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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第229章 煙火的喧囂

2026-03-30 作者:爆款高境界

聖旨傳到後的一個時辰,永安市表面上一切如常。

贏正端坐官署正堂,面前攤著羊皮地圖,霜月刀橫置案頭。笛力熱娜匆匆入內,臉色凝重:“大人,已發閉市通告,商戶皆驚,市面已有騷動。突厥商人聚於東市,質問何故閉市,有十餘人慾衝擊市門,被陳校尉攔下。”

“傷人沒有?”

“沒有。陳校尉只是列陣攔阻,未動兵刃。但突厥商人情緒激動,說大夏背信棄義,要搶了他們的貨。”

贏正提筆疾書:“傳令:凡突厥商戶,願離市者,發通關文書,貨品可全數帶走。願留市者,可暫居西營,由邊軍保護,待局勢明朗再做定奪。但有一點——若有人趁亂劫掠,無論夏人突厥人,立斬不赦。”

“是。”笛力熱娜接過手令,卻不離去,“大人,還有一事。互學區的孩子們……突厥孩子與大夏孩子抱頭痛哭,蘇先生說,有突厥孩子問,是不是從此就是敵人了。”

贏正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團。他沉默片刻,道:“告訴蘇先生,一切照舊。課要上,書要讀,飯要吃。就說——這是我贏正說的。”

笛力熱娜眼眶微紅,領命而去。

贏正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已大亮,市集喧囂如常,但他看得分明,那喧囂裡透著慌亂。駝隊不再慢悠悠入市,而是擠在門口,你推我搡;商戶不再慢條斯理擺貨,而是忙著打包;互學區的鐘聲準時響起,但今日的讀書聲,參差不齊。

“侯爺。”趙天德悄無聲息出現在門口,一身尋常布衣,卻掩不住錦衣衛的銳氣,“司馬昭已秘密押入地牢,劉三等十二名白蓮教眾,按約定交由錦衣衛。但……”

“說。”

“下官出城時,見北面有烽煙。”

贏正猛然轉身:“何處?”

“老鷹嘴方向,三道煙柱,是突厥騎兵南下的警訊。”趙天德壓低聲音,“按烽火傳訊,最多三日,突厥前鋒必至。”

三日。贏正閉目,腦中飛速盤算。邊市有守軍八百,加上可臨時徵調的市丁、商戶護衛,能湊出一千五百人。但城牆低矮,市集無險可守。若突厥大軍來襲,堅守必是死路。

“趙百戶,錦衣衛在突厥王庭,可有內線?”

趙天德猶豫片刻,道:“有,但突厥內亂後,已三日無訊息。最後傳出的訊息是:阿史那邏王子被囚於金帳,三王子阿史那律即位,大祭司阿史德輔政。主戰派得勢,已下令各部集結,準備南侵。”

“阿史那邏是死是活?”

“活著,但被廢去武功,囚於鐵籠,日夜示眾,以儆效尤。”趙天德聲音沉重,“王庭傳出話,說阿史那邏親夏背祖,才致老可汗氣病身亡。如今三王子要拿大夏邊市祭旗,以正視聽。”

贏正一拳捶在桌上,茶盞跳起,摔得粉碎。

“侯爺,聖旨已下,邊市必關。當務之急,是整軍備戰,撤民入關。肅州有高城深池,可據守待援。”趙天德勸道,“至於邊市……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贏正冷笑,“趙百戶,你可知這半年,永安市往來商旅多少?貨值多少?養活多少百姓?關內多少作坊靠這邊市的訂單開工?一旦閉市,三萬商戶血本無歸,五千僱工生計無著,更別說那些把孩子送來讀書的突厥部族——他們會怎麼想?會說,看,夏人果然不可信,說關就關。從此仇恨再起,邊關永無寧日!”

趙天德默然。

“還有互學區那五百孩童。”贏正聲音低沉,“他們同桌吃飯,同室讀書,一起摔跤,一起背書。現在你告訴他們,因為王庭換了可汗,你們就是敵人了,要刀兵相見。他們會怎麼想?這半年教他們的仁義禮智信,全成了笑話!”

窗外忽然傳來喧譁。贏正推窗望去,只見市集中央,數十突厥商人圍成一圈,當中一人正在高喊,說的是突厥語,贏正聽不真切,但看那些商人神情激憤,便知不是甚麼好話。

“他們在說甚麼?”

笛力熱娜匆匆上樓,臉色發白:“是突厥大商人阿史德元,他說大夏皇帝背信棄義,邊市是騙局,要騙光突厥人的貨,然後閉市搶錢。他煽動突厥商人聯合起來,搶了貨倉,殺出邊市。”

贏正二話不說,抓起霜月刀,大步下樓。

市集中央,阿史德元站在一輛貨車上,揮舞雙手,唾沫橫飛:“……夏人都是騙子!他們的茶是黴的,布是爛的,教孩子讀書是要毒化我們的子孫!現在可汗死了,他們立刻翻臉,要搶我們的貨,殺我們的人!兄弟們,不能等死,搶了貨倉,殺出去!”

周圍突厥商人越聚越多,已有上百人,個個手握刀柄,眼露兇光。夏人商戶嚇得紛紛關門,市丁和邊軍持械對峙,劍拔弩張。

“阿史德元!”贏正一聲斷喝,聲震全場。

人群一靜,自動分開一條路。贏正按刀走來,一身侯爵常服,不怒自威。

阿史德元見是贏正,氣勢一滯,隨即又挺起胸膛:“靖邊侯,你來得正好!你們大夏皇帝下旨閉市,是不是要搶我們的貨?”

“誰說要搶你們的貨?”贏正環視眾人,朗聲道,“本侯已傳令:凡願離市者,發通關文書,貨品全數帶走。願留市者,可暫居西營,由邊軍保護。何來搶貨之說?”

“說得好聽!出了邊市,你們大軍圍上來,我們人貨兩空!”阿史德元吼道,“兄弟們,別信他!我得到王庭密信,夏軍已在三十里外埋伏,就等我們出市!”

突厥商人們一陣騷動,不少人拔出彎刀。

贏正冷笑:“阿史德元,你是突厥王庭大祭司阿史德的侄子吧?三王子篡位,大祭司輔政,你這時候煽動騷亂,是何居心?”

阿史德元臉色一變:“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自己清楚。”贏正踏上一步,逼視阿史德元,“本侯問你:老可汗到底是怎麼死的?真是病重不治,還是有人下毒?阿史那邏王子真是親夏背祖,還是有人要剷除異己,好發兵南侵,從中漁利?”

“你胡說!”阿史德元額角見汗,猛地抽刀,“兄弟們,別聽他妖言惑眾,殺出去!”

“誰敢!”陳平率一隊邊軍衝入,弓弩上弦,對準眾人。

氣氛瞬間凝固,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阿塔(父親),不要打架!”

人群外,一個七八歲的突厥男孩擠進來,抱住一個突厥商人的腿。那商人正是剛才叫得最兇的之一,此時看著兒子,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男孩抬起頭,看著贏正,用生硬的漢語說:“侯爺伯伯,蘇先生說,打架不好。我和大毛是好朋友,不要打架。”

他身後,又一個夏人男孩擠進來,怯生生拉住突厥男孩的手:“巴特爾,我阿爹說,要打仗了,讓我回家。我不想回家,我想和你一起讀書。”

兩個孩子,一個突厥打扮,一個夏人打扮,手拉手站在劍拔弩張的人群中,仰著小臉,眼睛清澈。

全場死寂。

阿史德元見狀,心知不妙,舉刀高喊:“別被迷惑!殺——”

話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至,正中他手腕。彎刀噹啷落地。趙天德從屋頂躍下,一腳踩住阿史德元,錦衣衛魚貫而出,將他的幾個心腹一併拿下。

“阿史德元煽動騷亂,意圖劫掠,按邊市律,押入大牢,候審!”贏正朗聲道,“其餘人等,各回各位。本侯再說一遍:願走者,發文書放行;願留者,邊軍保護。但若有人再敢生事,這就是榜樣!”

突厥商人們面面相覷,漸漸散去。那突厥商人抱起兒子,對贏正躬身一禮,默默離開。

危機暫解,但贏正知道,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回到官署,笛力熱娜遞上一封密信:“大人,阿史那邏王子的人到了,在金帳等您。”

“金帳”是贏正在邊市為阿史那邏準備的居所,按突厥王帳樣式搭建,但阿史那邏很少來住,多半空著。

贏正推門入帳,一個渾身是血的突厥漢子撲通跪倒,以頭搶地:“侯爺!救救王子!”

是阿史那邏的親衛隊長,赫連鐵。他胸前一道刀傷深可見骨,顯然是一路血戰突圍。

“慢慢說,怎麼回事?”

赫連鐵哽咽道:“三王子和大祭司聯手,在可汗藥中下毒,栽贓給大王子。大王子被囚,王子去救,中了埋伏。我們三百親衛拼死殺出,只剩十七人。王子讓我突圍求援,他說……他說邊市若保不住,就去肅州找您,讓您帶話給大夏皇帝:阿史那邏無能,有負安答,但求大夏看在這半年邊市生民得安的份上,勿遷怒突厥百姓。”

贏正扶起赫連鐵:“王子現在何處?”

“被囚在王庭鐵籠,三日後……當眾處斬,祭旗南征。”赫連鐵虎目含淚,“王子說,他死不足惜,但邊市是他與安答的心血,求安答務必保全。突厥百姓苦戰久矣,他們不想打仗,只想有茶喝,有布穿,孩子有書讀。”

贏正沉默良久,道:“你先治傷。此事,本侯自有主張。”

赫連鐵被扶下後,贏正召來陳平、笛力熱娜、趙天德,以及聞訊趕來的蘇先生。

“情況諸位都清楚了。”贏正開門見山,“聖旨要閉市備戰,突厥大軍三日內必至。按常理,我們該即刻撤民入關,據守肅州。”

“但侯爺不想撤。”蘇先生緩緩道。

“是,我不想撤。”贏正目光掃過眾人,“邊市一關,半年心血付諸東流,三萬百姓流離失所,夏突和平再無可能。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阿史那邏於我有義,於邊市有功,我不能眼睜睜看他死。”

陳平急道:“大人,您是要劫法場?那可是突厥王庭,重兵把守,我們這點人馬,去了就是送死!”

“不是劫法場,是換一個可汗。”贏正語出驚人。

眾人皆愣。

“阿史那邏仁厚,主和,得部分部落支援。三王子暴虐,弒父殺兄,若即位,必興兵南侵。大祭司阿史德把持權柄,排除異己,許多老臣早已不滿。”贏正展開地圖,“若我們能救出阿史那邏,聯合反對三王子的部落,裡應外合,或可扳倒三王子,扶阿史那邏上位。”

趙天德倒吸涼氣:“侯爺,這是干涉突厥內政,形同謀逆!朝中若知,必招大禍!”

“朝中已下旨備戰,本侯是在執行聖旨。”贏正淡淡道,“只不過,本侯的‘備戰’,是主動出擊,在突厥內亂未定時,扶植一個親夏的可汗,一勞永逸解決邊患。”

“可這太冒險了!”笛力熱娜也勸,“我們兵力不足,深入王庭,稍有不慎……”

“所以需要謀定而後動。”贏正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幾個位置,“赫連鐵說,支援阿史那邏的部落有三:東部的禿髮部,西部的烏紇部,北部的拔野古部。這三部與阿史那邏母親有親,且不滿大祭司專權已久。若我們能聯絡這三部,同時發難,王庭必亂。”

蘇先生沉吟道:“侯爺此計,險中求勝。但有三難:其一,如何聯絡三部?其二,如何救出阿史那邏?其三,即便事成,如何向朝廷交代?”

“所以需要諸位相助。”贏正正色道,“陳平,你率二百精兵,扮作商隊,護送赫連鐵秘密北上,聯絡三部。趙天德,錦衣衛擅長潛伏暗殺,你帶人潛入王庭,摸清關押阿史那邏之處,伺機營救。笛力熱娜,你坐鎮邊市,穩定人心,做出一副準備閉市撤離的假象,麻痺對方。蘇先生,互學區就交給你了,無論發生甚麼,課不能停,書要照讀。”

“那侯爺您呢?”四人齊問。

贏正按刀起身,望向北方:“本侯親率五十騎,直赴王庭。”

“不可!”四人皆驚。

“侯爺,您是三軍主帥,邊市支柱,豈可親身犯險?”陳平急得跺腳,“讓末將去!”

“你去沒用。”贏正搖頭,“阿史那邏是我安答,只有我去,他才信。也只有我去,那些觀望的部落才會下決心。況且——”他微微一笑,“本侯這個靖邊侯,可不是白當的。當年百騎劫營,千里斬將,突厥人送我一個諢號,你們可還記得?”

笛力熱娜輕聲道:“‘白狼’。”

“對,白狼。”贏正眼中閃過銳光,“狼行千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計議已定,分頭準備。

贏正選了五十名最精銳的邊軍老卒,皆是一人雙馬,輕甲快刀。趙天德從錦衣衛中挑了十名好手,擅長易容、潛行、開鎖、用毒。陳平點齊二百精兵,押著十車“貨物”,實則是兵甲箭矢,由赫連鐵帶路,趁夜出關。

臨行前,贏正獨上了望塔。永安市燈火闌珊,許多商戶已開始收拾行李,準備撤離。但互學區的燈火還亮著,隱約傳來孩童的讀書聲,是蘇先生在連夜授課。

笛力熱娜悄然而至,遞上一個皮囊:“大人,酒。”

贏正接過,飲了一大口,辣得皺眉:“這是甚麼酒?”

“草原上的馬奶酒,最烈的一種。”笛力熱娜望著北方,“當年我父親出征前,母親總會讓他喝一口。說草原的兒女,喝了這酒,狼神會保佑他平安歸來。”

贏正又飲一口,將皮囊還給她:“若我回不來,你就帶著孩子們撤入肅州。邊市可以沒有,但這些孩子,一定要保住。他們是種子,是希望。”

“大人一定會回來。”笛力熱娜目光堅定,“因為邊市需要您,孩子們需要您,阿史那邏王子需要您,還有……我也需要您。”

贏正一怔,轉頭看她。笛力熱娜臉一紅,扭頭看向別處。

“等我回來。”贏正只說四字,轉身下塔。

夜色如墨,五十騎如幽靈般馳出邊市,沒入北方草原。贏正一馬當先,霜月刀在鞍畔輕鳴。寒風吹過,捲起積雪,天地蒼茫。

他們晝伏夜出,避開突厥遊騎。第三日黎明,抵達王庭百里外的一處山谷。趙天德已在此等候,帶來王庭佈防圖。

“阿史那邏關在王庭東南角的鐵籠,日夜有百人看守。三王子為立威,將處斬地點定在王庭中央的祭天壇,屆時各部首領都會到場。”趙天德指著地圖,“我們的人已混入王庭,扮作雜役。明日子時,他們在水源下藥,迷倒守衛。但只有一刻鐘時間,一刻鐘後換崗,必須撤出。”

“祭天壇周圍呢?”

“三王子調了三千金帳衛戍守,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而且,”趙天德壓低聲音,“大祭司阿史德從西域請來三個高手,據說能空手接箭,飛簷走壁,專為防備劫法場。”

贏正冷笑:“高手?能高過弩陣嗎?”

“侯爺的意思是……”

“我們不劫法場。”贏正手指點在地圖上一處,“我們在他們押送阿史那邏去祭天壇的路上動手。這裡,鷹嘴峽,兩側崖高路窄,一夫當關。陳平的二百人埋伏在此,先用弩陣射殺護衛,再衝下去搶人。得手後,不走原路,向西進入禿髮部的地盤,那裡有赫連鐵接應。”

“可若三部兵馬未到……”

“那就血戰到底。”贏正目光如刀,“本侯既然來了,就要帶阿史那邏走。帶不走,就死在這裡。”

趙天德肅然:“下官誓死相隨。”

當夜子時,王庭燈火通明。雖然已是後半夜,但明日就是新可汗登基大典兼處斬“叛徒”阿史那邏的祭旗儀式,整個王庭都在忙碌準備。

東南角,鐵籠中,阿史那邏披頭散髮,手腳戴著鐵鏈,身上滿是鞭痕。但他腰板挺直,盤膝而坐,閉目養神。

腳步聲響起,大祭司阿史德在護衛簇擁下走來,一身白袍,手持骨杖,臉上帶著慈悲的微笑,眼中卻冰冷如蛇。

“王子,明日就要上路了,可還有甚麼心願未了?”

阿史那邏睜眼,淡淡道:“有。心願是看你這個弒君篡位的逆賊,被萬馬踏成肉泥。”

阿史德不怒反笑:“死到臨頭,還嘴硬。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你輕易死。明日祭旗,我要當眾剜出你的心,獻給狼神,讓各部看看,親夏背祖的下場。”

“我父汗是怎麼死的?”阿史那邏突然問。

阿史德笑容一僵。

“你下的毒,對不對?”阿史那邏盯著他,“我大哥也是你栽贓的。你扶持老三,不過是因為他蠢,好控制。你想當突厥的曹操,挾可汗以令各部。但你別忘了,草原的雄鷹,從不屈服於毒蛇。”

阿史德臉色陰沉,骨杖重重頓地:“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來人,給他上刑,別弄死,留口氣明天祭旗!”

護衛應聲上前,開啟鐵籠。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喧譁,接著是號角聲、喊殺聲。阿史德一怔:“怎麼回事?”

一個護衛連滾爬進來:“大祭司,不好了!糧倉著火,馬廄也著火,有人闖進金帳了!”

“甚麼?!”阿史德大驚,“多少人?”

“不、不知道,到處是火,到處是人……”

阿史德猛然醒悟,看向阿史那邏:“是你的人?!”

阿史那邏哈哈大笑:“現在才明白?晚了!”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天而降,刀光如雪,兩個護衛應聲倒地。趙天德如鬼魅般出現在籠前,一刀劈開鐵鎖:“王子,走!”

“想走?”阿史德厲喝,骨杖一抖,杖頭毒蛇般彈出,直刺趙天德後心。

鐺!火星四濺。霜月刀橫空出世,架住骨杖。贏正一身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雙寒星般的眼睛。

“你是何人?!”阿史德驚怒。

贏正不答,刀勢一轉,如狂風暴雨般攻向阿史德。阿史德武藝不弱,骨杖揮舞,竟接下數招。但他年事已高,氣力不濟,漸漸落於下風。

“來人!來人啊!”阿史德大叫。

更多護衛湧來。趙天德已扶起阿史那邏,斬斷腳鐐,但手銬一時難開。

“帶王子先走!”贏正一聲暴喝,刀光暴漲,逼退阿史德,反手擲出三把飛刀,射倒衝在最前的三個護衛。

趙天德一咬牙,背起阿史那邏,撞破帳篷,沒入夜色。

“追!格殺勿論!”阿史德氣急敗壞。

贏正且戰且退,引著護衛往反方向跑。他身法如電,刀法如神,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但護衛越聚越多,四面八方湧來。

“放箭!”阿史德嘶聲下令。

箭如飛蝗。贏正舞刀成幕,格開箭矢,但肩頭仍中一箭。他悶哼一聲,不退反進,直撲阿史德。

“保護大祭司!”護衛們慌忙回防。

趁此間隙,贏正一個翻滾,沒入黑暗中。阿史德氣得渾身發抖:“搜!給我搜!他中了箭,跑不遠!”

而此時,趙天德已揹著阿史那邏逃到王庭邊緣,與接應的錦衣衛會合。眾人換上突厥兵服飾,混入救火的人群,悄悄潛出王庭。

鷹嘴峽,陳平早已埋伏多時。見趙天德等人趕到,連忙接應。

“侯爺呢?”陳平急問。

“在後面,引開追兵。”趙天德喘著粗氣,“快,開手銬!”

陳平掄起斧頭,連劈數下,才劈開精鐵手銬。阿史那邏手腕血肉模糊,卻顧不上疼,急道:“贏正安答呢?他不能有事!”

“放心,侯爺武功高強,定能脫身。”陳平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打鼓。

正焦急時,一騎如飛而至,馬上騎士渾身是血,正是贏正。他肩頭插著箭,背上還揹著個人。

“侯爺!”眾人大喜,連忙迎上。

贏正滾鞍下馬,一個踉蹌,陳平連忙扶住。背上的那人落地,竟是阿史德元——那個在邊市煽動騷亂的突厥商人。

“他……他怎麼……”趙天德一愣。

贏正撕下衣襟,裹住傷口,喘著氣道:“逃出來時撞見的,順手撈了。他是大祭司的侄子,知道不少內情,帶回去有用。”

阿史德元被堵著嘴,捆成粽子,一臉驚恐。

“追兵快到了,走!”贏正翻身上馬。

眾人向西狂奔。身後,王庭方向火光照天,蹄聲如雷,追兵已至。

一口氣奔出三十里,天色微明。前方出現一隊騎兵,約莫千人,打的是禿髮部的旗幟。為首一將,虯髯虎目,正是禿髮部首領禿髮烏孤。

“王子!”禿髮烏孤滾鞍下馬,單膝跪地,“末將來遲,王子受苦了!”

阿史那邏扶起他,熱淚盈眶:“禿髮叔叔,你能來,我就知足了。”

“不只是我。”禿髮烏孤道,“烏紇部、拔野古部的兵馬也到了,就在十里外。三王子弒父殺兄,大祭司專權亂政,各部早有不滿。如今王子脫困,我們願奉王子為主,清君側,正汗統!”

阿史那邏轉身,看向贏正,深深一躬:“安答,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但這是我突厥內事,不敢再勞安答犯險。請安答回邊市,靜候佳音。若我成事,夏突永為兄弟之邦;若我敗亡,也請安答看在這半年情分上,勿多傷我突厥百姓。”

贏正肩頭箭傷劇痛,眼前發黑,強撐著道:“好。但你要答應我三件事。”

“安答請講。”

“第一,不得濫殺。只誅首惡,脅從不問。”

“阿史那邏對天起誓,若違此誓,死於萬箭之下。”

“第二,事成之後,重開邊市,永罷刀兵。”

“此我畢生所願。”

“第三,”贏正看著阿史那邏,一字一句,“善待百姓,無論夏人突厥人。讓孩子們有書讀,讓商旅有路走,讓邊關再無烽煙。”

阿史那邏虎目含淚,重重點頭。

贏正笑了,眼前一黑,栽下馬來。

“安答!”

“侯爺!”

眾人驚呼。陳平一把扶住,探了探鼻息,鬆了口氣:“只是失血過多,昏過去了。快,包紮傷口!”

禿髮烏孤道:“我部有良醫,隨我來!”

眾人護著贏正,隨禿髮部兵馬疾馳而去。阿史那邏翻身上馬,回望王庭方向,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禿髮叔叔,傳令各部,兵發王庭!清君側,正汗統!”

“是!”

七日之後,贏正在肅州城頭醒來。

肩傷已包紮妥當,但稍一動,還是鑽心地疼。笛力熱娜守在床邊,眼圈發黑,顯然多日未眠。

“大人,您醒了!”她驚喜道。

“我睡了多久?邊市如何?阿史那邏呢?”贏正急問。

笛力熱娜扶他坐起,遞上溫水:“您昏睡七日。邊市……暫時無恙。那日您走後,我按計劃做足撤市姿態,突厥探子回報,三王子果然中計,以為邊市空虛,派了三千騎來襲,被陳校尉埋伏,大敗而歸。之後突厥內亂訊息傳來,他們便退兵了。”

“阿史那邏呢?”

“三日前有訊息傳來,阿史那邏王子聯合三部,攻破王庭,三王子兵敗自殺,大祭司阿史德被生擒,於祭天壇當眾處斬。阿史那邏已即位為新可汗,第一道汗令就是:與夏永結兄弟之盟,重開邊市,永不南侵。”

贏正長舒一口氣,靠在床頭,閉目良久。

“還有,”笛力熱娜聲音有些異樣,“阿史那邏可汗派來使者,已在門外等候三日,說要親自向您遞交國書。另外……京中來使也到了,帶著第二道聖旨。”

贏正睜眼:“宣。”

先來的是突厥使者,竟是赫連鐵。他一身嶄新戎裝,捧著黃金國書,單膝跪地:“奉大可汗之命,遞交國書於大夏靖邊侯。大可汗說,他永遠是您的安答,邊市永遠是夏突友好的見證。另有大可汗親筆信一封,請侯爺親啟。”

贏正展開羊皮信,上面是阿史那邏歪歪扭扭的漢字:

“安答,我勝了。但勝得慘痛。王庭血流成河,兄弟相殘。我終於明白你為何執著於邊市,執著於教孩子們讀書。刀劍能征服土地,但征服不了人心。唯有仁義,能得人心。邊市重開之日,我當親至,與安答痛飲。阿史那邏頓首。”

贏正將信摺好,收入懷中,對赫連鐵道:“回稟大可汗,本侯在邊市等他,不醉不歸。”

赫連鐵退下後,京中來使入內,卻是老熟人——太監馮保。

馮保笑眯眯展開聖旨:“贏正接旨——”

贏正欲下床,馮保連忙攔住:“侯爺有傷在身,陛下特許跪接。陛下口諭:贏正躺著聽就行。”

贏正哭笑不得,只好半倚床頭。

馮保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靖邊侯贏正,忠勇體國,智勇雙全。於突厥內亂之際,臨機決斷,扶賢主,定邊患,保市安民,功在社稷。著即晉封靖國公,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永安市更名‘永安府’,升為州府,贏正兼領永安府尹,總攬軍政。欽此!”

贏正怔住。這封賞,太重了。

馮保合上聖旨,低聲道:“國公爺,陛下還有口諭:你小子膽子比天大,竟敢私自出兵,干涉他國內政。但看在你把事情辦成了,功過相抵。下次再敢先斬後奏,朕扒了你的皮。”

贏正苦笑:“臣,領旨謝恩。”

馮保湊近,聲音更低:“另外,司馬昭在獄中‘暴病身亡’了。司馬家上了請罪摺子,自請削爵。朝中那些主戰派,如今也都閉嘴了。國公爺,您這步險棋,走對了。”

贏正默然。政治鬥爭,從來都是這麼殘酷。

馮保走後,贏正獨自坐了很久。肩傷隱隱作痛,但心裡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笛力熱娜端藥進來,見他望著窗外發呆,輕聲問:“大人在想甚麼?”

“我在想,”贏正緩緩道,“邊市保住了,阿史那邏即位了,朝廷封賞了。看起來,一切都圓滿了。”

“不是嗎?”

“是,也不是。”贏正接過藥碗,一飲而盡,“內憂外患暫平,但人心裡的成見、隔閡、仇恨,不是一紙盟約就能消除的。司馬昭死了,還會有李昭、王昭;阿史德伏誅,還會有別的野心家。邊市能開多久,和平能維持多久,不在於你我,而在於——”他指了指心口,“這裡。”

笛力熱娜似懂非懂。

窗外忽然傳來孩童的喧鬧聲。贏正推窗望去,見互學區的孩子們正在院子裡玩耍,夏人孩子和突厥孩子混在一起,摔跤的摔跤,踢毽子的踢毽子,笑鬧成一團。

蘇先生拄著柺杖,在一旁看著,臉上帶著笑。

一個突厥男孩摔倒了,夏人男孩去扶他,兩人相視一笑,手拉手站起來。

贏正看著,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罷了,想那麼多作甚。”他關窗轉身,“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只要這些孩子還能一起讀書玩耍,邊市就值得。只要邊市還在,希望就在。”

笛力熱娜點頭:“那大人接下來……”

“養傷,等阿史那邏來喝酒。”贏正躺回床上,閉目養神,“然後,把永安府建好,讓商路更通,讓學堂更大,讓茶更香,讓布更暖。哦對了,得給朝廷上摺子,要錢要糧要先生——這麼多孩子,一個蘇先生可不夠。”

笛力熱娜抿嘴一笑:“是,國公爺。”

“還是叫大人吧,聽著順耳。”

“是,大人。”

窗外,陽光正好。互學區傳來朗朗讀書聲,抑揚頓挫,穿越秋風,飄向遠方。

那是《千字文》的開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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