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一戰後,西域局勢暗流湧動。
贏正那份密奏以六百里加急送入長安,半月後,聖旨抵肅州。皇帝硃批僅八字:“準卿所奏,便宜行事。”隨旨而來的,還有一道兵部文書:擢贏正兼領河西、隴右兩道巡察使,有臨機專斷、調動邊軍之權。這已近乎前朝的節度使,權柄之重,本朝罕見。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對贏正的信賴已達頂峰,也將西域這副重擔,全數壓在了他肩上。
贏正接旨後沉默良久,將聖旨供於香案,轉身對韓釗道:“從今日起,肅州進入戰時戒備。城防增哨,四門盤查加倍,所有往來商旅,尤其西夜、車師方向的,嚴加審查。”
“那些救回來的藥人如何安置?”孫不易問。這一月來,他日夜診治,百餘名藥人中,已有七十餘人恢復神智,餘者雖仍渾噩,但性命無虞。
“願歸國者,發放路費,派兵護送出境。但需一一登記,問明被擄經過、所見所聞,特別是關於拜火聖宗的一切細節,哪怕隻言片語也要記錄。”贏正踱至西域沙盤前,手指劃過肅州以西的茫茫沙漠,“司馬昭臨死所言‘焚風之眼’,諸國古籍、商旅傳說中皆有提及,但位置眾說紛紜。有人說在於闐西南千里,有人說在疏勒正西沙漠深處,還有人說,那地方會動,隨風沙遷移。”
阿史那邏抱臂站在一旁,眉頭緊鎖:“我年輕時隨商隊走過幾次焚風沙漠邊緣。那地方邪門,白天熱得能烤熟餅,晚上冷得滴水成冰。最可怕的是‘焚風’,一起風,沙暴遮天蔽日,風中帶火毒,吸多了肺腑潰爛。商隊只在沙漠最邊緣的幾處綠洲往來,從沒人敢深入。若拜火聖宗老巢真在沙漠腹地,那他們必然掌握著不為人知的秘道或綠洲。”
“所以,我們需要嚮導,需要更詳細的資訊。”贏正看向孫不易,“那些藥人中,可有人提及相關線索?”
孫不易搖頭:“問過了。他們都是在不同地點被擄,多數是在商道遇襲,少數是在家中失蹤。被控期間記憶全無,只隱約記得被關在黑暗地穴,每日有人灌藥,額頭上似乎總有東西趴著……說到此處,他們都驚恐萬分,不願再憶。”
“那就從西域諸國入手。”贏正手指點在於闐、疏勒、高昌三國的方位,“這三國的子弟是我們所救,國君、國相欠我們人情。傳信給三國,就說本公請他們派熟知沙漠地理、歷史傳說的學者、老向導來肅州一會,共商剿滅邪教、保商路安寧之大計。態度要客氣,但也要讓他們明白——聖宗之禍,非我大夏一家之患,西域諸國皆在其覬覦之下。若坐視聖宗坐大,今日失其子弟,明日便是失其國土。”
“他們會來麼?”韓釗懷疑。
“于闐、疏勒與西夜素來不睦,西夜又是聖宗明面據點,他們應該會來。高昌王態度曖昧,但國相之子是我們所救,國相必力主相助。只要三國中有兩國響應,便足以撬動西域格局。”贏正頓了頓,“另外,放出風聲,就說本公在石林得了前朝寶藏圖,涉及西域龍脈,願與諸國共享。貪慾,有時比大義更好用。”
阿史那邏咧嘴一笑:“國公也學會使詐了。”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贏正神色平靜,“聖宗以邪術蠱惑人心,我們便以利誘之。待諸國使者齊聚,再曉以利害,陳說大義,方是正道。”
命令下達,肅州這架戰爭機器悄然運轉。
十日後,第一個回應到來。不是于闐、疏勒,而是高昌。高昌國相宇文護親至肅州,只帶十名隨從,輕車簡從。
贏正在國公府正堂接見。宇文護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一身漢式文士袍,若非深目高鼻,幾乎與中原士大夫無異。他一見贏正,便長揖到地:“犬子蒙國公活命之恩,宇文氏沒齒難忘。國公但有差遣,高昌上下,必竭力以赴。”
贏正扶起他:“國相言重。今聖宗為禍,非一國一家之事,正需同舟共濟。國相請坐,看茶。”
兩人分賓主落座。宇文護不待茶來,便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雙手奉上:“此乃高昌王室秘藏之《西域山水誌異》殘卷,乃百年前高昌國師玄奘法師西行歸來後所著,中有一節提及‘焚風之眼’。下官特抄錄呈上,或對國公有所助益。”
贏正展開羊皮,其上以工整楷書錄有一段文字:
“……自高昌西行一千二百里,有沙海,名曰‘焚風’。其地流沙無定,晝曝夜寒,中有熱風,觸物即燃,故名。沙海中心,有地陷巨淵,淵中常年噴吐炙氣,時見火光,土人謂之‘焚風之眼’。眼中有不熄之火,色赤如血,灼灼百年,拜火教徒奉為聖蹟,每歲以活牲祭之。然淵深不可測,四壁陡峭,中有毒瘴,鳥獸不近,人莫能入。唯聞教徒言,其下有地宮,乃聖宗祖庭,然真偽莫辨……”
“玄奘法師可曾親見?”贏正問。
宇文護搖頭:“法師西行時,聖宗勢大,焚風之眼為其禁地,外人難近。法師曾欲往探查,為教徒所阻,險遭不測。此段記載,乃法師訪詢當地老牧、行商所得,並綜合前朝殘卷推測而成。不過——”他壓低聲音,“下官曾聽祖父言,五十年前,高昌有一支商隊誤入焚風沙漠深處,遭遇沙暴,誤打誤撞接近焚風之眼邊緣,隱約見淵中有巨型建築遺蹟,似廟非廟,風格詭譎。後商隊十九人,僅一人瘋癲逃回,反覆唸叨‘血火、巨眼、地宮、祭壇’,不久即死。此事被王室壓下,秘而不宣。”
贏正神色一凜:“那倖存者可曾留下更具體方位?”
宇文護苦笑:“神志已失,語無倫次,只反覆說在‘三座黑山夾縫中,月圓時地火噴發,照見巨眼’。然焚風沙漠廣袤,黑山何在?無人知曉。”
“三座黑山……”贏正沉吟。他想起石林中那些黑色石柱,也是通體漆黑。“國相可知,西域何處有黑色山岩?”
“有。于闐以南有黑石山,疏勒以西有玄鐵嶺,皆是黑色山岩。但皆不在焚風沙漠範圍內。”宇文護道,“或許沙漠深處,另有黑山,不為外人所知。”
線索又斷了。
贏正收起羊皮:“無論如何,多謝國相。高昌可願派熟知沙漠地理的嚮導助我?”
“下官已精選三名老向導,皆是世代行走沙漠、經驗豐富之人,明日便可到國公帳下聽用。”宇文護頓了頓,面露難色,“只是……高昌王近來身體欠安,朝政多由王妃及其外戚把持。王妃一族,與西夜有姻親,對聖宗態度曖昧。下官雖為國相,亦難全力施為,還請國公體諒。”
“國相心意,本公明白。高昌能派嚮導,已是雪中送炭。”贏正點頭,“請國相轉告高昌王,肅州願與高昌永結盟好,互市通商。但若有人與邪教勾連,禍亂西域,便是大夏之敵,本公絕不姑息。”
宇文護肅然:“下官定將國公之言帶到。”
送走宇文護,贏正獨坐書房,對著西域地圖沉思。圖上,焚風沙漠是一片空白,只邊緣標註了幾處綠洲。三座黑山?月圓時地火噴發?這線索太模糊。
他取出那枚金色稜柱。自石林歸來後,這稜柱便一直溫潤微熱,貼身收藏,連睡眠也安穩許多。此刻,他將稜柱置於地圖上焚風沙漠的位置,閉目凝神,嘗試以意念溝通。
初時無甚反應。但當他默想“焚風之眼”“聖火母種”時,稜柱忽然微微一震,內部那縷火苗輕輕搖曳。緊接著,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牽引感從稜柱傳來,指向西北方向。
贏正睜眼,看著稜柱。那牽引感持續片刻,漸漸消散。
這稜柱果然與聖火之源有關,能感應“母種”方向。只是距離太遠,感應模糊。
“報——”親衛在門外稟報,“于闐、疏勒使者聯袂而至,已至館驛。”
來得倒快。贏正收起稜柱:“請至正堂,我即刻便到。”
于闐使者是位武將,名尉遲德,乃于闐王族旁支,虎背熊腰,聲如洪鐘。疏勒使者則是文官,名疏勒文,年約四旬,白麵短鬚,眼神精明。兩人對於闐三王子、疏勒大祭司被救一事,再三致謝,但言談間,對聯合出兵剿滅聖宗之事,卻多有推諉。
“我國王上對國公感激不盡,然國內近來有白狼部作亂,兵力吃緊,恐難遠征沙漠。”尉遲德道。
“疏勒亦是。去歲大旱,牧草不豐,今春又有馬瘟,戰馬折損三成,實無力外徵。”疏勒文嘆息。
贏正聽他們訴苦,並不著急,等二人說完,才緩緩道:“二位使者所言,本公理解。然聖宗之患,不在今日,便在明日。石林之事,二位應已知曉。聖宗以邪術擄掠諸國王室貴胄,煉為藥人,其志非小。今日擄王子、祭司,明日便可擄國王、屠都城。屆時,白狼部、馬瘟之患,與聖宗相比,不過疥癬之疾。”
尉遲德與疏勒文對視一眼,默然。
贏正繼續道:“本公非強求諸國出兵。只需三事:一,開放邊境,允我偵騎探查聖宗蹤跡;二,提供沙漠嚮導、地圖、糧草補給;三,若我大軍入沙漠征剿,諸國不得阻撓,並在必要時提供側翼掩護。作為回報,剿滅聖宗後,其所佔綠洲、秘道,可由諸國共享;繳獲財貨,按出兵多寡分配。此外,大夏願與于闐、疏勒訂立盟約,互市減稅,共保商路百年安寧。”
利益與威懾並舉。尉遲德明顯心動,疏勒文則捻鬚沉吟。
“此事……下官需回稟國主定奪。”疏勒文謹慎道。
“自然。二位可在肅州盤桓數日,看看邊市繁榮,也看看那些被救藥人現狀。”贏正起身,“三日後,本公在府中設宴,請二位使者,並高昌國相,共商大計。屆時,或有些新訊息,可與二位分享。”
他說的“新訊息”,是韓釗剛從一名恢復神智的藥人口中探得的線索。那藥人是疏勒商人,半年前在前往于闐途中被擄。他依稀記得,被關押期間,曾聽看守交談,提到“月圓之夜,黑山之門開,聖火將臨”之類的話。更關鍵的是,他記得自己被轉移時,曾從地穴縫隙中瞥見外界景象:夜色中,有三座並排的黑色山峰,形如駝峰,山頂有微弱紅光閃爍。
三座黑山!與宇文護所言對上了。
贏正已命畫師根據藥人描述繪製圖樣,三日後宴會,便是亮出籌碼之時。
送走使者,天色已晚。贏正回到書房,巴特爾已端來晚膳和湯藥。孩子如今除了讀書習武,還主動幫著照料贏正起居,乖巧得讓人心疼。
“國公爺,蘇先生說,我爹孃的案子有眉目了。”巴特爾小聲說。
贏正喝藥的手一頓:“哦?”
“蘇先生說,害我爹孃的仇人,可能和拜火聖宗有關。那些人販子,其實是聖宗外圍教徒,專門擄掠孩童,送往西夜。”巴特爾眼圈發紅,但強忍著沒哭,“蘇先生說,國公爺在查聖宗,一定能找到那些惡人,為我爹孃報仇。”
贏正放下藥碗,摸摸巴特爾的頭:“蘇先生說得對。聖宗作惡多端,害了無數人。我一定會將他們連根拔起,為你爹孃,也為所有被他們殘害的人討回公道。”
“那……我能做些甚麼嗎?”巴特爾抬頭,眼中滿是渴望。
“你現在做的就很好。好好讀書,練武,長大才能保護你想保護的人。”贏正溫聲道,“報仇的事,交給大人。”
巴特爾用力點頭。
夜深人靜,贏正獨坐燈下,再次取出金色稜柱和那幅新繪的“三黑山”圖樣。稜柱在燈下泛著溫潤光澤,內部火苗靜靜燃燒。他將稜柱貼近圖樣,凝神感應。
這一次,牽引感更清晰了。稜柱微微震顫,火苗搖曳,指向西北偏西方向,與圖樣中三黑山的相對方位隱隱契合。
贏正鋪開一張更精細的西域地圖,以肅州為原點,按稜柱指示的方向畫出一條線。線向西北延伸,穿過標註的幾處綠洲,深入焚風沙漠腹地,最終落在一片空白區域。
那片區域,在圖邊有一行小字註釋:“流沙死域,古籍載有地火遺蹟,疑為‘焚風之眼’,然千年無人至,詳情不明。”
就是這裡了。
贏正指尖點在那片空白上。司馬昭口中的“母種”,拜火聖宗的祖庭,或許就在這片死亡沙漠的中心。
窗外傳來打更聲,已是子時。贏正吹熄燈燭,卻無睡意。他推開窗,望著西北方向的夜空。今夜無月,星河璀璨。更西的沙漠深處,此刻是何種景象?那“焚風之眼”中燃燒的“母種”,又是甚麼模樣?
稜柱在懷中微微發熱,彷彿在應和他的思緒。
三日後宴會,必須說服三國使者。然後,便是深入焚風沙漠,直搗聖宗老巢。
這將是一場比石林更兇險的遠征。沙漠本身的殘酷,遠勝石林詭異。缺水、迷途、沙暴、流沙,每一樣都可能讓整支隊伍有去無回。更何況,還有深不可測的拜火聖宗大祭司,以及那傳說中的“聖火母種”。
但,不得不去。
贏正握緊稜柱,目光穿過沉沉夜色,投向不可知的西方。
有些戰鬥,無法迴避。有些邪火,必須撲滅。
為了肅州城內的萬家燈火,為了巴特爾眼中那點微光,也為了西域無數可能被吞噬的生命。
他關上窗,回到案前,提筆開始草擬遠征計劃。糧草、水源、嚮導、駝馬、武器、藥品、禦寒衣物、訊號煙火……每一項都需周密安排。沙盤推演需反覆進行,各種意外狀況需提前預案。還有肅州防務,他若離城,需交由可靠之人……
燭光搖曳,映著贏正沉靜的側臉。這一夜,書房燈火長明。
而遠在數千裡外的焚風沙漠深處,某座被三座黑山環繞的巨淵之底,地宮深處,一團遠比石林那枚龐大數十倍的暗紅色火焰,正在緩緩搏動。火焰中心,一個模糊的巨影蜷縮著,每一次搏動,都引得整個地宮微微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