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離京那日,秋雨綿綿。
馬車出得城門十里,他換上一襲青衫,棄車騎馬,只帶四名喬裝過的東廠好手,輕裝簡從往江南而去。這四人皆是楊烈親自挑選的暗衛後人,武功高強,忠心不二。
“督主,前面是青雲鎮,可要歇腳?”為首的黑臉漢子問道。此人姓趙名鐵,曾是邊軍斥候,因得罪上官險些喪命,被贏正所救。
贏正望了望天色:“不必,趕路要緊。”
馬蹄踏碎秋雨,一行五人日夜兼程,七日後抵達杭州。西湖煙雨朦朧,慕容珍璐的“玲瓏閣”就開在斷橋旁,三層小樓雕樑畫棟,出入皆是非富即貴。
贏正讓趙鐵等人在客棧等候,獨自撐傘來到玲瓏閣後院。輕叩門環三聲,兩短一長,門應聲而開。
“公子!”開門的正是慕容珍璐,一襲藕荷色襦裙,髮間只簪一支白玉簪,清麗如雨中白荷。她眼眶頓時紅了,卻又強忍著,“快進來。”
小院清幽,翠竹掩映。蘇芸娘正在亭中烹茶,柳如煙對著賬本撥算盤,林月兒在廊下繡花。見贏正進來,三女皆起身相迎,眼中俱是歡喜。
“我就說他定會來。”蘇芸娘性子最穩,笑著斟茶,“公子請用,上好的龍井。”
贏正落座,環視四女:“你們受苦了。”
“不苦。”柳如煙搶道,“倒是公子在宮中,聽說幾經兇險。那太后...”她說到此處,眼圈也紅了。
贏正簡單說了宮中之事,四女聽得心驚肉跳。末了,慕容珍璐道:“公子此次南來,恐怕不只是看我們吧?”
“瞞不過你。”贏正取出懷中的賬冊副本,“我要查肅親王在江南的銅礦。珍嬪留下的冊子說,礦在湖州一帶,但具體位置不明,所得三百萬兩藏銀也不知下落。”
林月兒忽然道:“我倒是聽過一些傳聞。”她父親原是湖州絲綢商,對當地風土頗熟,“湖州莫干山深處,確有私礦傳聞,但官府屢查不獲。聽山裡獵戶說,深夜常聞地底傳來鑿石聲,又有黑衣武士把守要道,生人勿近。”
“莫干山...”贏正沉吟。
蘇芸娘道:“公子若要查,需得小心。我聽說,那礦如今由一個叫‘黑麵佛’的江湖人把持,此人原是少林叛徒,練就一身鐵布衫功夫,刀槍不入,手下有三百亡命徒。”
正說著,前堂夥計匆匆來報:“東家,知府大人來了,說要見您。”
慕容珍璐蹙眉:“王知府?他來做甚麼?”
“說是...說是要查稅。”夥計低聲道,“帶了十多個衙役,氣勢洶洶的。”
贏正起身:“我同你去。”
前堂,一個矮胖官員正負手看貨架上的手機,身後衙役如狼似虎。見慕容珍璐出來,王知府眯起眼:“慕容東家,有人舉報你玲瓏閣偷漏稅款,本官特來查證。”
“大人明鑑,玲瓏閣每月按時納稅,賬目清晰可查。”慕容珍璐不卑不亢。
“清晰?”王知府冷笑,“本官聽說,你這鋪子日進斗金,每月卻只報三千兩流水,糊弄鬼呢?來呀,封店查賬!”
衙役就要動手,贏正緩步上前:“王知府,好大的官威。”
王知府斜眼看他:“你是何人?”
贏正不答,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金漆木牌上,“司禮監秉筆”五字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王知府臉色驟變,腿一軟就要跪,被贏正扶住。
“本公微服私訪,王知府不必多禮。”贏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只是好奇,是誰舉報玲瓏閣偷稅?舉報者現在何處?”
王知府汗如雨下:“這...下官也是接到匿名舉報...”
“匿名舉報就敢封店?”贏正冷笑,“王知府這官,當得未免太輕率。要不要本公修書一封,問問浙江巡撫,他是如何管教下屬的?”
“公公恕罪!下官糊塗,糊塗!”王知府撲通跪倒,連連磕頭。
贏正俯身,在他耳邊低語:“本公在江南這段日子,不喜人打擾。王知府可明白?”
“明白!明白!”王知府如蒙大赦,帶著衙役狼狽而退。
慕容珍璐鬆了口氣,看向贏正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多謝公子解圍。只是這般暴露身份...”
“無妨。”贏正望向門外雨幕,“該來的,總會來。”
當夜,贏正宿在玲瓏閣後院。三更時分,他正在打坐,忽聽屋頂瓦片輕響。他睜開眼,吹熄油燈,隱入陰影。
窗紙被捅破一個小洞,一根竹管伸入,吹出淡淡白煙。迷煙。贏正屏息,佯裝中招倒地。
片刻,兩個黑衣人撬窗而入,刀光在黑暗中一閃。就在刀鋒及頸的瞬間,贏正忽然躍起,雙指如電,點中兩人穴道。
扯下面巾,是兩張陌生面孔。贏正從其中一人懷中搜出一塊鐵牌,上刻骷髏,下書“血衣”二字。
“血衣樓?”贏正想起珍嬪冊子中的記載。戶部尚書李庸曾與血衣樓勾結,滅殺貪墨案證人。看來,這江南水很深。
正要逼問,兩人忽然口吐黑血,服毒自盡。贏正皺眉,血衣樓死士,倒是訓練有素。
他將屍首拖到後院枯井處置,心中已有了計較。血衣樓與私礦必有牽連,王知府今日前來,恐怕也不是巧合。
次日,贏正讓趙鐵暗中盯梢知府衙門,自己則扮作客商,前往莫干山。
莫干山層巒疊嶂,雲霧繚繞。贏正在山腳茶攤歇腳,聽茶客閒聊。幾個獵戶正說山中怪事。
“...就在黑風谷,上個月老劉頭進去採藥,再沒出來。”
“可不是,有人說夜裡見過鬼火,綠幽幽的,還有鐵鏈聲。”
“官府去查過沒?”
“怎麼沒去?王知府派了十多個捕快,進去轉一圈,說甚麼都沒有。我看啊,是收了黑錢...”
贏正丟下茶錢,往黑風谷方向走去。山路漸陡,林木愈密,行至午後,果然見到谷口立著一塊石碑,上書“黑風谷,生人勿入”六字,硃紅如血。
他施展輕功入谷,谷中霧氣瀰漫,十步外不見人影。走了約莫三里,忽聽前方傳來人聲。
“換崗了換崗了,媽的,這鬼地方,溼氣重得骨頭都疼。”
“少抱怨,讓佛爺聽見,有你好受。”
兩個黑衣漢子從霧中走出,腰間佩刀。贏正閃身樹後,等兩人走過,悄悄跟上。穿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山谷深處,竟有一座營寨,依山而建,寨門高聳,瞭望塔上有人影晃動。
寨門前,立著一尊黑鐵佛像,高約丈餘,佛像面目猙獰,與尋常佛像大不相同。想必這就是“黑麵佛”的記號。
贏正繞到後山,峭壁如削,但難不倒他。他提起真氣,如壁虎遊牆,悄無聲息攀上崖頂。從高處俯瞰,整個營寨佈局盡收眼底。
寨中約有二百餘人,多是精壯漢子,在空地練武。後寨有數排木屋,似是工坊,傳來叮噹打鐵聲。最引人注目的是寨西一處山洞,洞口有八人把守,洞前空地上堆著大堆青黑色礦石。
銅礦無疑了。
贏正正觀察,忽聽寨中鼓響,眾人聚向校場。一個黑臉巨漢走出大廳,身如鐵塔,滿面虯髯,正是黑麵佛。他聲如洪鐘:“兄弟們,剛接到訊息,京城來的閹狗到了杭州,恐怕是衝著咱們來的。從今日起,加派三倍崗哨,任何生人格殺勿論!”
“是!”眾匪齊吼。
黑麵佛又道:“地牢裡那些苦力,看緊點,今晚再送十車礦石去老地方。東家催得緊。”
贏正心中一動,地牢苦力,十車礦石,老地方...這礦產出運往何處?
他在崖頂待到天黑,見十輛馬車滿載礦石出寨,由二十名悍匪押送,往東南方向而去。贏正遠遠吊著,跟了約三十里,來到一處荒廢碼頭。
碼頭上泊著三艘貨船,船上燈籠高掛,旗號卻是“漕運司”。官船私用,好大的膽子。
匪眾卸貨裝船,與船上人交接。贏正伏在蘆葦叢中,看清接貨的是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白無鬚,說話尖聲細氣——是個太監。
等貨船駛離,贏正尾隨那太監。文士上了馬車,往杭州城去,最終駛入城西一處大宅。宅門懸掛“陳府”匾額,氣派非凡。
贏正記下位置,返回玲瓏閣,立即讓趙鐵去查這陳府底細。
天明時分,趙鐵回報:“督主,查清了。陳府主人叫陳瑾,是杭州織造局總管太監,正四品。此人原在司禮監當差,五年前外放杭州,與肅親王過從甚密。肅親王倒臺後,他非但未受牽連,反而更得太后...哦不,是那位關照。”
“難怪。”贏正冷笑。陳瑾定是太后的心腹,借職務之便,為私礦銷贓。三百萬兩藏銀,恐怕也經他手。
“還有一事。”趙鐵低聲道,“屬下在陳府外蹲守,見一人深夜來訪,您猜是誰?”
“誰?”
“浙江巡撫,李文昌。”
贏正目光一凝。封疆大吏與太監勾結,這案子越來越大了。
正說著,慕容珍璐匆匆進來,臉色發白:“公子,出事了。今早開市,來了十幾個潑皮,在店前鬧事,說咱們的手機炸死了人,抬著屍首要討公道。我讓芸娘去報官,可衙門遲遲不來人。”
贏正起身:“去看看。”
玲瓏閣前已圍得水洩不通。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首橫在門口,十幾個青衣漢子哭天搶地:“玲瓏閣賣妖物害人啊!我兄弟買了這手機,昨夜充電時突然爆炸,人被活活炸死啊!”
圍觀者議論紛紛。柳如煙氣得滿臉通紅:“胡說!我們的手機從未出過這種事!”
為首的潑皮是個刀疤臉,獰笑道:“人死在你們店裡買的東西上,還想抵賴?賠錢!不然砸了你這黑店!”
“要賠多少?”贏正分開人群走出。
刀疤臉見他衣著普通,不屑道:“五百兩!少一個子都不行!”
贏正蹲下身,掀開白布。屍首是個年輕人,胸口一片焦黑。他細看傷口,又聞了聞,忽然笑了:“火藥味。這不是炸死的,是讓人用火藥在胸口炸死的。”
刀疤臉臉色一變:“你...你胡說甚麼!”
贏正起身,閃電般出手,撕開刀疤臉衣襟。懷中掉出一個小布袋,散落出黑色粉末——正是火藥。
“你身上怎會有火藥?”贏正逼視他。
刀疤臉語塞,忽然從腰間拔出匕首:“弟兄們,動手!”
潑皮們一擁而上。贏正不閃不避,一掌拍飛刀疤臉,反手奪過匕首,架在他脖子上:“說,誰指使你來的?”
“是...是陳公公...”刀疤臉嚇破了膽,“他說事成之後,給我們一百兩...”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官兵衝來,為首的是個捕頭,厲聲道:“光天化日,持械行兇,都拿下!”
這捕頭贏正認得,昨日隨王知府來過。官兵不分青紅皂白,就要鎖拿贏正等人。
“誰敢!”趙鐵等四人從店內衝出,亮出東廠腰牌。捕頭一愣,東廠的人?
贏正走到捕頭面前,亮出自己令牌:“本公在此辦案,你要拿我?”
捕頭腿一軟:“公...公公恕罪...”
“滾。”
官兵狼狽退走。贏正讓趙鐵將刀疤臉一干人押送杭州府衙,自己則回後院,閉門沉思。
陳瑾這招栽贓陷害,拙劣卻有效。若今日不是他在,玲瓏閣難免被封,慕容珍璐四女也可能下獄。對方狗急跳牆了。
“公子,接下來怎麼辦?”蘇芸娘憂心忡忡,“陳瑾在江南經營多年,樹大根深,又有巡撫庇護...”
贏正目光如冰:“樹大根深,就連根拔起。”
是夜,贏正讓趙鐵聯絡杭州東廠暗樁,調集人手。他自己則再探陳府。
陳府書房燈還亮著。贏正伏在屋頂,掀開瓦片,見陳瑾正與一人密談。那人背對窗戶,但聽聲音,正是浙江巡撫李文昌。
“...黑麵佛那邊,還需穩住。”李文昌道,“京裡傳來訊息,那閹狗是奉了密旨來的,不單單為查礦。”
陳瑾尖聲道:“咱家知道。太后倒了,下一個就該輪到咱們了。李大人,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得想個萬全之策。”
“一不做二不休。”李文昌聲音發狠,“趁他在杭州,做乾淨些。黑風谷易守難攻,讓他有去無回。”
“妙!”陳瑾拍手,“我這就傳信黑麵佛,設下天羅地網...”
贏正聽得冷笑。想殺他?正好,省得他一個個去找。
他正要離開,忽聽李文昌又道:“那三百萬兩,得儘快轉移。漕運總督是咱們的人,可走水路運往福建,再從海路出去。”
“已在辦。”陳瑾道,“就藏在...”
聲音低了下去。贏正凝神細聽,只隱約聽到“靈隱...塔下...”數字。
靈隱寺?贏正記在心中,悄然而退。
回到玲瓏閣,他立即佈置。趙鐵已調來三十名東廠好手,皆是精銳。贏正分派任務:十人盯住陳府,十人監視巡撫衙門,其餘十人隨他上莫干山。
“督主,黑風谷險要,強攻恐傷亡慘重。”趙鐵諫道。
“誰說我要強攻?”贏正微微一笑,“讓他們自己亂。”
他讓慕容珍璐取出庫存的所有手機,又讓柳如煙連夜趕製一批特製爆竹——外表與手機無異,內填火藥硫磺,以薄蠟封口,遇熱即爆。
“公子這是要...”林月兒不解。
“攻心為上。”贏正看著那些“手機”,“黑麵佛手下多是亡命徒,貪財好利。若得此‘寶物’,你說他們會如何?”
慕容珍璐恍然:“自相爭搶,乃至內訌!”
“正是。”
三日後,黑風谷來了個行商,說是有批新奇貨,要獻與佛爺。黑麵佛本不見,但行商獻上一物,說是“千里傳音”的神器。
那是一個特製手機,其實只是裝了簡易鈴鐺的匣子。黑麵佛把玩片刻,大感興趣,召行商入見。
行商正是贏正所扮。他獻上十個“手機”,說此物在京城價值千金,他願低價賣給山寨,只求結個善緣。
黑麵佛大喜,重賞行商。贏正告退後,黑麵佛將手機分給幾個頭目。頭目們愛不釋手,當夜飲酒作樂,把玩不休。
半夜,山寨忽然爆炸連連,火光沖天——那些“手機”在爐火旁烤得久了,蠟封融化,火藥爆開,雖不致命,卻驚得匪眾以為官兵攻山,自相踐踏。
贏正趁亂潛入,先到地牢,放出百餘名苦力。這些苦力多是擄來的百姓和得罪黑麵佛的江湖人,一見有人來救,感恩戴德。贏正讓他們從後山小路逃命,自己則直奔黑麵佛住處。
黑麵佛被驚醒,赤膊提刀衝出,正遇贏正。
“是你!”黑麵佛認出日間行商,怒不可遏,揮刀便砍。他一身橫練功夫確實了得,刀風呼嘯,竟將青石板斬裂。
贏正不與他硬拼,展開身法遊鬥。黑麵佛力大刀沉,但招式笨拙,贏正瞧準破綻,一指點中他腋下要穴。此處是鐵布衫罩門,黑麵佛慘叫一聲,鋼刀脫手。
“說,陳瑾把銀子藏哪兒了?”贏正踩住他胸口。
黑麵佛獰笑:“你永遠別想知道...”話音未落,贏正腳下一用力,踩斷他三根肋骨。
“靈隱寺,對不對?”贏正冷笑。
黑麵佛臉色大變:“你...你怎麼...”
“果然是那裡。”贏正補上一指,廢了他武功,讓趙鐵綁了。
此時山寨已亂成一團。贏正讓手下高聲呼喊:“黑麵佛已擒!投降不殺!”匪眾見首領被擒,又見火光中影影綽綽似有大軍,紛紛棄械投降。
贏正清點匪眾,收押頭目,餘者遣散。他在黑麵佛臥房搜出賬本,詳細記錄礦石產出、銷贓數額及分贓名錄,陳瑾、李文昌等名字赫然在列。
“鐵證如山。”贏正合上賬本,“趙鐵,你帶一半人手押送俘虜回杭州,我連夜去靈隱寺。”
“督主,太危險,還是等天亮...”
“夜長夢多。”贏正望向杭州方向,“陳瑾若知山寨被破,定會轉移髒銀。必須趕在他前面。”
他帶十名好手,快馬加鞭,直奔靈隱寺。到寺時已近黎明,古寺寂靜,唯有晨鐘悠揚。
贏正讓手下守住各門,自己潛入寺中。靈隱寺是江南名剎,殿宇重重,塔林如林。他依著黑麵佛供述,找到後山一座荒廢的磚塔。
塔門被鐵鎖鎖死,鎖上鏽跡斑斑,似久未開啟。但贏正細看,鎖孔有新鮮劃痕。他以內力震斷鐵鎖,推門而入。
塔內蛛網密佈,地上積塵寸厚。贏正走到塔心,按照“左三右四,前三後五”的步法,踩動地磚。第七步落下,地面忽然下沉,露出一個洞口,石階蜿蜒向下。
他提燈而下,石階盡頭是一間密室,約三丈見方。室內整整齊齊碼著上百口木箱。贏正撬開一口,金光耀眼——整箱的金元寶。又開一口,是白銀。再開,是珠寶玉器。
三百萬兩,只多不少。
贏正正要退出,忽聽頭頂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他吹滅燈,隱入暗處。
來的是陳瑾,帶著八個心腹太監。人人手持利刃,殺氣騰騰。
“快,把箱子搬出去,船在碼頭等著。”陳瑾催促,忽覺不對,“等等,鎖怎麼開了?”
話音未落,贏正從暗處走出:“陳公公,夜半盜寶,好興致。”
陳瑾臉色煞白:“你...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贏正冷笑,“黑麵佛都招了。陳瑾,你勾結匪類,私開銅礦,貪墨髒銀,該當何罪?”
陳瑾忽然狂笑:“贏正,你以為你贏了?這密室只有這一個出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一揮手,八個太監一擁而上。這八人顯然練過合擊陣法,刀光如網,將贏正困在核心。
贏正不慌不忙,掌出如風。他如今“假太監修煉神功”已至第六重,內力渾厚,掌風所及,石屑紛飛。八個太監雖悍勇,但武功差得太遠,不消十招,已倒下四人。
陳瑾見勢不妙,轉身欲逃,贏正凌空一指,點中他背心要穴。陳瑾撲倒在地,其餘太監見主子被擒,紛紛棄刀投降。
“押出去。”贏正下令。
出得密室,天色已亮。趙鐵帶著大隊人馬趕到,將陳瑾一干人犯綁了。贏正又讓人請來靈隱寺方丈,當著眾僧面,起出髒銀。
“阿彌陀佛。”老方丈合十道,“罪過罪過。老衲竟不知,佛門清淨地,成了藏汙納垢之所。”
贏正道:“方丈不必自責,此非貴寺之過。只是這些髒銀,還需暫存寺中,待本公上奏朝廷,再做處置。”
“貧僧自當看管。”
回到杭州,贏正立即提審陳瑾。酷刑之下,陳瑾供出同黨,除浙江巡撫李文昌外,還有漕運總督、蘇州知府等十二名官員,涉及江南三省,一張龐大的貪腐網路浮出水面。
贏正雷厲風行,以東廠令牌調兵,一夜之間將十二名官員全部鎖拿。抄家所得,又是百萬之巨。江南官場震動,百姓拍手稱快。
半月後,贏正在杭州設公堂,公開審理此案。公堂外人山人海,受害苦力、被欺壓的商戶、蒙冤的百姓,紛紛前來作證。
陳瑾、李文昌等人罪證確鑿,贏正當堂判決:主犯斬立決,從犯流放三千里,家產充公。判詞一下,萬民歡呼。
是夜,贏正在書房寫奏摺,詳述江南一案。慕容珍璐端茶進來,見他眉頭深鎖,柔聲道:“案子破了,髒銀追回,公子為何還愁?”
贏正擱筆:“我愁的是,一個肅親王倒下,千千萬萬個陳瑾又起。大周吏治敗壞,非一日之寒。今日殺一批,明日又生一批,如野草燒不盡。”
“那公子欲如何?”
“變法。”贏正目光堅定,“革除弊政,整頓吏治,肅清貪腐。否則,大周江山,遲早要亡於這些蛀蟲之手。”
慕容珍璐凝視他:“這條路,恐怕比刀山火海更難。”
“再難也要走。”贏正望向窗外明月,“我答應過先帝,要保住這江山。既受人之託,必忠人之事。”
十日後,贏正押解人犯、髒銀返京。杭州百姓夾道相送,萬人空巷。
回到紫禁城,幼帝在乾清宮召見。贏正呈上奏摺、賬冊及髒銀清單,幼帝雖只十歲,卻已懂事,看罷奏摺,小臉氣得通紅:“這些蛀蟲!該殺!全都該殺!”
李公公在旁道:“皇上息怒。贏公公此次南下,剿匪肅貪,功在社稷。”
贏正道:“臣不敢居功。只是此案牽涉甚廣,江南官場,十去七八,需儘快選派清廉能臣赴任,以免政務癱瘓。”
幼帝點頭:“准奏。此事就交由贏公公與張首輔辦理。”
“臣遵旨。”
退朝後,李公公與贏正並肩而行。老太監忽然道:“小子,你這趟江南之行,動靜不小啊。朝中已有人上奏,說你專權跋扈,擅殺大臣。”
贏正淡淡道:“讓他們說去。我但求無愧於心。”
李公公看他良久,嘆道:“你這性子,倒有幾分像當年的我。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往後,更要小心。”
“謝前輩提醒。”
贏正回到司禮監值房,推開門,卻見桌上放著一封信。無字信封,內只有一頁紙,紙上畫著一柄滴血的短劍,劍下三字:
“殺無赦”。
贏正拈起信紙,在燈上點燃,看它化作灰燼。
窗外,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將這煌煌宮闕籠在一片暈黃的光裡。那光溫暖似橘,卻照不透宮牆深處的沉沉黑影。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這條路上,註定白骨鋪就,血流成河。
但既然選擇了,便只能向前。
贏正推開窗,夜風湧入,帶著深秋的寒意。他望向南方,江南此時,該是桂花飄香的季節了。
等朝局穩定,或許該接她們回京。他想著,嘴角泛起一些極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