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贏正離開長安。
馬車出了金光門,他掀開車簾回望。巍峨城樓覆著殘雪,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光禿禿伸向鉛灰天空。這座城池剛剛經歷一場無聲的地震,此刻表面平靜,底下暗流卻更加洶湧。
阿史那邏騎馬跟在車旁,狼皮大氅在寒風裡翻卷。他帶來的一百狼衛精銳留在城外三十里接應,此刻只有二十騎隨行。
“安答在想甚麼?”阿史那邏問。
贏正放下車簾:“想司馬昭最後那句話——‘聖火不熄’。”
“裝神弄鬼的玩意兒。”阿史那邏啐了一口,“那琉璃瓶不是碎了麼?”
“瓶碎了,但東西還在。”贏正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包,解開,裡面是幾塊暗紅色的琉璃碎片,隱約還能看見瓶壁內側的奇異紋路,“太醫署和欽天監研究半月,毫無頭緒。孫先生用各種藥水試過,這東西非金非玉,火燒不化,酸蝕不侵,唯獨……”
“唯獨甚麼?”
“唯獨接近火焰時,碎片會微微發熱。”贏正捻起一塊碎片,對著車窗透進的光看,“你看,裡面有極細的紋路,像血脈,又像地圖。”
阿史那邏湊近看,果然看見暗紅琉璃深處,有蛛網般的金色細紋,若有若無:“這玩意兒……真是活的不成?”
“不知道。”贏正重新包好碎片,“但司馬昭為它謀劃多年,甚至不惜暴露在長安的全部暗樁,這東西絕不簡單。我懷疑,所謂‘聖火之種’,可能不止一個。”
馬車碾過官道積雪,發出吱呀聲響。車廂裡沉默片刻。
“你那個突厥小兄弟,”阿史那邏忽然說,“叫巴特爾的,託我給你帶話。”
贏正抬眼。
“他說,等你回肅州,他要給你看他的功課,先生誇他夏文進步最快。”阿史那邏難得露出笑意,“他還說,等你回去,他要親手給你煮奶茶——跟部族裡老人新學的方子。”
贏正心裡一暖,眼前浮現那孩子挺直腰桿坐在學堂裡的模樣。他點點頭,沒說話。
車外風聲漸緊,細雪又飄了起來。
臘月三十宮宴的餘波,在接下來一個月裡持續發酵。
皇帝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牽扯拜火聖宗的官員、內侍、將領,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斬首的斬首。長安城菜市口的血跡,被一場場大雪掩蓋,又在新雪下透出暗紅。
朝中原本對贏正“擅專邊事”的非議,在護駕之功面前暫時沉寂。但贏正清楚,這種沉寂不會長久。馮驥雖倒,朝中利益盤根錯節,邊市新政觸動了太多人的乳酪。西域商路一旦完全打通,隴右、河西的豪商,長安的權貴,那些靠著壟斷邊貿牟取暴利的既得利益者,不會善罷甘休。
司馬昭的刺殺,給了皇帝整頓內外的藉口,也給了反對派攻擊邊將“招引外患”的口實。朝堂上的博弈,從來不止於朝堂。
這些,贏正回肅州路上,在沿途驛站收到的密信裡,看得清清楚楚。
陳平的信最詳實,彙報了肅州這一個月的情況:邊市運轉平穩,年節期間夏突交易額反增三成;安邊學堂第一批孩子已完成蒙學,開春要分科教授算術、匠作、醫藥;西域諸國使節來了三撥,明面是朝貢,實則是探聽風聲——臘月三十長安的事,已隨著商隊傳遍絲路。
趙天德的信務實,稟報軍屯開墾、城牆加固、新式馬具量產進展,末了提一句:“將士聞公長安遇險,皆憤慨,日夜操練,但求為國公雪恥。”
蘇先生的信簡短,附了幾篇學生習作。巴特爾的文章寫《我的兩個家鄉》,字跡稚嫩但工整:“肅州是我現在的家鄉,有安國公,有蘇先生,有學堂。草原是我出生的家鄉,有阿媽唱歌,有阿爸騎馬。我希望兩個家鄉永遠做好鄰居……”
贏正一篇篇看完,將信仔細收好。車窗外的景色,從關中平原的麥田雪蓋,漸變成隴山的崇山峻嶺,再到河西走廊的戈壁殘雪。
離肅州越近,他肩頭的傷越是隱隱作痛。太醫署的御醫說,司馬昭那一爪蘊含陰毒內力,傷口易愈,內傷難除,需靜養半年。贏正等不了半年。
正月二十二,車馬抵達肅州城外十里亭。
趙天德、陳平率文武屬官,並阿史那邏部族頭人、邊市各族商賈代表,已在亭外等候多時。見贏正車駕,眾人迎上。
“恭迎國公爺回肅州!”
贏正下車,披著玄色大氅,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目光依舊銳利。他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面孔,最後落在人群后那個拼命踮腳的孩子身上。
巴特爾。
半年不見,孩子長高了一截,臉頰有了肉,眼神亮晶晶的。他穿著嶄新的夏人棉袍,但腰間還繫著突厥風格的皮帶,站在那裡,既不像純粹的夏人孩童,也不像草原孩子,是肅州這片土地上長出的新苗。
贏正對他招招手。
巴特爾眼睛一亮,小跑過來,到跟前又想起禮節,規規矩矩作揖:“學生巴特爾,恭迎先生回……恭迎國公爺回肅州。”他一著急,把蘇先生平日教的稱謂說混了,小臉漲紅。
眾人都笑了。贏正也露出笑意,伸手拍拍他肩膀:“長高了。功課如何?”
“蘇先生誇我背書快,但字還醜。”巴特爾老實回答,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雙手捧上,“這是我煮的奶茶粉,跟娜仁奶奶學的,她說這是最暖身子的方子。國公爺……您臉色不好。”
孩子的心思細膩。贏正接過布包,還溫熱,帶著奶香和茶香。他點點頭:“多謝。回去煮給我喝。”
“嗯!”巴特爾用力點頭,眼睛彎成月牙。
回城的路上,贏正與趙天德、陳平同車,聽他們詳細彙報。
“司馬昭在長安鬧出這麼大動靜,西域那邊有何反應?”贏正問。
陳平答道:“據探子回報,西夜國這兩個月閉鎖關隘,禁止商旅出入。于闐、疏勒等國則加派使節往高昌、龜茲,似在密議。高昌國態度曖昧,既未斷絕與肅州邊市往來,也未如往常般殷勤。至於拜火聖宗……”他壓低聲音,“三個月前,也就是司馬昭在長安行動前後,西域各處的聖壇突然全部沉寂,信徒隱匿。但近半月,龜茲以西的沙漠綠洲,傳出有‘聖火重燃’的儀式,規模不大,但很隱秘。”
“找出來。”贏正聲音冷肅,“司馬昭逃回西域,必與拜火聖宗殘部匯合。他們在長安功敗垂成,不會死心。下一波動作,只會更瘋狂。”
趙天德憂心道:“國公,您的傷……”
“無礙。”贏正擺擺手,“邊軍操練不可鬆懈。開春後,我要巡視各堡寨,新式馬具、弩機要配發到位。另外,從軍中遴選機敏忠勇之士,組建‘獵火營’,專司對付拜火聖宗。陳平,你從錦衣衛舊部中挑人,教授偵緝、潛伏、反邪術之法。”
“遵命!”
馬車駛入肅州城。街道兩旁,百姓自發聚集,見贏正車駕,紛紛行禮。有夏人老者作揖,有突厥漢子撫胸,有西域商賈躬身。邊市街鋪,各色幌子在風中招展,夏文的“綢緞”“瓷器”旁,是突厥文的“毛皮”“馬具”,還有波斯文的“香料”“寶石”。
安邊學堂傳來孩子們齊誦《千字文》的聲音:“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贏正看著這一切,肩頭的疼痛似乎輕了些。這是他和無數人用血汗澆灌出的安寧,絕不容任何人破壞。
回到國公府,贏正沒休息,立刻召集核心僚屬議事。
正堂裡,火盆燒得旺,牆上掛著巨大的西北輿圖,從肅州到高昌,從於闐到疏勒,山川、沙漠、綠洲、關隘,標註詳盡。
“臘月三十宮宴,司馬昭的目標很明確:以狂血丹製造混亂,以骨笛控制藥人,最後用所謂的‘聖火之種’,在麟德殿完成血祭。”贏正指著輿圖上的長安,“他失敗了。但你們看——”
他的手指從長安向西移動,劃過隴右,劃過河西走廊,停在肅州,然後繼續向西,進入西域:“他的退路,是西域。他最後的狠話,‘聖火不熄’,不是虛張聲勢。拜火聖宗在西域經營數十年,根基深厚。馮驥雖死,朝中內應雖被清洗,但只要聖宗不滅,司馬昭不死,他們就還能捲土重來。”
阿史那邏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聞言道:“那就殺進西域,端了他們的老巢!鬼哭嶺我們能破,火焰山我們能闖,還怕他躲進沙漠?”
“沙漠太大了。”陳平搖頭,“拜火聖宗的聖壇,往往建在隱秘綠洲、地下古城,甚至移動的商隊中。我們大軍開進,他們化整為零;我們小隊搜尋,他們聚而殲之。此前錦衣衛在西域折了不少好手,皆因如此。”
“那就引蛇出洞。”趙天德沉吟,“他們想要甚麼?無非是攪亂大夏,復辟所謂‘聖火王朝’。我們給他們機會,但要按我們的規矩來。”
贏正的目光在輿圖上巡弋,最後停在龜茲以西、一片標註“流沙死域”的區域:“這裡,是不是傳說中‘拜火聖宗’祖庭所在?”
陳平點頭:“是。但只是傳說,無人證實。那片沙漠常年風暴,流沙吞噬一切,商隊絕跡。前朝曾有將軍率五百精騎進入探查,無一人生還。後來有行腳僧傳出,說在風暴眼中見過古城遺蹟,城中有永不熄滅的火焰。但行腳僧出沙漠後三日瘋癲而死,所言不可盡信。”
“永不熄滅的火焰……”贏正想起琉璃碎片在接近火焰時的微熱,“司馬昭手中的‘聖火之種’,會不會就來自那裡?”
堂中一時寂靜,只有火盆裡木炭噼啪作響。
良久,贏正緩緩道:“陳平,派最得力的探子,不必進死域,只在邊緣綠洲打聽,最近可有異常天象、異動,或陌生商隊出沒。趙天德,整軍備戰,但不要大張旗鼓,以巡邊、剿匪名義,將精銳向西域方向移動。阿史那邏——”
“你說。”阿史那邏站直身體。
“你回草原,聯絡可靠部族,陳兵西線,但不要越境。我要的是一把懸在西域諸國頭頂的刀,讓他們不敢明著支援拜火聖宗。”
“明白。”阿史那邏咧嘴一笑,“嚇唬人,我最在行。”
“另外,”贏正看向眾人,“從今日起,肅州進入戰時戒備。邊市照常,但所有出入人員嚴加盤查,尤其是西域來的商旅。安邊學堂加派護衛,孩子們不能有事。還有,全城暗中排查,司馬昭在肅州經營多年,未必沒有殘留暗樁。”
命令一條條下達,眾人領命而去。
堂中只剩贏正一人。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寒風裹著細雪捲入。遠處,安邊學堂散學了,孩子們嘰嘰喳喳湧出校門,巴特爾和大毛並肩走著,不知說甚麼,忽然笑起來,在雪地裡追逐打鬧。
贏正看著,冰冷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但下一刻,他想起司馬昭那雙怨毒的眼睛,想起麟德殿裡暗紅色的光柱,想起化為灰燼的侍衛。
“聖火不熄……”他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懷中琉璃碎片的輪廓。
這東西,到底是甚麼?
深夜,贏正獨自在書房。
桌上鋪著西域輿圖,旁邊是陳平送來的密報,還有孫不易對琉璃碎片的最新研究記錄。
“碎片遇火則溫,遇血則亮,遇金鐵無反應。以藥水浸泡,可見紋路流轉,似有生命。碎裂後仍具微弱活性,若拼合,裂痕處有紅光隱現,但無法完全粘合……”
贏正拿起兩塊碎片,試著拼在一起。裂痕處,果然有極微弱的暗紅色光芒一閃而逝,彷彿呼吸。他鬆開手,光芒消失。
他想起鬼哭嶺的藥人,想起那些被骨笛聲控制的狂亂眼神,想起火焰山聖殿裡扭曲的壁畫——壁畫上,有跪拜火焰的人群,有從火焰中走出的神使,有以活人獻祭的場面。
拜火聖宗崇拜的,究竟是甚麼“火”?
門外傳來輕微腳步聲,韓釗的聲音響起:“爺,孫先生求見,說是有新發現。”
“進。”
孫不易推門進來,老軍醫臉上帶著倦色,但眼睛發亮,手裡捧著一個銅盆,盆中盛滿暗紅色的液體,血腥氣撲鼻。
“國公爺,老朽用牛羊血、人血分別試了,您看——”他將兩塊琉璃碎片放入血水中。
碎片沉底,片刻後,那些蛛網般的金色紋路,竟然在血水中緩緩亮起,像脈絡般搏動!更詭異的是,血水以碎片為中心,開始緩慢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贏正瞳孔一縮。
“這還不是最奇的。”孫不易壓低聲音,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陶罐,開啟,裡面是幾隻僵死的黑色甲蟲——正是幻戲班飼養的那種,“老朽試著將蟲屍碾碎,混入血水,您再看。”
他將蟲屍粉末撒入盆中。
暗紅色的血水驟然沸騰!不是溫度的沸騰,而是像活過來般翻滾,碎片上的金光大盛,竟將半間書房映成暗紅色!盆中血水急速旋轉,中心漸漸凸起,形成一個模糊的、拳頭大小的血球,表面不斷蠕動,彷彿有甚麼東西要破出!
贏正本能地感到極度危險,厲喝:“退後!”
話音未落,血球“噗”地炸開,血水濺得滿牆滿地。那兩隻琉璃碎片“咔”地一聲,裂痕擴大,幾乎要徹底碎裂。盆中血水迅速變黑、凝固,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
孫不易臉色發白,後退幾步,喃喃道:“這、這東西……是活的!它以血為食,以那種甲蟲為引,能……能孕育出甚麼來!”
贏正盯著盆中焦黑的血垢,又看看幾乎碎裂的琉璃片,心中寒意蔓延。
他想起司馬昭的話:“聖火之種,需以皇血為引,嫡脈為薪……”
皇血……嫡脈……
難道,這所謂的“聖火之種”,其實是一種……活著的、需要特定血脈滋養才能“孵化”的邪物?拜火聖宗歷代尋找皇室血脈,不是為了象徵意義的血祭,而是這邪物真正的“食物”?
那孵化之後,會出來甚麼?
“此事絕密。”贏正聲音沙啞,“孫先生,這些碎片,我會封存。你繼續研究,但不要再做危險嘗試。另外,那種黑色甲蟲,西域可有記載?”
孫不易驚魂未定,擦擦額頭冷汗:“老朽查遍典籍,只在一本前朝遊僧手札裡見過類似描述,說西域極西之地,有‘焚風沙漠’,沙漠深處有‘不死蟲’,形如黑甲,以血為生,群居古城廢墟,守護‘永恆火種’……但手札殘缺,後面沒了。”
焚風沙漠……不死蟲……永恆火種。
贏正將這幾個詞牢牢記下。
孫不易退下後,贏正獨坐書房,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推開窗,寒風凜冽,東方天際,晨光刺破黑暗。肅州城在晨曦中漸漸甦醒,炊煙升起,駝鈴響起,新的一天開始。
而這安寧之下,巨大的陰影正在西域深處醞釀。
接下來一個月,肅州內外緊外松。
邊市依舊繁華,安邊學堂書聲琅琅,軍屯開墾出新田,工坊打出新刀。但有心人能察覺到,巡邏的邊軍次數多了,盤查嚴了,往來西域的商隊,總會遇到“友善”的詢問。
陳平的探子陸續傳回訊息:
龜茲以西的“流沙死域”,近兩月風暴異常頻繁,有牧羊人在邊緣綠洲看見沙漠深處有“紅光沖天,三日不散”。
于闐國秘密招募傭兵,條件苛刻,只要西域本地人,且“不畏火”。
疏勒國的神廟,一夜之間更換了所有神像,新神像面目模糊,手中託著一團火焰。
高昌國態度越發曖昧,國君稱病不出,國事由大相主持,而那位大相,三個月前曾秘密接待一支“西夜國商隊”,商隊首領是個“臉上有疤的夏人”。
臉上有疤的夏人——司馬昭。
線索漸漸匯聚,指向西域深處,那片死亡沙漠。
三月初,春寒料峭,肅州城外草場冒出零星新綠。
贏正肩傷痊癒,開始巡視各堡寨。他去了最西邊的烽燧堡,站在黃土夯成的墩臺上,向西眺望。目力所及,是連綿的戈壁,再遠,是天地交接處模糊的山影,山那邊,就是西域。
堡長是個老兵,臉上刀疤縱橫,他指著西邊:“國公爺,開春後,那邊不太平。夜裡總能聽見怪聲,像風吹過窟窿,又像好多人低聲唸經。瞭望的兄弟說,有時能看見沙漠方向有光,一閃一閃,綠瑩瑩的,不是鬼火。”
“有人進去看過嗎?”
“派過兩撥斥候,一撥回來,說走到流沙邊緣就迷了路,繞了三天才出來;另一撥……”堡長聲音低沉,“沒回來。找到一匹馬,馬上的人,只剩一副骨頭,乾乾淨淨,像被甚麼東西啃光了。”
贏正沉默。他想起孫不易說的“不死蟲”。
離開烽燧堡前,贏正單獨叫來那個回來的斥候隊長。是個精瘦的羌人漢子,叫扎西,眼神銳利如鷹。
“把你看到的,仔細說一遍。”
扎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回國公爺,我們一行五人,奉令探查流沙邊緣。頭兩天正常,第三天中午,忽然起風,不是尋常風,是打著旋的怪風,帶著哨音。我們想退,但馬匹受驚,亂跑,結果闖進一片從沒見過的石林。”
“石林?”
“對,全是黑色的石頭,一根根豎著,像……像巨大的蟲子腳。石林中間有廢墟,看痕跡,至少幾百年了。我們在廢墟里發現這個——”扎西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開啟。
裡面是一塊陶片,巴掌大,上面有彩繪,雖斑駁,還能看出畫的是一個人跪拜一團火焰,火焰中,隱約有個扭曲的人形。
“還有呢?”
“我們想再探,忽然聽見聲音,像很多蟲子在爬。然後看見石林深處,有綠光飄出來,一閃一閃,朝我們過來。我們騎馬就跑,那綠光追了一截,停了。我回頭看了一眼……”扎西臉色發白,“那些綠光,是一雙雙眼睛,數不清,密密麻麻,嵌在黑暗裡。”
“蟲子的眼睛?”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人,也不是狼。”扎西嚥了口唾沫,“我們拼命跑,終於跑出石林,但清點人數,少了一個弟兄。回去找,只找到他的馬,人……沒了。周圍沙地上,全是這種痕跡——”
扎西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個圈,圈周圍有許多放射狀的細痕,像甚麼東西從中心爆開,伸出無數觸鬚。
贏正盯著那圖案,腦中閃過琉璃碎片、黑色甲蟲、血水沸騰的景象。
“此事保密,不得再對任何人提起。”贏正沉聲道,“你準備一下,過幾日,隨我進西域。”
扎西一愣,隨即挺胸:“是!”
回到肅州,贏正召集阿史那邏、趙天德、陳平,將所見所聞告知。
“那片石林廢墟,很可能就是拜火聖宗的一處聖地,甚至可能就是祖庭外圍。”贏正指著輿圖上“流沙死域”的邊緣,“司馬昭逃回西域,必是去了那裡。他在長安功敗垂成,但‘聖火之種’未毀,他一定會想方設法,用其他方式‘孵化’那東西。”
“用甚麼方式?”阿史那邏問。
“血祭。大量的血,最好是……特定的血脈。”贏正想起清平郡主,想起皇帝,但西域沒有大夏皇族,“或許,是西域諸國王室的血,或者,是某種古老血脈的後裔。”
陳平倒吸一口涼氣:“于闐、疏勒近期王室成員接連‘暴病’,高昌國君稱病不出……難道?”
“查!”贏正斬釘截鐵,“陳平,動用你在西域所有暗樁,我要知道諸國王室近況,尤其是是否有成員失蹤、患病、行為異常。趙天德,點齊三千精銳,以巡邊名義,陳兵西域門戶,但不要越境。阿史那邏——”
“我跟你去。”阿史那邏直接道,“流沙死域,你沒去過,我也沒有。但論在沙漠裡活命,我比你在行。”
贏正看著他,沒拒絕,點點頭:“好。我們輕裝簡從,只帶最可靠的人。扎西帶路,孫先生同行,他認得那種甲蟲和邪物。韓釗,你挑五十親衛,要西域打過仗、懂番話的。”
“是!”
“國公,您親自去,太冒險了。”趙天德勸道。
“司馬昭認識我,我也認識他。有些事,必須我去了結。”贏正目光掃過眾人,“肅州交給你們。若我一月未歸,趙天德代掌軍務,陳平掌情報,一切以穩住邊市、守住肅州為要。若……若西域有變,諸國異動,可奏請朝廷,調隴右軍支援。”
“國公!”眾人皆變色。這是交代後事。
“只是以防萬一。”贏正語氣平靜,“好了,各自去準備。十日後出發。”
眾人退下後,贏正獨坐良久。他起身,走到府中後院。
這裡原本是花園,他讓人改成了校場。此時夕陽西下,校場上,一個身影正在練刀。
是巴特爾。
孩子握著特製的小號橫刀,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汗水浸溼了鬢髮,小臉緊繃,眼神專注。他練的是最基礎的劈、砍、撩、刺,但每個動作都竭盡全力。
贏正看了片刻,走過去。
巴特爾察覺,收刀行禮:“國公爺。”
“誰教你的刀法?”
“韓釗叔叔閒時教我的。他說,等我再大點,教我騎射。”巴特爾眼睛亮晶晶的,“國公爺,我能跟您上戰場嗎?我不用人保護,我可以殺敵!”
贏正看著他稚嫩卻堅毅的臉,想起半年前那個縮在母親屍體旁發抖的孩子。他伸手,拿過巴特爾手中的刀。
刀很輕,木柄被孩子的手汗浸得發亮。
“想上戰場,先要明白為何而戰。”贏正將刀遞還,“蘇先生教你讀書,是讓你明理;韓釗教你刀法,是讓你強身。但握刀的手,要知道刀鋒該指向誰。”
巴特爾似懂非懂:“指向壞人。像司馬昭那樣的壞人。”
“司馬昭是壞人,但他為甚麼壞?”贏正問,“因為他殺人?因為他用邪術?不,這些是表象。他壞在,他要奪走別人安穩的生活,要毀掉學堂,要讓孩子沒書讀,讓商人沒生意做,讓母親失去兒子,讓孩子失去父親。他要的,是讓世界回到弱肉強食、朝不保夕的野蠻時代。”
巴特爾握緊刀柄:“那我要保護學堂,保護肅州,保護……保護像阿媽一樣的人,不讓他們被壞人害死。”
贏正點頭:“記住這句話。握刀,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保護。保護你珍視的東西,保護你相信的世道。”
“我記住了。”巴特爾用力點頭。
贏正拍拍他肩膀:“繼續練吧。等我從西域回來,檢查你功課。”
“您要去西域?”巴特爾睜大眼睛。
“嗯,去辦點事。”
“危險嗎?”
“有點。”
巴特爾咬了咬嘴唇,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皮囊,塞給贏正:“這個給您。是娜仁奶奶給的護身符,裡面裝著草原聖山的土和泉水,能保佑人平安回家。”
贏正接過,皮囊還帶著孩子的體溫。他點點頭,將皮囊收入懷中。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校場上,孩子繼續練刀,喝哈聲在晚風中傳開。
贏正轉身離開,背影沒入漸濃的夜色。
十日後,拂曉。
肅州西門悄然開啟,一隊人馬魚貫而出。贏正、阿史那邏、韓釗、扎西、孫不易,及五十精銳親衛,皆作商隊打扮,駝馬滿載貨物,實則是兵器、乾糧、藥品、水囊。
沒有送行儀式,只有趙天德、陳平在城頭目送。
“保重。”趙天德抱拳。
“肅州交給你們了。”贏正回禮,隨後調轉馬頭,“出發!”
駝鈴聲聲,馬蹄踏碎晨霜,隊伍向西,駛入蒼茫戈壁。
此去西域,前路未知。
沙漠深處,死亡與秘密一同等待。
而長安的皇帝,在收到贏正“巡視西域商路”的密奏後,站在大明宮高臺上,望向西北方向,久久不語。
高無庸低聲問:“陛下,安國公此行……”
“他是去斬草除根。”皇帝緩緩道,“司馬昭不死,聖宗不滅,朕寢食難安。傳旨,令隴右、河西諸軍,整裝備戰,隨時聽候肅州調遣。再告訴陳平,西域所有暗樁,全力配合贏正,必要時……可先斬後奏。”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