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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212章 文武的百官

2026-04-06 作者:爆款高境界

江南案塵埃落定,贏正回京已一月有餘。

這日正值大朝,文武百官分列兩班。張首輔奏報江南新任官員考評,幼帝端坐龍椅,李公公侍立一旁。贏正位列司禮監首席,靜聽朝議。

“啟奏陛下。”兵部尚書出列,“北疆急報,韃靼三部蠢動,邊關軍餉已拖欠三月,將士怨聲載道。臣請速撥餉銀,以防兵變。”

戶部尚書王振堂隨即出列:“陛下,國庫空虛,去歲黃河水患、江南貪腐案,已耗銀數百萬兩。如今秋稅未收,臣實在無力籌措軍餉。”

“王尚書此言差矣。”贏正緩緩開口,“臣查抄江南貪腐所得,計四百二十萬兩,已悉數入庫。何以國庫空虛?”

王振堂臉色微變:“贏公公有所不知,宮中修繕、宗室俸祿、百官薪俸,皆需銀兩。四百二十萬兩,不過杯水車薪。”

“那王尚書的意思是,邊關將士的命,不如宮牆上的幾片瓦值錢?”贏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針。

朝堂之上一片寂靜。

王振堂額頭見汗:“臣…臣並非此意…”

“夠了。”幼帝忽然開口,十歲孩童的聲音在殿中迴響,“邊關將士保家衛國,不可寒了他們的心。從朕的內帑撥銀二十萬兩,先行解邊關之急。其餘軍餉,著戶部十日之內籌措,不得有誤。”

“陛下聖明!”武將佇列齊刷刷跪倒。

贏正看向龍椅上的幼帝,心中微動。這孩子,越來越有帝王模樣了。

退朝後,贏正被李公公叫到內書房。老太監屏退左右,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看看吧。”

贏正展開信紙,是東廠密探從江南發回的急報。信中說,陳瑾被押解進京途中,曾在山東境內遇襲,押送官兵死傷七人,幸而陳瑾未失。刺客屍身上搜出血衣樓令牌。

“血衣樓的手,伸得夠長。”贏正將信在燭火上點燃。

“不止。”李公公又從案頭取來一摞奏摺,“這幾日,彈劾你的摺子,堆了這麼高。說你專權擅殺、結交朝臣、蓄養私兵…罪名列了十八條。”

贏正掃了一眼,落款多是都察院御史、六科給事中。言官清流,歷來是朝中清議代表。

“幕後是誰?”

李公公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個“劉”字。

劉閣老,三朝元老,文官領袖,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此老向來以清廉自詡,與宦官勢不兩立。

“理由?”

“你動了江南的蛋糕。”李公公冷笑,“江南富庶,歷來是朝中大佬的錢袋子。陳瑾、李文昌之流,不過是看門的狗。你打死了狗,主人豈能不怒?”

贏正默然。他何嘗不知,江南一案拔出蘿蔔帶出泥,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只是沒想到,反擊來得如此之快。

“還有一事。”李公公壓低聲音,“太后雖被軟禁,但她那侄女劉貴妃,如今正得聖眷。劉貴妃的胞兄,是劉閣老的嫡長孫。”

贏正心中一凜。原來如此。太后一黨並未死心,而是換了種方式,借劉閣老之力捲土重來。

“多謝前輩提醒。”

“小心些。”李公公看著他,眼中竟有一絲憂色,“你現在是眾矢之的。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贏正點頭,退出內書房。深秋的陽光透過宮簷,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他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兩側紅牆高聳,天空被切割成窄窄一線。

這紫禁城,從來都是沒有硝煙的戰場。

回到司禮監值房,趙鐵已在等候。見贏正進來,他低聲道:“督主,查清了。山東那批刺客,確是血衣樓的人。但他們行刺前,曾在濟南一處客棧落腳,與一人密會。”

“誰?”

“劉閣老府上的二管家,劉福。”

贏正眼中寒光一閃。劉閣老果然與血衣樓有勾結。難怪血衣樓能屢次逃脫朝廷追剿,原來有這麼大一把保護傘。

“還有,”趙鐵繼續道,“咱們盯梢劉府的人回報,這幾日劉閣老府上賓客不斷,多是都察院、六科的言官。昨夜,劉貴妃的貼身太監也悄悄出宮,進了劉府後門,一個時辰方出。”

“好一招裡應外合。”贏正冷笑,“這是要在朝堂、後宮雙管齊下,置我於死地。”

“督主,要不要先下手為強?屬下帶幾個弟兄,夜探劉府,定能找到他與血衣樓勾結的證據。”

“不可。”贏正搖頭,“劉閣老不是陳瑾。他是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天下。若無鐵證,動他便是與整個文官集團為敵。到那時,別說你我,就是皇上也壓不住。”

“那怎麼辦?”

贏正走到窗前,望著宮牆外沉沉暮色:“等。”

“等?”

“等他們出招。”贏正轉身,“劉閣老要動我,必從江南案入手。你速派人回江南,盯緊那些抄家官員的家眷,看誰與他們接觸。再查抄家賬目,看有無紕漏。記住,要快,要隱秘。”

“是!”

趙鐵領命而去。贏正獨坐案前,提筆疾書。他給慕容珍璐寫了封信,讓她將店鋪暫交蘇芸娘打理,帶柳如煙、林月兒北上,在京郊置一處別院,隱姓埋名,暫避風頭。

信剛寫完,窗外傳來撲稜稜的聲響。一隻信鴿落在窗臺,腿上綁著竹管。

贏正解下竹管,倒出信箋。是杭州東廠暗樁的密報,只有一行字:

“江南十三名犯官家眷聯名上京告御狀,已過徐州,五日內抵京。領頭者,陳瑾之侄陳文遠。”

贏正將信紙揉碎。果然來了。

他喚來一名心腹小太監:“去請張首輔,就說本公有要事相商。”

小太監領命而去。贏正重新鋪紙,開始列名單。陳瑾、李文昌等十三名犯官,所犯何罪,貪墨多少,證據何在,證人是誰…他一樁樁,一件件,細細列出。

這一寫,就是三個時辰。窗外已是星斗滿天。

張首輔到時,贏正已寫滿二十頁紙。老首輔看完,長嘆一聲:“贏公公,你這是要掀起滔天巨浪啊。”

“首輔大人,非是下官要掀浪,是有人不讓這海平靜。”贏正指著名單,“這些人,貪墨總額達八百萬兩,相當於國庫兩年歲入。他們不死,天理難容。”

“理是這麼個理。”張首輔苦笑,“可你可知,這十三人背後,牽扯著多少朝中大佬?陳瑾是太后的人,李文昌是劉閣老的門生,漕運總督是兵部尚書的姻親…你這是一網打盡,要得罪半朝文武啊。”

“那首輔大人的意思是,放任他們貪墨,喝兵血,刮民膏?”

張首輔沉默良久,緩緩道:“老夫為官四十載,歷經三朝,見過太多。有些事,急不得。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朝堂之上,講究的是平衡。”

“平衡?”贏正冷笑,“邊關將士食不果腹,江南百姓賣兒鬻女,那些大人們卻在府中歌舞昇平。這樣的平衡,要它何用?”

張首輔看著他,眼中神色複雜:“贏公公,你有報國之心,老夫欽佩。但你要知道,這朝堂之上,不是隻有黑白,更多的是灰。你若一味求全,恐不得善終。”

“下官入宮那日,就沒想過善終。”贏正起身,對張首輔深深一揖,“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先帝託付。”

張首輔定定看他半晌,終於道:“罷罷罷,老夫就陪你瘋一回。這份名單,老夫會在明日早朝呈上。但能有多大效用,就看天意了。”

“謝首輔!”

送走張首輔,已是子夜。贏正毫無睡意,信步走出司禮監,在宮牆下漫步。

深秋的夜風很涼,吹得簷下宮燈搖曳不定。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他忽然想起江南的秋夜,想起玲瓏閣後院那株桂花樹。慕容珍璐最愛在樹下烹茶,柳如煙撥著算盤,蘇芸娘安靜繡花,林月兒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茶香混著桂花香,能飄出很遠。

那樣的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督主,還沒歇息?”

贏正回頭,是趙鐵。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冒著熱氣。

“廚房燉了雞湯,屬下給您盛了一碗。”

贏正接過,溫熱的碗暖著手。他慢慢喝了一口,鮮香入喉。

“趙鐵,你跟著我,後悔過嗎?”

趙鐵一愣,隨即咧嘴笑了:“督主說的甚麼話。屬下這條命是您救的,能跟著您做點正經事,是屬下的福分。別說後悔,就是明天死了,也值。”

“別說死。”贏正看著這個憨直的漢子,“咱們都要好好活著,看這大周江山,海晏河清。”

趙鐵用力點頭。

兩人就站在宮牆下,一人喝湯,一人守在一旁。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泛著清冷的光。

五日後,陳文遠率十三名犯官家眷抵京,跪在午門外哭訴喊冤,狀紙雪片般飛進通政司。言官們趁機上書,稱贏正“濫用酷刑、屈打成招、草菅人命”,要求重審江南案。

朝堂之上,風波驟起。

這日大朝,劉閣老親自出馬,手持象牙笏,聲淚俱下:“陛下,陳瑾等人縱然有罪,也應依律審理,明正典刑。贏正以廠衛之權,行私刑之事,江南官場,十去七八,致使政務癱瘓,百姓不安。此非肅貪,實為禍國!”

“臣附議!”

“臣附議!”

文官佇列跪倒一片。都察院左都御史更是直言:“宦官干政,國之大忌。贏正以閹人之身,掌司禮監,握東廠,今又插手地方政務,此例一開,後患無窮。臣請陛下革去贏正所有職務,下詔獄嚴審!”

龍椅上,幼帝小臉緊繃,看向贏正:“贏公公,你有何話說?”

贏正出列,不慌不忙:“陛下,臣確在江南殺了人,抄了家。但所殺者,皆是大奸大惡之徒;所抄者,皆是民脂民膏。這裡有十三名犯官罪證,共計三百二十一條,樁樁件件,鐵證如山,請陛下御覽。”

他將那二十頁罪證清單呈上。李公公接過,放在龍案。

幼帝一頁頁翻看,越看小臉越白。到最後,他猛地將清單摔在御案上:“八百萬兩!八百萬兩!邊關將士的餉銀,黃河災民的賑銀,加起來也不過三百萬兩!他們…他們怎敢!”

劉閣老道:“陛下,此乃贏正一面之詞…”

“一面之詞?”幼帝忽然站起,小小的身軀在龍袍下微微發抖,“這上面有時間、有地點、有人證、有物證!劉閣老,你告訴朕,哪一件是假的?哪一樁是誣陷?”

劉閣老語塞。

贏正繼續道:“至於言官彈劾臣濫用私刑,臣請陛下派三法司會審,將陳瑾等人提堂,當面對質。若臣有半句虛言,甘受凌遲。”

朝堂一片寂靜。

良久,張首輔出列:“陛下,老臣以為,贏公公所言在理。江南一案,影響巨大,確需三法司會審,以正視聽。至於陳文遠等人家眷喊冤,可按律受理,若有冤情,朝廷自當昭雪;若是誣告,亦當反坐。”

這老狐狸,兩頭不得罪。贏正心中暗笑。

幼帝點頭:“准奏。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江南案,贏正…暫留原職,配合審理。”

“陛下!”劉閣老還想再爭。

“退朝!”幼帝拂袖而去。

贏正走出奉天殿時,劉閣老迎面走來。老人盯著他,目光如刀:“贏公公,好手段。”

“劉閣老過獎。”贏正微微躬身,“下官只是盡本分。”

“本分?”劉閣老冷笑,“閹人的本分,是伺候主子,不是禍亂朝綱。你好自為之。”

“謝閣老教誨。”

兩人擦肩而過。贏正能感覺到,那目光如芒在背。

三法司會審定在三日後。這三天,京城暗流湧動。

贏正讓趙鐵加派人手,日夜守護玲瓏閣別院,又讓東廠暗樁盯緊陳文遠等人下榻的客棧。果然,第二天夜裡,就有一批黑衣人潛入客棧,欲殺陳文遠滅口。幸虧東廠早有防備,刺客未能得手,但活口全部服毒自盡,身上搜出血衣樓令牌。

“殺人滅口。”贏正看著那幾塊令牌,“劉閣老這是要斷尾求生了。”

“督主,咱們要不要…”

“不必。”贏正擺手,“現在動他,為時過早。等三司會審,看他如何表演。”

第三天,三法司會審在刑部大堂舉行。主審官刑部尚書、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陪審官員二十餘人。堂下,陳瑾等十三名犯官戴枷跪地,陳文遠等家眷跪在另一側。堂外圍觀百姓,人山人海。

贏正作為本案主查官員,坐在旁聽席。

“帶人犯陳瑾!”

陳瑾被拖上堂。一月不見,他瘦得脫了形,但眼睛依舊狠厲。看到贏正,他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陳瑾,你可知罪?”刑部尚書拍下驚堂木。

“罪?何罪之有?”陳瑾嘶聲笑道,“咱家為朝廷辦差,兢兢業業,反被奸宦陷害,天理何在!”

“放肆!”左都御史喝道,“贏正呈上你的罪證三百二十一條,樁樁件件,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

“證據?那都是贏正屈打成招,偽造的!”陳瑾忽然轉向堂外百姓,大聲疾呼,“諸位鄉親,你們評評理!我陳瑾在杭州五年,修橋鋪路,救濟災民,哪一樣沒做過?這閹狗為了政績,誣陷忠良,天理不容啊!”

堂外一陣騷動。陳文遠等人趁機哭喊:“青天大老爺,我叔父冤枉啊!”“贏正濫殺無辜,求大人做主!”

贏正冷眼旁觀,不發一言。

刑部尚書皺眉,看向贏正:“贏公公,人犯所說,你有何辯解?”

贏正起身,緩步走到堂中,對三位主審官拱手:“下官無須辯解,只請傳三位證人。”

“準。”

第一個上堂的,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他一上堂,就指著陳瑾大罵:“陳瑾!你還認得老夫嗎?我女兒就是被你糟蹋,投井自盡的!”

陳瑾臉色一變:“你…你胡說甚麼!”

“我胡說?”老者老淚縱橫,“三年前中秋,你強搶我女兒入府,她抵死不從,你…你竟讓人將她活活打死,扔到亂葬崗!知府是你的人,我告狀無門,反被打斷雙腿!青天大老爺,您要為小民做主啊!”

第二個證人,是杭州的綢緞商,他呈上賬本:“大人,這是小民與陳瑾勾結,偷逃稅銀的賬目。五年間,經小民手,就為他洗錢八十萬兩。他拿六成,小民得四成。”

第三個證人,竟是個孩子,不過八九歲年紀。他跪在堂上,瑟瑟發抖:“我爹…我爹是莫干山的獵戶,因為撞見他們運礦石,被…被他們推下山崖。我娘去告狀,也被打死了…”

孩子說到最後,嚎啕大哭。

堂外百姓,從最初的質疑,漸漸轉為憤怒。不知誰喊了一聲:“殺了這狗官!”

“殺了他!”

“為冤死的人報仇!”

聲浪如潮。陳瑾臉色慘白,還想爭辯,贏正已走到他面前,俯身低語:“陳公公,你以為殺了那些苦力,就沒人知道你那些腌臢事了?告訴你,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陳瑾忽然狂笑,笑到眼淚都出來:“贏正,你以為你贏了?我告訴你,我不過是小卒子!真正的大魚,還在後面!你等著,他們會為我報仇的!”

“是嗎?”贏正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陳公公說的是這個?”

陳瑾看到那賬冊,瞳孔驟縮:“你…你怎麼…”

“怎麼找到的?”贏正翻開賬冊,朗聲念道,“某年某月某日,送劉閣老白銀十萬兩;某年某月某日,送兵部尚書白銀五萬兩,玉璧一雙;某年某月某日,送都察院左都御史白銀三萬兩,田契兩張…”

他每念一條,堂上就有一位官員臉色慘白。被唸到名字的,竟有七八人之多。

“這…這是誣陷!”劉閣老拍案而起,“贏正,你偽造賬冊,構陷大臣,該當何罪!”

“是不是偽造,一查便知。”贏正合上賬冊,“這賬冊是從陳瑾書房暗格中搜出,上面有陳瑾畫押。筆跡可對,印鑑可驗。劉閣老若覺冤枉,可願讓三法司徹查府上?”

劉閣老臉色鐵青,卻不敢接話。

贏正轉向三位主審:“大人,陳瑾罪證確鑿,又攀誣朝廷重臣,罪加一等。請大人明斷。”

刑部尚書與另外兩位主審交換眼色,終於拍下驚堂木:“陳瑾,罪大惡極,按律當斬。其餘十二人,依律論處。三日後,午門外問斬!”

“好!”

“青天!”

堂外百姓歡呼雷動。陳瑾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退堂後,贏正剛走出刑部大門,就被劉閣老攔住。老人盯著他,眼中幾乎噴出火來:“贏正,你好,你很好。”

“下官只是秉公辦案。”

“秉公辦案?”劉閣老咬牙,“你今日在堂上念那賬冊,是何居心?”

贏正微笑:“閣老若心中無鬼,何必在意?”

“你…”

“閣老,”贏正忽然正色,“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江南一案,到此為止。賬冊上那些名字,下官會燒掉。但若有人再興風作浪,就莫怪下官不留情面了。”贏正盯著劉閣老的眼睛,“朝堂需要安定,邊關需要軍餉,百姓需要活路。閣老三朝元老,當知孰輕孰重。”

劉閣老怔住了。他沒想到贏正會這麼說。

“你…肯燒掉賬冊?”

“下官要的是肅清貪腐,整頓吏治,不是黨爭,更不是殺人。”贏正一字一句,“只要閣老約束門生,以國事為重,下官願既往不咎。”

劉閣老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罷了,罷了。老夫…服了。”

他轉身離去,背影竟有些佝僂。

贏正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這老狐狸不會真的服氣。但至少,短時間內,他不會再生事了。

回到司禮監,趙鐵迎上來:“督主,陳瑾在牢裡鬧著要見您。”

“不見。”

“他說…他知道一個大秘密,關於先帝之死。”

贏正腳步一頓。

夜深了,贏正還是去了天牢。

陳瑾被關在最裡間的死牢,四肢被鐵鏈鎖著。見到贏正,他咧嘴笑了,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你還是來了。”

“說。”

“我要你保我全屍。”

“你沒資格談條件。”

“那你就永遠別想知道,先帝是怎麼死的。”陳瑾詭笑,“你以為先帝真是病死的?我告訴你,那碗參湯,可是有人加了料的。”

贏正瞳孔一縮:“誰?”

“你先答應我。”

“我答應你。”贏正盯著他,“但你若騙我,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陳瑾笑了,笑得很暢快:“是太后。不對,現在該叫太妃了。她恨先帝冷落她,更恨先帝要立你為顧命大臣。所以,她在參湯裡下了‘纏綿’。”

纏綿,一種西域奇毒,無色無味,服後如患重病,三日而亡,連御醫也查不出。

贏正拳頭攥緊,指甲陷進肉裡:“證據?”

“證據?早就沒了。”陳瑾聳肩,“這種事,誰會留證據?不過,你可以去查查,太后宮裡那個老宮女,叫春梅的,她當年負責煎藥。先帝駕崩後,她就被打發到浣衣局,不到一個月就‘失足落井’了。你說巧不巧?”

贏正轉身就走。

“喂,你答應我的,保我全屍!”

“我會的。”贏正頭也不回,“但你要在午門外跪三天三夜,向江南冤死的百姓謝罪。之後,我會讓人給你個痛快。”

離開天牢,贏正沒有回司禮監,而是去了太廟。

夜已深,太廟空曠無人。他走到先帝靈位前,緩緩跪下。

“陛下,臣…查到了。”

燭火搖曳,靈位沉默。

“臣答應過您,要保住這江山,要照顧好小皇帝。”贏正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臣會做到。那些害您的人,臣一個都不會放過。”

“但這條路,真的好難。”

他跪了很久,直到東方發白。

三日後,陳瑾等十三人在午門外問斬。贏正信守承諾,給了陳瑾一個全屍。

行刑那日,萬人空巷。當劊子手鬼頭刀落下時,百姓歡呼聲震天。

贏正沒有去觀刑。他站在宮牆上,遠遠望著。

趙鐵站在他身後,低聲道:“督主,都解決了。”

“解決?”贏正搖頭,“這才剛開始。江南的蛋糕沒了,他們會找新的蛋糕。陳瑾死了,會有張瑾、李瑾。貪慾這東西,是殺不盡的。”

“那怎麼辦?”

“變法,改制,從根子上改。”贏正望著遠處巍峨的宮殿,“但在這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甚麼事?”

贏正沒有回答。

當夜,他秘密入宮,求見幼帝。

養心殿裡,幼帝還未睡,正在燈下讀書。見贏正來,他屏退左右:“贏公公深夜入宮,有何要事?”

贏正跪下,從懷中取出一本奏摺:“陛下,臣有一本,關乎先帝死因。”

幼帝接過奏摺,越看小臉越白。到最後,他猛地站起,渾身顫抖:“這…這是真的?”

“陳瑾臨死前所言,臣已派人查證。先帝病重期間,確是劉太妃宮中春梅負責煎藥。先帝駕崩後七日,春梅失足落井而亡。臣查過內務府記錄,春梅不習水性,從不去井邊,如何會失足?”

幼帝跌坐回龍椅,半晌,喃喃道:“朕…朕該怎麼辦?”

“陛下是君,她是臣。”贏正抬頭,目光如炬,“弒君之罪,當誅九族。但此事已過去多年,證據難尋。臣請陛下下旨,將劉太妃移居冷宮,非死不得出。如此,既可告慰先帝在天之靈,又可保皇家顏面。”

幼帝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准奏。”

三日後,一道聖旨下到慈寧宮。劉太妃,也就是從前的太后,因“思念先帝成疾”,移居西苑靜養,永不得出。

移宮那日,贏正去了。

劉太妃,不,現在該叫劉氏了,見到贏正,忽然笑了:“是你,對不對?”

贏正不語。

“我就知道,你會查出來的。”劉氏笑得很瘋狂,“那個老東西,他活該!他寵幸那個賤人,冷落我二十年!他還要立你一個閹人做顧命大臣,他把我這個皇后放在哪裡?”

“所以你就殺了他?”

“是!我殺了他!”劉氏尖叫,“我不後悔!我只後悔,沒早點連你一起毒死!”

贏正看著她,眼中無悲無喜:“你會老死在冷宮,這是陛下最大的仁慈。”

“仁慈?哈哈哈…”劉氏大笑,笑出了眼淚,“贏正,你以為你贏了?我告訴你,這宮裡,沒有贏家。你今天送我進冷宮,明天就會有人送你下地獄。咱們…走著瞧。”

贏正轉身離去。身後傳來劉氏淒厲的笑聲,在空曠的宮殿裡迴盪。

走出西苑,天已黃昏。夕陽如血,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

趙鐵等在門外,見他出來,低聲道:“督主,江南來信,慕容姑娘她們已安頓好,問您何時得空一見。”

贏正想了想:“明日吧。我也…該去看看她們了。”

“還有一事。”趙鐵壓低聲音,“北疆來報,韃靼集結大軍,似有南犯之意。兵部已調兵遣將,但軍餉…還缺一百萬兩。”

贏正望向北方,久久不語。

“督主?”

“告訴兵部,軍餉,我來想辦法。”贏正收回目光,“但我要他們立軍令狀,此戰若敗,提頭來見。”

“是!”

回到司禮監,贏正鋪開紙,開始寫變法條陳。第一條,清查天下田畝,重定賦稅;第二條,裁汰冗官,整頓吏治;第三條,開放海禁,設立市舶司;第四條…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窗外,夜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這煌煌宮闕,依然籠罩在暈黃的光裡。

但那光,彷彿比從前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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