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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第234章 坐鎮的重要

2026-03-30 作者:爆款高境界

臘月的寒風捲著細雪,撲打在肅州城頭的旌旗上,獵獵作響。贏正手裡捏著那封沒有署名的密信,指節微微泛白。暗紅色的粉末在羊皮紙包裡,像凝固的血,又像西域沙漠深處不祥的塵埃。

“臘月三十,長安夜宴……”他低聲重複,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心裡。

年關將至,本該是邊市最熱鬧的時候。互學區——如今已更名為“安邊學堂”——的新校舍寬敞明亮,孩子們琅琅的讀書聲混著夏語和突厥語,成了肅州城最動聽的樂曲。市集上,夏人的絲綢與突厥的毛皮交換,鐵匠鋪裡打製著融合兩邊技藝的新式馬具,連酒館裡飄出的歌聲,都帶上了幾分異域的長調。

可這封密信,像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這片初生的安寧裡。

“安答,看甚麼這麼出神?”阿史那邏裹著狼皮大氅走上城樓,他腿上的傷已好得七七八八,但長途奔襲西域的疲憊,還留在眉宇間。看到贏正手裡的信和粉末,他臉色一沉,“又是那賊子?”

贏正將信遞給他。“長安,宮宴。他要在天子腳下,百官面前動手。”

阿史那邏掃過信紙,濃眉擰緊:“狂血丹?他帶著這東西去長安,想幹甚麼?毒殺皇帝?還是控制百官?”他抓起那包粉末聞了嗅,立刻嫌惡地拿開,“這味道,比我們在鬼哭嶺聞到的更邪性,像是……提純了很多倍。”

“所以才麻煩。”贏正望著東南方向,那是長安的方向,千里之遙,卻彷彿能感受到那漩渦中心的寒意,“宮宴守衛何等森嚴,他要如何將這東西帶進去?又能如何下毒?‘故人備薄禮’……這薄禮,恐怕不只是這點粉末。”

“你要去長安?”阿史那邏問,雖是疑問,語氣卻是肯定。

“不得不去。”贏正將信紙和粉末仔細收好,“司馬昭恨我入骨,此去長安,既是挑釁,更是陷阱。但若不去,他在宮宴上鬧出天大的亂子,後果不堪設想。馮驥雖倒,朝中未必乾淨。西域‘聖教’雖受重創,其心不死。司馬昭選在此時、此地出手,必有萬全準備,或許……朝中仍有他的內應,或者,已被他用別的方式控制。”

阿史那邏沉默片刻,用力拍了拍贏正肩膀:“我跟你去。”

“不行。”贏正搖頭,“肅州不能無人坐鎮。馮驥餘孽未清,西域‘聖教’殘部猶在,邊市初定,需要你在這裡鎮著。阿史那邏,這裡是我們一起打下的根基,不能有失。長安之事,兇險未知,我一個人,反而便宜行事。”

“可你……”

“放心,”贏正打斷他,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鬼哭嶺、火焰山他都殺不了我,長安城,天子腳下,我倒要看看,他能耍出甚麼花樣。你留在肅州,替我穩住後方,盯緊西域動向,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阿史那邏知道贏正說得在理,他若離開,剛剛穩定的邊市和突厥各部,難保不出亂子。他重重嘆了口氣:“好!肅州交給我,你放心。但你記住,若有需要,狼頭旗隨時可至長安!”

贏正心頭一暖,點了點頭。兄弟之間,無需多言。

接下來的日子,贏正一邊加緊安排肅州軍政事務,將一應權責暫時移交副手和阿史那邏共同監理,一邊挑選進京隨行人員。趙天德必須留下,他熟悉肅州事務,且要協助阿史那邏穩定局面。陳平要統管錦衣衛在西北的情報網,也無法輕動。最終,贏正只帶了二十名最精銳的、曾在西域出生入死的親衛,以及一位精於醫毒之術的老軍醫孫不易,外加兩名機敏的文書。

臨行前,他去了一趟安邊學堂。

校舍裡爐火正旺,孩子們的小臉被烤得紅撲撲的。蘇先生正在講解《論語》,看到贏正進來,示意孩子們繼續誦讀,自己迎了出來。

“國公爺要遠行?”蘇先生已從陳平那裡得知訊息,眉宇間帶著憂色。

“去趟長安,年關前回來。”贏正儘量說得輕鬆,目光掃過學堂裡的孩子。巴特爾坐在前排,腰桿挺得筆直,眼神專注,腿上燒傷留下的疤被褲管遮著,但那份沉靜堅毅的氣質,已與半年前那個驚惶的孩子判若兩人。陳大毛坐在他旁邊,不時偷偷做個鬼臉,被蘇先生瞪一眼,又趕緊坐好。

“長安……風波地啊。”蘇先生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國公爺,老夫痴長几歲,在京中也有些故舊。聽聞……自馮驥事發,朝中非議國公爺‘擅專邊事、結交番將、權柄過重’的聲音,可一直沒斷。皇上雖信重國公爺,但三人成虎……”

贏正笑了笑:“清者自清。邊市安寧,夏突和睦,便是最好的回應。先生放心,贏正心中有數。只是此去,學堂和孩子們,還要多勞先生費心。”

“分內之事。”蘇先生拱手,“願國公爺一路順風,早日平安歸來。”

贏正又看了一眼認真誦讀的巴特爾和大毛,轉身走出學堂。寒風拂面,他緊了緊大氅。身後,孩子們稚嫩卻充滿希望的聲音隨風傳來:“……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有朋自遠方來?贏正嘴角泛起一絲冷意。司馬昭,我們這“故人”,也該在長安,好好敘敘舊了。

臘月十五,贏正輕車簡從,離開肅州,奔赴長安。他沒有打出欽差儀仗,只以尋常邊將回京述職的名義趕路。一路快馬加鞭,過秦州,穿隴山,渡渭水。越接近長安,官道上車馬愈多,年節的氣氛也愈濃,可贏正心頭那根弦,卻繃得越緊。

沿途驛站,他命令親衛暗中留意可疑人物,尤其是帶有西域特徵,或言行舉止異常者。但一連數日,並無特殊發現。司馬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臘月二十三,小年。贏正一行抵達長安城外。巍峨的城牆矗立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朱雀門上覆著薄雪,往來車馬行人如織,叫賣聲、呼喝聲、車輪碾過積雪的吱呀聲,匯成一曲繁華而嘈雜的都城交響。

然而,在這繁華的表象下,贏正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城門口的盤查比往年嚴密許多,守城兵士眼神銳利,對攜帶箱籠貨物的行人商旅格外仔細。進城後,街市依舊熱鬧,但巡邏的武侯、金吾衛明顯增多,不時有馬蹄聲在坊間街道急促響起。

“爺,氣氛不太對。”親衛隊長韓釗湊近低聲道。他是贏正從肅州邊軍中提拔的悍卒,沉默寡言,卻心細如髮。

“嗯。先去驛館安頓,然後……遞牌子,求見皇上。”贏正沉聲道。按制,外臣回京,需先至驛館等候召見,不得擅入皇城。但事態緊急,他必須儘快面聖。

在皇城旁的光德坊驛館安頓下,贏正立刻寫下密奏,連同那封匿名信和狂血丹粉末,遣韓釗設法遞入宮中。他自己則換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帶著兩名親衛,信步走出驛館,融入長安街市的人流。

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看這座帝國的心臟,在年關將至時,究竟湧動著怎樣的暗流。

西市依舊喧囂,胡商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香料、珠寶、毛皮、奇珍異寶琳琅滿目。贏正看似隨意閒逛,目光卻掃過一個個攤位,一張張面孔。西域來的商隊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忙著在年前將貨物脫手。他留意到,有幾個售賣西域藥材和香料的攤位,生意格外冷清,攤主眼神飄忽,不時警惕地四下張望。

在一個賣突厥彎刀的攤位前,贏正停下腳步,拿起一把鑲著紅寶石的匕首把玩。攤主是個滿臉風霜的突厥老漢,用生硬的夏語招呼:“貴人好眼力,上好的精鋼,真正的突厥手藝!”

贏正笑了笑,用流利的突厥語道:“刀子不錯,可惜殺氣重了點,年節下,不吉利。”

老漢一愣,仔細看了看贏正,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隨即壓低聲音,也用突厥語道:“貴人是從西邊來的?聽口音,像是肅州那邊?”

“走過幾趟。”贏正含糊道,放下匕首,狀似無意地問,“今年生意如何?我看不少西域來的朋友,臉上都帶愁容。”

老漢嘆了口氣,左右看看,湊近些:“不瞞貴人,今年邪性。往年這時候,正是買賣紅火的時候。可自打入冬,城裡就查得嚴,尤其是我們這些從西邊來的,盤問得厲害。還聽說……”他聲音壓得更低,“宮裡丟了要緊東西,皇上發了大火,好些胡商被牽連,貨被扣了不說,人還抓進去不少,現在都沒放出來。唉,這年,怕是過不安生了。”

贏正心頭一動:“宮裡丟了東西?可知是甚麼?”

“那哪能知道!”老漢連忙擺手,“都是瞎傳的。貴人還是看看別的刀吧,這把匕首,您要是喜歡,便宜些……”

贏正買下了那把匕首,又隨意聊了幾句,便轉身離開。宮中失竊?是司馬昭的手筆嗎?偷了甚麼?和狂血丹有關?

離開西市,贏正又去了東市,那裡的氛圍相對寬鬆些,多是達官顯貴採買年貨,但也隱約能感覺到一種緊張的氣氛。幾家有名的酒樓戲院,門口都有便衣模樣的人逡巡。

天色漸晚,贏正準備返回驛館,經過平康坊時,一陣奇特的樂聲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樂聲尖銳中帶著蒼涼,並非中原常見的絲竹,更像是……西域某種骨笛或胡笳的聲音,但旋律更加詭異,隱隱有蠱惑人心之感。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門前,圍著些閒漢百姓,對著裡面指指點點。宅院門楣上掛著一塊新匾,上書三個字:“幻戲班”。

幻戲?贏正心中警覺。他記得密報提過,最近長安城裡新來了一個西域幻戲班,表演吞刀吐火、傀儡戲法,頗有些新奇手段,吸引了不少看客,甚至有些達官貴人也會召其入府表演。

“這班子邪門,”旁邊一個看熱鬧的老頭嘀咕,“昨兒個在崇仁坊表演,弄了個大箱子,進去個大活人,轉眼變出三個小侏儒來,嚇人哩!”

“聽說班主是個西域來的老頭子,眼神瘮人。”另一人介面。

贏正正想走近些察看,韓釗匆匆趕來,低聲道:“爺,宮裡有訊息了,讓您即刻進宮,走玄武門側門,有人接應。”

贏正收回目光,深深看了一眼“幻戲班”的牌匾,轉身快步離去。

玄武門側門,一名面白無鬚、眼神精幹的中年太監已等候多時,正是皇帝身邊的心腹太監高無庸。

“高公公。”贏正拱手。

“安國公,快隨咱家來,皇上在紫宸殿後暖閣等著呢。”高無庸神色匆匆,領著贏正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進入皇城,專挑僻靜宮道行走。

紫宸殿後暖閣,地龍燒得正暖,驅散了臘月的寒意。然而,端坐在御案後的皇帝趙琮,臉色卻比窗外的冰雪還要冷峻。他不過三十出頭,但眉宇間已有了深重的憂色和威嚴,此刻,這威嚴中更帶著壓抑的怒火。

“臣贏正,參見陛下。”贏正欲行大禮。

“愛卿免禮,看座。”皇帝抬手製止,聲音有些沙啞,“你送來的東西,朕看過了。司馬昭……果然陰魂不散!”

贏正坐下,高無庸屏退左右,親自守在門口。

“陛下,信中提及臘月三十宮宴,司馬昭必有所圖。那狂血丹粉末,經隨行軍醫查驗,藥性猛烈,遠勝尋常毒物,少量便可致人狂亂,量大或可控制心神。此物若流入宮宴,後果不堪設想。”贏正沉聲道。

皇帝從御案下拿出一個錦盒,開啟,裡面赫然是幾粒暗紅色的蠟丸,與鬼哭嶺所見狂血丹一般無二!“豈止是流入宮宴!你看看這個!”

贏正瞳孔一縮:“這是……”

“這是三日前,內侍省在準備宮宴器皿時,在一批新進的御用蜜餞中發現的!”皇帝語氣森寒,“混在梅子蜜餞裡,色澤相近,若非偶然打翻一罐,還難以察覺!經太醫署查驗,正是此等邪物!數量不多,但已足夠讓宴席上數人當場發狂!”

贏正倒吸一口涼氣。司馬昭的手,竟然已經伸到了宮內採辦!而且時機拿捏得如此之準,正好在宮宴籌備期間!

“朕已命人徹查,但負責採辦的那名太監,已於兩日前‘失足’落井而亡,線索全斷。相關經手之人,也一問三不知,或者……知道也不敢說。”皇帝揉了揉眉心,疲憊之色難掩,“馮驥伏誅,朝野震動,朕本以為可清靜些時日,不料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司馬昭,還有他背後的西域妖人,竟將主意打到了朕的宮宴上!臘月三十,宗親勳貴、文武百官齊聚,若是出了亂子……朕的顏面何存?朝廷威嚴何在?!”

“陛下息怒。”贏正勸道,“司馬昭此舉,意在製造恐慌,擾亂朝綱,甚至可能……有更險惡的圖謀。他既能將狂血丹送入宮內,必然在朝中仍有內應,或已用邪法控制了某些關鍵人物。當務之急,是確保宮宴萬無一失,並暗中揪出潛伏之輩。”

“朕已加強宮中守衛,所有宮宴飲食、器皿、人員,皆由朕信重之人重新核查,並命太醫署隨時待命。”皇帝道,目光灼灼地看向贏正,“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司馬昭狡猾如狐,既能將丹藥混入蜜餞,未必沒有其他手段。愛卿在肅州與他數度交鋒,最是瞭解此獠。朕召你回京,便是要你將此案一查到底,在臘月三十之前,給朕揪出這隻老鼠!朕許你便宜行事之權,必要時,可調動皇城司部分人手!”

“臣,領旨!”贏正起身肅然道。皇城司,天子親軍,專司偵緝、刑獄,直接對皇帝負責,權力極大。皇帝將此權暫授,足見信任,也足見事態之嚴重。

“此外,”皇帝從案上又拿起一份密報,遞給贏正,“你看看這個。這是皇城司安插在平康坊的暗樁,昨夜冒死送出的訊息。”

贏正接過,快速瀏覽,越看越是心驚。密報中提到,平康坊新來的“幻戲班”,行跡詭異。班主自稱來自“西夜國”,但口音混雜,不似純粹西夜人。其表演的戲法,尤其是操控傀儡和煙霧的技藝,與西域“聖教”某些邪法記載頗為吻合。更重要的是,暗樁發現,這幻戲班與城中幾家藥材鋪、香料行有秘密往來,購入的幾種藥材,經辨認,竟與煉製狂血丹的輔料有七八分相似!暗樁本想繼續深入調查,但昨夜送出此信後,至今未歸,恐已遭遇不測。

幻戲班!贏正立刻想起方才在平康坊外聽到的詭異樂聲和圍觀者的議論。

“陛下,這幻戲班,極可能是司馬昭在長安的巢穴,或重要聯絡點!”贏正斷然道,“他們以表演為掩護,暗中採購煉製狂血丹的材料,甚至可能就在班內進行初步煉製或隱藏成品!那名暗樁失蹤,說明他們已警覺。”

“朕也如此認為。”皇帝點頭,“皇城司已派人暗中監視,但對方似乎有所察覺,加強了戒備,且班內似有精通機關暗道之人,一時難以潛入探查。朕不想打草驚蛇,畢竟,司馬昭才是大魚。”

“臣明白。”贏正沉吟道,“對方既已警覺,強攻恐難奏效,且易使其狗急跳牆,提前發動。臣以為,當以暗中調查、順藤摸瓜為主。他們需要採購藥材,必然有渠道。他們混入宮宴,也需要內應。或許,可以從這兩條線入手。”

“朕已命皇城司嚴查所有與宮宴採辦相關的環節,以及近期與西域、尤其是西夜國有關聯的商旅、使團。”皇帝道,“但宮中人多眼雜,年關事繁,難免疏漏。愛卿,朕將此事全權託付於你。臘月三十之前,朕要看到一個乾淨的宮宴,更要看到司馬昭伏法!”

“臣,定不辱命!”贏正單膝跪地,鄭重承諾。

離開皇宮,已是深夜。長安城實行宵禁,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巡夜金吾衛的腳步聲和更夫的梆子聲在寒風中迴盪。贏正沒有直接回驛館,而是繞道去了平康坊附近。

幻戲班所在的宅院漆黑一片,寂靜無聲,與周圍尚有零星燈火的人家格格不入。贏正潛伏在對面屋頂,藉著清冷的月光觀察。宅院看似普通,但院牆比尋常民宅高出尺許,牆頭似乎還布有不易察覺的細線,很可能是警鈴。門口、牆角陰影處,隱隱有人影靠牆而立,呼吸綿長,顯然是守衛,且身手不弱。

觀察了約莫半個時辰,宅院內毫無動靜。贏正悄然退走。硬闖不明智,對方已有戒備。需要想辦法混進去,或者,從外部開啟缺口。

回到光德坊驛館,孫不易已等候多時。老軍醫臉色凝重,將贏正請入內室,桌上擺著幾個小碟,裡面是不同顏色的粉末和殘渣。

“國公爺,您帶來的那包粉末,還有宮裡發現的丹藥,老朽仔細驗看過了。”孫不易指著那些碟子,“這狂血丹,主材應該是西域特有的幾種礦物,混合了數種激發氣血、麻痺心神的草藥,其中幾味,藥性猛烈,中土罕見。最詭異的是,”他拿起一個裝有暗紅色結晶的小碟,“這裡面,摻雜了極微量的東西,老朽用銀針、活物反覆試驗,發現它……似乎能引動某種‘共鳴’。”

“共鳴?”贏正皺眉。

“是。”孫不易語氣帶著難以置信,“老朽用老鼠試驗。給一隻老鼠喂下含有此物的丹藥,再在另一處敲擊一種特定頻率的器物——老朽試驗多次,發現類似西域某種骨笛的聲音——那隻未服藥的老鼠,也會變得焦躁狂暴,而服藥的老鼠,反應更為劇烈,近乎完全被聲音控制。若停止聲音,藥效過後,老鼠便虛弱而死。老朽推測,這丹藥中摻雜的異物,能讓人對特定頻率的聲音產生劇烈反應,甚至被其控制。配合那骨笛或類似器物,便能操縱服藥者!”

贏正心中駭然。原來如此!難怪司馬昭能控制那些“藥人”,難怪他在鬼哭嶺用骨笛指揮藥人進攻!這狂血丹,不僅是激發狂暴的藥物,更是控制人心的邪物!他將這發現與鬼哭嶺所見聯絡起來,頓時豁然開朗。

“可能找出解藥,或預防之法?”

孫不易搖頭:“此丹藥理詭異,老朽一時難以破解。唯一可確定的是,其藥性猛烈,服食後對心脈損耗極大,即便不被控制,事後也非死即殘。要防備,唯有不接觸、不服用。至於那控制的聲音,頻率特殊,常人聽了只是覺得刺耳,但若服藥者在一定範圍內,恐怕難以抵擋。”

贏正面色凝重。這意味著,宮宴之上,若有人暗中下藥成功,再有人以特殊樂聲催動,頃刻間便是一場大亂!必須阻止!

“孫先生,你可能辨識出,煉製此丹所需的藥材,尤其是那能引起‘共鳴’的異物,大概產自何處?長安城中,哪些地方可能購得?”

孫不易思索片刻:“激發氣血、麻痺心神的幾味主藥,雖罕見,但在一些專營西域奇藥、或是膽大包天的黑市藥鋪,或許能尋到。但那異物……”他指著暗紅色結晶,“此物老朽前所未見,非金非石,倒像是……某種活物的分泌物風乾後所得,帶有淡淡的腥氣。若要追查,或可從西域來的奇珍異物商人,或是馴養毒蟲猛獸的藝人處著手。”

活物的分泌物?贏正立刻想到了摩多,想到了鬼市那些詭異的蠱蟲。司馬昭與西域“聖教”勾結,擅長驅使毒蟲,這異物,很可能便是某種特殊蠱蟲的產物!馴養毒蟲猛獸的藝人……幻戲班!

思路逐漸清晰。幻戲班以西域幻術、戲法為掩護,很可能暗中馴養著某種能產生“共鳴異物”的毒蟲,並以此煉製或儲存狂血丹。他們與藥材鋪秘密交易,獲取輔料。他們或許還透過某種渠道,與宮中內應勾結,將丹藥混入宮宴用品。

接下來幾天,贏正以皇城司客卿的身份(對外宣稱是協助調查宮中失竊案),在長安城中明察暗訪。他調閱了皇城司關於幻戲班的所有卷宗,發現這個戲班是一個月前抵達長安,班主自稱“烏蘇大師”,持有西夜國某位小酋長的引薦信。他們先在東西兩市表演,因其戲法新奇,很快打出名氣,被幾家達官貴人請入府中表演,包括……即將在臘月三十宮宴上負責部分樂舞編排的教坊司副使,以及光祿寺一位負責宮宴果品採辦的署丞!

這兩條線,立刻引起了贏正的高度警惕。他秘密提審了已被控制起來的教坊司副使和光祿寺署丞。兩人起初矢口否認,但在確鑿證據(皇城司查明他們曾收受幻戲班重金,並與之有過密往來)面前,終於崩潰招供。

原來,幻戲班以重金賄賂,請副使在宮宴樂舞中,加入一段“西域祈福幻戲”,說是為陛下和朝廷祈福,節目新奇,可添光彩。副使貪圖錢財,又見幻戲班有名氣,便答應安排。而那位署丞,則被買通,在檢查一批西域進貢的乾果蜜餞時“疏忽”,讓幻戲班派人冒充夥計,將混有狂血丹的蜜餞調了包。至於那落井的太監,不過是他們找的替罪羊,真正經手並下藥的,是署丞手下的一名心腹小吏,如今也已“暴病身亡”。

線索似乎清晰了:幻戲班透過賄賂宮內低階官員,將狂血丹混入宮宴飲食,並安排了一場“祈福幻戲”,很可能在表演中,以特殊樂器(如骨笛)奏出控制性的聲音,引發服藥者狂亂,製造驚天混亂。

但贏正總覺得,事情不會如此簡單。司馬昭費盡心機,潛伏多年,勾結西域“聖教”,煉製狂血丹,就只是為了在宮宴上製造一場混亂?這固然能打擊朝廷威信,讓皇室蒙羞,但代價太大,收穫似乎不成正比。而且,那“祈福幻戲”節目單他看過了,並無出奇之處,幻戲班表演的戲法,也並非不可替代。司馬昭難道不怕節目在最後審查時被撤下?

除非……這場“幻戲”,本身就有問題!或者,幻戲班另有途徑,確保他們的“節目”一定能上演,甚至,他們的目標,可能不僅僅是製造混亂……

臘月二十六,距離宮宴只剩四天。

贏正決定兵行險著。他讓皇城司繼續明面上按照“宮中失竊案”調查,吸引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線注意。自己則帶著韓釗等幾名絕對可靠、且精通潛伏偵查的親衛,準備夜探幻戲班。

是夜,無月,北風呼嘯,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護。

贏正等人換上夜行衣,如同鬼魅般潛入平康坊。幻戲班宅院依舊靜默,守衛似乎比前幾日更加森嚴,不僅門口有人,院牆四周的陰影裡,也隱隱有人潛伏。

“爺,守衛增加了,裡面恐怕有詐。”韓釗低聲道。

“我知道。”贏正盯著那黑沉沉的宅院,“但這是最快的方法。司馬昭多疑,我們越是不動,他越會懷疑我們已察覺。不如打草驚蛇,逼他動起來。你們在外圍接應,製造些動靜,吸引守衛注意。我親自進去探一探。”

“爺,太危險了!讓我去!”韓釗急道。

“不,你對機關暗道的瞭解不如我。而且,若真是司馬昭,我比他更熟悉。”贏正語氣不容置疑,“按計劃行事,一刻鐘後,無論我是否出來,你們立刻撤離,去西市‘胡姬酒肆’後的第三間民宅,那裡是皇城司的一處暗樁,將情況報知高公公。”

韓釗知贏正決心已定,咬牙點頭。

贏正深吸一口氣,如同狸貓般滑下屋頂,藉助風聲和街道拐角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靠近幻戲班宅院的後牆。他避開牆頭的細線,選了一處牆角,從懷中掏出精鋼爪鉤,輕輕丟擲,勾住牆頭內側,試了試力道,隨即猿猴般攀援而上,伏在牆頭,屏息觀察。

院內格局與尋常富戶相似,前院、中庭、後院。前院和中庭一片漆黑,但後院西側的一排廂房,窗縫中隱隱透出微弱的光亮,並有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藥材和奇異腥甜的氣味飄出。

就是那裡!

贏正正要翻下牆頭,忽然,中庭方向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蟲豸爬行的“沙沙”聲。他立刻伏低身體,凝神望去。

只見中庭的陰影裡,緩緩“流”出幾道黑影。那不是人,而是一種拳頭大小、通體黝黑、泛著金屬光澤的甲蟲!它們排成一列,行動迅捷而詭異,徑直朝著前院門口爬去。而在中庭的假山石後,一個矮小佝僂的身影一閃而逝。

是馴蟲人!這幻戲班果然在馴養毒蟲!那些黑色甲蟲,恐怕就是產生“共鳴異物”的來源!

贏正心念急轉,改變主意,決定先跟蹤這些甲蟲。他小心翼翼翻下牆頭,落地無聲,遠遠吊在那隊甲蟲後面。

甲蟲爬出前院,並未走大門,而是鑽進了門旁一條狹窄的排水溝。贏正繞到宅院側面,找到排水溝出口,只見那些甲蟲爬出來後,竟然沿著坊牆根,朝著東南方向快速移動。

它們要去哪裡?贏正心中疑竇大生,緊緊跟上。

甲蟲的行動路線十分詭異,專挑陰暗僻靜處,速度極快。贏正將輕功提到極致,才勉強跟上。穿街過巷,約莫一炷香時間,甲蟲竟然爬到了——永興坊!

永興坊,靠近皇城,多是宗室勳貴、朝廷大員的宅邸。這些甲蟲,來這裡做甚麼?

只見甲蟲隊伍在一處高門大院的側門停下,這側門極為隱蔽,位於一條死衚衕盡頭。甲蟲在門下聚集,片刻後,側門下方一塊活動的磚石被頂開,甲蟲魚貫而入,隨即磚石復位,一切如常。

贏正心中劇震。這處宅院,他認得!是已故淳親王的別院!淳親王是當今皇帝的叔父,三年前病故,因其無子,府邸一直空置,只有幾個老僕看守。司馬昭的人,怎麼會和這座王府別院扯上關係?難道這裡才是他們真正的據點?還是說,朝中某位位高權重之人,也牽涉其中?

他不敢貿然探查王府,記下位置,迅速按原路返回。當他回到幻戲班宅院附近時,約定的時間將近。他發出約定的鳥鳴聲,韓釗等人立刻在另一側製造了動靜——幾聲野貓廝打的慘叫,以及瓦片落地的碎裂聲。

幻戲班宅院內頓時一陣騷動,守衛被吸引過去。贏正趁機再次翻牆而入,這次,他目標明確,直奔後院那透出燈光的廂房。

廂房門窗緊閉,但贏正耳力極佳,貼近窗縫,能聽到裡面傳來極其輕微的、彷彿無數細小口器咀嚼摩擦的“窸窣”聲,以及那股腥甜氣更濃了。他舔溼手指,輕輕在窗紙上捅開一個小孔,向內窺視。

只見屋內沒有點燈,只在牆角點著幾盞昏黃的油燈。屋中擺滿了層層疊疊的木架,木架上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陶罐。一些陶罐敞著口,裡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蟲,正是他剛才跟蹤的那種!還有一些陶罐密封著,微微震動。屋子中央,一個身穿黑袍、背對著窗戶的佝僂身影,正用一把小銀勺,從一個特殊的玉碗中,舀出暗紅色的、半凝固的粘稠物,小心地裝入一個個蠟丸。那粘稠物,與孫不易描述的“異物”極其相似!

果然是煉製狂血丹的關鍵場所!那些甲蟲,就是在生產這種“異物”!

贏正正想看得更仔細,忽然,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他心中警兆大作,不假思索地向側前方撲倒。

“嗤!”一枚藍汪汪的細針,釘在了他剛才位置的窗欞上,針尾輕顫。

被發現了!

贏正就地一滾,長刀已然出鞘,看也不看,向後橫掃。

“鐺!”金鐵交鳴之聲炸響,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屋頂撲下,手中一對短戟架住了贏正的長刀。藉著力道,贏正翻身而起,與來人對峙。

那人一身黑衣,臉上帶著猙獰的鬼面具,只露出一雙陰冷的眼睛。正是司馬昭!雖然他刻意改變了身形步法,但那股陰寒的氣息,贏正絕不會認錯!

“贏小公爺,深夜到訪,何不進門一敘?”司馬昭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嘶啞難聽,顯然是用了變聲之法。

“司馬昭,果然是你!”贏正冷笑,“藏頭露尾,故弄玄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就憑你?”司馬昭嗤笑,短戟一擺,揉身攻上,招式詭譎狠辣,專攻要害。

贏正揮刀相迎,刀光戟影瞬間充斥小小的後院。兩人都是當世高手,瞬間交手十餘招,勁氣四溢,震得周圍陶罐嗡嗡作響,一些甲蟲受驚爬出,又被刀風戟影絞碎。

贏正肩傷未愈,久戰不利。他心知必須速戰速決,刀法一變,使出沙場搏殺的悍勇招式,大開大合,以命搏命。司馬昭似有顧忌,不願硬拼,身形遊走,尋找機會。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猛地開啟,那佝僂的馴蟲人衝出,手中端著一個陶罐,朝著贏正潑來!罐中飛出的,竟是無數細小的、閃著幽藍光澤的飛蟲!

贏正早有防備,刀光一卷,將大部分飛蟲絞碎,同時身形急退,袖中滑出幾枚鐵蒺藜,射向馴蟲人。馴蟲人慌忙躲閃,陶罐脫手摔碎,更多的黑色甲蟲和飛蟲湧出。

“走!”司馬昭低喝一聲,不再戀戰,短戟虛晃一招,逼退贏正,抓起馴蟲人,縱身上了屋頂。

“哪裡走!”贏正豈肯放過,提氣急追。

然而,司馬昭對地形極為熟悉,在屋脊巷道間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之中。贏正追出兩條街巷,已失去對方蹤跡。他知道司馬昭狡詐,必有接應,強追恐中埋伏,只得恨恨停步。

此時,遠處傳來武侯巡夜和皇城司人馬的呼喝聲,顯然是被打鬥驚動。贏正不敢逗留,迅速按預定路線撤離,與接應的韓釗等人匯合。

回到驛館,贏正臉色陰沉。雖然證實了幻戲班是煉製狂血丹的巢穴,也確定了司馬昭就在長安,但打草驚蛇,讓他再次逃脫。更重要的是,淳親王別院那條線,意味著甚麼?司馬昭在長安的勢力,恐怕遠超預計。

“爺,接下來怎麼辦?”韓釗問道。

贏正沉吟片刻,眼中寒光閃爍:“司馬昭知道我盯上了幻戲班,必會切斷與那邊的聯絡,甚至可能毀掉證據。但永興坊淳親王別院,他未必知道我們已經察覺。而且,宮宴在即,他計劃的關鍵部分,很可能就在那裡!”

“我們強攻王府別院?”

“不,”贏正搖頭,“王府別院,若無確鑿證據和聖旨,擅闖便是死罪。而且那裡守衛情況不明,司馬昭可能佈置了陷阱。我們需雙管齊下。第一,你立刻帶人,拿著我的令牌去見高公公,請他協調皇城司,以搜查逃犯為名,立刻查封幻戲班宅院,務必找到煉丹證據,擒拿相關人員,尤其是那個馴蟲人,要活口!第二,我親自去查淳親王別院,但要換個法子。”

“甚麼法子?”

贏正走到窗邊,望著皇宮方向:“臘月三十宮宴,宗親勳貴皆要入宮。淳親王雖故,但其王妃、郡主仍在。按照慣例,她們也會入宮赴宴。司馬昭若以王府別院為據點,很可能利用了王府內眷不知情,或者……控制了某些人。我要在宮宴之前,親自‘拜訪’一下這位淳王妃。”

臘月二十七,清晨。

一夜未眠的贏正,換上了正式的國公朝服,遞上拜帖,前往永興坊淳親王府——不是那座可疑的別院,而是正院。

王府正院略顯冷清,門庭不如其他親王顯赫。老門房通報後不久,贏正在偏廳見到了淳王妃。王妃年約四旬,面容端莊,但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鬱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陪在一旁的,是淳親王獨女,年僅十四歲的清平郡主,小臉蒼白,眼神躲閃,不敢看贏正。

“臣贏正,參見王妃,郡主。”贏正行禮。

“安國公不必多禮。”淳王妃聲音有些乾澀,“不知國公爺突然到訪,所為何事?可是……為了亡夫昔日之事?”淳親王在世時,與馮驥走得頗近,馮驥案發後,王府也受了些牽連,但皇帝念及親情,並未深究。

“王妃誤會了。”贏正溫言道,“臣近日奉旨協查宮中失竊案,有些線索,似乎與永興坊一帶有關。聽聞王府別院閒置,恐有宵小潛入,藏匿贓物,故特來提醒王妃,加強戒備。另外,年關將近,宮宴在即,王妃與郡主出入,也當時時留意安全。”

聽到“別院”二字,淳王妃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濺出少許。清平郡主更是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恐,又迅速低下頭。

“多、多謝國公爺提醒。”淳王妃強笑道,“別院那邊,一直有老僕看守,應當……應當無礙。本宮會加派人手巡查的。”

贏正將母女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已有計較。他不再追問別院,轉而聊起些家常,問及郡主學業、王府用度等,語氣平和。聊了片刻,他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贏正似乎想起甚麼,回身道:“對了,王妃,近日京城不太平,有西域來的賊人,擅長馴養毒蟲邪物,害人不淺。王府若見任何可疑蟲豸,或是聞到怪異氣味,務必及時報官。”說著,他狀似無意地,從袖中滑落一小塊布片,正是那日從鬼市摩多身上得到的、繡有扭曲眼睛符號的碎布。

布片飄落在地。

淳王妃和清平郡主的目光,同時落在那個扭曲眼睛符號上。王妃臉色瞬間慘白,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清平郡主更是“啊”地驚叫一聲,捂住嘴,渾身發抖。

“王妃,郡主,怎麼了?”贏正故作驚訝,彎腰撿起布片。

“沒、沒甚麼……”淳王妃聲音發顫,勉強道,“只是……這圖案有些嚇人……國公爺從何得來?”

“從一個西域賊人身上搜得,據說是某個邪教的標記。”贏正仔細觀察著母女的神情,“王妃見過?”

“不!沒見過!”淳王妃矢口否認,但慌亂的眼神出賣了她,“國公爺若無事,本宮有些不適,先行告退了。”說著,竟有些失態地拉起清平郡主,匆匆轉入後堂。

贏正沒有阻攔,嘴角泛起一絲冷意。果然,這對母女,知道些甚麼,而且非常恐懼。這邪教符號,與王府別院,必有重大關聯!

離開王府,贏正立刻得到韓釗回報:皇城司已連夜查封幻戲班宅院,抓獲數名西域藝人,但班主“烏蘇大師”(很可能是司馬昭假扮或同黨)和那名馴蟲人逃脫。宅院中發現大量煉製狂血丹的器具、藥材,以及飼養那種黑色甲蟲的巢穴,證實了贏正的判斷。遺憾的是,未發現司馬昭蹤跡,也未找到與淳親王別院直接相關的證據。

線索,似乎又指向了那座神秘的別院。

臘月二十八,距離宮宴僅剩兩天。

贏正再次秘密入宮,將調查進展,尤其是淳親王妻女的異常反應及那邪教符號的關聯,稟明皇帝。

皇帝聞聽,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淳王叔……他竟也牽涉其中?不,王叔已故,定是他的家眷受人挾制!那符號,朕似乎有些印象……”他凝神思索片刻,忽然道,“高無庸,去內庫,將先帝時西域進貢的那批禮單和圖冊取來!”

高無庸領命而去,不久捧來幾卷陳舊的冊子。皇帝快速翻找,終於在其中一卷停下,指著一幅模糊的插圖:“愛卿看,可是此物?”

贏正看去,只見那插圖畫的是一枚造型奇特的令牌,令牌中央,正是一個扭曲的、像閉上的眼睛的符號!旁邊有文字註釋:“西夜國師信物,疑與古教‘拜火聖宗’有關,其教擅驅蟲豸,行事詭秘,國主亦敬而遠之。”

拜火聖宗!西域“聖教”!

“果然是它們!”皇帝合上冊子,眼中殺機凜然,“先帝時,便有奏報,西域有拜火聖宗,以邪術惑人,曾試圖滲透邊關,被先帝下令嚴厲打擊,其教眾遂轉入地下,蹤跡難尋。沒想到,幾十年過去,他們竟死灰復燃,還與司馬昭這逆賊勾結,將手伸到了朕的宮裡,伸到了宗親之家!”

“陛下,如今看來,司馬昭與拜火聖宗勾結,利用淳親王已故、王府看守鬆懈,暗中控制了別院作為據點。他們很可能以邪術或藥物控制了王妃、郡主,逼迫她們提供掩護,甚至利用她們宗親的身份,為混入宮宴提供便利。那幻戲班,只是明面上的幌子和煉製場所,真正的核心,或許就在淳親王別院!宮宴上的殺招,恐怕也藏在那裡!”贏正分析道。

皇帝踱步片刻,決然道:“既如此,今夜便調集兵馬,圍了淳親王別院,仔細搜查!將王妃、郡主‘請’進宮來,嚴加保護,仔細訊問!”

“陛下,不可!”贏正連忙勸阻,“如今敵暗我明,司馬昭狡詐,若強攻別院,他必狗急跳牆,恐傷及王妃郡主性命,更可能提前發動宮宴陰謀。且若無確鑿證據便搜查親王府邸,恐引朝野非議。臣有一計……”

贏正低聲將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皇帝聽罷,沉吟良久,緩緩點頭:“此計雖險,但或可一試。只是愛卿,你親身犯險,務必小心。朕會命高無庸率皇城司精銳,在別院外埋伏,見你訊號,立刻攻入!”

“臣遵旨!”

是夜,贏正換上一身不起眼的僕役服飾,臉上做了些偽裝,提著一個食盒,來到了永興坊淳親王別院的後門。食盒裡,是幾樣精緻的點心和一壺酒——來自“淳王妃”的賞賜。當然,這份賞賜,是贏正“說服”了王府一個知情又怕事的老嬤嬤,由她出面安排的。

後門開啟一條縫,一個睡眼惺忪的老僕探出頭:“誰啊?”

“王妃體恤各位看守別院辛苦,特命小人送來些酒菜。”贏正低著頭,遞上食盒和一塊王府的對牌。

老僕檢查對牌無誤,又看了看食盒裡的酒菜,嘟囔道:“王妃倒是好心……進來吧,輕點聲,別吵醒了裡面那位爺。”

贏正心中一凜,裡面那位爺?果然有人!他不動聲色,跟著老僕進了別院。

別院不大,但亭臺樓閣俱全,只是缺乏打理,顯得有些破敗陰森。老僕領著贏正穿過前院,來到中庭一間亮著燈的廂房外,低聲道:“東西放門口就行,那位爺不喜人打擾。”

贏正點頭,放下食盒,眼角餘光掃向廂房窗戶。窗紙上,映出一個坐著的人影,似乎正在看書。但那人影的輪廓,贏正覺得有些熟悉。

就在此時,廂房內忽然傳出一個嘶啞的聲音:“誰在外面?”

老僕連忙躬身:“爺,是王妃派人送夜宵來了。”

“拿進來。”聲音再次響起。

贏正心中一緊,但不敢遲疑,提起食盒,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床,桌上點著油燈,一個身著灰色布袍、頭髮花白的老者,背對著門,正在看書。看背影,與那日幻戲班中的馴蟲人有幾分相似,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放下吧。”老者頭也不回。

贏正將食盒放在桌上,正要退出,目光掃過老者手中的書,頓時如遭雷擊!那並非書,而是一本薄薄的、用奇異皮革裝訂的冊子,冊子攤開的那一頁,畫著一個複雜的、類似蟲巢的圖案,旁邊是扭曲的西域文字。而在冊子旁邊,隨意放著一支短笛——一支顏色慘白,彷彿人骨製成的短笛!

鬼市摩多的骨笛!火焰山聖殿見過的骨笛!控制狂血丹藥人的關鍵!

此人就是馴蟲人,或者說,是拜火聖宗的重要人物!

贏正心跳如鼓,但強行鎮定,緩緩退向門口。他的手,已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匕首。

就在他即將退出房門的一剎那,那老者忽然放下冊子,緩緩轉過身來。

燈光下,露出一張佈滿皺紋、但眼睛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絲戲謔的臉。

“贏小公爺,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聲音不再嘶啞,而是贏正熟悉無比的那個陰柔腔調——司馬昭!

贏正瞳孔驟縮,匕首已然在手:“司馬昭!果然是你!”

“不錯,是我。”司馬昭,或者說,易容成老者的司馬昭,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布袍,“小公爺真是執著,從肅州追到西域,又從西域追到長安。這份情意,司馬某真是受寵若驚。”

“少廢話!你控制淳親王家眷,潛伏於此,究竟意欲何為?宮宴之上,你有甚麼陰謀?”贏正厲聲喝問,同時全身戒備。屋外靜悄悄,那老僕似乎已離開,但贏正相信,韓釗和高無庸的人應該已埋伏在附近。

“陰謀?”司馬昭輕笑,“很快你就知道了。不過,在此之前,請小公爺看一樣東西。”他伸手入懷。

贏正全神貫注,防備他暴起發難或釋放毒蟲。

然而,司馬昭掏出的,並非武器或蟲笛,而是一個小小的、晶瑩剔透的琉璃瓶。瓶中,一點暗紅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般,緩緩流轉,忽明忽暗。

“這是……”贏正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這是‘聖火之種’,拜火聖宗的聖物。”司馬昭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虔誠,“它很挑剔,只喜歡最純粹、最熾熱的血液滋養。比如……身負皇家血脈的處子之血。”

贏正腦中“轟”的一聲,瞬間明白了!清平郡主!他們控制王妃和郡主,不僅僅是為了利用王府別院,更是將清平郡主當成了滋養這邪物的“容器”或“祭品”!宮宴上的陰謀,恐怕不僅僅是製造混亂下毒,他們要將清平郡主帶入宮中,在某個時刻,以她的血,啟用這所謂的“聖火之種”,造成更可怕、更不可控的後果!這或許才是狂血丹和骨笛之外的真正殺招!

“你們把郡主怎麼了?!”贏正目眥欲裂。

“放心,她現在很好,很‘純淨’。”司馬昭微笑著,將琉璃瓶小心收回懷中,“等到了臘月三十,宮宴最熱鬧的時候,她將與這聖種一起,綻放出最絢爛的光華,照亮這腐朽的王朝,迎接‘聖火’的降臨。至於你,贏小公爺……”他眼中閃過殘忍的光芒,“將是這偉大時刻的第一個祭品!”

話音未落,司馬昭猛地將手中骨笛湊到嘴邊,吹響!

沒有聲音傳出,但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波動瞬間擴散!

贏正早有防備,內力灌注雙耳,封閉聽覺,同時匕首如電,直刺司馬昭咽喉!他知道,必須速戰速決,絕不能讓骨笛聲持續,否則不知會引發甚麼變故!

然而,司馬昭似乎早有預料,身形如鬼魅般飄退,同時袖中飛出數點黑影,竟是那種黑色甲蟲,直撲贏正面門!贏正揮刀格擋,將甲蟲擊飛,但司馬昭已趁機撞破後窗,逃了出去。

“哪裡走!”贏正急追而出。

院內,不知何時已多了十餘道黑影,個個眼神呆滯,面板泛著不正常的暗紅,口中發出“嗬嗬”聲,將贏正團團圍住——是藥人!而且看其衣著,有些竟是原本看守別院的僕役!

骨笛聲再起,藥人眼中紅光一閃,悍不畏死地撲了上來!

贏正長刀出鞘,刀光如雪,瞬間砍翻兩人。但藥人不知疼痛,除非斬首或刺穿心臟,否則依舊糾纏不休。而司馬昭的身影,已在藥人掩護下,向後院急掠。

贏正心急如焚,他知道,司馬昭一定是想去挾持清平郡主!絕不能讓他得逞!

他長嘯一聲,發出約定的訊號,同時刀法展開,不再留手,每一刀都攜著凜冽殺氣,將攔路的藥人劈開。但藥人數量不少,又不要命地阻攔,一時竟難以脫身。

就在此時,別院外喊殺聲四起,火光通明!高無庸率領皇城司精銳,韓釗帶著贏正親衛,終於殺到!他們撞開大門,洶湧而入,與院中藥人戰作一團。

“韓釗!攔住那馴蟲人,救郡主!”贏正一刀劈開一個藥人的頭顱,對韓釗吼道,自己則朝著司馬昭消失的方向猛追。

後院一間上了鎖的廂房內,傳來女子驚恐的嗚咽聲。贏正一腳踹開房門,只見清平郡主被綁在椅子上,口中塞著布團,淚流滿面,嚇得瑟瑟發抖。淳王妃暈倒在一旁。

“郡主莫怕!”贏正上前割斷繩索,掏出她口中布團。

清平郡主“哇”地一聲哭出來:“救、救我……有蟲子……好多蟲子……”

贏正正要安慰,忽聽房頂傳來瓦片碎裂之聲!他猛地將郡主推開,同時揮刀上撩。

“咔嚓!”刀鋒與一對短戟相交,司馬昭從破開的房頂躍下,眼中殺機畢露:“壞我大事,死!”

兩人在狹窄的廂房內再次激戰。贏正顧及郡主和王妃,束手束腳,而司馬昭招招狠毒,專攻贏正必救之處。數招過後,贏正肩頭舊傷被戟風掃中,一陣劇痛,動作稍滯。

司馬昭抓住機會,短戟疾刺贏正心口!贏正勉強側身,戟尖擦著肋骨劃過,帶起一蓬血花。

“國公爺!”韓釗此時也衝了進來,見狀目眥欲裂,揮刀砍向司馬昭後心。

司馬昭不得不回身格擋。贏正趁機緩過氣,刀勢如狂風暴雨般反攻。司馬昭武功雖高,但在贏正和韓釗聯手之下,漸感不支,更何況外面皇城司人馬正在清剿藥人,很快便會支援進來。

他眼中閃過狠色,猛地擲出數枚煙霧彈,同時骨笛再次吹響,這次笛聲尖銳刺耳,連贏正都覺心神一蕩。

煙霧瀰漫中,司馬昭的身影向後窗急退。

“休走!”贏正不顧傷勢,合身撲上,刀光直取司馬昭背心。

司馬昭反手一戟格開長刀,另一隻手的短戟卻詭異地脫手飛出,射向縮在牆角的清平郡主!竟是圍魏救趙!

贏正不得不回刀劈飛短戟。就這麼一耽擱,司馬昭已撞破後窗,沒入夜色之中,只留下一聲充滿怨毒的冷笑:“贏正!臘月三十,宮宴之上,再見分曉!”

贏正追到窗邊,只見夜色茫茫,哪裡還有司馬昭的影子。他狠狠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紛飛。

“國公爺,您受傷了!”韓釗急忙上前。

“皮肉傷,無妨。”贏正按住傷口,臉色鐵青。又讓司馬昭跑了!而且,他最後的話是甚麼意思?臘月三十宮宴,他還有甚麼後手?清平郡主已被救出,他那“聖火之種”還需要處子之血嗎?還是說,他另有目標?

“立刻搜查整個別院!看看有無密室、地道、或其他可疑之物!保護王妃郡主,送回王府正院,加派重兵看守!還有,將此地徹底封鎖,任何人不得進出!”贏正一連串命令下去。

皇城司和親衛立刻行動起來。很快,在後院枯井中發現了一條隱蔽的地道,通往相鄰坊市的一處民宅,顯然司馬昭是從那裡逃脫。在司馬昭居住的廂房暗格中,搜出了更多關於“拜火聖宗”和狂血丹的典籍、配方,以及幾封與朝中某些官員隱秘往來的書信殘片,其中赫然提到了光祿寺、教坊司,甚至……一位掌管部分宮禁守衛的將領!

最令人心驚的是,在一本羊皮冊子的最後,用血紅色的字跡寫著一段話:“聖火重燃,需以皇血為引,嫡脈為薪。臘月三十,子夜之交,於至陽至盛之地,行血祭之禮,可通神明,改天換地。”

皇血為引,嫡脈為薪!至陽至盛之地!臘月三十,子夜之交!

贏正拿著這本冊子,手心裡全是冷汗。司馬昭的目標,根本不是簡單的下毒製造混亂,他想要的是在宮宴上,在百官宗親面前,進行一場邪惡的血祭!而祭品,很可能就是某位擁有皇室嫡系血脈的人!清平郡主是宗室女,或許符合條件,但“至陽至盛之地”是指哪裡?皇宮大內,何處算“至陽至盛”?

難道……是舉行宮宴的麟德殿?或是……皇帝寢宮?不,麟德殿可能性更大,百官齊聚,人氣鼎盛,在子夜之交(新舊年交替之時)行血祭,象徵意義極強!

“立刻進宮!面聖!”贏正不敢有絲毫耽擱,帶著搜出的證據,不顧傷勢,連夜奔赴皇城。

紫宸殿暖閣,燈火通明。看過贏正帶來的證據,尤其是那本羊皮冊子,皇帝趙琮的臉色陰沉得可怕,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皇血為引……嫡脈為薪……好!好一個司馬昭!好一個拜火聖宗!竟敢將主意打到朕的頭上,打到朕的家人頭上!”皇帝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他們想改天換地?朕就先讓他們下地獄!”

“陛下息怒,當務之急,是確保宮宴絕對安全,並揪出所有潛伏逆黨。”贏正勸道,“從搜出的信件殘片看,朝中仍有其內應,且職位不低。宮禁守衛中,恐有漏洞。”

皇帝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愛卿以為,這‘至陽至盛之地’,是何處?”

“臣以為,當是麟德殿無疑。臘月三十宮宴,陛下與百官齊聚麟德殿,人氣最旺,且子夜之交,正是新舊年更替,陽氣始生之時,符合‘至陽’之說。司馬昭必是計劃在宮宴上發動,挾持或傷害某位皇室嫡系,行血祭之事,製造最大恐慌,甚至可能企圖對陛下不利!”

“麟德殿……”皇帝眼中寒光閃爍,“朕明白了。他想在朕與百官面前,上演一出‘天罰’或‘神蹟’,動搖國本!狂血丹是前奏,製造混亂;骨笛控制藥人,是爪牙;而這血祭,才是真正的殺招!若非愛卿警覺,後果不堪設想!”

“陛下,如今清平郡主已救出,司馬昭失去一個重要祭品,但其計劃未必只有一環。他信中提及那位宮禁將領,需立刻控制。此外,宮宴一切飲食、用具、人員,需重新、徹底核查,尤其是臨近子時的那段時間,必須確保萬無一失。臣建議,宮宴照常舉行,但需外鬆內緊,佈下天羅地網,引司馬昭現身,一舉擒殺!”

“準!”皇帝拍案而起,“高無庸!”

“老奴在!”

“傳朕口諭,命皇城司指揮使即刻秘密控制左監門衛中郎將周廷(信中提及的將領),嚴加審訊!麟德殿內外守衛,全部換成朕的龍驤衛!宮宴所有環節,由你親自再查一遍,如有疏漏,提頭來見!再傳令龍驤衛,暗中封鎖長安各門,許進不許出,嚴查所有可疑人等!”

“遵旨!”

一道道命令迅速傳達下去,龐大的帝國機器,在夜深人靜時,開始為臘月三十那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高速運轉起來。

臘月二十九,宮宴前夜。

長安城表面依舊沉浸在年節的喜慶中,但暗地裡,已是暗流洶湧,劍拔弩張。左監門衛中郎將周廷在睡夢中被皇城司帶走,其家中搜出與拜火聖宗往來的密信和財寶,證據確鑿,他很快供出了幾名已被收買的下屬。光祿寺、教坊司等相關人員也被徹底清洗。皇城司在城中多處據點發動突襲,抓獲數十名疑似拜火聖宗信徒或司馬昭黨羽,但司馬昭本人,依舊下落不明。

麟德殿內外,明哨暗樁密佈,所有進出人員、物品都受到最嚴格的檢查。皇帝甚至秘密調整了宮宴的座次安排,將幾位年幼的皇子公主和年邁的宗親,安排在更靠近侍衛、易於保護的位置。

贏正的傷口被太醫精心處理過,已無大礙。他坐鎮在麟德殿旁的一處偏殿,這裡是臨時的指揮所。韓釗、高無庸,以及龍驤衛指揮使、皇城司指揮使等核心人員皆在此處,隨時聽候調遣。

“各門回報,並無司馬昭蹤跡。”

“麟德殿三遍搜查完畢,無異狀。”

“所有宮宴執事、宮女、太監,皆已重新核驗身份。”

“太醫署已備好解毒、寧神藥物,隨時待命。”

一條條資訊彙總而來,顯示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但贏正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濃。司馬昭費盡心機,謀劃多年,難道就這麼容易被破解?他一定還有後手!那所謂的“聖火之種”,究竟如何使用?除了清平郡主,他是否還有其他“祭品”選擇?那“至陽至盛之地”,除了麟德殿,是否還有其他解釋?

時間,在緊張的氣氛中,一點點流向臘月三十。

酉時,天色漸暗,長安城中萬家燈火,爆竹聲零星響起。皇城內,麟德殿已是燈火輝煌,笙歌隱隱。文武百官、宗親勳貴,身著朝服吉服,陸續乘車騎馬而來,在宦官引導下,按品級步入大殿。

贏正作為安國公,自然也在赴宴之列。他換上一品國公的朝服,腰佩長劍(特旨許帶劍入殿),在韓釗等數名扮作親隨的皇城司高手護衛下,來到麟德殿。他的位置被安排在武將前列,靠近御階,視野極佳,可以俯瞰大半個殿宇。

殿中溫暖如春,香氣馥郁。御階之上,龍椅空懸,皇帝尚未駕臨。百官按照品級坐於兩側條案之後,互相寒暄,氣氛看似熱烈,但有心人卻能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尤其是幾位知曉內情的心腹重臣,更是神色嚴肅,不時交換著眼色。

戌時正,鐘鼓齊鳴,樂聲大作。

“陛下駕到——”

在宦官悠長的唱喏聲中,皇帝趙琮身著袞服,頭戴冕旒,在宮娥太監的簇擁下,緩步登上御階,端坐於龍椅之上。他神色平靜,目光掃過殿中群臣,不怒自威。

“臣等恭祝陛下新春安康,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齊刷刷起身,躬身行禮,山呼萬歲。

“眾卿平身。”皇帝抬手,聲音洪亮,“今乃除夕佳節,君臣同樂,不必拘禮。賜宴!”

“謝陛下!”

絲竹再起,宮宴正式開始。美貌的宮娥如蝴蝶般穿行,將精美的御膳佳餚、美酒鮮果奉上。教坊司的樂師舞姬獻上精心編排的樂舞,一時間殿中觥籌交錯,笑語喧譁,似乎真的只是一場尋常的宮宴。

贏正端坐案後,淺酌杯中酒,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殿中每一個人,每一處角落。韓釗扮作他的親隨,垂手侍立在後,實則全身緊繃,隨時準備出手。高無庸在御階旁伺候,低眉順目,但眼神銳利。龍驤衛的高手,則混在殿內侍衛和太監宮女之中,警惕地注視著一切。

時間一點點過去,宴至中途,一切如常。難道司馬昭放棄了?還是說,他另有圖謀?

亥時三刻,臨近子夜。按照慣例,此時將有一段“百戲呈祥”的表演,由教坊司和民間遴選的各種雜耍、幻戲班子入殿獻藝,將宴會推向高潮。

贏正的心提了起來。司馬昭的“幻戲班”雖然被搗毀,但“百戲呈祥”節目單是早就定下的,臨時取消恐引猜疑,皇帝決定照常進行,但所有表演者都經過最嚴格的檢查。可司馬昭會不會混在其中?

宦官唱喏:“宣——百戲入殿獻藝——”

首先進殿的,是角抵(摔跤)力士,接著是舞盤、走索、吞刀吐火等傳統雜耍,雖然精彩,但並無異常。殿中氣氛更加熱烈,喝彩聲不斷。

贏正卻不敢有絲毫放鬆。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殿門處。下一個節目,是來自蜀中的“傀戲”,也就是木偶戲。

幾個蜀中藝人抬著戲箱和佈景進場,開始表演《大鬧天宮》。木偶製作精良,動作靈活,引得眾人陣陣叫好。然而,贏正卻注意到,那個操縱孫悟空木偶的藝人,手法似乎有些過於靈活,甚至……有些詭異,不像是單純在操縱木偶,倒像是木偶本身在自主行動!而且,那藝人的側臉,在燈光下似乎有些熟悉……

就在孫悟空木偶一個筋斗翻到半空時,異變突生!

那木偶突然張口,噴出一股淡紅色的煙霧,迅速在殿中瀰漫!同時,操縱木偶的藝人猛地撕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張蒼白陰鷙的臉——正是司馬昭!

“護駕!”贏正厲喝一聲,長身而起,長劍已然出鞘。

殿中頓時大亂!靠近紅霧的幾名官員吸入少許,立刻雙眼泛紅,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撲向身旁的同僚!是狂血丹的煙霧!

“緊閉殿門!所有人原地不動!侍衛,拿下逆賊!”皇帝在龍驤衛重重護衛下,厲聲下令,雖然臉色發白,但還算鎮定。

龍驤衛高手撲向司馬昭,同時有侍衛試圖控制發狂的官員。然而,司馬昭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手中骨笛湊到嘴邊,吹響!

這一次,笛聲尖銳刺耳,所有人都能聽見!隨著笛聲,殿中那些原本表演雜耍的藝人、甚至個別宮女太監,眼中突然泛起紅光,嘶吼著向御階衝去!他們竟都是潛伏的藥人!

更可怕的是,那些吸入紅霧、正在發狂的官員,聽到笛聲後,變得更加狂暴,力大無窮,不畏刀劍,與侍衛和正常的官員廝打在一起,殿中頓時一片混亂,哭喊聲、怒吼聲、兵刃交擊聲響成一片。

“贏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司馬昭避開幾名龍驤衛的圍攻,骨笛聲一變,更加急促詭異。只見他猛地從懷中掏出那個琉璃瓶——“聖火之種”,將其高高舉起!

暗紅色的光芒在瓶中劇烈閃爍,彷彿一顆微小的心臟在跳動。司馬昭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琉璃瓶上,同時骨笛吹出一個淒厲到極點的音符!

“以吾之血,引聖火之種!以皇族嫡血,燃薪柴,開天門!”

隨著他的嘶吼,琉璃瓶中的紅芒暴漲,竟透過瓶壁,射出一道暗紅色的光柱,直衝殿頂!而被紅光掃過的幾個發狂官員,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面板下彷彿有東西在蠕動,七竅中滲出暗紅色的血,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然後“嘭”地一聲,身體竟自內而外燃起詭異的暗紅色火焰,瞬間化為灰燼!

“邪術!是邪術!”有人驚恐大叫。

紅光並未停止,彷彿有生命般,在殿中掃蕩,尋找著甚麼。司馬昭的目光,如同毒蛇,猛地鎖定了御階之上——皇帝趙琮!他要以皇帝這“至陽至盛”之身的血,完成最後的血祭!

“保護皇上!”贏正睚眥欲裂,不顧一切地衝向御階,同時大吼,“韓釗!射他手中瓶子!”

韓釗早已張弓搭箭,聞言一箭射出,直取司馬昭手腕。司馬昭身形急閃,箭矢擦著他的手臂飛過,帶起一溜血花,但他死死抓著琉璃瓶不放。

暗紅色的光柱,已經掃到了御階邊緣,兩名擋在前面的龍驤衛慘叫著被紅光吞噬,化為灰燼。皇帝身前,只剩下最後兩名貼身侍衛和高無庸。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贏正猛地將手中長劍擲出,灌注全身內力,長劍化作一道白虹,直射司馬昭面門!同時,他抓起案上一個青銅酒樽,用盡全力砸向那道光柱與司馬昭之間的地面。

“鐺!”長劍被司馬昭用骨笛格開,但贏正的目標本就不是他。青銅酒樽砸在地上,碎裂開來,其中尚未喝完的御酒(一種烈性的蘭陵美酒)潑灑出來,被飛濺的火星(旁邊燈燭被打翻)點燃,“轟”地騰起一片火焰,雖然不是很大,卻恰好隔在了紅光與御階之間。

那暗紅色的光柱,似乎對突然出現的凡火有些“忌憚”,微微一頓。

就是這一頓的功夫,贏正已如大鵬般掠到司馬昭身前,手中無劍,便以掌代刀,一式凌厲無比的“破軍斬”,劈向司馬昭持著琉璃瓶的手腕!這一掌凝聚了他畢生功力,更帶著沙場血戰中錘鍊出的慘烈殺意!

司馬昭沒料到贏正如此悍勇,倉促間揮笛格擋。

“咔嚓!”骨笛應聲而斷!同時,贏正的另一隻手,已如鐵鉗般扣向琉璃瓶!

司馬昭眼中閃過瘋狂之色,竟不閃不避,任由贏正扣住琉璃瓶,另一隻斷笛的手,五指成爪,帶著腥風,直插贏正心口!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贏正若不撒手,必被掏心!若撒手,琉璃瓶可能被司馬昭奪回或毀掉,後果不堪設想!

電光石火間,贏正做出了決斷。他非但沒有撒手,反而將全身內力灌注於扣住琉璃瓶的手,狠狠一捏!同時身體微側,避開要害,用肩膀硬接了司馬昭一爪!

“噗!”贏正肩頭血光迸現,劇痛鑽心。但他手中的琉璃瓶,也在巨力下“咔嚓”一聲,出現了一道裂痕!

瓶中暗紅色的光芒猛地一滯,隨即劇烈閃爍,彷彿極不穩定。司馬昭臉色大變,厲喝道:“你毀了聖種!我要你陪葬!”他棄了斷笛,雙手齊出,抓向贏正頭顱。

贏正身受重傷,無力再擋。眼看就要斃於爪下。

“逆賊受死!”一聲怒吼,如驚雷炸響!只見阿史那邏如同神兵天降,從殿門處猛衝進來,手中彎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練,直劈司馬昭後頸!他竟不知何時,混入了京城,甚至潛入了皇宮!

司馬昭感應到背後致命的刀風,不得不放棄擊殺贏正,回身抵擋。

“鐺!”彎刀與司馬昭灌注內力的手掌相交,竟發出金鐵之聲。阿史那邏被震退一步,司馬昭也氣血翻湧。

“安答!你怎麼樣?”阿史那邏擋在贏正身前,急問道。

“死不了!”贏正咬牙站起,手中琉璃瓶裂縫更多,紅光明滅不定,“小心,他要拼命!”

司馬昭見事不可為,阿史那邏又突然出現,殿外更是傳來大批侍衛趕來的腳步聲,知道今日已無法得手。他怨毒無比地瞪了贏正和阿史那邏一眼,嘶聲道:“贏正!壞我聖教大計,此仇不共戴天!聖火不熄,我教必捲土重來!等著吧!”

說完,他猛地擲出幾枚煙霧彈,同時身形急退,衝向殿側一扇窗戶。那裡,一名偽裝成藥人的同黨突然暴起,打翻幾名侍衛,為司馬昭開啟窗戶。

“攔住他!”贏正急喝。

阿史那邏和幾名龍驤衛高手同時撲上。司馬昭拼著硬受阿史那邏一刀,背上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卻借力衝出了窗戶,沒入殿外的黑暗中。那名同黨被亂刀砍死。

“追!”阿史那邏就要去追。

“別追了!保護皇上,肅清殿內逆黨!”贏正捂住血流如注的肩膀,厲聲道。司馬昭狡詐,必有後路,強追無益。當務之急是穩定殿內局勢。

此時,殿門開啟,大批全副武裝的龍驤衛湧入,迅速控制住仍在發狂的藥人和被迷惑的官員。太醫署的人也衝了進來,救治傷者,噴灑解毒寧神的藥物。

暗紅色的光柱在琉璃瓶碎裂後,漸漸黯淡、消失。殿中殘留的紅霧也被驅散。一場驚天陰謀,終於在最後關頭被粉碎。

皇帝在侍衛重重保護下,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他看著滿殿狼藉,看著受傷的贏正和浴血的阿史那邏,看著那些化為灰燼的官員和藥人的殘骸,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無上威嚴與怒火:

“逆賊司馬昭,勾結西域妖教,禍亂宮闈,謀刺朕躬,罪不容誅!傳朕旨意,發海捕文書,畫影圖形,天下通緝!凡提供線索者,重賞!窩藏者,同罪!”

“西域拜火聖宗,妖言惑眾,煉製邪藥,圖謀不軌,即列為邪教,天下共討!命西北各鎮加強邊備,嚴查西域往來,凡與拜火聖宗有涉者,格殺勿論!”

“今夜有功之士,另行封賞!傷亡者,厚加撫卹!”

“臣等遵旨!”劫後餘生的百官,驚魂未定,紛紛跪倒。

贏正在太醫包紮傷口,阿史那邏在一旁護衛。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司馬昭又跑了,拜火聖宗仍未根除。這場鬥爭,還遠未結束。

皇帝走下御階,來到贏正面前,親手扶起欲行禮的贏正:“愛卿又一次救了朕,救了這江山社稷。傷勢如何?”

“謝陛下關懷,皮肉之傷,無礙。”贏正忍著痛道。

皇帝點點頭,又看向阿史那邏:“阿史那邏可汗,你不在肅州,何以至此?”

阿史那邏單膝跪地:“啟稟陛下,臣在肅州,接到安答密信,知長安恐有變,放心不下。又聽聞有西域幻戲班入京,恐與拜火聖宗有關,便帶少數精銳,快馬加鞭趕來,本想暗中協助,恰逢宮宴,便設法混入,以防不測。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道:“可汗忠心可嘉,何罪之有?此番助朕平定逆亂,有功無過!肅州有卿這等忠義之友,是朕之幸,是大夏之幸!”

“謝陛下!”阿史那邏叩首。

皇帝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麟德殿,最後落在贏正手中那個佈滿裂痕、光芒盡失的琉璃瓶上,沉聲道:“此邪物,立即著人仔細封存,嚴加看管,交由欽天監與太醫署共同研究,務必找出破解剋制之法!”

“遵旨!”

臘月三十的驚魂一夜,終於過去。長安城的百姓在睡夢中迎來了新的一年,對皇城內發生的這場驚天刺殺一無所知。但朝廷高層,卻經歷了一場地震。

司馬昭與拜火聖宗的陰謀被揭露,朝野震驚。皇帝藉機展開大規模清洗,馮驥餘黨、與拜火聖宗有牽連的官員、宮中被收買的內侍,紛紛落網。長安城乃至全國,都籠罩在肅殺的氣氛中。

贏正因為護駕有功,傷勢未愈,被皇帝強留在宮中養傷。阿史那邏也被盛情挽留。

養傷期間,贏正與阿史那邏多次密談。司馬昭雖然再次逃脫,拜火聖宗也遭受重創,但其根基在西域,遲早會捲土重來。而且,司馬昭最後的話,讓贏正心中不安。“聖火不熄”,他們追求的,究竟是甚麼樣的“聖火”?那“聖火之種”又是甚麼?琉璃瓶雖毀,但其中秘密未解。

半個月後,贏正傷勢漸愈,辭別皇帝,準備返回肅州。皇帝再三挽留,欲加重用,贏正以“邊關未穩,西域威脅仍在”為由,堅持請歸。皇帝知他心意,不再勉強,厚加賞賜,並賦予他更大的邊事決策之權。

臨行前,皇帝在御書房單獨召見贏正。

“愛卿此番回去,肅州乃西北門戶,至關重要。司馬昭與拜火聖宗,絕不會善罷甘休。朕已下旨,令西北各鎮整軍備戰,一應錢糧軍械,優先供給。愛卿可放手施為,務必為朕守好國門!”皇帝語重心長。

“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託!”贏正肅然道。

“還有,”皇帝從案上拿起一個錦盒,遞給贏正,“此物,你帶回肅州,仔細參詳,或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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