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然大怒,一腳踢翻桌子:“好你個赫連鐵,敢算計老子!來人,拿下!”
土堡內的鬼兵一擁而上,贏正與赫連鐵同時拔刀。刀光乍起,血花飛濺。兩人背靠背,在狹窄的土堡內與數倍於己的敵人廝殺。贏正肩傷未愈,但霜月刀法凌厲無匹,每一刀都攻敵必救,赫連鐵勇猛悍烈,彎刀過處,鬼兵非死即傷。
“國公爺,此地不宜久留!”赫連鐵砍翻一個鬼兵,低吼道。
贏正點頭,兩人且戰且退,向門口殺去。但馬魁已堵在門口,獰笑著舉起彎刀:“想走?留下命來!”
他這一刀勢大力沉,贏正橫刀格擋,震得肩傷崩裂,鮮血瞬間染紅衣襟。赫連鐵從旁搶攻,被馬魁一腳踢中胸口,倒飛出去,撞在牆上。
“贏正!”馬魁狂笑,“沒想到堂堂靖國公,會栽在我這小小的鬼市!你的人頭,值十萬兩!”
贏正咬牙,強忍劇痛,霜月刀化作一片寒光,與馬魁戰在一處。馬魁刀法狠辣,全是戰場上搏命的招式,兩人鬥了十餘招,贏正漸感不支,肩傷血流不止,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此時,外面喊殺聲大震。陳平率二百精兵殺到,與鬼兵混戰在一處。趙天德帶錦衣衛衝進土堡,弩箭連發,射倒數名鬼兵。
“國公爺,走!”趙天德扶起贏正,赫連鐵也掙扎爬起,三人合力殺出重圍。
馬魁見勢不妙,吹了聲口哨,鬼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廢墟深處。陳平欲追,贏正攔住:“窮寇莫追,救人要緊。”
“救人?”
“鄭坤和摩多還沒出現,交易還沒開始。”贏正喘息道,“他們一定在暗處看著。我們中計了,這是個圈套。”
話音剛落,廢墟四周忽然亮起火把,將整個廣場照得如同白晝。數百名黑衣人從四面八方湧出,手持弓弩,將贏正等人團團圍住。
為首一人,正是鄭坤。他一身錦衣,腰佩蟠龍紋玉佩,臉上掛著得意的笑:“靖國公,別來無恙?”
贏正擦去嘴角血跡,冷冷看著他:“鄭坤,你好大的膽子。”
“膽子不大,怎麼敢和國公爺作對?”鄭坤笑道,“您查軍械,查走私,查到我頭上,斷我財路,逼我走上絕路。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我鄭坤?”
“你販賣軍械,通敵賣國,死有餘辜。”
“通敵賣國?”鄭坤哈哈大笑,“國公爺,您太天真了。這世道,誰不是為己?突厥人給錢,我就賣貨。西域人要貨,我就給貨。您以為朝中那些大人們就乾淨?他們拿的錢,比我多十倍、百倍!您查得過來嗎?您殺得完嗎?”
贏正不答,環視四周。黑衣人至少三百,弓弩齊備,己方只有二百餘人,且經過一場廝殺,已是疲憊之師。硬拼,勝算不大。
“你在等援兵?”鄭坤彷彿看穿他的心思,“不用等了。肅州衛的援兵,被我的人攔在半路。至於您的錦衣衛……趙天德,你以為你混進鬼市,我不知道?你的人,已經被我解決了。”
趙天德臉色一變,看向贏正,眼中閃過愧疚。
贏正心中暗歎,今日之局,確是自己輕敵了。原以為鄭坤只是個貪官,沒想到他如此老謀深算,竟在鬼市佈下天羅地網。
“鄭坤,你想要甚麼?”贏正沉聲道。
“簡單。”鄭坤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沙狐的口供,阿史德元的證詞,所有關於我的證據,全部銷燬。第二,您寫一份手令,說軍械走私案已結,主犯司馬昭已伏誅,餘黨不再追究。第三……”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殺機,“您自裁於此,以絕後患。”
“做夢!”赫連鐵怒吼。
“做夢?”鄭坤冷笑,“赫連鐵,你主子阿史那邏的命,現在也攥在我手裡。摩多大師,請吧。”
陰影中,摩多緩緩走出。他依舊一身黑袍,左臉的青色胎記在火光下如同活物。他手中託著一個陶罐,罐口用紅布封著,裡面傳出窸窸窣窣的怪響。
“此乃‘噬心蠱’,中蠱者,每逢月圓,心如刀絞,痛不欲生。”摩多聲音嘶啞,像毒蛇吐信,“我已將子蠱下在阿史那邏的飲食中。母蠱在此,若我捏死母蠱,子蠱發作,阿史那邏必死無疑。”
贏正瞳孔一縮。難怪阿史那邏輕易送出雪蓮,原來已受制於人。
“卑鄙!”赫連鐵目眥欲裂。
“兵不厭詐。”鄭坤得意道,“靖國公,您選吧。是您死,保阿史那邏一命,保邊市安寧?還是您活,看阿史那邏慘死,看邊市再起烽煙?”
全場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贏正緩緩抬頭,看著鄭坤,忽然笑了。
“你笑甚麼?”鄭坤皺眉。
“我笑你蠢。”贏正道,“你以為,控制了阿史那邏,就能控制突厥?你以為,殺了我,就能掩蓋一切?”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贏正挺直腰板,儘管肩傷血流如注,但氣勢不減反增,“阿史那邏若死,突厥必亂。但亂的不是邊市,是你的財路。突厥各部會為汗位爭得你死我活,誰還有心思買你的軍械?誰還有錢買你的走私貨?鄭坤,你斷了財路,你背後那些‘大人們’,會放過你嗎?”
鄭坤臉色微變。
“還有,你以為殺了我,朝廷就會罷休?”贏正繼續道,“我是靖國公,永安府尹,皇帝親封的邊關重臣。我若死在鬼市,朝廷必定徹查。到那時,別說你鄭坤,就是你背後那些人,一個也跑不了!”
“你……你危言聳聽!”
“是不是危言聳聽,你心裡清楚。”贏正踏前一步,逼視鄭坤,“鄭坤,你現在收手,交出母蠱,供出同黨,我保你全家性命。若執迷不悟,只有滿門抄斬,九族盡滅!”
鄭坤被贏正氣勢所懾,不由後退一步,但隨即惱羞成怒:“贏正,你死到臨頭,還敢嘴硬!弓箭手,準備!”
黑衣人張弓搭箭,箭簇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贏正忽然高舉右手,手中握著一支響箭。
“鄭坤,你看那是甚麼?”
鄭坤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鬼市外圍的山坡上,忽然亮起無數火把,如同一條火龍,蜿蜒而下。火光中,旗幟招展,赫然是突厥王庭的狼頭旗!
“是……是阿史那邏!”鄭坤失聲驚呼。
摩多也臉色大變:“不可能!他中了噬心蠱,怎麼還能帶兵?”
“因為你的蠱,早就解了。”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阿史那邏一馬當先,率千騎突厥精兵,如狂風般捲入鬼市。他一身戎裝,腰佩金刀,神采奕奕,哪有半點中蠱的跡象?
“阿史那邏,你……”摩多又驚又怒。
“摩多大師,你的蠱術確實高明。”阿史那邏在馬上欠身,語氣嘲諷,“可惜,你忘了,我突厥也有大巫。你下蠱的當天,我就察覺了,請大巫解了蠱,將計就計,等你自投羅網。”
原來,阿史那邏接到贏正提醒摩多的信後,就加強了戒備。摩多買通王庭廚子下蠱,當即被大巫識破。阿史那邏佯裝中蠱,麻痺摩多,實則暗中調兵,尾隨贏正來到鬼市,只為將鄭坤一夥一網打盡。
“鄭坤,你還有何話說?”贏正厲喝。
鄭坤面如死灰,忽然狂笑:“好好好!好一個將計就計!但我鄭坤就是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放箭!殺!”
黑衣弓箭手正要放箭,突厥騎兵已如潮水般殺到。弓弦響處,箭如飛蝗,但射向的不是贏正,而是鄭坤的手下。原來阿史那邏帶來的,是突厥最精銳的射鵰手,箭無虛發。
慘叫聲四起,黑衣人成片倒下。鄭坤見大勢已去,轉身欲逃,被赫連鐵一刀砍翻,生擒活捉。摩多見機不妙,擲出陶罐,罐中飛出無數黑蟲,撲向人群。
“小心蠱蟲!”阿史那邏大喝。
突厥大巫躍眾而出,灑出一把白色粉末。粉末觸及黑蟲,黑蟲紛紛落地,掙扎幾下便不動了。摩多趁機遁入廢墟,趙天德帶人緊追而去。
一場混戰,不過一刻鐘便告結束。鄭坤被擒,其黨羽或死或俘,鬼兵見馬魁被陳平一刀斬首,紛紛跪地投降。
阿史那邏下馬,與贏正緊緊擁抱。
“安答,我來遲了。”
“不遲,正是時候。”贏正笑道,肩傷劇痛,眼前一黑,栽倒在阿史那邏懷中。
“安答!”
“國公爺!”
贏正再次醒來,已是在永安府自己的臥房。
肩傷被重新包紮,換了最好的金瘡藥,疼痛減輕了許多。笛力熱娜守在床邊,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我睡了多久?”贏正問。
“三天。”笛力熱娜扶他坐起,喂他喝水,“您失血過多,又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嚇死人了。幸虧阿史那邏可汗帶來了突厥的御醫,才把您從鬼門關拉回來。”
“阿史那邏呢?”
“在隔壁休息。他也受了點輕傷,但不礙事。”笛力熱娜頓了頓,低聲道,“鄭坤和摩多都抓住了。鄭坤關在地牢,摩多……死了。”
“死了?”
“趙天德帶人追到廢墟深處,摩多走投無路,服毒自盡。死前狂笑,說他師父阿史德的大業,不會因他一人之死而斷絕,西域還有他們的同黨,早晚會捲土重來。”笛力熱娜憂心忡忡,“大人,此事恐怕還未了結。”
贏正沉默片刻,道:“讓趙天德來見我。”
趙天德很快到來,身上也帶著傷,但精神還好。
“國公爺,您醒了就好。”他先行禮,然後稟報,“鄭坤已招供。他倒賣軍械三年,涉及弓弩三千具,刀槍上萬,甲冑兩千副,獲利超過五十萬兩。這些銀子,三成歸他,三成打點上下,四成上交‘那位大人’。”
“哪位大人?”
“他招了,是兵部尚書,馮驥。”
贏正心中一沉。馮驥,兵部尚書,正二品,朝廷重臣,皇帝心腹。難怪鄭坤如此囂張,原來背後是這位。
“還有,鄭坤交代,馮驥不僅倒賣軍械,還私通突厥,販賣鹽引,甚至插手漕運。他在朝中黨羽眾多,六部都有他的人。這次他指使鄭坤破壞邊市,一是報復您斷他財路,二是想製造邊患,以便他調兵遣將,從中牟利。”趙天德聲音壓得更低,“鄭坤還說,馮驥和已故的司馬昭早有勾結,司馬昭的白蓮教,背後也有馮驥的支援。”
贏正閉目。果然,朝中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深,還要渾。
“證據呢?”
“鄭坤交出了一本賬冊,記錄了他和馮驥往來的每一筆賬,時間、地點、金額、經手人,清清楚楚。還有幾封馮驥的親筆信,指示他如何運作。”趙天德道,“這些證據,足以定馮驥的死罪。”
“但馮驥是兵部尚書,樹大根深。僅憑鄭坤一面之詞,一本賬冊,恐怕扳不倒他。”贏正緩緩道,“而且,皇上會不會信?信了,會不會動?動了,朝局會不會亂?”
趙天德默然。這些,他何嘗不知。
“鄭坤還說了甚麼?”
“他說,馮驥最近在和西域一個大國接觸,想賣一批新式火器。這批火器是兵部最新研製的,尚未裝備邊軍,威力極大。若流入敵國,後果不堪設想。”
贏正猛然睜眼:“火器?甚麼火器?”
“據說是‘神機銃’,射程百步,可破重甲。兵部武庫司秘密研製了三年,才成功。馮驥想賣一百支,開價一百萬兩。”
“一百支神機銃……”贏正倒吸一口涼氣。此物若流入西域,必成大患。
“交易時間、地點?”
“鄭坤說,馮驥極為謹慎,交易由他親自安排,鄭坤也不知。但摩多死前,曾得意地說,十五之後,還有三十。下月三十,月黑風高,才是真正的大買賣。”
下月三十,還有一個月。
贏正沉思良久,道:“鄭坤的口供、賬冊、書信,全部封存,派錦衣衛精銳,秘密送京,面呈皇上。記住,要絕對保密,除了皇上,誰也不許看。”
“是。”趙天德領命,又問,“那馮驥那邊……”
“不動他。”贏正眼中閃過寒光,“讓他以為我們只查到鄭坤,讓他放鬆警惕。下月三十,我們人贓並獲。”
趙天德退下後,阿史那邏推門進來。
“安答,感覺如何?”
“死不了。”贏正笑笑,“這次多虧你。”
“你我之間,何必言謝。”阿史那邏在床邊坐下,正色道,“鄭坤交代的事,我都知道了。馮驥此人,我也有所耳聞。他在突厥也有眼線,我父汗的死,恐怕也和他有關。”
贏正一怔:“怎麼說?”
“我查了父汗病重前後的飲食、用藥,發現其中一味藥被換了,換成了慢性毒藥。下藥的人,是王庭的御醫,而那個御醫,三年前曾隨大夏使團來突厥,和馮驥有過接觸。”阿史那邏眼中閃過痛楚,“我一直想不通,馮驥為甚麼要害我父汗。現在明白了,父汗主和,阻礙了他發財。只有挑起戰爭,他才能倒賣軍械,才能中飽私囊。”
贏正默然。權力和金錢,能讓一個人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安答,下月三十,我跟你一起去。”阿史那邏道,“馮驥害我父汗,此仇不共戴天。而且,神機銃若流入西域,突厥也會受威脅。於公於私,我都要去。”
贏正看著這個年輕的突厥可汗,他眼中有著和年齡不符的堅毅和成熟。這半年,他經歷了父兄慘死,王位更迭,內亂外患,從一個溫和的王子,成長為一個肩負一國重任的可汗。
“好。”贏正點頭,“但此事危險,你要有準備。”
“草原的雄鷹,從不懼危險。”阿史那邏微笑,“倒是安答你,肩傷未愈,要多休息。邊市重開的日子,我可等著和你痛飲呢。”
“放心,死不了。”贏正也笑。
又休養了十日,贏正已能下床走動。肩傷癒合得不錯,但郎中叮囑,三個月內不可用力,不可動武。
這十日,永安府發生了許多事。
陳大毛痊癒了,活蹦亂跳地回到學堂,和巴特爾更是形影不離。兩個孩子經歷生死,感情更深,兩家大人也成了朋友,常在一起喝酒。
蘇先生將“瘋馬草事件”的前因後果,編成故事,在學堂裡講給孩子們聽。他告訴孩子們,這世上有好人,也有壞人。好人要團結,壞人要提防。但無論遇到甚麼,都不要放棄希望,不要放棄善良。
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但“團結”“善良”這兩個詞,深深印在了他們心裡。
邊市的重開籌備,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商戶們聽說國公爺康復,突厥可汗親來,都信心倍增,紛紛準備貨品,修繕店鋪。從肅州、涼州甚至長安來的商隊,絡繹不絕,都想在邊市重開的第一天,搶個好彩頭。
而朝廷那邊,也傳來了訊息。
皇帝收到贏正的密奏和鄭坤的罪證,勃然大怒,下旨徹查。但馮驥畢竟是兵部尚書,牽一髮而動全身,皇帝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密令贏正繼續調查,收集更多證據,等待時機,一舉剷除。
同時,皇帝下旨嘉獎贏正和阿史那邏,賞賜金銀布帛,並正式冊封阿史那邏為突厥可汗,賜金印,重申夏突兄弟之盟。
聖旨到日,永安府張燈結綵,百姓歡騰。贏正和阿史那邏並肩站在城樓上,接受萬民朝拜。陽光下,兩個年輕人的身影挺拔如松,一個代表大夏,一個代表突厥,卻如兄弟般親密。
“安答,你看。”阿史那邏指著城下,互學區的孩子們正在表演歌舞。夏人孩子跳突厥舞,突厥孩子唱漢人歌,雖然生澀,但真誠動人。
“這就是我們希望看到的。”贏正輕聲道。
“是啊。”阿史那邏點頭,“沒有仇恨,沒有殺戮,只有歌聲和笑聲。安答,這條路很難,但我會陪你走下去。”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跨越了國界,跨越了民族,只為同一個夢想: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然而,暗處的眼睛,從未離開。
肅州城,一座不起眼的民宅裡,一個黑衣人跪在地上,向屏風後的人稟報。
“主子,贏正和阿史那邏走得太近了。邊市重開在即,若讓他們成事,我們的計劃就全完了。”
屏風後,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道:“急甚麼。馮驥那個蠢貨,自有人收拾他。我們要做的,是等。等他們最得意的時候,再給他們致命一擊。”
“可贏正已經懷疑到我們了……”
“懷疑又如何?他沒有證據。”蒼老的聲音冷笑,“況且,下月三十,馮驥交易神機銃,贏正必定會去。到時候,讓他們狗咬狗,我們坐收漁利。”
“主子英明。”
“去吧,繼續盯著。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輕舉妄動。”
“是。”
黑衣人退下後,屏風後人緩緩走出。燭光下,一張熟悉的臉——赫然是已經“暴病身亡”的司馬昭!
他不但沒死,反而隱藏在暗處,繼續操控一切。馮驥、鄭坤,甚至阿史德,都不過是他手中的棋子。他的目標,從來不是錢財,而是——天下。
“贏正,阿史那邏,你們以為贏了?”司馬昭望著窗外,眼中閃過瘋狂的光芒,“遊戲,才剛剛開始。”
十月初一,黃道吉日,永安邊市重開。
天未亮,市集已是人山人海。夏人、突厥人、西域人,甚至更遠的波斯人、大食人,都匯聚於此。貨品堆積如山,絲綢、茶葉、瓷器、皮毛、香料、珠寶,琳琅滿目,在初升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辰時,吉時到。
贏正和阿史那邏並肩登上高臺。贏正一身國公朝服,威嚴莊重;阿史那邏一身突厥可汗禮服,英武不凡。兩人相視一笑,同時擊鼓。
鼓聲震天,市門大開。
“開市——”
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商戶們湧入市集,擺開貨攤,吆喝叫賣。駝隊、馬隊、車隊,川流不息。茶樓酒肆,座無虛席。互學區裡,孩子們朗朗讀書聲,清脆悅耳。
贏正和阿史那邏走下高臺,在市集中漫步。商戶們紛紛行禮,兩人微笑還禮,不時停下腳步,詢問貨品價格,關心生意如何。
“國公爺,可汗,嚐嚐新到的波斯葡萄!”一個西域商人捧來一盤葡萄,紫瑩瑩的,還帶著露珠。
贏正嚐了一顆,點頭:“甜。阿史那邏,你也嚐嚐。”
阿史那邏也嚐了,讚道:“確實甜。這葡萄,在突厥可賣得好?”
“好得很!”商人眉開眼笑,“可汗若喜歡,我每年送十車到王庭!”
“那倒不必,按市價買賣就好。”阿史那邏笑道,“邊市的規矩,就是公平買賣,童叟無欺。”
“是是是,可汗說得對!”
一路走,一路看。茶葉換皮毛,瓷器換駿馬,絲綢換寶石,交易在友好中進行。夏人商戶學會了簡單的突厥語,突厥商戶也能說幾句漢話,溝通雖不流暢,但笑容是最好的語言。
午時,贏正在府衙設宴,款待阿史那邏和各族頭人、大商戶。
宴席豐盛,既有中原的精緻菜餚,也有草原的烤全羊、馬奶酒。賓主盡歡,氣氛熱烈。
酒過三巡,阿史那邏舉杯起身:“這杯酒,我敬靖國公,敬大夏皇帝,敬在座各位。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的邊市,沒有夏突的和平。我阿史那邏在此立誓:有生之年,絕不南侵,永為兄弟之邦!”
“永為兄弟之邦!”眾人齊聲附和,舉杯共飲。
贏正也起身,舉杯道:“這杯酒,敬可汗,敬突厥百姓,敬所有為邊市付出的人。從今往後,永安邊市,就是夏突友好的見證,是商旅往來的樞紐,是孩子們讀書成長的家園。為此,乾杯!”
“乾杯!”
宴會一直持續到傍晚。送走客人,贏正和阿史那邏並肩站在城樓上,看夕陽下的邊市。
炊煙裊裊,燈火初上。市集的喧囂漸漸平息,但互學區的讀書聲還在繼續。那是蘇先生在給孩子們上晚課,今天講的是《論語》:“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有朋自遠方來……”阿史那邏輕聲重複,轉頭看贏正,“安答,你就是我從遠方來的朋友。”
“你也是。”贏正微笑。
兩人沉默片刻,阿史那邏忽然道:“下月三十,我跟你去。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活著回來。”阿史那邏看著他,眼神認真,“我們都活著回來。邊市需要你,突厥需要我,這些孩子需要我們。”
贏正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重重點頭:“好,都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