秦皇:“刺客雖未招供,但臣遇刺前,剛與趙高府令在丞相府飲宴。席間,趙府令威脅於臣,言要讓臣回不了邊關。臣出府不過一刻,即遇刺殺。且刺客所用弩箭,乃軍中專制,非尋常人可得。”
秦皇臉色陰沉:“你的意思,是趙高要殺你?”
“臣不敢妄言。但此事蹊蹺,請陛下明察。”
秦皇沉默良久,緩緩道:“趙高侍奉朕三十年,忠心耿耿。你,可有實證?”
贏正從懷中取出那封信,雙手呈上:“此乃趙高寫給胡亥公子的密信抄本。信中言陛下病重,太子非人君之材,暗示胡亥當為儲君。此乃干預儲君,大逆不道。原件在此,請陛下御覽。”
太監接過信,呈於秦皇。
秦皇展開,看罷,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父皇!”建韻公主急忙上前,為他撫背。
秦皇推開她,死死盯著信,手在顫抖:“這……這真是趙高筆跡?”
“臣已核對過趙高歷年奏章,筆跡一致。陛下若不信,可召趙高對質。”
秦皇閉上眼,胸口起伏。許久,他睜開眼,眼中盡是殺意:“傳趙高。”
半個時辰後,趙高匆匆入宮。他顯然已知事情敗露,臉色蒼白,但強作鎮定。
“老奴參見陛下。”
秦皇將信扔到他面前:“趙高,這是你寫的?”
趙高拾起信,只看一眼,便癱軟在地:“陛下……這……這是偽造!老奴冤枉!”
“冤枉?”秦皇冷笑,“筆跡是你的,印鑑是你的,連你慣用的‘亥兒’稱呼都一樣!趙高,朕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
他又劇烈咳嗽起來,建韻公主急忙遞上參茶。
秦皇喝了一口,順了氣,厲聲道:“說!你還做了甚麼!”
趙高伏地痛哭:“陛下,老奴一時糊塗!是老奴鬼迷心竅,寫了這信!但老奴絕無二心,只是……只是覺得胡亥公子聰慧,太子仁弱,為我大秦江山計,才……才……”
“放肆!”秦皇抓起茶杯,砸在趙高頭上,“儲君之事,豈是你能議論!來人!”
殿外侍衛湧入。
“將趙高押入天牢,交由廷尉嚴審!其家產抄沒,親族下獄,一個不許放過!”
“陛下!陛下饒命啊!”趙高哭喊,被侍衛拖了出去。
秦皇喘著粗氣,顯然氣極。
贏正跪地:“陛下保重龍體。”
秦皇看著他,眼神複雜:“贏正,你今日立了大功,但也讓朕……寒心。趙高跟了朕三十年,竟也包藏禍心。這朝堂,還有誰可信?”
贏正叩首:“陛下,臣只知,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趙高不忠,自有國法懲處。但朝中忠臣良將,依然眾多。蒙毅將軍、李斯丞相,還有萬千為大秦效命的官吏將士,皆可信任。”
秦皇苦笑:“李斯?他今日沒來上朝,怕是已知趙高事發,稱病避禍了。罷了,罷了。”
他揮揮手:“你退下吧。邊市之事,朕準你繼續管。安北都護,你也繼續做著。三月後,不必回京了。”
“謝陛下。”贏正再叩首,起身退出。
走出寢殿,陽光刺眼。
建韻公主跟出來,低聲道:“小財子,父皇他……”
“陛下是傷心了。”贏正輕嘆,“最信任的人背叛自己,那種滋味,不好受。”
“趙高會如何?”
“謀逆大罪,當誅九族。”贏正淡淡道,“陛下不會留情。”
建韻公主沉默。她雖恨趙高,但想到滿門抄斬,仍覺殘忍。
贏正看出她的心思,低聲道:“公主,朝堂鬥爭,從來就是你死我活。今日若敗的是我,現在下獄的就是你我了。”
建韻公主點頭:“我明白。只是……有些感慨。”
“走吧。”贏正抬頭,看向宮門外遼闊的天空,“趙高已除,但朝中積弊未消。邊市雖保,但草原未穩。我們要做的,還很多。”
“嗯。”
兩人並肩走出宮門。門外,蒙毅已在等候。
“贏都護,趙高已下獄,其黨羽正在清查。馮劫等人都已被控制,等候發落。”蒙毅稟報。
“辛苦蒙將軍。”贏正道,“馮劫等人,依法處置即可,不必牽連過廣。朝堂需要穩定,陛下也需要靜養。”
“明白。”蒙毅猶豫一下,“丞相李斯那邊……”
“李斯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贏正翻身上馬,“他不會為趙高陪葬的。”
果然,三日後,李斯上表請罪,自言識人不明,與趙高過往甚密,請求辭去丞相之位。秦皇駁回了辭呈,但罰俸一年,以示懲戒。
趙高一案,牽連數百人,斬首三十七人,流放兩百。朝堂為之一清。
贏正因舉報有功,加封關內侯,食邑千戶。安北都護一職保留,仍掌邊市。
塵埃落定。
十日後,贏正準備返回邊關。
建韻公主來送行。她將隨贏正同去,秦皇已準她長住邊關,協助贏正管理邊市。
“公主,此去邊關,可能數年不得回京,你可想好了?”贏正問。
“想好了。”建韻公主笑道,“京城雖好,但勾心鬥角,不如邊關自在。況且,那裡有我想做的事。”
“何事?”
“幫你啊。”建韻公主眨眨眼,“你不是要開礦、鍊鐵、種土豆、防疫病嗎?那麼多事,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本公主可是精通數算、農學、醫術的才女,你不想要?”
贏正笑了:“求之不得。”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隊伍啟程。贏正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咸陽城。
這座巍峨都城,承載了太多權謀、鬥爭、血腥。但今日,他贏了。
不是贏在陰謀詭計,而是贏在人心所向,贏在大勢所趨。
邊市讓朝臣得利,讓邊軍得安,讓百姓得惠,所以朝中有人為他說話。
土豆讓農人得飽,讓陛下得功,所以陛下保他。
趙高倒行逆施,貪權謀私,所以眾叛親離。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自古皆然。
“駕!”
他揚鞭,駿馬賓士,向著北方,向著草原,向著那片廣闊天地。
那裡,有等待他的事業,有等待他的人。
三個月後,那達慕大會如期舉行。
這一次,贏正不僅是觀禮嘉賓,更是主持者之一。
邊市稅收,三成歸突厥王庭,七成分給各部,公平公正。土豆豐收,草原再無饑荒之憂。煤礦出鐵,農具源源不斷,生產效率大增。
各部落首領對贏正心悅誠服,尊稱他為“安達”(兄弟)。
阿史那咄苾見大勢已去,主動交出兵權,歸隱草原。可汗封他為閒散王爺,厚祿供養,實為軟禁。
邊市越發繁榮,來自西域的商隊開始出現,帶來香料、寶石、琉璃。大秦的絲綢、瓷器、茶葉,也經由邊市,遠銷西域。
絲綢之路,初現雛形。
一年後,秦皇駕崩,太子扶蘇繼位,是為秦二世。
二世仁厚,繼續支援邊市,並採納贏正建議,在邊市設“互市監”,專管邊貿。又推廣土豆,減賦稅,輕徭役,與民休息。
大秦進入難得的太平盛世。
三年後,邊市已成西北第一大市,年交易額達五千萬兩,稅銀千萬。突厥徹底歸附,西域諸國紛紛遣使來朝,願與大秦通商。
贏正官至大司馬,封鎮北侯,掌北境軍政。
但他沒有回京,仍駐守邊關。
因為這裡有他未竟的事業——鐵路、電報、蒸汽機……那些系統裡的知識,他要用一生,慢慢帶給這個世界。
又是一個春天,落雁谷桃花盛開。
贏正與建韻公主、笛力熱娜站在瞭望臺上,俯瞰下方熙攘的邊市。
駝鈴聲聲,商旅如織。秦人與突厥人混雜交易,偶爾因為價格爭吵,但很快又握手言和。孩子們在谷中奔跑嬉戲,不分秦胡。
“還記得嗎?”建韻公主輕聲道,“四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谷。”
“記得。”贏正握住二女的手,“那時我說,要建一個邊市,讓秦突不再打仗。”
“你做到了。”笛力熱娜靠在他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