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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230章 贏正的快樂

2026-04-06 作者:爆款高境界

聖旨傳到後的第七日,永安府衙門前貼出告示。

新任永安府尹、靖國公贏正,以“整飭市務、肅清奸宄”為由,宣佈即日起閉衙三日。市面上一時議論紛紛,有說國公爺重傷未愈需靜養,有說朝廷對私自出兵一事仍有追究,更有傳言說突厥新可汗阿史那邏並非真心議和,邊市恐再生變。

笛力熱娜捧著藥推開書房門時,贏正正站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圖前。肩傷讓他無法披甲,只著一身玄色常服,但腰背依舊挺直如松。地圖上,從永安府到突厥王庭的路線被硃砂重新勾勒,沿途部落、水源、隘口皆做標註。

“大人,該換藥了。”笛力熱娜將藥碗放在案几上。

贏正轉身,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銳利:“外頭如何?”

“商戶們還算安穩。陳校尉按您的吩咐,每日開市閉市時辰照舊,只是加派了巡守。突厥商隊走了三成,餘下的多半是常駐的老商戶,他們說信得過您,也信得過阿史那邏可汗的承諾。”笛力熱娜一邊說,一邊熟練地解開繃帶。

傷口癒合得不錯,但箭簇造成的貫穿傷,總歸要些時日。笛力熱娜敷上金瘡藥,重新包紮,動作輕柔。

贏正忽然問:“阿史德元招了嗎?”

笛力熱娜手一頓:“趙百戶審了三日,只說他受叔父阿史德指使,在邊市煽動騷亂是為配合王庭兵變。其餘的一問三不知。”

“不知?”贏正冷笑,“阿史德把持王庭二十年,黨羽遍佈各部,走私、販奴、暗殺,甚麼腌臢事沒做過。阿史德元作為他最親近的侄子,會不知?”

“趙百戶也是這麼說。但阿史德元咬死了不開口,用刑也沒用。”

贏正沉吟片刻:“帶他來見我。”

“您現在不宜……”

“無妨。”

地牢陰冷潮溼,火把噼啪作響。阿史德元被鐵鏈鎖在刑架上,身上傷痕累累,但眼神依舊桀驁。見贏正進來,他啐出一口血沫:“靖國公?好大的威風。有本事殺了我!”

贏正在他對面坐下,示意獄卒退下。笛力熱娜按刀立在門邊。

“殺你容易。”贏正緩緩道,“但你死了,你那些藏在各部的同黨就能安心了?你阿史德家積累二十年的財富,就能平安傳下去了?”

阿史德元瞳孔一縮。

“阿史德伏誅,樹倒猢猻散。但猢猻散之前,總要捲走些果子。”贏正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展開,“這半月,從肅州到涼州,共有七支商隊遇襲,貨物被劫,護衛被殺。作案手法乾淨利落,不像尋常馬匪。而且——”他頓了頓,“被劫的貨,都是你阿史德家名下的。”

阿史德元臉色變了。

“你那些同黨,趁亂劫了自家主子的貨,是想捲款潛逃,還是另立山頭?”贏正將羊皮扔到他面前,“這上面是七處劫案的時間、地點、貨物清單。有趣的是,最後一處劫案發生在三天前,離肅州只有八十里。他們往南來了。”

“不可能!”阿史德元嘶聲道,“他們答應過我,劫了貨往西走,出玉門關……”

話一出口,他自知失言,猛然閉嘴。

贏正笑了:“往西走?出玉門關?那是西域諸國的地盤,阿史德在西域也有產業?是了,他當年出使西域,與高昌、龜茲都有往來。看來,你阿史德家早就留了後路。”

阿史德元臉色慘白,汗如雨下。

“你以為他們真會帶你走?”贏正逼近一步,聲音壓低,“你叔父死了,你就是阿史德家唯一的嫡系。帶著你,那些財富該算誰的?是算阿史德家的,還是算他們這些‘忠僕’的?”

“你胡說……”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贏正直起身,“我可以放你走。”

阿史德元猛地抬頭。

“只要你告訴我,阿史德家在西域的據點、暗樁、接頭人。還有,那些‘忠僕’的名字、樣貌、慣用手段。”贏正盯著他,“你說出來,我派人‘護送’你去西域。說不出來,你就爛在這地牢裡,等你那些同黨瓜分完你家的財產,逍遙快活。”

沉默。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阿史德元嘶啞道:“我說……但你要保證,不殺我,送我到西域。”

“一言為定。”

阿史德元吐露的名單,讓趙天德倒吸一口涼氣。

“高昌、龜茲、于闐、疏勒……幾乎西域所有大國,都有阿史德的暗樁。他以商隊為掩護,走私鐵器、鹽茶,販賣情報,甚至插手各國王位更迭。”趙天德將筆錄遞給贏正,“此人野心之大,遠超我們預估。”

贏正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這些暗樁之間,如何聯絡?”

“每月十五,會有信使在敦煌的‘鳴沙客棧’交接訊息。信使代號‘沙狐’,真實身份不詳。阿史德元說,他只聽叔父提過一次,說沙狐是漢人,原是大夏邊軍斥候,因罪逃亡西域,被阿史德收留。”

“邊軍斥候……”贏正沉吟,“查!查近十年邊軍斥候逃亡記錄,尤其是敦煌、肅州一帶的。”

“是。”趙天德領命,又道,“還有一事。阿史德元說,阿史德在西域最大的據點,不在高昌,也不在龜茲,而在樓蘭。”

“樓蘭?”贏正一怔,“樓蘭不是二十年前就亡國了嗎?”

“是亡國了,但古城還在。西域商隊傳言,樓蘭故地有鬼市,專做見不得光的買賣。阿史德在那裡建了個地下貨棧,囤積了大量貨物,據說還有兵器甲冑。”

贏正起身踱步。窗外天色漸暗,暮色中的永安府華燈初上,市集喧譁隱隱傳來。這座他用半年心血建起的邊市,剛剛躲過一場兵災,暗流卻又從另一個方向湧來。

“阿史德已死,這些暗樁群龍無首,正是清除的好時機。”趙天德建議,“不如讓錦衣衛派人潛入西域,逐個拔除。”

“不妥。”贏正搖頭,“西域諸國情況複雜,大夏與突厥剛剛議和,不宜再起爭端。況且,阿史德經營二十年,這些暗樁盤根錯節,貿然動手,打草驚蛇。”

“那依國公爺之見?”

贏正走回案前,手指點在地圖的西域部分:“阿史德元說,沙狐每月十五在鳴沙客棧交接訊息。今日初九,還有六天。”

趙天德眼睛一亮:“國公爺是想……”

“會會這個沙狐。”贏正眼中閃過銳光,“傳令陳平,點二十精兵,扮作商隊,明日出發赴敦煌。你從錦衣衛挑五個好手,隨行。我親自去。”

“不可!”笛力熱娜和趙天德同時出聲。

“國公爺肩傷未愈,此去敦煌六百里,快馬也要三四日,舟車勞頓,萬一傷口迸裂……”笛力熱娜急道。

趙天德也勸:“況且國公爺剛剛晉封,京中多少眼睛盯著。此時離邊,恐生是非。”

“正因京中眼睛多,我才要離邊。”贏正淡淡道,“我在邊市,他們是暗箭。我離了邊市,他們就是明槍。明槍,總比暗箭好防。”

“可是……”

“不必再說。”贏正擺手,“阿史德的暗樁不除,邊市永無寧日。這些人走私販奴,劫掠商旅,若不剷除,邊市就算重開,商路也不得安寧。至於肩傷——”他活動了一下右臂,“已無大礙。蘇先生配的金瘡藥,效果不錯。”

笛力熱娜還要再勸,贏正已轉向趙天德:“阿史德元交給你,好生看管,別讓他死了。六日後,我帶沙狐的人頭回來見他。”

“是!”

當夜,贏正獨自登上城牆。

秋風已起,塞外的風帶著砂礫的味道,刮在臉上微微生疼。遠處互學區的燈火還亮著,孩子們該是在晚課。蘇先生蒼老的誦經聲隨風飄來,是《孟子》的段落:“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

“好一個‘天下順之’。”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贏正不必回頭,已知是蘇先生。

“先生還未歇息?”

“人老了,覺少。”蘇先生拄著柺杖,走到牆邊,與贏正並肩而立,“聽說國公爺要去敦煌?”

贏正一笑:“先生訊息靈通。”

“不是老朽訊息靈通,是這永安府,本就不大。”蘇先生望著遠處燈火,“國公爺,老朽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請講。”

“您如今是靖國公,永安府尹,位高權重。有些事,不必親力親為。”蘇先生緩緩道,“就像教書,老朽教孩童識字明理,但孩童長大後是善是惡,是老朽能左右的嗎?不能。老朽只能盡力教,至於他們走甚麼路,是他們的造化。”

贏正沉默。

“邊市亦是如此。您建了市,通了商,教了孩子,已是功德無量。至於西域暗樁、前朝餘孽,那是錦衣衛的事,是朝廷的事。您事事親為,能做得了幾件?”蘇先生轉頭看他,“老朽說句不中聽的,您這趟若在敦煌有個閃失,邊市怎麼辦?這些孩子怎麼辦?阿史那邏可汗那邊,又當如何?”

贏正默然良久,道:“先生教誨,贏正銘記。但此事,我非去不可。”

“為何?”

“因為阿史德。”贏正沉聲道,“此人經營二十年,黨羽遍佈西域。他雖死,但那些暗樁、那些關係網還在。他們可以做走私,可以做暗殺,更可以挑撥離間,破壞夏突和議。如今阿史那邏初登汗位,根基未穩,若西域再起波瀾,邊市必受牽連。到那時,就不是我一人安危,而是千萬百姓的生計,是邊關的太平。”

蘇先生長嘆一聲:“您總是想得太遠,擔得太重。”

“在其位,謀其政。”贏正望向西方,夜色中,敦煌的方向一片漆黑,“況且,我有種感覺,沙狐這個人,不簡單。一個邊軍斥候,能成為阿史德在西域的總聯絡人,必有過人之處。此人若不除,後患無窮。”

蘇先生知勸不動,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老朽配的傷藥,止血生肌有奇效。國公爺帶上,以備不時之需。”

贏正接過,鄭重一禮:“謝先生。”

敦煌,鳴沙山下。

時值九月,塞外已是寒風凜冽。鳴沙客棧孤零零矗立在戈壁灘上,背靠沙山,前臨古道,是西域商隊東來西往的必經之地。客棧不大,土坯壘的牆,茅草蓋的頂,但招牌上的“鳴沙”二字,卻是鐵畫銀鉤,頗有氣勢。

贏正一行扮作皮貨商,於十四日黃昏抵達。二十精兵分散入住,趙天德和五個錦衣衛扮作夥計、駝夫,贏正自己則是商隊主事,化名“趙正”。

客棧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漢子,姓胡,一雙眼睛滴溜溜轉,看人先看錢袋。見贏正一行車馬眾多,皮貨成色上佳,頓時滿臉堆笑:“客官遠來辛苦,快裡邊請!上房三間,通鋪二十人,酒肉管夠!”

贏正拋過去一錠銀子:“挑最好的房間,酒肉要足。另外,我的貨貴重,要個單獨的馬廄,派專人看管。”

“好嘞!”胡掌櫃接過銀子,掂了掂,笑得更歡,“客官放心,小店的馬廄是敦煌最嚴實的,耗子都鑽不進去!您先歇著,酒菜馬上來!”

房間在二樓,窗戶正對客棧大門。贏正推開窗,暮色中的鳴沙山如巨獸匍匐,風過沙鳴,嗚嗚如鬼哭。古道蜿蜒,消失在戈壁深處,偶有駝隊經過,鈴聲悠遠。

“國公爺,都安排妥了。”趙天德悄聲進來,“馬廄裡藏了弩,夥計房裡備了刀。胡掌櫃那邊也打點了,他說今晚只有咱們一隊客人,清淨。”

“清淨?”贏正冷笑,“明晚就是十五,沙狐必來。客棧豈會清淨?”

趙天德一怔:“您是說……”

“今晚必定有人來探路。”贏正關窗,“告訴弟兄們,警醒些。但不要打草驚蛇,放他們進來,看他們做甚麼。”

“是。”

入夜,戈壁氣溫驟降。客棧大堂燃起炭火,贏正與幾個“夥計”圍坐飲酒,高聲划拳,儼然一副長途跋涉後放松的模樣。胡掌櫃在一旁伺候,不時添酒加菜,眼睛卻總往門外瞟。

二更時分,風大了。沙粒打在窗紙上,簌簌作響。

贏正藉口如廁,出了大堂。院子裡,馬廄方向隱約傳來窸窣聲。他閃身隱入牆角陰影,只見兩個黑影從牆頭翻下,落地無聲,身手矯健。

兩人摸到馬廄門口,一人望風,一人撬鎖。鎖很快開了,兩人閃身進去。

贏正悄悄貼近,從門縫望去。馬廄裡堆滿皮貨,兩人並不翻檢,而是徑直走到最裡側的草料堆,扒開草料,露出下面一塊木板。掀開木板,竟是個地窖入口。

其中一人摸出火摺子,吹亮,往下照了照,對同伴點點頭。兩人先後鑽入地窖,木板重新蓋上,草料復原。

贏正沒有驚動他們,退回大堂。趙天德迎上來,以目相詢。

“地窖。”贏正低聲道,“看來這客棧不簡單。”

“要不要下去看看?”

“不急。等他們出來。”

三更時分,兩人從地窖鑽出,翻牆離去。贏正示意趙天德跟上,自己則留在客棧。

胡掌櫃趴在櫃檯上打盹,鼾聲如雷。贏正走過去,敲了敲櫃檯。

胡掌櫃猛然驚醒,見是贏正,忙堆起笑:“客官,還沒歇著?”

“睡不著,找掌櫃的聊聊天。”贏正在他對面坐下,又拋過去一錠銀子。

胡掌櫃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銀子:“客官想聊甚麼?小老兒在這鳴沙山下開了三十年客棧,南來北往的故事,聽得多了!”

“那就講講沙狐的故事。”

胡掌櫃的笑容僵在臉上。

“怎麼,掌櫃的沒聽過?”贏正自顧自倒了碗酒,“我聽說,每月十五,沙狐都會來鳴沙客棧。有人說他是漢人,有人說他是突厥人,還有人說,他根本不是人,是沙狐成了精。”

胡掌櫃乾笑:“客官說笑了,哪有甚麼沙狐……”

“有沒有,掌櫃的心裡清楚。”贏正盯著他,“我這次來,帶了一批上好的波斯地毯,想找個靠譜的買家。有人介紹沙狐,說他路子廣,出價高。所以我在這兒等。”

胡掌櫃額頭見汗:“客官,小老兒就是個開客棧的,甚麼沙狐土狐,真不認識……”

“不認識?”贏正忽然伸手,扣住胡掌櫃右手手腕。胡掌櫃吃痛,剛要叫,贏正已掀起他袖口。手腕上,一道深深的刀疤,橫貫動脈。

“這道疤,是彎刀所傷,刀口朝外,是格擋時被對方反手砍中。”贏正鬆開手,“掌櫃的年輕時,是行伍出身?”

胡掌櫃臉色煞白,半晌,頹然坐下:“客官好眼力。不錯,小老兒年輕時,是肅州邊軍的斥候。”

“後來為何退役?”

“因為……”胡掌櫃眼神閃爍,“因為犯了事。”

“甚麼事?”

胡掌櫃沉默良久,長嘆一聲:“三十年前,突厥犯邊,肅州被圍。我奉命突圍求援,路上……路上遇到一隊突厥遊騎。我殺了三個,逃了,但求援信沒送到。肅州城破,三千守軍,兩萬百姓,無一活口。”

他聲音顫抖,老淚縱橫:“我是個逃兵,我沒臉回軍營,就跑到這鳴沙山下,開了這家客棧。三十年,我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一閉眼就是肅州城的大火,是那些死去的弟兄……”

贏正默然。三十年前肅州之圍,是邊軍之痛。那一戰,守將戰死,援軍未至,全城殉國。沒想到,眼前這個乾瘦的客棧掌櫃,竟是那場慘劇的親歷者。

“沙狐是誰?”贏正問。

胡掌櫃抹了把臉,低聲道:“他……他是我的隊長。當年突圍,我們一隊十人,他是隊長。我逃了,他沒逃。後來聽說他被俘,投降了突厥,再後來,就成了沙狐。”

“他每月十五來客棧,做甚麼?”

“交接訊息,有時候也帶貨。”胡掌櫃道,“他從西域來,帶著阿史德的密信,交給來接頭的人。有時也帶些西域的香料、珠寶,從接頭人那裡換走鐵器、鹽引。”

“接頭人是誰?”

“每次都不一樣。有時是商隊頭領,有時是行腳僧,有時是……是官差。”

贏正瞳孔一縮:“官差?”

“是。三年前,來過一個從涼州來的稅吏,姓王。他帶來的不是貨,是一摞鹽引,至少一千引。沙狐給了他三箱銀子,還有一封信。”胡掌櫃壓低聲音,“我偷看過那封信,是寫給京城某個大人的,落款是……是司馬。”

司馬!

贏正心中一震。司馬昭已死,司馬家自請削爵,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難道司馬家在朝中還有餘黨,且與阿史德勾結?

“信裡寫了甚麼?”

“我沒看清,只看到‘漕運’‘鹽課’幾個字。”胡掌櫃道,“客官,我知道的就這些了。沙狐……他今晚子時必到。您若想見他,我可安排,但求您一件事。”

“說。”

“別殺他。”胡掌櫃淚流滿面,“他是我的隊長,當年是為了掩護我們才被俘的。他投降,是被逼的……求您,留他一命。”

贏正看著這個痛哭流涕的老人,心中五味雜陳。三十年逃亡,三十年懺悔,可那些死去的將士,那些無辜的百姓,又能向誰懺悔?

“我答應你,只要他束手就擒,我不殺他。”

子時,月黑風高。

風捲黃沙,打得客棧門窗啪啪作響。大堂裡只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幾張桌子。贏正獨坐正中,自斟自飲。趙天德帶人埋伏在二樓,弩箭上弦。陳平率人在客棧外佈防,防止沙狐逃脫。

胡掌櫃坐在櫃檯後,雙手發抖,不停擦汗。

更漏滴答,子時三刻。

門外傳來駝鈴聲,由遠及近,停在客棧門口。接著是敲門聲,三長兩短。

胡掌櫃看向贏正,贏正點頭。胡掌櫃深吸一口氣,上前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一身黑袍,頭戴兜帽,看不清面容。他牽著一匹駱駝,駝背上馱著兩個箱子。

“老胡,今日有客?”沙狐開口,聲音沙啞,是久經風沙的粗糲。

“是……是皮貨商,歇一晚就走。”胡掌櫃側身讓他進來。

沙狐進屋,目光掃過大堂,在贏正身上停留一瞬。贏正舉杯示意,沙狐微微點頭,將駱駝拴在柱子上,卸下箱子。

“老規矩,一間上房,一壺酒,二斤羊肉。”沙狐走到櫃檯前,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

胡掌櫃接過銀子,手抖得更厲害:“隊……沙狐,今日……”

“今日有貴人?”沙狐忽然打斷他,轉頭看向贏正,“這位客官,面生得很。從哪來?”

贏正放下酒杯:“從長安來,販皮貨。”

“長安?”沙狐走近幾步,兜帽下的眼睛銳利如鷹,“長安的皮貨商,不去肅州,不去涼州,跑來這鳴沙山下喝風吃沙?”

“路是人走的,貨是到處賣的。”贏正笑笑,“聽說沙狐先生路子廣,想交個朋友。”

沙狐在贏正對面坐下,自己倒了碗酒,一飲而盡:“朋友?我沙狐的朋友,要麼是鬼,要麼是死人。客官想當哪種?”

話音未落,沙狐突然暴起,手中酒碗砸向贏正面門,同時一腳踢翻桌子,整個人向後急退。

贏正側頭避過酒碗,霜月刀出鞘,刀光一閃,斬斷沙狐退路。沙狐身形急轉,黑袍揚起,數點寒星射出,是淬毒的飛鏢。

鐺鐺鐺!贏正舞刀成幕,飛鏢盡數擊落。此時二樓弩箭齊發,封死沙狐所有退路。沙狐就地一滾,躲到柱子後,反手抽出腰間彎刀。

“你不是皮貨商!”沙狐厲喝,“你是官兵!”

贏正揮刀上前:“本官靖邊侯贏正,特來拿你!”

“贏正?”沙狐一怔,隨即狂笑,“原來是靖國公!好,好!阿史德大人栽在你手裡,不冤!”

“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做夢!”沙狐猛地扯下黑袍,露出一張滿是刀疤的臉,和一雙瘋狂的眼睛,“老子在沙漠裡躲了三十年,早活夠了!今日就拉你墊背!”

他嘶吼著撲上,彎刀如狂風暴雨般劈砍。贏正揮刀格擋,刀鋒相交,火星四濺。這沙狐武功竟極高,刀法狠辣刁鑽,全是戰場上搏命的招式。

兩人從大堂打到院中,沙狐刀刀奪命,贏正因肩傷未愈,一時竟被逼得連連後退。趙天德欲放弩,又怕誤傷,急得大喊:“國公爺小心!”

沙狐一刀劈向贏正面門,贏正橫刀架住,兩人角力。沙狐獰笑:“贏正,你知道當年肅州城破,我是怎麼活下來的嗎?是跪著求饒,舔突厥人的靴子活下來的!這三十年,我每活一天,就恨一天!恨朝廷不派援兵,恨將軍指揮無能,恨那些死在城裡的弟兄,為甚麼他們能當英雄,我卻要當狗!”

贏正一震。

沙狐趁他分神,一腳踢中他胸口。贏正悶哼後退,肩傷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衣襟。沙狐揮刀再砍,贏正勉強架住,虎口震裂。

“你以為你贏了?”沙狐狂笑,“阿史德大人雖死,但他的網還在!西域、漠北、中原,到處都有我們的人!你今天殺了我,明天就有別人來接替!你們夏人朝廷,爛到根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哪個沒拿過阿史德的錢?哪個沒沾過走私的利?你抓得完嗎?你殺得盡嗎?”

贏正眼中寒光一閃,忽然撤刀,側身,沙狐的彎刀擦著他胸前劃過,割裂衣襟。與此同時,贏正左手如電,扣住沙狐手腕,右手霜月刀反手一撩。

刀光閃過,沙狐右臂齊肩而斷。

沙狐慘叫著倒地,贏正一腳踩住他胸口,刀尖抵住咽喉。

“朝廷是爛,是髒,是有蛀蟲。”贏正聲音冰冷,“但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刮骨療毒,去清淤除弊。你當年若戰死肅州,是英雄。你投降偷生,是懦夫。但你最錯的,不是投降,而是投降之後,非但不思贖罪,反而變本加厲,為虎作倀,殘害同胞!”

沙狐滿嘴是血,嘶聲道:“贖罪?誰給我贖罪的機會?朝廷嗎?那些大人們嗎?他們只會說,肅州守將是英雄,你們這些逃兵,是恥辱!恥辱!”

“所以你就自暴自棄,甘心做突厥人的走狗,做阿史德的爪牙?”贏正怒極反笑,“沙狐,我告訴你,贖罪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你若真有血性,當年就該戰死沙場!你若真想贖罪,這三十年有的是機會!可你選了甚麼?你選了一條最髒、最黑的路!”

沙狐怔住,眼中瘋狂漸漸退去,只剩一片死灰。

贏正收刀,對趙天德道:“綁了,押回肅州,細細審問。”

趙天德帶人上前,將沙狐捆成粽子。沙狐斷臂處血流如注,他卻渾然不覺,只喃喃道:“三十年……三十年……我到底在恨甚麼……”

贏正捂著肩傷,鮮血從指縫滲出。笛力熱娜衝過來,撕下衣襟為他包紮,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您答應我不動手的……”

“我沒事。”贏正拍拍她的手,轉頭看向胡掌櫃。

胡掌櫃癱坐在門檻上,老淚縱橫。

“掌櫃的,沙狐我會帶走。這家客棧,你若還想開,就好好開。若不想開,就去肅州找我,我給你安排個差事。”贏正頓了頓,“至於三十年前的事……肅州城破,非你一人之過。但逃避三十年,也夠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胡掌櫃以頭搶地,號啕大哭。

沙狐的審訊異常順利。

或許是因為斷臂之痛,或許是因為贏正那番話,這個在沙漠裡隱藏了三十年的老斥候,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阿史德在西域的網路,比阿史德元交代的更加龐大。不僅高昌、龜茲、于闐、疏勒,連更西的大食、波斯,都有他的暗樁。這些暗樁以商隊為掩護,走私鐵器、鹽、茶,販賣情報,甚至參與西域各國的王位爭鬥,從中牟利。

而更讓贏正心驚的是,阿史德與朝中某些人的勾結,遠不止司馬家。

“三年前,涼州稅吏王昌帶來的那封信,是寫給戶部右侍郎鄭元和的。”沙狐斷斷續續交代,“信裡說,今年鹽引多批五百引,但要分三成利給‘那位大人’。阿史德讓我回信,說‘那位大人’要的不是銀子,是肅州的佈防圖。”

“哪位大人?”贏正問。

“信裡沒寫名字,只稱‘那位大人’。”沙狐道,“但阿史德有一次喝醉,說漏了嘴,說‘那位大人’在兵部,管著西北防務。”

兵部,管西北防務——贏正心中已有猜測。

“還有,阿史德和朝中人的往來,不止信。”沙狐繼續道,“每年春秋兩季,都會有一支商隊從長安來,帶著‘那位大人’的信,還有要出手的貨物。有時候是古董字畫,有時候是軍械——對,軍械。肅州衛淘汰的弓弩、刀槍,修一修,賣給西域小國,能翻十倍價錢。”

“商隊是誰帶隊?”

“一個姓周的掌櫃,長安‘隆昌行’的東家。但阿史德說,姓周的只是幌子,真正的主子是‘那位大人’的管家。”

贏正與趙天德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沙狐所言屬實,那朝中與阿史德勾結的,就不止是已經倒臺的司馬家,還有兵部的高官,甚至可能涉及更上層的人物。而走私軍械,是誅九族的大罪。

“沙狐的口供,可信嗎?”趙天德低聲問。

“七八成。”贏正道,“他恨朝廷,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所以才會把這些事說出來,想看到朝廷內鬥。但他說的細節,比如時間、地點、人物,不像編的。查一查就知道。”

“怎麼查?”

“從隆昌行查起。”贏正起身,“你立刻派人回京,暗中查訪隆昌行的背景,特別是它和兵部哪些人有往來。記住,要暗中查,不要打草驚蛇。”

“是。”趙天德領命,又問,“那沙狐……”

“關進死牢,嚴加看管。他的口供,整理成冊,密奏皇上。”贏正頓了頓,“另外,給胡掌櫃安排個差事,就讓他在地牢當個獄卒,專門看管沙狐。”

趙天德一愣:“這……合適嗎?”

“最合適不過。”贏正望向窗外,“他們之間的恩怨,讓他們自己去了結。”

十日後,京城傳來密報。

隆昌行,長安西市最大的貨棧之一,東家周福,表面上是個本分商人,實際上與兵部武庫司郎中鄭坤往來密切。鄭坤,兵部正五品,掌管軍械製造、儲存、調配。而鄭坤的堂兄,正是戶部右侍郎鄭元和。

“鄭坤,鄭元和……”贏正看著密報,冷笑,“原來是一家人。”

“還有更驚人的。”趙天德壓低聲音,“我們的人查了鄭坤的賬,發現他近三年經手的軍械,賬面和實物差了至少三成。這些軍械,最後都流向了西域。”

“三成……”贏正倒吸一口涼氣。大夏邊軍一衛滿編五千六百人,三成就是近兩千人的裝備。這些軍械若落入敵手,後果不堪設想。

“國公爺,此事關係重大,是否立刻上奏皇上?”

贏正沉吟良久,搖頭:“不。鄭坤只是個小卒子,他背後一定還有人。否則,以他一個五品郎中,吞不下這麼多軍械,也壓不住這麼多風聲。”

“那……”

“等。”贏正目光銳利,“等他們自己露出馬腳。你繼續查,查鄭坤和哪些人有往來,查隆昌行的貨物都賣給了誰。記住,要暗中查,一絲風聲都不能漏。”

“是。”

趙天德退下後,贏正獨坐書房,對著燭火沉思。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是三更。肩傷隱隱作痛,但他毫無睡意。沙狐的口供,鄭坤的軍械,朝中的黑手……這一切像一張大網,籠罩在邊市上空,籠罩在大夏邊境。

邊市剛剛穩定,阿史那邏剛剛即位,夏突和議剛剛簽訂。若此時爆出軍械走私大案,牽扯朝中高官,必會引發朝堂震動,邊關恐怕再生變數。

可若不管,這些蛀蟲會繼續啃食大夏的根基,會害死更多的邊軍將士,會讓更多的肅州慘劇重演。

贏正提筆,鋪開奏摺,卻又停住。

奏摺該寫甚麼?寫沙狐的口供?空口無憑。寫鄭坤的軍械?證據不足。寫朝中有奸臣?那是找死。

他放下筆,揉著眉心。

就在這時,笛力熱娜匆匆入內,臉色凝重:“大人,互學區出事了。”

互學區在永安府東南角,原是邊市開市時臨時搭建的學堂,後經擴建,成了有三十間校舍、可容五百孩童讀書的大書院。蘇先生是山長,另請了五位先生,教授漢文、突厥文、算術、騎射。

出事的是騎射場。

突厥孩童善騎射,大夏孩童精文墨,互學區便開了騎射課,讓突厥孩子教大夏孩子騎馬射箭,大夏孩子教突厥孩子讀書寫字。半年來,頗有成效,孩子們相處融洽,常有突厥孩子帶著大夏孩子策馬草原,大夏孩子教突厥孩子背誦詩文。

但今日午後的騎射課上,出事了。

一個叫巴特爾的突厥男孩,在教一個叫陳大毛的夏人男孩騎馬時,馬突然受驚,將陳大毛甩下馬背。陳大毛後腦著地,當場昏厥,血流不止。

“蘇先生說,大毛傷得很重,至今未醒。”笛力熱娜語速很快,“巴特爾嚇傻了,只會哭。突厥孩子們的父母聚在學堂外,說要討個說法。夏人孩子的父母也來了,說巴特爾是故意的,要打死他償命。兩邊吵起來,差點動手,陳校尉帶兵攔住了。”

贏正披衣起身:“備馬,去學堂。”

互學區外,已是人山人夏。

突厥人和夏人分成兩撥,隔著兵士對峙。突厥人這邊,巴特爾的父親,一個叫阿史那禿魯的突厥商人,正用生硬的漢語大喊:“巴特爾不是故意的!那馬突然發狂,誰都拉不住!”

夏人這邊,陳大毛的父親,永安府的鐵匠陳老四,赤紅著眼睛:“放屁!我親眼看見,那突厥崽子狠狠抽了馬一鞭子,馬才驚的!他就是故意的!”

“你胡說!巴特爾不會!”

“我怎麼胡說?我兒子現在還躺著,要是救不回來,我跟你拼命!”

兩邊推推搡搡,兵士們攔在中間,勉強維持秩序。蘇先生站在學堂門口,老淚縱橫:“別吵了,都別吵了!救人要緊,救人要緊啊!”

贏正策馬趕到,一聲斷喝:“都住手!”

人群一靜,自動分開。贏正下馬,掃視眾人:“傷者在哪?”

“在、在學堂裡,郎中正在看。”蘇先生連忙道。

贏正大步走進學堂。校舍裡,陳大毛躺在木板上,臉色慘白,額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滲出血跡。一個老郎中正在把脈,連連搖頭。

“怎麼樣?”贏正問。

老郎中起身,低聲道:“國公爺,孩子傷在後腦,淤血積壓,恐怕……恐怕凶多吉少。就算救回來,也可能……也可能醒不過來。”

贏正心中一沉。陳大毛他認識,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父親是鐵匠,母親早逝,家裡就父子倆。陳大毛聰明好學,是學堂裡進步最快的孩子之一,和蘇先生感情極好。

“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郎中,一定要救活他。”贏正沉聲道。

“是,是。”老郎中連連點頭。

贏正走出校舍,外面的人群立刻圍上來。

“國公爺,您要為我們做主啊!”陳老四噗通跪倒,磕頭如搗蒜,“大毛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

阿史那禿魯也跪下來,用突厥語急切地說著甚麼。笛力熱娜在一旁翻譯:“他說巴特爾絕不會故意傷人,那馬平時很溫順,今日不知怎麼突然發狂。他願意賠錢,賠多少都行,只求您饒巴特爾一命。”

贏正看向巴特爾。那孩子被父親緊緊摟在懷裡,臉上淚痕未乾,眼神驚恐,渾身發抖。他不過八九歲年紀,哪裡懂得甚麼故意不故意。

“馬呢?”贏正問。

“馬被陳校尉拴在馬廄了。”蘇先生道。

“帶我去看。”

馬廄裡,那匹肇事的花斑馬被拴在柱子上,正不安地刨著蹄子。贏正走近,馬受驚似的往後縮,鼻孔噴著粗氣,眼睛發紅。

“這馬不對。”贏正皺眉,“陳平,找獸醫來。”

獸醫很快趕到,檢查一番,臉色凝重:“國公爺,這馬被下了藥。”

“下藥?”

“是,一種叫‘瘋馬草’的藥。馬吃了會亢奮,易驚,嚴重了會發狂。”獸醫掰開馬嘴,指著齒縫裡一些草屑,“您看,這是瘋馬草的殘渣。”

贏正眼神一冷:“誰會下藥?”

獸醫搖頭:“這就不知道了。瘋馬草產自西域,咱們這兒不常見,得去藥鋪查。”

“查!”贏正轉身,對陳平道,“全城藥鋪,一家一家查,看誰最近買過瘋馬草。還有,學堂裡誰接觸過這匹馬,也一併查。”

“是!”

訊息傳開,人群譁然。

“有人下藥?那就是故意要害人了?”

“是誰這麼歹毒,連孩子都不放過?”

“還能有誰?肯定是那些不想讓咱們和突厥人好的!”

“對!邊市重開,有些人心裡不痛快!”

議論紛紛中,一個突厥婦人忽然尖叫:“我想起來了!早上我來送孩子,看見一個穿灰衣服的人在馬廄附近鬼鬼祟祟的!我問他是誰,他說是來餵馬的,我沒在意!”

“灰衣服?長甚麼樣?”

“沒看清臉,戴著斗笠,個子不高,走路有點瘸。”

瘸子?贏正心中一動:“陳平,去查,城裡有沒有一個瘸子,最近行為異常。”

陳平領命而去。贏正又對眾人道:“事情未查明前,誰也不得妄加揣測。蘇先生,學堂照常上課。陳老四,你且寬心,大毛的傷,本官一力承擔。阿史那禿魯,你也起來,此事若與你兒子無關,本官絕不冤枉他。”

眾人漸漸散去,但疑慮的種子已經種下。

當夜,陳平來報:城裡確實有個瘸子,姓孫,是個孤老頭子,靠撿破爛為生。但昨日有人看見,孫瘸子穿了一身新衣服,在酒館喝得爛醉,還吹噓說要發財了。

“孫瘸子現在在哪?”

“不見了。”陳平道,“鄰居說,他昨晚就沒回家。我搜了他家,在炕洞裡找到這個。”

陳平遞上一塊碎布,灰色的,和馬廄裡發現的一模一樣。還有一個小紙包,裡面是些粉末,獸醫確認,就是瘋馬草的粉末。

“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孫瘸子!”贏正拍案而起。

孫瘸子的屍體,是在第二天清晨被發現的。

在永安府西邊十里外的亂葬崗,喉嚨被割斷,一刀斃命。死亡時間大約是昨夜子時前後。

“身上有掙扎痕跡,指甲裡有皮屑,應該是和兇手搏鬥過。”趙天德檢查完屍體,向贏正彙報,“懷裡有十兩銀子,是官銀,肅州府庫的印記。但孫瘸子一個撿破爛的,哪來的官銀?”

贏正蹲下身,掀開孫瘸子的衣領。脖頸處的傷口整齊利落,是從左到右一刀劃過,乾淨利落。

“是個老手。”贏正站起身,“用刀熟練,力道均勻,殺人時毫不拖泥帶水。而且,知道割喉要割在哪裡,才能讓人瞬間斃命,發不出聲音。”

趙天德點頭:“是行伍出身,或者……殺手。”

“孫瘸子最近和甚麼人來往?”

“查過了,他獨來獨往,沒甚麼朋友。但三天前,有人看見他和一個外鄉人在酒館喝酒。那外鄉人三十來歲,左臉有顆痣,說長安口音。”

長安口音,左臉有痣。

贏正和趙天德對視一眼,都想到一個人——鄭坤。

鄭坤的左臉,就有一顆痣。

“鄭坤在肅州?”贏正問。

“不在。但三天前,兵部有一支巡察隊到肅州,帶隊的是武庫司主事,鄭坤的下屬。”趙天德道,“我已經派人去查了,看鄭坤有沒有私下離京。”

贏正沉思片刻:“孫瘸子被殺,說明幕後主使要滅口。他們先下藥讓馬驚,製造夏突孩童衝突,挑撥兩邊關係。事成之後,殺孫瘸子滅口。一石二鳥,既破壞了邊市和睦,又除了隱患。”

“可他們沒想到,我們查出了瘋馬草,找到了孫瘸子。”趙天德道,“所以他們急了,提前滅口。”

“沒錯。”贏正看向亂葬崗四周,“這裡是拋屍的好地方,但離城十里,孫瘸子一個瘸子,怎麼來的?要麼是被騙來,要麼是被擄來。查昨晚的城門守衛,看有沒有可疑車輛出城。”

“是。”

回到府衙,贏正又去看陳大毛。

孩子還在昏迷,但臉色稍微好了一些。老郎中說他脈象穩了,但能不能醒,甚麼時候醒,就看造化了。

陳老四守在床邊,兩眼通紅,見贏正進來,又要下跪。

“不必多禮。”贏正扶住他,“大毛怎麼樣?”

“郎中說,脈象穩了,可就是不醒。”陳老四抹著眼淚,“國公爺,您說,大毛要是醒不過來,我可怎麼辦……”

“會醒的。”贏正拍拍他肩膀,“我已經派人去請肅州最好的郎中,明天就到。大毛吉人天相,一定會醒。”

安慰了陳老四,贏正又去看巴特爾。

那孩子被父親關在家裡,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只是哭。贏正進去時,他縮在牆角,像只受驚的小獸。

“巴特爾。”贏正用突厥語叫他。

巴特爾抬起頭,淚眼汪汪。

“告訴我,那天發生了甚麼?”贏正蹲下身,和他平視。

巴特爾抽噎著,用生硬的漢語說:“我……我教大毛騎馬,馬很乖,突然就驚了,我拉不住……大毛摔下去,頭流血……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相信你。”贏正摸摸他的頭,“但你要告訴我,騎馬前,有沒有人靠近馬?或者,你有沒有看到甚麼奇怪的人?”

巴特爾想了想,忽然道:“有……有一個瘸子爺爺,他給我糖吃,讓我去幫他撿東西。我撿回來,他就走了。”

“撿甚麼東西?”

“一個……一個香囊,很香。”巴特爾從懷裡掏出一個香囊,已經髒兮兮的,但還能聞到淡淡的香氣。

贏正接過香囊,仔細看。很普通的布料,上面繡著歪歪扭扭的花,像是小孩子的手藝。但香氣很特別,像是某種草藥。

“這香氣,你聞過嗎?”

巴特爾搖頭。

贏正收起香囊,又安慰了巴特爾幾句,起身離開。

回到書房,他叫來郎中,把香囊給他聞。

郎中聞了聞,皺眉:“國公爺,這香囊裡的香料,是西域的一種迷香,叫‘醉魂草’。人聞了會頭暈,馬聞了會亢奮。但藥量很小,不至於讓馬發狂。”

“如果和馬吃的瘋馬草混合呢?”

郎中一愣:“那……那就會讓馬發狂。醉魂草能激發瘋馬草的毒性,讓馬變得極具攻擊性。”

贏正眼神冰冷。

果然如此。孫瘸子先用瘋馬草餵馬,再讓巴特爾聞醉魂草的香囊。巴特爾身上帶著香氣去騎馬,香氣刺激馬匹,馬匹發狂,摔下陳大毛。事成之後,孫瘸子被滅口。

一環扣一環,陰毒至極。

“國公爺,現在怎麼辦?”趙天德問。

“等。”贏正沉聲道,“等陳平查城門守衛,等肅州的郎中,等大毛醒過來。還有,等鄭坤露出馬腳。”

“可鄭坤在京城,我們……”

“他在京城,但他的手腳伸過來了。”贏正冷笑,“孫瘸子懷裡的十兩官銀,就是證據。查,查肅州府庫最近誰支取了官銀,特別是十兩一錠的。”

趙天德領命而去。

贏正獨坐書房,對著燭火沉思。

對手很狡猾,也很謹慎。用孫瘸子這種無親無故的孤老頭子,事成之後滅口,死無對證。但對方百密一疏,留下了兩個破綻:一是孫瘸子懷裡的官銀,二是巴特爾身上的香囊。

官銀可以查來源,香囊可以查出處。只要能查到其中一條,就能順藤摸瓜。

但贏正心裡清楚,對方敢在永安府動手,敢用這麼陰毒的手段,說明他們已經急了。急甚麼?急邊市重開,急夏突和議,急阿史那邏坐穩汗位。

因為邊市越繁榮,夏突關係越融洽,某些人的財路就越窄。

軍械走私,鹽引倒賣,這些見不得光的生意,都需要邊關動盪,需要夏突敵對。只有打仗,只有封鎖,他們才能從中漁利。

所以,他們不惜對孩子下手,不惜製造衝突,不惜殺人滅口。

“你們越急,說明我越做對了。”贏正喃喃自語,眼中閃過寒光。

肅州的郎中是半夜到的。

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姓華,據說祖上三代行醫,是肅州一帶最有名的神醫。華郎中看了陳大毛的傷勢,又把了脈,沉吟良久。

“能救,但需要一味藥引。”

“甚麼藥引?只要世上有的,本官一定找來。”贏正道。

“雪蓮。”華郎中道,“不是普通的雪蓮,是崑崙山巔的千年雪蓮。此物極難得,可遇不可求。但若沒有它,孩子腦中的淤血化不開,就算醒來,也可能痴傻。”

崑崙山,遠在數千裡之外,而且山巔雪蓮,只在夏末秋初開花,花期極短。現在已是九月,就算有,也難尋。

陳老四一聽,又哭了:“崑崙山……那麼遠,哪裡去找啊……”

贏正沉吟片刻,道:“華先生先開方子,穩住病情。雪蓮,我來想辦法。”

送走華郎中,贏正立刻召來笛力熱娜。

“你立刻去互學區,找蘇先生,問他知不知道誰家有雪蓮,或者誰知道哪裡能弄到雪蓮。”

笛力熱娜一愣:“蘇先生?”

“蘇先生遊歷西域三十年,見多識廣,或許知道。”贏正道,“快去。”

笛力熱娜領命而去。半個時辰後,她匆匆回來,臉色古怪。

“大人,蘇先生說,他知道誰有雪蓮。”

“誰?”

“阿史那邏可汗。”

贏正怔住。

笛力熱娜繼續道:“蘇先生說,三年前他在突厥王庭做客,曾見阿史那邏的寢帳裡供著一朵雪蓮,用玉盒裝著,說是當年他母親從崑崙山求來,保他平安的。阿史那邏視若珍寶,從不示人。”

阿史那邏……贏正陷入沉思。

自王庭一別,已半月有餘。阿史那邏初登汗位,百廢待興,既要安撫各部,又要整頓內務,忙得不可開交。但兩人約定,邊市重開之日,阿史那邏會親來,與贏正痛飲。

現在去信求雪蓮,合適嗎?

雪蓮是阿史那邏母親的遺物,意義非凡。而陳大毛,只是一個普通鐵匠的兒子,一個夏人孩童。阿史那邏會給嗎?

可若沒有雪蓮,陳大毛可能永遠醒不過來,或者醒來變成痴傻。那孩子才八歲,聰明伶俐,是蘇先生的得意門生,是邊市未來的希望。

贏正提筆,鋪開信紙,卻又停住。

信該怎麼寫?以安答的身份懇求?以邊市安寧為籌碼?還是以兩國邦交為要挾?

不,都不對。

贏正放下筆,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月色如水,互學區的燈火還亮著,蘇先生大概還在挑燈備課。那些孩子,夏人的,突厥的,本不該有分別。他們同桌而食,同室而讀,本該像兄弟一樣長大。

可現在,一個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一個關在家裡以淚洗面。而那些幕後黑手,還在暗處冷笑。

贏正回身,重新提筆,寫下短短一行字:

“安答,我急需崑崙雪蓮救人。一個孩子,八歲,很聰明,將來能成材。若方便,請賜。”

沒有客套,沒有解釋,只有最直接的需求。因為他相信,阿史那邏懂。

信寫好了,用火漆封好,交給親兵:“六百里加急,送突厥王庭,面呈阿史那邏可汗。”

“是!”

親兵領命而去。贏正又對笛力熱娜道:“備馬,去互學區。”

“大人,您肩傷未愈……”

“無妨。”

互學區裡,蘇先生還在燈下批改作業。見贏正來,他放下筆,嘆道:“國公爺是為了大毛的事?”

“是。”贏正坐下,“我已經給阿史那邏可汗去信,求取雪蓮。”

蘇先生眼睛一亮:“可汗有雪蓮?”

“有。但那是他母親的遺物,不知他肯不肯給。”

蘇先生沉吟道:“阿史那邏可汗仁厚,若知是救孩子,或許會給。但……那是他母親的遺物,意義非凡。國公爺,老朽有一言,不知……”

“先生但說無妨。”

“老朽行醫多年,深知藥石有限,人心無窮。”蘇先生緩緩道,“雪蓮固然是神藥,但若沒有父母的呼喚,沒有師長的期盼,沒有同窗的牽掛,藥力再強,也難喚醒一個不想醒的人。”

贏正心中一動:“先生的意思是?”

“讓孩子們去看大毛,去叫他,去和他說話。”蘇先生道,“尤其是巴特爾。那孩子自責太深,若不讓去見大毛,只怕會憋出病來。而大毛,若聽到巴特爾的聲音,聽到同學們的聲音,或許……或許會有轉機。”

贏正沉思片刻,點頭:“好,明日我帶巴特爾去看大毛。其他孩子,輪流去。”

“還有一事。”蘇先生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冊子,“這是老朽這幾日整理的,關於瘋馬草和醉魂草的記載。瘋馬草產自西域,醉魂草也產自西域,這兩種藥,中原很少見,但在西域,卻是常用的巫藥。”

“巫藥?”

“是。西域一些部落的巫師,會用這兩種藥配製迷魂藥,用來控制人,或者製造幻覺。”蘇先生翻到一頁,“你看,這裡記載,三十年前,高昌國發生過一起大案,有巫師用瘋馬草和醉魂草混合,製造馬驚,害死了當時的太子。後來查出來,是國師的徒弟所為,為的是嫁禍給當時的宰相。”

贏正接過冊子,仔細看。記載很簡略,但時間、地點、人物都對得上。

“先生是說,這次的事,可能和西域有關?”

“老朽不敢妄斷。但兩種藥都來自西域,下藥的手法又和當年高昌國案如出一轍,不得不讓人聯想。”蘇先生道,“而且,孫瘸子一個撿破爛的,從哪裡弄來西域的草藥?必定有人給他。給他藥的人,很可能來自西域,或者,和西域有聯絡。”

西域,又是西域。

阿史德的暗樁,軍械走私,現在又是巫藥害人。這一切,似乎都指向西域。

贏正忽然想起沙狐的口供:阿史德在西域最大的據點,在樓蘭。

樓蘭故地,鬼市。

“多謝先生指點。”贏正起身,鄭重一禮。

蘇先生連忙扶住:“國公爺折煞老朽了。老朽只願孩子們平安,邊市安寧。”

從互學區出來,已是半夜。贏正沒有回府,而是去了大牢。

沙狐被單獨關在一間囚室,斷臂處已經包紮,但臉色灰敗,眼神空洞。見贏正來,他扯了扯嘴角:“國公爺深夜來訪,有何指教?”

“問你一件事。”贏正在他對面坐下,“阿史德在西域,除了走私軍械,還做甚麼?”

沙狐眼皮一掀:“甚麼都做。只要賺錢,殺人放火都做。”

“巫藥呢?比如瘋馬草,醉魂草。”

沙狐眼神一閃:“你怎麼知道?”

“看來是做了。”贏正盯著他,“賣給誰?做甚麼用?”

沙狐沉默片刻,道:“西域一些小國的宮廷鬥爭,會用這些藥。瘋馬草讓馬驚,製造意外。醉魂草讓人產生幻覺,套取秘密。阿史德大人有個徒弟,叫摩多,是西域有名的巫師,專門配這些藥。”

“摩多現在在哪?”

“不知道。阿史德大人死後,他就消失了。有人說他回了西域,有人說他來了中原。”

“他長甚麼樣?”

“四十來歲,瘦高,左臉有塊青色胎記,像蠍子。走路有點瘸,但不是真瘸,是裝的,為了掩人耳目。”沙狐忽然笑了,“國公爺,您是不是遇到他了?”

贏正不答,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沙狐忽然道:“國公爺,摩多可不是一般人。他不僅會用巫藥,還會用蠱。您若遇到他,小心點,別中了他的道。”

贏正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徑直走出大牢。

左臉胎記,像蠍子。走路有點瘸。

孫瘸子?不,孫瘸子是真瘸,而且臉上沒胎記。

但那個和孫瘸子喝酒的外鄉人,左臉有顆痣。痣和胎記,有時候很像。

贏正叫來趙天德:“立刻畫影圖形,全城搜捕一個左臉有青色胎記、走路微瘸的中年男人。此人可能是西域巫師,極度危險,發現後不要打草驚蛇,立刻來報。”

“是!”

第三天清晨,阿史那邏的回信到了。

不是信,是人。

阿史那邏的弟弟,阿史那術,親自帶著雪蓮,日夜兼程,六百里加急,從王庭趕到永安府。

“王兄說,救人如救火,耽擱不得。”阿史那術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和阿史那邏有七八分像,但更英武,眉宇間有一股銳氣,“雪蓮在此,請靖國公速用。”

玉盒開啟,一股清香瀰漫開來。盒中一朵雪蓮,潔白如雪,瓣如琉璃,花蕊金黃,散發著淡淡的光暈。果然是千年雪蓮,神物天成。

贏正鄭重接過:“替我謝過可汗。此恩,贏正銘記。”

阿史那術擺手:“王兄說了,安答的事,就是他的事。況且,救的是邊市的孩子,無論夏人突厥人,都是草原和大夏的未來。”

贏正心中感動,道:“王子遠來辛苦,請先歇息。我讓人準備酒菜……”

“不必。”阿史那術道,“我隨靖國公去看看那孩子。”

來到陳大毛的病榻前,華郎中已候著多時。見雪蓮送到,連忙接過,仔細檢查,連連讚歎:“果然是千年雪蓮,品相完好,藥力十足。有此神物,孩子有救了!”

華郎中當場配藥,將雪蓮花瓣搗碎,混合其他十幾味藥材,熬成濃稠的藥汁。又用花蕊煎水,喂陳大毛服下。

藥灌下去,不過一盞茶工夫,陳大毛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又過了一會兒,他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大毛!”陳老四撲到床邊,老淚縱橫。

陳大毛眼神迷茫,看看父親,又看看贏正,最後看到阿史那術,用微弱的聲音問:“爹……這是哪……巴特爾呢……”

“巴特爾在,巴特爾在!”陳老四連忙道。

贏正讓人把巴特爾帶來。那孩子這幾天瘦了一圈,眼睛紅腫,看到陳大毛醒來,哇的一聲哭出來,撲到床邊:“大毛,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陳大毛虛弱地笑笑,伸手摸摸巴特爾的頭:“不怪你……馬驚了……不怪你……”

兩個孩子的手握在一起,一個夏人,一個突厥人,卻比親兄弟還親。

陳老四和阿史那禿魯對望一眼,都紅了眼眶。阿史那禿魯用生硬的漢語道:“陳兄弟,對不住,我家小子……”

“不說了,不說了。”陳老四抹著眼淚,“孩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贏正和阿史那術退出房間,將空間留給兩家人。

“靖國公,這就是邊市嗎?”阿史那術忽然問。

“是。”

“和我想的不一樣。”阿史那術望著窗外,互學區的孩子們正在上課,朗朗讀書聲隨風傳來,“來之前,我以為邊市就是買賣東西的地方,人來人往,吵吵嚷嚷。但現在看,這裡……這裡更像一個家。”

贏正微笑:“邊市本就是一個家。夏人是家人,突厥人也是家人。家人之間,也會有誤會,有爭吵,但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連著筋。”

阿史那術沉默片刻,道:“王兄常說,靖國公是他這輩子最好的安答。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能建起這樣一個地方的人,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

“王子過獎了。”贏正道,“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兩人正說著,趙天德匆匆走來,在贏正耳邊低語幾句。

贏正臉色一沉,對阿史那術道:“王子,府中有事,我先失陪。你且休息,晚些時候,我設宴為你接風。”

“靖國公請便。”

回到書房,趙天德關上門,低聲道:“查到了。孫瘸子懷裡的官銀,是肅州府庫三天前支取的,支取人是兵部巡察隊的劉主事。而劉主事,是鄭坤的心腹。”

“鄭坤果然在肅州?”

“不在,但劉主事三天前悄悄離隊,去了一個地方。”趙天德聲音更低,“鳴沙客棧。”

贏正眼神一凝。

鳴沙客棧,沙狐的據點,阿史德的情報中轉站。劉主事去那裡做甚麼?見誰?

“還有,”趙天德繼續道,“我們的人在城裡發現了一個可疑人物,左臉有青色胎記,走路微瘸,住在西城的一家小客棧。今天早上,他去了一個地方。”

“哪裡?”

“鄭坤在肅州的別院。”

贏正一拳捶在桌上。

果然如此。鄭坤,摩多,劉主事,這三個人串在一起,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鄭坤利用職務之便,倒賣軍械給阿史德。阿史德死後,這條線斷了,鄭坤損失慘重。而贏正整頓邊市,夏突和議,更斷了他的財路。所以他狗急跳牆,勾結摩多,用巫藥製造事端,企圖挑撥夏突關係,破壞邊市。

而摩多,阿史德的徒弟,西域巫師,既懂巫藥,又熟悉阿史德的網路。他幫鄭坤,既是為了錢,也是為了給阿史德報仇。

至於劉主事,不過是鄭坤的馬前卒。

“好一個鄭坤,好一個摩多。”贏正冷笑,“既然你們自己跳出來了,就別怪我不客氣。”

“國公爺,現在動手嗎?”

“不,等。”贏正眼中閃過寒光,“等他們下一步動作。鄭坤在肅州的別院,肯定有秘密。盯緊了,看他見誰,做甚麼。還有摩多,此人會用蠱,危險,不要打草驚蛇。”

“是。”

趙天德退下後,贏正獨自沉思。

鄭坤是兵部武庫司郎中,正五品,官職不高,但位置重要。他能倒賣軍械三年不被發現,朝中必定有人庇護。這個人是誰?鄭坤的堂兄鄭元和?還是更高層的人物?

而且,鄭坤敢在邊市動手,說明他背後的人,勢力不小,至少不怕贏正這個靖國公。

贏正鋪開紙,提筆寫信。

一封給皇帝,密奏鄭坤倒賣軍械、勾結西域巫師、製造事端之罪,附上沙狐口供、孫瘸子屍檢記錄、官銀來源證據。

一封給錦衣衛指揮使,請他暗中調查兵部、戶部與鄭坤有往來的人員,特別是鄭元和。

一封給阿史那邏,感謝雪蓮之恩,並提醒他小心西域巫師摩多,此人可能對突厥不利。

三封信寫完,用火漆封好,交給親兵,六百里加急送京。

做完這些,贏正才覺得肩傷隱隱作痛。他揉了揉肩膀,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西下,暮色中的永安府華燈初上,市集喧囂,孩童嬉戲,一派安寧祥和。

但這安寧之下,暗流洶湧。

“來吧。”贏正望著遠方,低聲自語,“讓我看看,你們還有甚麼招。”

鄭坤在肅州的別院,位於城西的富人區,三進三出,高牆深院,氣派不凡。但據趙天德調查,這別院是三個月前才買下的,原主人是個絲綢商,因生意失敗,低價出售。

“鄭坤一個五品郎中,俸祿不過百兩,哪來的錢買這麼大宅子?”趙天德道,“而且,他買下宅子後,很少來住,只派了幾個老家僕看守。但最近,宅子裡進出的人突然多了,而且都是夜裡來,天亮前走。”

贏正站在遠處一座茶樓的二樓,透過窗戶觀察那座宅院。夜幕降臨,宅院門口掛起燈籠,但院內燈光昏暗,寂靜無聲。

“摩多進去多久了?”

“一個時辰了。”趙天德道,“和他一起的還有兩個人,看身形是練家子。劉主事也在裡面。”

贏正沉思片刻:“錦衣衛裡有擅長輕功的嗎?”

“有,小三子,外號‘一陣風’,飛簷走壁如履平地。”

“讓他進去探探,小心,不要驚動裡面的人。”

“是。”

小三子是個精瘦的年輕人,一身夜行衣,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不過一盞茶工夫,他就回來了,臉色凝重。

“國公爺,宅子裡有暗哨,前後院各兩個,都是好手。正堂亮著燈,有四人正在密談,除了摩多和劉主事,還有兩人,一個穿錦衣,一個穿黑袍,看不清臉。但他們說話聲音很低,我聽不真切,只聽到幾個詞。”

“甚麼詞?”

“‘樓蘭’‘鬼市’‘貨’‘十五’。”小三子道,“還有,穿錦衣的那人,腰上掛著一塊玉佩,我看得清楚,是蟠龍紋。”

蟠龍紋玉佩,非王公貴族不得佩戴。鄭坤一個五品郎中,絕不敢用。那穿錦衣的人,身份不一般。

贏正心中一動:“十五……今天是初幾?”

“十二。”

“十五,月圓之夜。”贏正看向趙天德,“樓蘭鬼市,每月十五開市。他們說的‘貨’,會不會是……”

“軍械。”趙天德壓低聲音,“鄭坤手裡還有一批軍械,要借鬼市出手。”

“不止軍械。”贏正搖頭,“阿史德死後,他在西域的網路還在,那些暗樁、那些關係,都是財富。鄭坤勾結摩多,是想接手阿史德的生意,繼續走私。”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抓人?”

“不,等十五。”贏正眼中閃過銳光,“人贓並獲。”

接下來的三天,風平浪靜。

陳大毛的傷勢一天天好轉,已經能坐起來喝粥了。巴特爾天天來看他,兩個孩子又和好如初。蘇先生特意在學堂裡講了一堂課,講“仁者愛人”,講“四海之內皆兄弟”,孩子們聽得認真,家長們也漸漸釋懷。

但暗地裡,錦衣衛的監視一刻未停。

鄭坤的別院,每天夜裡都有人進出,有時是商人,有時是僧侶,有時是江湖客。小三子又潛進去兩次,偷聽到更多資訊:確實有一批“貨”要在十五日夜,在樓蘭鬼市交易。買主是西域一個大國的王子,貨是“硬貨”,價格已經談妥,十萬兩白銀。

十萬兩,不是小數目。甚麼“貨”值十萬兩?除非是軍械,而且是成批的、精良的軍械。

十四日夜,贏正召集陳平、趙天德、笛力熱娜,以及剛剛傷愈歸隊的赫連鐵——阿史那術回王庭覆命,留赫連鐵在贏正身邊聽用。

“明日十五,我親自帶隊,去樓蘭。”贏正開門見山,“陳平,你率二百精兵,扮作商隊,先行出發,在樓蘭五十里外紮營,等我訊號。趙天德,你帶錦衣衛,混入鬼市,摸清地形、人手、交易地點。赫連鐵,你熟悉西域,做嚮導。笛力熱娜,你留守永安府,穩住大局。”

“國公爺,您不能去!”笛力熱娜急道,“樓蘭鬼市龍蛇混雜,太危險了!況且您肩傷未愈……”

“正因為我肩傷未愈,他們才會放鬆警惕。”贏正道,“鄭坤知道我受傷,以為我不會親自出馬。我偏要去,打他個措手不及。”

“可是……”

“沒有可是。”贏正斬釘截鐵,“此案關係重大,牽扯朝中高官、軍械走私、西域勢力,我必須親自去。只有人贓並獲,才能將鄭坤及其黨羽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眾人知他脾氣,不再勸。

“赫連鐵,樓蘭鬼市,你瞭解多少?”

赫連鐵沉吟道:“樓蘭亡國後,古城廢棄,逐漸成了三不管地帶。西域的馬匪、逃犯、走私販,都在那裡聚集,形成了鬼市。每月十五月圓之夜開市,交易各種見不得光的東西:奴隸、兵器、情報,甚至人命。鬼市有鬼市的規矩,只認錢,不認人。進了鬼市,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誰壞了規矩,誰就出不去。”

“守衛如何?”

“沒有守衛,但有一支‘鬼兵’,是鬼市自發組織的武裝,大約三百人,都是亡命徒。領頭的叫‘血手’馬魁,原是河西大盜,殺人如麻,後來逃到西域,佔了鬼市。”赫連鐵道,“馬魁武功高強,手下三百鬼兵也都是狠角色。而且鬼市地形複雜,易守難攻,硬闖的話,傷亡會很大。”

贏正沉思片刻:“如果我們扮作買家,混進去呢?”

“可以,但要有引路人。鬼市不接待生客,必須有老人引薦,而且要有足夠的‘誠意’。”

“誠意?”

“就是錢,或者貨。”赫連鐵道,“鬼市只認這兩樣。”

贏正看向趙天德:“我們還有多少現銀?”

“府庫能調動的,大約五萬兩。但十萬兩的交易,我們不夠。”

“那就用貨。”贏正眼中閃過一道光,“鄭坤不是要賣軍械嗎?我們就用軍械做‘誠意’。”

眾人一怔。

“陳平,從軍械庫裡挑一批淘汰的刀槍弓弩,要看起來像新的,但實際已經不堪用的。趙天德,你去找個可靠的中間人,放話出去,說有一批‘硬貨’要出手,價格好商量,但只和主事人談。”贏正道,“鄭坤現在急需脫手,聽到訊息,一定會來接觸。只要他上鉤,我們就人贓並獲。”

“可鄭坤認識您……”

“我不出面。”贏正看向赫連鐵,“赫連鐵,你扮作賣家,我是你的隨從。陳平,你帶兵接應。趙天德,你帶錦衣衛混在鬼市裡,見機行事。”

赫連鐵有些猶豫:“國公爺,這太冒險了。鬼市裡都是亡命徒,萬一……”

“沒有萬一。”贏正按刀起身,“這一局,我們必須贏。”

十五,月圓。

樓蘭故城在月光下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殘垣斷壁投下猙獰的影子。風穿過廢墟,發出嗚嗚的怪響,像鬼哭,又像狼嚎。

亥時,鬼市開市。

贏正和赫連鐵扮作主僕,帶著十輛大車,緩緩駛入古城。車上蓋著油布,下面是“軍械”,實則只有表面一層是真正的刀槍,下面全是石頭。

陳平的二百精兵埋伏在五十里外的山谷,趙天德的錦衣衛混在鬼市人群中,隨時接應。

鬼市設在古城中央的廣場上,說是“市”,其實就是一片廢墟。到處是殘破的土牆、倒塌的佛塔,還有半埋在地下的石像,在月光下顯得詭異莫名。

“市”上人不少,但都很安靜。賣家不吆喝,買家不還價,交易在沉默中進行。賣的東西也千奇百怪:鏽蝕的刀劍、破損的甲冑、發黃的經卷、乾枯的藥材,甚至還有活人——幾個衣衫襤褸的男女被鐵鏈鎖著,跪在地上,眼神麻木。

贏正強壓心中怒火,跟著赫連鐵,來到廣場一角。這裡已經有人等著,是個獨眼漢子,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從額頭斜到下巴。

“貨帶來了?”獨眼漢子聲音沙啞。

赫連鐵掀開油布一角,露出下面的刀槍。獨眼漢子拿起一把刀,用手指彈了彈刀身,聽到沉悶的聲音,點點頭:“貨不錯。錢呢?”

赫連鐵拍拍身邊的箱子,開啟,裡面是白花花的銀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獨眼漢子眼睛一亮,吹了聲口哨。立刻有幾個人從陰影裡走出,開始搬貨、點錢。

交易很順利,雙方都不說話,只有搬動貨物的聲音和銀錢碰撞的聲音。贏正冷眼旁觀,發現這些“鬼兵”訓練有素,動作利落,顯然不是普通馬匪。

貨搬完,錢點清,獨眼漢子正要離開,赫連鐵忽然道:“我要見馬魁。”

獨眼漢子腳步一頓,獨眼裡閃過寒光:“魁爺不是誰都能見的。”

“我有筆大買賣,要和魁爺談。”赫連鐵不慌不忙,“十萬兩銀子的大買賣。”

獨眼漢子盯著他看了半晌,點點頭:“跟我來。”

兩人跟著獨眼漢子,穿過廢墟,來到一座相對完好的土堡前。土堡門口守著四個黑衣漢子,腰佩彎刀,眼神兇悍。

“等著。”獨眼漢子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他出來,示意兩人進去。

土堡裡點著油燈,一個虯髯大漢坐在虎皮椅上,正用一塊白布擦拭手中的彎刀。大漢四十來歲,滿臉橫肉,左臉一道刀疤,右耳缺了一半,正是“血手”馬魁。

“你要和我談買賣?”馬魁頭也不抬。

“是。”赫連鐵上前一步,“有一批硬貨,想借魁爺的寶地出手。”

“甚麼貨?”

“軍械。弓三百張,弩一百具,刀一千把,槍五百杆,甲二百副。”赫連鐵報出數字。

馬魁擦刀的手一頓,抬起頭,眼中閃過精光:“數量不小。哪來的?”

“這就不便說了。”赫連鐵笑笑,“魁爺只說要多少抽成,貨,我有的是。”

馬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點意思。不過,在我這做生意,得守我的規矩。第一,不問來路。第二,錢貨兩清。第三,出了鬼市,生死由命。”

“明白。”

“抽成,一成。”馬魁伸出兩根手指,“但我要先驗貨。”

“貨在城外,魁爺隨時可以驗。”

“不必了。”馬魁擺擺手,“我信你。不過,買主呢?這麼大的量,一般買家吃不下。”

“買主我已經聯絡好了,西域烏孫國的王子,急要這批貨,錢不是問題。”赫連鐵按照贏正事先交代的說。

馬魁眼中閃過懷疑:“烏孫國?烏孫國最近在和龜茲打仗,確實缺軍械。但烏孫王子怎麼會找到你?”

“這就不勞魁爺費心了。”赫連鐵不卑不亢,“魁爺只管道上安全,抽成一分不會少。”

馬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不是突厥人。”

赫連鐵心中一凜,但面不改色:“魁爺好眼力。我母親是漢人,父親是突厥人,混血。”

“混血……”馬魁冷笑,“混血能有你這氣度?你這站姿,這眼神,是行伍出身吧?哪個衛所的?”

贏正心中一沉。這馬魁好毒的眼力,竟看出赫連鐵是軍人。

赫連鐵正要辯解,門外忽然傳來喧譁。一個鬼兵匆匆進來,在馬魁耳邊低語幾句。馬魁臉色一變,看向赫連鐵:“你的貨,被查了。”

“甚麼?”

“錦衣衛,在城外五十里,截了你的車隊。”馬魁緩緩起身,眼中殺機畢露,“你是官家的人?”

赫連鐵和贏正同時後退,背靠背,手按刀柄。

“魁爺誤會了。”赫連鐵強作鎮定,“那些貨是誘餌,真的貨在別處。錦衣衛查的是誘餌,真的貨安全得很。”

“是嗎?”馬魁冷笑,“那你怎麼解釋,錦衣衛的趙天德,正帶著人往這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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