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
敦煌城內飄起稀薄的炊煙。經歷了慘烈守城戰的軍民們,正努力恢復日常生活。贏正站在都護府高臺上,望著城牆外那片焦黑的土地——那是猛火油焚燒留下的痕跡,也是大月氏人潰敗的證明。
“都護,長安急報。”李敢快步走來,呈上一卷封泥完好的帛書。
贏正展開閱讀,眉頭微蹙。
“怎麼了?”建韻公主端著一碗熱湯走來,見狀問道。
“陛下有旨,命我開春後入朝述職。”贏正將帛書遞給她,“同時,要我們在邊市設‘西域都護府’,統轄敦煌、玉門、陽關三地軍政,專司西域事務。”
“這是好事啊。”建韻公主看完,眼睛一亮,“父皇這是將整個河西走廊的西域事務都交給你了。”
“權力愈大,責任愈重。”贏正輕嘆,“西域三十六國,關係錯綜複雜。大月氏雖敗,但其國本未損,遲早會捲土重來。烏孫雖與我結盟,但匈奴在北虎視眈眈。更別說康居、大宛、大夏諸國,各懷心思。”
“所以你更需要入朝一趟。”建韻公主道,“向父皇陳明西域形勢,爭取更多支援。對了,蒙毅將軍的商隊何時出發?”
“三日後。”贏正望向西方,“他帶了百人商隊,絲綢百匹,瓷器五十箱,茶葉三十擔,還有土豆種子百斤。此行西出陽關,經鄯善、于闐,至疏勒,再往大宛、康居。若順利,半年可歸。”
“但願一路平安。”
“我讓笛力熱娜派了十名烏孫武士隨行護衛,她對西域道路熟悉,人脈也廣。”贏正頓了頓,“其實,我更擔心的是北方的匈奴。”
“匈奴?”
“探馬來報,匈奴單于得知大月氏兵敗,已調集兵馬,陳兵居延澤。名義上是圍獵,實則窺視河西。”贏正神色凝重,“匈奴騎兵來去如風,比大月氏更難對付。”
建韻公主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聽聞,匈奴老單于年邁,諸子爭位,內部不穩。或許……可從中斡旋?”
贏正眼睛一亮:“公主的意思是?”
“和親。”建韻公主緩緩吐出兩個字,見贏正面色一變,忙補充道,“不是真和親,而是以此為由,派使節入匈奴,探其虛實,分其勢力。若能使匈奴內亂,則河西可安。”
贏正沉思良久,搖頭道:“此計雖妙,但太過兇險。匈奴人野蠻未化,使節入其境,如羊入虎口。且陛下未必同意。”
“那就換個法子。”建韻公主道,“貿易。匈奴缺鐵器、缺鹽、缺布匹,我們可開邊市與其貿易,以物易物。只要有利可圖,匈奴各部自會爭相往來,久而久之,必生依賴。屆時再施以分化,可收奇效。”
“公主高見。”贏正讚道,“此事可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恢復邊市,鞏固城防。大月氏雖退,但難保不會有小股遊騎騷擾。”
“說到城防,我有個想法。”建韻公主指向城外那片焦土,“猛火油威力巨大,但取用不便。我在想,能否在城外挖掘儲油池,戰時引燃,形成火牆,阻敵於外?”
贏正一怔,隨即撫掌:“妙!此計大妙!不過儲油需謹慎,萬一走水,反受其害。可於城外挖掘深池,以青磚砌壁,上覆石板,只留引火口。戰時揭蓋引燃,可成火海。”
兩人越說越投機,從城防說到屯田,從貿易說到教化,直到夕陽西下。
三日後,蒙毅率商隊西行。贏正、建韻公主送至陽關。
“蒙將軍,此行萬里,安危難料。遇事當以保全性命為先,貨物可棄,人必須回。”贏正鄭重囑咐。
蒙毅大笑:“都護放心,老夫半生戎馬,甚麼風浪沒見過。此去定不辱命,必為都護帶回西域詳圖,諸國盟書!”
“平安歸來,便是大功。”贏正斟酒三杯,“第一杯,敬天地,佑君平安。”
“第二杯,敬兄弟,同生共死。”
“第三杯,敬絲路,永世通暢!”
眾人舉杯共飲,豪氣干雲。
商隊啟程,百匹駱駝列成長隊,駝鈴叮噹,漸行漸遠,消失在大漠孤煙中。
贏正望著商隊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擔心嗎?”建韻公主問。
“有點。”贏正如實道,“但這條路,總要有人走。蒙毅不走,也會有別人走。不同的是,蒙毅不僅是為了貿易,更是為了勘測地形,結交諸國,為將來經略西域做準備。”
“你總是想得長遠。”
“不想長遠,必困眼前。”贏正轉身,“回吧,還有很多事要做。”
開春,冰雪消融,邊市迎來了戰後的第一個貿易旺季。
來自中原的商隊絡繹不絕,絲綢、瓷器、茶葉、鐵器堆積如山。西域胡商也紛紛返回,帶來香料、寶石、駿馬、皮毛。邊市規模一擴再擴,已形成東西五里、南北三里的繁華市鎮。
贏正奏請設立的“市舶司”正式開衙,專司胡漢貿易,核定物價,徵收商稅,調解糾紛。通譯學堂招收了第一批五十名學徒,胡漢各半,教授雙語。蒙學也開了三家,孩童免費入學,教材是贏正親自編訂的《千字文》《算術》《西域風物誌》。
最引人注目的是“胡漢互市場”,每月初一、十五開市,專供小商販、農戶交易。漢人可用布匹、糧食換胡人的牛羊、乳酪,胡人可用皮毛、馬匹換漢人的鐵鍋、鹽巴。交易公平,童叟無欺,漸漸成為邊市一大盛事。
三月,贏正啟程赴長安。
此行他帶了李敢及五十精騎,另有建韻公主同行——她也要回朝覆命,順便為邊市爭取更多政策支援。
出敦煌,過酒泉,經張掖,武威,一路東行。河西走廊初春景象,讓贏正感慨萬千。
去歲來時,此地烽火連天,百姓流離。而今,田野已見新綠,農人開始春耕。沿途驛亭整修一新,商旅往來不絕。偶見戍卒巡邏,軍容整肅,與去歲那支疲敝之師大不相同。
“不過半年,變化竟如此之大。”建韻公主騎馬與贏正並行,讚歎道。
“亂後易治,破後易立。”贏正道,“大戰之後,人心思安,只要施政得當,恢復極快。你看那些農人,去年逃荒,今年返鄉,分得田地種子,勁頭十足。”
“聽說你奏請的‘徙民實邊’之策,父皇已準。今春第一批關中貧民三千戶,已至敦煌。”
“我知道。”贏正微笑,“出發前已安排妥當,每戶分田五十畝,種子三石,耕牛一頭,免賦三年。敦煌地廣人稀,水源充足,只要肯幹,三年必成小康之家。”
“你就不怕他們不服水土,中途逃亡?”
“所以要有配套之策。”贏正如數家珍,“其一,以軍屯為骨幹,每百里設一軍屯,駐軍五百,既衛戍,又示範耕作。其二,鼓勵胡漢通婚,賜田宅,免徭役。其三,興修水利,開渠引水。其四……”
“好了好了,知道你都謀劃周全了。”建韻公主笑道,“你這腦袋裡,怎麼裝了這麼多東西?”
“不過是多看、多聽、多想。”贏正望向前方,“快到長安了。”
果然,遠處地平線上,一座巨城的輪廓漸漸清晰。城牆巍峨,城門高聳,正是大秦帝都——咸陽。
入城時,已是黃昏。夕陽餘暉灑在青石街道上,市井喧囂撲面而來。酒樓旗幡招展,商鋪燈火通明,行人摩肩接踵,比邊市繁華十倍不止。
“還是長安熱鬧。”李敢左顧右盼,目不暇接。
“但邊市自在。”贏正輕聲道。
是啊,長安雖好,卻非家園。那裡有太多規矩,太多算計,太多身不由己。而邊市,天高皇帝遠,可以放手施為,可以實踐理想。
翌日,贏正入宮覲見。
麒麟殿上,秦始皇端坐龍椅,文武百官分列兩旁。時隔半年,贏正再次站在這裡,心境已然不同。
“臣贏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秦始皇聲音平和,“贏正,你在敦煌的事,朕都知道了。以三千疲兵,抗十萬鐵騎,堅守半月,陣斬敵酋,保住邊市,揚我國威。此功,當賞。”
“此乃將士用命,百姓同心,臣不敢居功。”
“有功不居,是謂謙。”秦始皇頷首,“然賞罰分明,乃治國之道。朕已晉你關內侯,實封千戶。另賜金甲一副,寶劍一柄,帛千匹,金千斤。敦煌守軍,俱有封賞。”
“謝陛下隆恩。”
“西域都護府一事,朕準了。自即日起,設西域都護府於敦煌,你領西域都護,假節,統轄河西西域軍政,專事征伐懷柔。”秦始皇頓了頓,“然,朕有一問。”
“陛下請講。”
“大月氏雖敗,其國尚在。匈奴在北,虎視眈眈。西域諸國,首鼠兩端。你欲如何經略西域,永保河西安寧?”
贏正早有準備,從容道:“臣有三策。”
“講。”
“上策曰‘分’。西域三十六國,大者如烏孫、大宛,擁兵數萬;小者如樓蘭、精絕,戶不過千。其國既小,力必弱;力既弱,則易分。臣請遣使諸國,厚賜其強,薄賜其弱,使其生隙。諸國相爭,則無暇東顧,河西自安。”
“中策曰‘撫’。胡人逐水草而居,缺衣少食,故常南下劫掠。若開邊市,與之貿易,以我之有餘,易彼之不足。彼有所需,必賴於我;既賴於我,則不敢叛。久之,胡漢交融,永消邊患。”
“下策曰‘伐’。選練銳卒,打造精甲,建騎兵,習騎射。胡來則擊,胡退則追,深入大漠,犁庭掃穴。然此策勞師遠征,耗費錢糧,結怨胡人,非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秦始皇聽罷,沉吟良久:“三策並用,如何?”
“陛下聖明。”贏正道,“以分為本,以撫為用,以伐為威。剛柔並濟,恩威並施,則西域可定,河西可安。”
“善。”秦始皇滿意點頭,“朕準你全權處置西域事務。但有一樣——”
他目光掃過殿下百官:“朝中有人非議,說你開邊市,允胡漢通婚,是亂華夷之防,壞祖宗之法。你有何說?”
贏正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臣聞,夏禹出於西羌,文王生於東夷。華夷之辨,不在血統,而在文化。胡人習我禮儀,著漢衣,說漢話,行漢俗,便是漢人。漢人棄禮義,背祖宗,便是夷狄。今開邊市,教胡人農耕,授以詩書,是化夷為夏,拓土開疆,何來亂華夷之防?”
“至於祖宗之法,”贏正繼續道,“陛下掃六合,一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郡縣,廢分封,哪一件是祖宗之法?祖宗之法,當順時而變,因地制宜。河西之地,胡漢雜居,若強分華夷,必生隔閡,隔閡生怨,怨久生亂。臣在邊市,見胡漢孩童同窗共讀,商賈公平交易,農夫互助耕作,其樂融融,何亂之有?”
一席話,擲地有聲。殿中寂靜,落針可聞。
良久,秦始皇哈哈大笑:“好一個‘化夷為夏’!贏正,你沒讓朕失望。西域之事,就照你的意思辦。但有諫阻者,朕為你做主!”
“謝陛下!”
退朝後,贏正剛出宮門,便被一群官員圍住。有祝賀的,有討教的,有邀宴的,也有冷眼旁觀的。贏正一一應付,心中卻想著邊市諸事。
“小財子!”建韻公主從一旁馬車中探出頭,“這裡!”
贏正如蒙大赦,擠過人群,登上馬車。
“怎麼樣?父皇沒為難你吧?”
“沒有,陛下很支援。”贏正鬆了鬆朝服衣領,“就是那些朝臣,煩人得緊。”
“他們就這樣,見不得別人立功。”建韻公主撇嘴,“不過你現在是關內侯,西域都護,假節,他們不敢拿你怎樣。對了,我剛聽說,北邊有變。”
“匈奴?”
“嗯。匈奴老單于病重,諸子爭位,大打出手。左賢王佔了王庭,右賢王退往漠北,兩方對峙,匈奴大亂。”
贏正眼睛一亮:“天賜良機!此時若遣使斡旋,助弱抗強,可使匈奴內鬥不休,十年無力南顧。”
“我也這麼想。不過派誰去呢?匈奴兇險,使節弄不好有去無回。”
贏正沉思片刻,忽然道:“有一個人,最合適。”
“誰?”
“笛力熱娜。”
建韻公主一怔:“她?可她是烏孫公主……”
“正因她是烏孫公主,才最合適。”贏正分析道,“烏孫與匈奴有世仇,她去匈奴,表面是為烏孫,實則為我大秦。且她聰慧機變,熟知草原事務,又與匈奴諸部有舊,是最佳人選。”
“可她願意嗎?”
“我修書一封,陳明利害。她若願往,便是大功一件,我可奏請陛下,封她為郡主,賜婚李敢。她與李敢兩情相悅,此去匈奴,也算有個盼頭。”
建韻公主想了想,點頭道:“此計可行。不過要快,匈奴內亂,瞬息萬變。”
“我明日就回敦煌。”
“這麼急?”
“邊市百廢待興,西域風雲變幻,我怎能安心在長安享福?”贏正看向窗外,“況且,蒙毅商隊已去兩月,尚無音訊,我放心不下。”
建韻公主看著他堅毅的側臉,輕聲道:“我跟你一起回去。”
“公主,你剛回長安,不必……”
“長安雖好,非我所戀。”建韻公主打斷他,“邊市有我的學堂,有我的土豆田,有我要做的事。況且,我不在,誰幫你出謀劃策?”
贏正心中溫暖,點頭道:“好,我們一起回去。”
兩人相視而笑。馬車轆轆,駛過長安街市,駛向那個讓他們魂牽夢縈的邊陲小城。
十日後,贏正一行回到敦煌。
邊市又變了模樣。城牆已修繕完畢,且加高了三尺。城外,烽燧已建起三座,五十里一設,日夜瞭望。市舶司前,商隊排成長龍,等待通關。學堂裡,讀書聲朗朗。田野上,農人正忙著春耕,那一畦畦新綠,是土豆苗。
“都護回來了!”守城士兵歡呼。
訊息傳開,商戶、農夫、工匠紛紛湧來,將贏正一行圍得水洩不通。
“都護,我家土豆發芽了,一畝出了二十石!”
“都護,我兒子在學堂考了第一,先生誇他聰明!”
“都護,我閨女嫁了個胡人小夥,小兩口可恩愛了!”
“都護……”
七嘴八舌,都是好訊息。贏正笑著應和,心中滿是欣慰。
這就是他守護的,這就是他想要的。
回到都護府,笛力熱娜已在等候。半年不見,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睛更亮,神采飛揚。
“都護,公主,你們可算回來了。”笛力熱娜笑道,“再不來,邊市要被我們拆了。”
“拆了重建,建得更好。”贏正也笑,“聽說你這半年,可沒閒著?”
“當然。”笛力熱娜如數家珍,“開了三家毛紡作坊,僱了三百胡女,織的毯子賣到長安,供不應求。辦了馬市,每月初一開市,上月成交良馬千匹。還建了醫館,胡醫漢醫坐堂,看病不收錢,藥錢減半……”
“好了好了,知道你能幹。”建韻公主拉著她的手,“有件大事,要和你商量。”
三人入內室,贏正將匈奴內亂及出使之事情說了。
笛力熱娜聽罷,沉默許久。
“我知道此事兇險。”贏正道,“你不願去,我不勉強。我會另尋人選。”
“不,我去。”笛力熱娜抬頭,眼中閃著光,“我父親死於匈奴之手,此仇不共戴天。如今匈奴內亂,正是報仇良機。況且,李敢在邊市,我總要為他,為我們將來的孩子,搏個前程。”
“李敢知道嗎?”
“我會跟他說。”笛力熱娜微笑,“他若攔我,我便不帶他;他若不攔,我回來就嫁他。”
贏正與建韻公主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讚許。
“好!”贏正拍案,“我撥你百騎,黃金千兩,絲綢百匹,以為使資。你入匈奴,見機行事,助弱抗強,挑撥離間。事成之後,我必奏請陛下,封你為郡主,賜婚李敢,讓你風風光光出嫁!”
“謝都護!”
三日後,笛力熱娜率使團北上。李敢送至三十里外,兩人依依惜別。
“等我回來。”笛力熱娜跨上戰馬,紅衣獵獵。
“我等你。”李敢重重點頭,“一定要回來。”
“放心,草原上的狼,最知道怎麼活下去。”
馬蹄噠噠,使團遠去,消失在茫茫戈壁。
李敢久久佇立,直到看不見人影,才轉身回城。
“擔心?”贏正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
“嗯。”李敢老實承認,“匈奴人野蠻,我怕她……”
“要相信她。”贏正拍拍他的肩,“她是草原的女兒,知道如何在狼群中周旋。況且,她有使命在身,有你在等,必會平安歸來。”
“但願如此。”
“別想了,有任務給你。”贏正轉移話題,“蒙毅商隊已去兩月,按行程,該到疏勒了。我想派你率一隊人馬西出陽關,一路接應,順便勘測地形,繪製詳圖。”
李敢眼睛一亮:“我去!”
“給你三百精騎,三個月糧草。記住,此行以接應為主,非必要不交戰。西域諸國,能交則交,不能交則避。地圖要詳,標註水草、道路、關隘、部落。可能做到?”
“能!”李敢挺胸,“必不辱命!”
“好,三日後出發。”
安排已定,贏正回到書房,開始處理積壓的公文。市舶司的稅單,學堂的賬目,屯田的進度,烽燧的修建……千頭萬緒,都需要他決斷。
建韻公主端來參湯,見他伏案疾書,心疼道:“歇會吧,事是忙不完的。”
“馬上就好。”贏正頭也不抬,“春耕在即,農具不足,要督促工坊加緊打造。新徙的三千戶貧民,房屋還沒建完,要趕在雨季前完工。還有醫館缺藥,學堂缺書……”
“你呀,就是操心的命。”建韻公主坐下,幫他整理文書,“這些事,交給下面人辦就是,何必親力親為?”
“不親自過問,不放心。”贏正擱筆,揉了揉眉心,“邊市初建,百廢待興,一處考慮不周,便會出亂子。就像這徙民,分田要公,分房要均,分牲口要合理。稍有不公,便會生怨。怨氣積累,便會生亂。”
“所以你在每百戶設一‘里正’,由民推選,專司調解糾紛?”
“嗯。里正熟悉民情,說話管用。小糾紛就地解決,大矛盾才報官。如此,官府省心,百姓順心。”
“那學堂呢?胡漢孩童同窗,可有矛盾?”
“有,打架鬥毆是常事。”贏正笑道,“不過孩子嘛,打打鬧鬧,轉眼就和好。我讓先生不偏不倚,誰錯罰誰。漸漸,他們自己就明白了,胡漢無別,都是同窗。”
建韻公主托腮看著他,忽然道:“小財子,你有沒有想過,你在做的事,可能會改變千年國運?”
贏正一怔:“何出此言?”
“你看,自周以來,華夷之防,如天塹鴻溝。胡人南下,漢人北伐,殺來殺去,千年不絕。而你,在敦煌開邊市,教胡人農耕,授以詩書,鼓勵胡漢通婚。若此法成功,推廣天下,何來華夷?何來邊患?”
贏正沉默許久,緩緩道:“我沒想那麼遠。我只知道,我在邊市看到胡漢孩童一起蹴鞠,看到胡商漢賈公平交易,看到胡漢夫妻恩愛和睦,就覺得,這樣做是對的。至於能否改變千年國運……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好一個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建韻公主眼中閃著光,“小財子,你知道嗎,這就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別人做事,總要算計得失,權衡利弊。而你,只問對錯,不問利害。”
贏正搖頭:“我也會計較得失,權衡利弊。只是我計較的,是百姓的得失;權衡的,是邊市的利弊。至於個人榮辱,官場沉浮,倒是看得淡了。”
“所以你才會留在邊市,而不回長安。”
“長安有長安的好,但那裡不屬於我。”贏正望向窗外,夕陽西下,炊煙裊裊,“這裡才是我的家,我的國。”
建韻公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笑了:“也是我的家。”
兩人靜靜坐著,看暮色漸濃,華燈初上。邊市的夜晚,沒有長安的喧囂,卻有一種質樸的溫暖。胡琴聲隱隱傳來,夾雜著孩童的笑聲,商販的叫賣聲,構成一幅生動的邊城夜景。
“報告!”親兵在門外道,“玉門關急報!”
贏正收斂心神:“進。”
親兵呈上軍報。贏正展開,面色漸凝。
“怎麼了?”
“匈奴左賢王已繼位,稱‘冒頓單于’。此人雄才大略,統一匈奴各部,厲兵秣馬,恐不日南下。”
“笛力熱娜呢?”
“信中說,她已至匈奴王庭,受到冒頓禮遇。但冒頓野心勃勃,非言語可動。她建議,速備戰事,匈奴今秋必犯邊。”
贏正放下軍報,長身而起,走到地圖前。
“該來的,總會來。”他手指劃過地圖,“河西走廊,長千里,寬百里,北有匈奴,西有大月氏,南有羌人。守,是守不住的。唯有攻,以攻代守,主動出擊。”
“你要打匈奴?”
“不是打,是嚇。”贏正目光銳利,“匈奴新立單于,內部未穩。此時若示強,他必不敢輕動。我要在居延澤演武,讓匈奴看看,大秦邊軍,不是好惹的。”
“可邊軍新經大戰,兵力不足啊。”
“所以要用疑兵之計。”贏正胸有成竹,“多樹旗幟,廣佈營寨,白日炊煙十倍,夜晚燈火通明。再派小股騎兵,日夜襲擾,讓匈奴不得安寧。同時,遣使西域諸國,約其會獵,揚言共擊匈奴。如此虛張聲勢,冒頓必疑,不敢南下。”
“若他看破呢?”
“看破也無妨。”贏正冷笑,“我已奏請陛下,調隴西、北地精騎三萬,屯於河西。今秋糧草豐足,正可一戰。他要來,便來,我等著。”
建韻公主看著贏正,看著他眼中的堅毅與自信,忽然覺得,有他在,邊市就在,河西就在,這份安寧就在。
“需要我做甚麼?”
“兩件事。”贏正轉身,“其一,加大土豆種植。此物耐旱高產,可充軍糧。其二,督造軍械,尤其是弩箭、鎧甲。匈奴騎兵來去如風,唯有強弓硬弩,方可剋制。”
“好。”
“還有,”贏正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照顧好自己。若戰事起,邊市就交給你了。”
“放心。”建韻公主微笑,“你在,邊市在;你不在,邊市也在。因為這裡,已是無數人的家園。守護家園,人人有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