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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第256章 最直接方法

2026-04-13 作者:爆款高境界

臘月廿三祭灶的香火還未散盡,敦煌城已是一派繁忙景象。贏正站在修繕一新的城樓上,望著城外那片開始返青的土地——去歲猛火油焚燒的焦黑已被春雪融化後的新綠覆蓋,但空氣中似乎仍殘留著一絲烽煙的氣息。

“都護,李敢將軍的斥候回來了。”親兵快步登上城樓。

贏正轉身,見一名風塵僕僕的騎兵單膝跪地:“報!匈奴冒頓單于已集結三萬騎,駐牧居延澤北二百里。探得匈奴人正在趕製皮筏,似有渡澤南犯之意。”

“皮筏?”贏正眉頭一皺,“居延澤水域寬闊,匈奴不善水戰,造皮筏何用?”

“屬下不知。但見匈奴營地終日煙塵滾滾,伐木之聲不絕於耳。”

贏正沉吟片刻:“再探。重點查清皮筏數量、大小,及匈奴人演練水戰的情形。”

“諾!”

斥候退下後,贏正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居延澤形如彎月,南北長百餘里,東西寬二三十里,是河西走廊北面的天然屏障。匈奴若想南下,要麼西繞千里沙漠,要麼東越賀蘭山,最直接的路線便是渡過居延澤。但匈奴騎兵素來畏水,何以突然要造筏渡澤?

“不對勁。”贏正自語。

“確實不對勁。”建韻公主不知何時來到身後,手中拿著一卷帛書,“我剛從學堂來,幾個烏孫學徒說,他們族中老人曾講,匈奴有一種‘冰渡’戰法。”

“冰渡?”

“冬季嚴寒,居延澤冰封三尺,人馬可行。但開春後冰面變薄,不可承載大軍。若以皮筏鋪於冰面,增大承重,或可助騎兵快速透過將化未化的冰澤。”建韻公主展開帛書,上面是她剛畫的草圖,“你看,匈奴人造的應是這種平底寬筏,每筏可載十騎。若造千筏,一次便可渡萬騎。”

贏正倒吸一口涼氣:“好個冒頓!竟想出這等法子。如今二月末,居延澤冰面將化未化,正是用此計之時。若讓他成功渡澤,不出三日,匈奴鐵騎便可兵臨敦煌城下。”

“必須阻止他。”

“自然要阻,但如何阻?”贏正手指輕叩城牆,“匈奴三萬騎,我敦煌守軍不過五千,還要分兵駐守玉門、陽關。隴西、北地的援軍最快也要半月才能抵達。”

建韻公主沉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火攻如何?匈奴用皮筏,最懼火攻。若在澤畔備下猛火油,待其半渡而擊,以火箭焚筏,可收奇效。”

“此計可行,但需知己知彼。”贏正目光炯炯,“我要親往居延澤一趟,探明敵情。”

“不可!”建韻公主急道,“你是都護,身系河西安危,豈可輕身犯險?”

“正因身系安危,才必須親往。”贏正語氣堅定,“居延澤地形複雜,水澤、草甸、沙丘交錯,不看實地,難作決斷。況且,我懷疑匈奴造筏渡澤只是幌子,另有圖謀。”

“你是說……”

“聲東擊西。”贏正手指地圖,“居延澤在此,陽關在此,玉門關在此。若我是冒頓,以大軍佯攻居延澤,吸引我軍主力北上,再派精騎從西面沙漠繞行,偷襲陽關。陽關一破,敦煌便是孤城。”

建韻公主臉色一變:“那該如何?”

“所以我要親往,看清虛實。”贏正喚來親兵,“傳令:李敢所部三百騎暫緩西行,改為巡弋陽關以西沙漠。再派快馬往玉門關,命守將加固城防,多備滾木礌石。城內,從今日起實行宵禁,加派雙崗。”

“是!”

“還有,”贏正對建韻公主道,“公主,城中政務暫時託付於你。市舶司、學堂、醫館諸事,你多費心。特別是新徙的三千戶百姓,要安撫好,莫要生亂。”

“我明白。”建韻公主握住他的手,“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贏正微笑,“當年三千疲兵守孤城,尚且不懼。今日兵精糧足,更無畏懼之理。此去多則五日,少則三日必回。”

當夜,贏正率百騎出北門,悄無聲息地沒入夜色之中。

這百騎是贏正親手調教的精銳,人人雙馬,佩強弓勁弩,著輕甲,攜三日干糧。為首的校尉名喚趙破奴,是個二十出頭的隴西漢子,騎射無雙,曾單槍匹馬闖入大月氏營地,取敵將首級而歸。

“都護,前方三十里便是鹼泉子,有處烽燧可歇腳。”趙破奴道。

“不在烽燧停留,繞過去。”贏正勒馬,“烽燧目標明顯,匈奴若有遊騎,必會監視。我們走鹼泉子西面的幹河谷,雖然難行,但隱蔽。”

“諾!”

百騎轉向西行,馬蹄包了粗布,踏在沙石上只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朔月無光,星斗滿天,戈壁的夜寒徹骨髓,但無人抱怨。這些士卒跟隨贏正經過去年那場血戰,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行至半夜,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折返,壓低聲音道:“都護,河谷前方有火光,似有營帳。”

贏正抬手,全軍止步。

“多少人?”

“火光五六處,應是哨隊,約二三十騎。”

贏正略一思索:“繞不過去?”

“河谷在此收窄,只容兩馬並行。兩側崖壁陡峭,難以攀爬。”

贏正下馬,親自潛到前方檢視。果然,約半里外,河谷轉彎處燃著幾堆篝火,十餘頂皮帳散佈,馬匹拴在木樁上。看裝扮,正是匈奴遊騎。

“是匈奴左大將呼衍氏的狼頭旗。”趙破奴湊過來低聲道,“呼衍氏是匈奴大族,善養馬,其部眾騎射精良。這哨隊在此,必是為大軍探查道路。”

贏正觀察片刻,忽然道:“你看他們的馬。”

趙破奴凝目細看,篝火光中,那些戰馬雖然高大,但似乎有些躁動不安,不時踢踏地面,打響鼻。

“馬匹疲憊,應是長途奔襲至此。”趙破奴判斷。

“不止疲憊。”贏正目光銳利,“你看馬鞍旁的皮囊,鼓鼓囊囊,裝的不是乾糧,而是……草料?”

趙破奴一怔。匈奴騎兵長途奔襲,通常只帶肉乾、乳酪,馬匹沿途啃食野草,不會特意攜帶大量草料。除非……

“他們要去的,是片沒有草的地方。”兩人同時低聲道。

贏正迅速在腦中展開地圖:鹼泉子以北,居延澤以西,是大片鹽鹼地,寸草不生。若從此地繞行,雖然難走,但可避開秦軍耳目,直插敦煌西側。

“果然是要偷襲陽關。”贏正心中雪亮,“這哨隊是前鋒,大隊人馬還在後面。破奴,你帶五十人,從西側崖壁攀上去,用繩索墜下,突襲其營。我率五十人從正面佯攻。記住,要留活口。”

“諾!”

趙破奴領命而去。贏正則率五十騎緩緩靠近,在距敵營百步處停下,張弓搭箭。

“放!”

五十支火箭劃破夜空,落入匈奴營地。皮帳遇火即燃,頓時一片混亂。匈奴人驚呼著衝出帳篷,匆忙上馬。

就在此時,崖壁上墜下數十條繩索,趙破奴等人如神兵天降,直撲匈奴人背後。刀光閃處,血花飛濺。

匈奴哨隊遭前後夾擊,頓時大亂。為首一名百夫長模樣的大漢怒吼著揮刀抵抗,連斬兩名秦兵,卻被趙破奴一箭射中右臂,刀落馬下。

“綁了!”贏正喝道。

戰鬥片刻即止。匈奴哨隊三十餘人,死十八人,傷七人,俘五人,餘者趁夜色逃散。秦軍僅輕傷三人。

贏正走到那百夫長面前,用匈奴語問道:“姓名,部落,任務。”

那百夫長怒目而視,一言不發。

趙破奴上前,一把扯開他胸前皮袍,露出一個狼頭刺青:“都護,確是呼衍氏的人。這刺青是呼衍氏精銳‘狼騎’的標誌。”

贏正蹲下身,直視百夫長的眼睛:“呼衍氏是匈奴大族,為何甘為冒頓前鋒,行此險招?若我所料不差,冒頓許了你族長之位,可對?”

百夫長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但仍閉口不言。

“你不說,我也知道。”贏正起身,對趙破奴道,“搜他們的行囊,特別是地圖。”

很快,士卒從一具匈奴軍官屍體上搜出一卷羊皮地圖。贏正展開,在火把下一看,心中瞭然。

地圖上,從居延澤到陽關,標著三條路線。一條是正道,經鹼泉子、馬鬃山,路途平坦但多有秦軍烽燧。一條是繞行沙漠,路途遙遠。第三條,正是贏正猜測的路線:從鹼泉子西面的鹽鹼地穿過,雖然難行,但可避開所有烽燧,直抵陽關背後。

這條路上,還標著幾個小字,是匈奴文。

“他說甚麼?”趙破奴問。

“‘無水,需攜草料,五日可至’。”贏正翻譯道,冷笑一聲,“好個冒頓,果然狡詐。以大軍佯攻居延澤,吸引我主力,再派精騎從此路偷襲陽關。陽關一破,敦煌便是甕中之鱉。”

“那這哨隊……”

“是先鋒,為大部隊探路、儲水。”贏正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這裡,鹼泉子西五十里,有一處乾涸的古河道,河床下有地下水。他們定是在此挖掘水窖,供大軍飲用。”

趙破奴倒吸一口涼氣:“匈奴人竟做到如此地步……”

“所以冒頓能統一匈奴,絕非僥倖。”贏正捲起地圖,“破奴,你帶兩人,押俘虜回敦煌,將情報稟報建韻公主。請她速調一千兵馬,加強陽關防禦,特別要警戒西面鹽鹼地。再派人往玉門關,命守將派出遊騎,巡弋鹼泉子至陽關一線。”

“那都護您?”

“我繼續北上,探居延澤虛實。”贏正翻身上馬,“若我所料不差,居延澤的匈奴大軍,多半是疑兵。真正殺招,是這支偷襲陽關的精騎。但以防萬一,居延澤那邊也要摸清。”

“太危險了!您只帶數十人……”

“兵貴精不貴多。況且,”贏正望向北方,“我不親眼看看,終究不放心。執行命令吧。”

“諾!”趙破奴咬牙領命。

兩隊分道揚鑣。贏正率餘下四十七騎,繼續向北。

越往北走,地勢越平,漸漸可見稀疏的草叢。這是居延澤南岸的草甸,水草豐美,本是牧人天堂,如今卻籠罩在戰雲之下。

第三日黃昏,贏正一行人潛至居延澤南岸一處沙丘後。從高處望去,澤畔景象盡收眼底。

只見茫茫水澤,東西不見邊際。時值二月末,澤面冰雪半融,露出深藍色的水面,浮冰隨波盪漾。對岸,匈奴大營連綿數里,帳篷如雲,旌旗招展。粗略估算,不下兩萬騎。

但贏正仔細觀察,卻發現異樣。

“帳篷數量雖多,但炊煙稀少。”贏正低聲道,“按帳篷數量,應有四五千頂,可炊煙不過百餘處。再看馬匹,遠遠不夠兩萬騎之數。”

身旁的斥候校尉也看出了問題:“是空營?”

“多半是疑兵。”贏正舉起贏正自制的“千里鏡”——這是用兩片水晶磨製,裝在銅管中的新奇物件,雖不及後世的望遠鏡,但也能將數里外的景象拉近許多。

透過千里鏡,贏正看到匈奴營地中,只有少數老弱在驅趕牛羊,青壯騎士寥寥無幾。那些帳篷大多虛設,有些甚至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好個冒頓,用空營疑兵,拖住我軍主力,暗遣奇兵偷襲。”贏正放下千里鏡,心中已有計較。

“都護,看那邊!”校尉忽然指向西側。

贏正移鏡望去,只見澤畔一處隱蔽河灣中,密密麻麻排列著數百隻皮筏。每隻皮筏約兩丈見方,由整張牛皮繃在木架上製成,看起來粗糙但結實。一些匈奴人正在將皮筏推入水中,似乎在演練。

“皮筏是真的,但人數不對。”贏正仔細觀察,“操練的不過數百人,且多是老弱。看來,渡澤是佯攻,意在牽制。”

“都護,我們現在怎麼辦?”

贏正沉思片刻:“你帶十人留下,繼續監視。若有異動,以響箭為號。其餘人,隨我回敦煌。”

“諾!”

贏正撥轉馬頭,心中已有全盤計劃。冒頓此計雖妙,卻有兩個破綻:一是鹽鹼地偷襲的路線已被識破;二是居延澤的疑兵規模不足,只要派一支精兵試探,便可戳穿。

關鍵在於時間。

從抓獲的匈奴哨隊口中可知,那支偷襲陽關的精騎,要五日後才能抵達鹼泉子古河道的水窖處。而從敦煌派兵前往設伏,只需三日。

“來得及。”贏正催馬疾馳。

兩日後,贏正回到敦煌。建韻公主早已在都護府等候,神色焦慮。

“你可算回來了!”她迎上來,“趙破奴前日便回了,說匈奴有支精騎要偷襲陽關。我已調一千兵馬前往陽關,玉門關也派出遊騎巡弋。但方才又接急報,居延澤的匈奴大軍有渡澤跡象,皮筏已下水過半。”

贏正一邊卸甲,一邊道:“那是佯攻,不必理會。陽關那邊,誰領兵?”

“李敢。他本要西出接應蒙毅,被我攔下了。”

“做得好。”贏正喝了口水,“李敢用兵穩妥,可當此任。傳令給他,不要守關,要主動出擊。”

“出擊?”建韻公主不解,“敵情不明,貿然出擊是否太險?”

“正因敵情已明,才要出擊。”贏正攤開地圖,“匈奴這支奇兵,從鹽鹼地穿越,人馬必然疲憊,且攜帶草料有限,必欲速戰。李敢可率兵出關,在鹼泉子古河道設伏。那裡地形狹窄,兩側有高坡,宜用火攻。”

“可李敢只有一千人……”

“我另派兩千騎今夜出發,迂迴至匈奴軍後方,斷其歸路。”贏正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弧線,“匈奴人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我偏要讓他有來無回。此戰若勝,可斬斷冒頓一臂,令其數年不敢南顧。”

建韻公主看著贏正,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與半年前那個死守孤城的將領已判若兩人。那時的他,是守成之將;現在的他,已有了開疆拓土的雄主氣魄。

“我這就去傳令。”建韻公主轉身欲走。

“等等。”贏正叫住她,“還有一事。你以我的名義,修書三封。一封給烏孫昆彌,邀其會獵於蒲類海,共商應對匈奴之策。一封給大月氏王,就說我大秦願與大月氏通商,既往不咎。一封給匈奴右賢王——他不是與冒頓爭位失敗,退往漠北了嗎?就說我大秦願助他復位,共擊冒頓。”

建韻公主眼睛一亮:“你要讓匈奴內亂?”

“不止匈奴,是整個草原。”贏正目光深遠,“冒頓能統一匈奴,靠的是武力威懾。但草原諸部,向來是勝則蟻附,敗則瓦解。只要讓他吃一場敗仗,那些被迫臣服的部落必會反叛。屆時,我們再推波助瀾,匈奴不攻自亂。”

“那大月氏呢?他們去年才敗於我們,肯與我和解?”

“大月氏敗後,西遷至伊犁河流域,與烏孫、康居為鄰,日子並不好過。”贏正分析道,“若能與我通商,獲得絲綢、瓷器、鐵器,其國力可復。再者,匈奴勢大,大月氏也懼,與我結盟,可成掎角之勢。此等利害,大月氏王不會不知。”

“我明白了,這就去辦。”

建韻公主匆匆離去。贏正則來到書房,開始書寫奏章。此戰不論勝負,都必須稟報朝廷。更重要的是,他要向始皇帝陳明經略西域的完整方略。

“……故臣以為,御戎之道,不在守而在攻,不在拒而在融。昔趙武靈王胡服騎射,遂霸北疆;今我大秦,當開邊市,教農耕,授詩書,化夷為夏。河西之地,胡漢雜居,宜設郡縣,編戶齊民,納糧服役,與中原無異。更可徙中原貧民實邊,每戶授田,免賦三年,則河西可成沃土,西域可通商路……”

寫至深夜,燭火搖曳。贏正擱筆,望向窗外。敦煌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的駝鈴聲——那是夜歸的商隊。

這半年,他在這片土地上傾注了太多心血。開邊市,興學堂,修水利,勸農桑……每一件事,都讓這座邊陲小城變得更像家園。胡漢孩童同窗讀書,商賈公平交易,農夫互助耕作,這些景象,是他理想中的盛世圖景。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和平之上。沒有和平,邊市將毀於戰火,學堂將聞不到讀書聲,田野將重燃烽煙。

所以,這一戰必須打,而且要打贏。

“都護,李敢將軍的急報!”親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贏正霍然起身:“進!”

親兵呈上帛書。贏正展開,只見上面只有一行字:“匈奴精騎五千,已入伏擊圈。今夜子時,火攻破敵。李敢。”

贏正長舒一口氣,走到地圖前,在鹼泉子古河道的位置,重重一點。

“傳令,點烽火。陽關、玉門、敦煌,三關烽火齊明,為李敢將軍助威!”

“諾!”

是夜,敦煌城頭,烽火沖天。三關烽燧相繼響應,火龍蜿蜒百里,照亮了河西走廊的夜空。

三百里外,鹼泉子古河道。

李敢伏在高坡上,看著下方河谷中蜿蜒行進的匈奴騎兵。這些匈奴人顯然疲憊不堪,馬匹垂頭喪氣,許多士卒甚至趴在馬背上打盹。也難怪,連續五日穿行鹽鹼地,缺水少糧,人馬俱疲。

“將軍,都準備好了。”副將低聲道。

李敢看了看天色,子時將至。

“放箭。”

一聲令下,數千支火箭從兩側高坡傾瀉而下。火箭落在河谷中事先鋪好的乾草、火油上,頓時燃起沖天大火。時值春季,河谷中風大,火借風勢,瞬間蔓延開來。

匈奴人猝不及防,頓時大亂。馬匹受驚,四處奔逃,互相踐踏。濃煙滾滾,遮蔽了月光,也遮蔽了逃生之路。

“殺!”李敢拔刀躍起。

伏兵四出,箭如雨下。匈奴人困在狹窄的河谷中,前有火海,後有伏兵,進退不得。一些悍勇的匈奴武士試圖衝擊山坡,卻被滾木礌石砸下。更多人則被濃煙嗆得窒息倒地。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五千匈奴精騎,死傷過半,餘者皆降。為首的大將,正是呼衍氏族長呼衍灼,被生擒。

李敢站在火光中,看著滿河谷的屍骸,心中並無喜悅,只有沉重。這些匈奴人,與他並無私仇,只是各為其主。但這就是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將軍,俘虜怎麼處置?”副將請示。

“傷者醫治,降者看押,死者……就地掩埋吧。”李敢嘆道,“都是勇士,不該曝屍荒野。”

“諾。”

“還有,”李敢補充道,“將呼衍灼單獨關押,好生對待。此人有用。”

“明白。”

黎明時分,打掃戰場完畢。此役,殲敵兩千三百,俘兩千餘,繳獲戰馬四千匹,兵器無數。秦軍傷亡不足三百,可謂大勝。

李敢正要下令回師,忽有斥候來報:“將軍,西面三十里發現匈奴大隊,約萬騎,正向此處疾馳!”

“甚麼?”李敢一驚。

原來,這支五千人的先鋒之後,還有一支萬人的主力。冒頓用兵果然謹慎,以五千精騎為餌,探明道路,掃清障礙,萬人主力隨後跟進。若非李敢提前設伏,待這萬騎抵達,陽關危矣。

“將軍,怎麼辦?我軍剛經大戰,人困馬乏,恐難敵萬騎。”副將焦急道。

李敢迅速冷靜下來:“無妨。你率主力押解俘虜,攜帶戰利品,速回陽關。我率五百騎斷後。”

“將軍不可!太危險了!”

“執行命令!”李敢斬釘截鐵,“我有辦法拖住他們。記住,俘虜和戰利品務必安全運回,這是都護要的大禮。”

副將咬牙領命。很快,大隊秦軍押著俘虜,趕著馬匹,向東退去。李敢則率五百精騎,向西迎敵。

“將軍,我們只有五百人,如何抵擋萬騎?”一名年輕校尉問道,聲音發顫。

李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怕了?”

“末將……末將只是覺得……”

“覺得必死無疑?”李敢拍拍他的肩,“小子,記住,打仗不光是拼人多。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們有地利,這就夠了。”

“地利?”

李敢指向西方:“你看,前面是甚麼?”

校尉極目望去,只見晨曦微露中,一片白茫茫的鹽鹼地延伸到天際,寸草不生,唯有幾處風化的雅丹土林,如鬼魅般矗立。

“是鹽鹼地……”

“準確說,是‘迷魂灘’。”李敢眼中閃著光,“這片鹽鹼地,溝壑縱橫,地形複雜,外地人進去,十有八九會迷路。匈奴人從西面來,不識此間道路,我們便引他們進去,繞上幾個圈子,夠他們轉一天的。”

校尉恍然大悟:“將軍是要用疑兵之計?”

“正是。”李敢翻身上馬,“五百騎分成十隊,每隊五十人,多帶旗幟。進入鹽鹼地後,分散行動,搖旗吶喊,製造千軍萬馬的假象。記住,不與敵接戰,只騷擾,只誘敵。太陽落山前,在鹼泉子會合。”

“諾!”

五百騎迅速分成十隊,如十把尖刀,插入茫茫鹽鹼地。

半個時辰後,匈奴萬騎抵達。為首的正是冒頓單于本人——他顯然不放心,親自率主力跟來。

“報!”斥候飛馳而來,“前方發現秦軍,約數百騎,正向鹽鹼地逃竄!”

“數百騎?”冒頓眉頭一皺,“呼衍灼的五千先鋒呢?”

“河谷中……河谷中全是屍體,看痕跡,是昨夜遭了埋伏。”

冒頓臉色一沉。他精心策劃的奇襲,竟然被識破了?

“單于,追不追?”一名將領問。

冒頓望著前方白茫茫的鹽鹼地,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但他畢竟是梟雄,片刻猶豫後,咬牙道:“追!秦軍人少,必是疑兵。傳令,全軍追擊,務求全殲!”

“是!”

萬騎湧入鹽鹼地。起初還能看見秦軍蹤跡,但越往裡走,溝壑越多,岔路越繁。那些秦軍騎兵時隱時現,有時在左,有時在右,旗幟招展,喊殺震天,彷彿四面八方都是敵人。

“單于,不對啊!”一名老將警覺道,“秦軍若只有數百,何以聲勢如此浩大?聽這喊殺聲,怕不下數千!”

冒頓勒馬,側耳傾聽。果然,喊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且越來越近。

“中計了!”冒頓猛然醒悟,“這是誘敵深入!撤!快撤!”

但為時已晚。

鹽鹼地中,李敢站在一處高聳的雅丹土林上,看著下方如無頭蒼蠅般亂轉的匈奴騎兵,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放箭!”

一聲令下,埋伏在四周土林後的秦軍弓弩手萬箭齊發。雖然只有五百人,但佔據地利,箭無虛發。匈奴騎兵在狹窄的溝壑中擠作一團,成了活靶子。

更要命的是,李敢事先在幾條主要溝壑中埋設了猛火油罐。火箭落下,油罐炸裂,頓時燃起熊熊大火。鹽鹼地中本無草木,但猛火油沾之即燃,且產生大量濃煙,燻得匈奴人睜不開眼。

“撤!撤出去!”冒頓大吼。

但進來容易出去難。溝壑縱橫,岔路無數,進來時是循著秦軍蹤跡,出去時卻不知該走哪條路。一些匈奴騎兵慌不擇路,衝進死衚衕,被後續人馬擠倒踐踏。

混亂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當冒頓終於率殘部衝出鹽鹼地時,清點人馬,竟折損了三千餘騎,且多為精銳。

“秦人……秦人!”冒頓雙目赤紅,咬牙切齒。

“單于,還追嗎?”一名將領顫聲問。

冒頓望著茫茫鹽鹼地,那裡濃煙未散,喊殺聲似乎還在迴盪。他忽然感到一陣心悸——那個叫贏正的秦將,彷彿能看透他的一切計謀。

“撤兵。”冒頓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可是呼衍灼他們……”

“我說,撤兵!”冒頓怒吼。

他調轉馬頭,向北方疾馳。餘下的匈奴騎兵如蒙大赦,緊隨其後,狼狽而逃。

雅丹土林上,李敢望著遠去的煙塵,長舒一口氣。

“將軍,追不追?”校尉興奮地問。

“窮寇莫追。”李敢搖頭,“況且,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回陽關!”

“諾!”

五百騎歡呼著衝出鹽鹼地。此役,他們以五百對一萬,斃傷敵三千,自損不足百人,可謂奇蹟。

當李敢率軍回到陽關時,贏正已親自在關前迎接。

“好個李敢!”贏正大笑著迎上來,“以五百破萬,此戰可載史冊!”

李敢下馬,單膝跪地:“末將幸不辱命。俘獲匈奴大將呼衍灼及兩千餘眾,繳獲戰馬四千匹。匈奴單于冒頓率殘部北逃,短期內應無力南犯。”

“起來起來。”贏正扶起他,仔細打量,“受傷了?”

李敢左臂纏著繃帶,滲出血跡:“小傷,不礙事。”

“快讓醫官看看。”贏正關切道,隨即提高聲音,“傳令,犒賞三軍!殺牛宰羊,酒肉管夠!陣亡將士,厚加撫卹;有功將士,論功行賞!”

“都護威武!將軍威武!”三軍歡呼,聲震雲霄。

是夜,陽關內外,篝火熊熊。將士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慶祝勝利。贏正、李敢、建韻公主等人在關樓上,擺了一桌簡單酒菜。

“此戰大捷,河西可安矣。”建韻公主舉杯。

“還不到慶賀的時候。”贏正卻搖頭,“冒頓新敗,必不甘心。且匈奴內亂未起,右賢王未必敢反。烏孫、大月氏的態度也未明確。西域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那下一步如何?”李敢問。

“三步棋。”贏正豎起三根手指,“其一,厚待呼衍灼。此人是匈奴大族族長,在草原威望極高。我要親自勸降,若能得他歸順,可瓦解匈奴人心。”

“其二,速派使節往烏孫、大月氏。烏孫昆彌貪財,多送金銀絲綢;大月氏王懼匈奴,可結盟共抗。若能成,則西域聯盟可期。”

“其三,”贏正頓了頓,“我要親自去一趟居延澤。”

“甚麼?”建韻公主和李敢同時驚呼。

“冒頓雖退,但匈奴主力未損。我要去居延澤,與冒頓談判。”

“談判?”建韻公主急道,“他剛敗於你手,豈會與你談判?況且,你是西域都護,身系重責,豈可親入虎穴?”

“正因我剛敗他,他才不得不談。”贏正冷靜分析,“此戰,冒頓損兵折將,威望大損。草原諸部,向來弱肉強食。他若不能儘快挽回頹勢,那些被武力壓服的部落必會反叛。此時與他談判,他可借坡下驢,我也可爭取時間。”

“但太危險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贏正目光堅定,“我要親自看看,這個能統一匈奴的冒頓單于,究竟是何等人物。況且,帶著呼衍灼去,有他在手,冒頓不敢妄動。”

李敢沉默片刻,忽然道:“我陪你去。”

“不可。陽關新經大戰,需你坐鎮。”贏正拍拍他的肩,“放心,我自有分寸。只帶百騎,不深入,不冒險,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走。冒頓是梟雄,不是莽夫,知道利害。”

建韻公主還要再勸,贏正已起身:“我意已決。三日後出發。這幾日,公主,你坐鎮敦煌,處置政務。李敢,你整頓軍備,防備匈奴報復。呼衍灼那邊,我親自去談。”

說完,他轉身下樓,留下建韻公主和李敢面面相覷。

“他總是這樣。”建韻公主苦笑,“決定了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或許,這就是他能成事的原因。”李敢望著贏正的背影,眼中充滿敬佩。

三日後,贏正率百騎,押著呼衍灼,北上居延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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