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突厥大營已開始騷動。
阿史那邏一夜未眠。他站在王帳外,望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際,眼中佈滿血絲。草原的寒風掠過他稜角分明的臉龐,帶著沙土和枯草的氣息。
“王子,人馬已點齊。”一名百夫長上前行禮,正是昨日在城下被手雷震懾的將領之一,名喚巴圖,是阿史那邏的心腹。
阿史那邏轉身,掃過眼前十名突厥勇士。這些人都是部族中百裡挑一的好手,不僅弓馬嫻熟,更通曉漢話,是談判的最佳人選。
“記住,此去是探虛實,不是拼命。”阿史那邏沉聲道,“若見勢不對,立即撤退,不得戀戰。”
“是!”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格外嘹亮。
“出發。”
一行人翻身上馬,向邊關城方向馳去。馬蹄踏過結霜的草地,留下深深的蹄印。阿史那邏一馬當先,神色凝重。此行兇險未知,但部族存亡之際,他必須親自走這一遭。
邊關城內,贏正同樣早早醒來。
他推開氈房門,晨風帶著寒意撲面而來,卻讓他精神一振。遠處城牆上,守軍正在換防,號角聲悠長而肅穆。
“總管,公主請您過去用早膳。”一名小兵跑來通報。
贏正點點頭,簡單洗漱後,便向公主營帳走去。掀簾而入,建韻已端坐在案前,面前擺著簡單的粥菜。她今日換了一身銀灰色勁裝,長髮束成高馬尾,英氣逼人。
“坐。”建韻示意,待贏正坐下,她屏退左右,帳中只剩兩人。
“突厥那邊有動靜了?”贏正舀了一勺粥,不緊不慢地問。
“斥候來報,天剛亮,突厥大營便有一小隊人馬出營,往這邊來了,大約十餘人,為首者身形魁梧,疑似阿史那邏本人。”建韻壓低聲音,“你的計劃,似乎奏效了。”
贏正微笑:“是公主的計策高明。”
“少來。”建韻白了他一眼,隨即正色道,“他們若真是來談判的,你準備如何應對?若對方獅子大開口,或是假借談判行刺探之實,又當如何?”
“談判嘛,無非是討價還價。”贏正放下勺子,“至於刺探,讓他們探便是。有些東西,看到了,反而更讓人忌憚。”
建韻若有所思:“你是說……”
“手雷的威力,他們昨日已見識過。但究竟有多少,藏在何處,他們一無所知。”贏正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未知,才是最可怕的。公主不妨讓他們‘偶然’看到一些東西,但又看不全,猜不透。”
建韻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就像釣魚,魚餌要若隱若現,才能讓魚咬鉤。”
“公主聰慧。”贏正讚道。
兩人正說著,帳外傳來通報聲:“公主,突厥使者已到城外,為首者自稱阿史那部王子,請求入城談判。”
建韻與贏正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閃過“果然如此”的神色。
“開城門,放他們進來。”建韻起身,整了整衣袍,“請他們到議事廳,我稍後便到。”
“是!”
傳令兵退下後,建韻看向贏正:“你要一起嗎?”
贏正搖頭:“我若出面,太過顯眼。公主是主帥,自當由公主主談。我在暗中觀察即可,若有不妥,自會現身。”
建韻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掀簾出帳。贏正望著她挺直的背影,微微一笑,身形一閃,消失在帳中。
邊關城議事廳,原本是守將處理軍務之所,此刻簡單佈置了一番,雖不奢華,卻也莊重。
阿史那邏帶著十名護衛踏入廳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廳內陳設簡單,兩側站著八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目不斜視,氣度沉穩。主位空懸,顯然正主尚未到來。
“王子請坐。”一名文官模樣的中年男子上前,正是邊關城長史趙文謙,負責接待事宜。
阿史那邏微微頷首,在客位坐下,十名護衛分列身後,手按刀柄,神色警惕。
片刻後,腳步聲響起。建韻一身戎裝,在四名親衛的簇擁下步入廳中。她步履沉穩,目光平靜,在主位落座,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阿史那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早知道鎮守邊關的是大夏朝的建韻公主,卻沒想到竟是如此年輕的女子,更沒想到她身上竟有如此凜然的將帥之氣。
“突厥阿史那部王子阿史那邏,見過建韻公主。”阿史那邏起身,行了一個草原禮節,不卑不亢。
“王子不必多禮,請坐。”建韻抬手示意,聲音清越,“王子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阿史那邏重新坐下,直視建韻:“明人不說暗話。我部勇士昨日攻城,傷亡慘重,公主手中那雷霆之物,威力驚人。今日前來,一是想問問公主,那到底是何物?二來,我收到訊息,說我部百夫長笛力熱娜在公主手中,不知是真是假?”
建韻神色不變:“那物名為‘霹靂火’,乃我大夏工部新研製的火器,數量不多,昨日已用盡。至於笛力熱娜……”她頓了頓,“她確實在我軍中,不過並非俘虜,而是客人。”
“客人?”阿史那邏挑眉。
“正是。”建韻點頭,“笛力熱娜姑娘深明大義,不願兩族交兵,生靈塗炭,故主動從中斡旋。否則,王子以為,我為何會知道你們欲繞道野狼谷?”
阿史那邏臉色微變。建韻此言,既點明瞭笛力熱娜的立場,又暗示軍中情報早已洩露,可謂一箭雙鵰。
“公主好手段。”阿史那邏沉聲道,“不過,我如何相信笛力熱娜是自願,而非受你們脅迫?”
建韻笑了:“王子若不信,我可以請笛力熱娜姑娘出來,與王子一見。不過,她是否願意見王子,還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阿史那邏沉默。建韻如此坦然,反而讓他心中疑慮更重。他了解笛力熱娜,那丫頭性子剛烈,若是被俘,定會寧死不屈,怎會主動“斡旋”?除非……對方開出了她無法拒絕的條件。
“王子不必多疑。”建韻看出他的猶豫,緩緩道,“我大夏乃禮儀之邦,從不強人所難。請笛力熱娜姑娘前來,也是以禮相待。倒是王子,率大軍犯我邊境,殺我子民,掠我財物,這筆賬,我們該如何算?”
話鋒一轉,氣氛陡然緊張。
阿史那邏身後護衛下意識握緊刀柄,廳內大夏士兵也微微前傾,手按劍柄。
阿史那邏抬手,制止了身後護衛,沉聲道:“我部南下,實為白災所迫。草原連降大雪,牲畜凍死無數,部族存糧將盡,若再不尋生路,老弱婦孺皆難熬過這個冬天。南下劫掠,實屬無奈。”
“好一個無奈。”建韻語氣轉冷,“你部族子民是命,我大夏百姓就不是命?邊境三村四百餘口,皆成你刀下亡魂,這也是無奈?”
阿史那邏一時無言。戰爭殘酷,生死無眼,這本是草原上的鐵律。但面對建韻清澈而犀利的目光,他竟有些難以直視。
“戰爭已起,多說無益。”阿史那邏深吸一口氣,“公主今日願見我,想必也不是為了翻舊賬。不如說說,公主想要如何?”
建韻等的就是這句話。她神色稍緩,道:“王子爽快。既如此,我便直說了。我大夏皇帝仁德,念你等為天災所迫,若能承諾不再犯邊,並交出殺害我百姓的兇徒,我可奏請朝廷,開邊市,以糧食、布匹、茶葉,換你等戰馬、皮貨、牛羊。如此,你部族可渡過寒冬,我邊境可得安寧,兩全其美。”
阿史那邏心中一震。開邊市,這是他夢寐以求之事!中原物產豐饒,糧食、布匹、茶葉、鐵器,皆是草原急需之物。若能以物易物,公平交易,誰願意提著腦袋來打仗?
但……事情真有這麼簡單?
“公主此言當真?”阿史那邏盯著建韻,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一絲虛偽。
“君無戲言。”建韻正色道,“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請講。”
“其一,你部立即退兵三十里,不得再近邊關一步。其二,交出此次南侵的主謀和殺害百姓的兇手,交由我大夏依律處置。其三,你需派一子為質,入我大夏為賓,以表誠意。”
阿史那邏臉色沉了下來。退兵三十里,可以接受。交出兇手,雖然難辦,但為了部族存續,也不是不能商量。但派子為質……
“公主,前兩個條件,我可斟酌。但派子為質,絕無可能。”阿史那邏斷然拒絕,“我阿史那部勇士,寧可戰死,不為質子!”
“是嗎?”建韻並不意外,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那我們就沒甚麼好談的了。王子請回,我們戰場上見真章。”
氣氛再度凝固。
阿史那邏身後,一名護衛忍不住低吼:“王子,何必跟她廢話!我們殺出去,回營整兵,再攻一次,不信打不下這破城!”
“放肆!”建韻身側,一名親衛拔劍出鞘,“敢對公主不敬,找死!”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忽聽廳外傳來一個清越的女聲:
“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女子掀簾而入,正是笛力熱娜。她已換上一身突厥女子常服,長髮編成辮子,額字首著銀飾,神色平靜,步履從容。
“笛力熱娜!”阿史那邏霍然站起,眼中閃過驚疑、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王子。”笛力熱娜走到廳中,向阿史那邏行了一禮,又轉向建韻,“公主,王子,可否容我說幾句?”
建韻點頭:“姑娘請講。”
笛力熱娜轉向阿史那邏,用突厥語快速說道:“王子,我親眼見過那霹靂火的威力,絕非人力可擋。昨日城下,只是一枚,便讓我部數十勇士粉身碎骨。而這樣的火器,他們還有很多。”
阿史那邏瞳孔一縮。
笛力熱娜繼續道:“公主仁德,願開邊市,以糧換馬,這是天賜的生機。王子,部族已到存亡之際,不能再死人了。派子為質雖是屈辱,但總好過全族覆滅。況且,公主說了,是以‘賓’相待,並非囚徒。”
阿史那邏死死盯著笛力熱娜,試圖從她眼中找出被脅迫的痕跡。但他看到的,只有懇切和堅定。
“你……真的自願留在這裡?”阿史那邏用突厥語問,聲音沙啞。
“是。”笛力熱娜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王子,草原的雄鷹,不該折翼在無謂的征戰中。退一步,是為了飛得更高。請您……為部族著想。”
阿史那邏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好。”他轉向建韻,用漢語道,“公主的三個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請講。”
“質子,不能是我子。”阿史那邏一字一句道,“我願親自為質,留在貴軍中,直到邊市正式開啟,第一批糧食運抵我部。屆時,公主需放我回歸,如何?”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建韻也愣住了。她沒想到,阿史那邏竟有如此膽魄,願以王子之尊,親自為質!
“王子三思!”阿史那邏身後護衛急道。
阿史那邏抬手製止,只是緊緊盯著建韻:“公主,這個條件,你可答應?”
建韻心念電轉。阿史那邏親自為質,分量遠比其子要重。若能扣下他,突厥群龍無首,自然不敢再犯邊。但如此一來,風險也大,萬一突厥內部有變,或是阿史那邏在軍中出事,反而會激起突厥人死戰之心。
利弊權衡,只在瞬息之間。
“好。”建韻終於點頭,“王子既有此誠意,我若再推辭,反顯得小家子氣了。就依王子所言,王子可留在我軍中為‘客’,待邊市開啟,糧食運抵,我親自送王子出關。”
阿史那邏深深看了建韻一眼,抱拳道:“公主爽快。既如此,我今日便傳令退兵三十里。三日內,必將此次南侵主謀及殺害百姓的兇徒名單送上。至於我……”他頓了頓,“就叨擾公主了。”
“王子客氣。”建韻起身,“趙長史,為王子安排住處,務必周全。”
“是!”
談判至此,算是初步達成協議。阿史那邏帶著護衛告辭出廳,去安排退兵事宜。笛力熱娜看了建韻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默默退下。
廳內只剩建韻一人。她緩緩坐回主位,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溼。方才談判,看似從容,實則兇險萬分,稍有差池,便是刀兵相見。
“公主今日,頗有乃父之風。”一個帶笑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贏正轉出,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
“你都聽到了?”建韻並不意外。
“一字不落。”贏正走到她身側,遞上一杯熱茶,“公主以退為進,逼阿史那邏親自為質,高明。”
建韻接過茶,抿了一口,苦笑道:“我也是兵行險著。若他寧死不從,或是當場翻臉,事情就難辦了。”
“但他沒有。”贏正目光深邃,“因為他輸不起。草原部族,最重實際。面子可以丟,但部族不能亡。阿史那邏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麼選。”
“你說,他真會老實退兵,交出兇手嗎?”建韻還是有些擔心。
“退兵會,交出兇手……”贏正笑了笑,“恐怕會找幾個替罪羊。不過無所謂,我們要的只是個姿態。只要邊市能開,糧食能換,邊境能安,其他都是細枝末節。”
建韻點點頭,忽然想起甚麼:“對了,笛力熱娜那邊……”
“她很好。”贏正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方才在廳上,她那些話,半真半假,倒是幫了大忙。”
“半真半假?”
“霹靂火還有很多,是真。她自願留下,是假。”贏正悠悠道,“不過,假作真時真亦假,阿史那邏信了,就夠了。”
建韻深深看了贏正一眼:“你對她,到底……”
“公主放心,我心裡有數。”贏正打斷她的話,神色轉為嚴肅,“倒是公主,阿史那邏留在軍中,看似我們佔了上風,實則隱患不小。需得加強戒備,防他暗中聯絡舊部,或是軍中有變。”
“我明白。”建韻正色道,“已命人暗中監視。另外,邊市之事,需儘快奏報朝廷,請父皇定奪。”
“奏報要寫,但不必等朝廷回覆。”贏正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們可以先做起來。”
“先做?”
“對。”贏正走到窗邊,望向城外茫茫草原,“邊關距京城千里,一來一回,至少月餘。等朝廷旨意下來,突厥人早就餓死了。不如我們先以‘暫借’‘暫賒’之名,從邊關糧庫中調撥部分糧食,與突厥交換戰馬,解他們燃眉之急。如此,既能顯我誠意,又能將主動權握在手中。”
建韻眼睛一亮:“你是說,邊市可以先開,後奏?”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贏正轉身,目光灼灼,“公主,陛下既派你鎮守邊關,便是予你臨機專斷之權。只要能保邊境安寧,些許逾越,陛下不會怪罪。況且,若能以區區糧草,換得突厥戰馬,充實邊軍,這是大功一件,朝中誰人能說半個不字?”
建韻心中激盪。贏正所言,正是她所想,只是她一直不敢宣之於口。如今有人點破,她再無猶豫。
“好!”建韻一拍桌案,“就依你所言。趙長史!”
“臣在。”趙文謙應聲而入。
“擬兩份文書。”建韻起身,走到案前,“一份,奏報朝廷,詳陳邊關戰事及與突厥談判之事,請父皇定奪邊市細則。另一份,以本宮名義,下令開邊關糧庫,調撥三千石糧食,與突厥交換戰馬五百匹,皮貨千張。三日後,於城外十里坡交割。”
“三千石?”趙文謙一驚,“公主,邊關存糧本就不多,若調撥三千石,我軍糧草恐有不足……”
“我自有計較。”建韻擺手,“突厥人缺糧,但也缺時間。三千石,夠他們支撐半月,卻又不足以讓他們反撲。至於我軍糧草,我已修書一封,向鄰近州府借調,不日便可運抵。”
趙文謙見建韻已有周全之策,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廳內再次只剩兩人。建韻走到贏正身邊,低聲道:“向州府借糧之事,我只是權宜之計,未必能成。若糧食不能及時運到,邊關危矣。”
“公主不必擔心。”贏正微笑,“糧食,我有辦法。”
“你?”建韻一怔。
贏正神秘一笑,卻不解釋,只道:“三日後,公主自會知曉。”
建韻看著贏正成竹在胸的模樣,心中疑惑更甚。這個贏正,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但她沒有追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對了,阿史那邏那邊,你多盯著點。”建韻囑咐道,“他雖為質,但畢竟是突厥王子,不可怠慢,但也不能放鬆警惕。”
“明白。”贏正點頭,頓了頓,又道,“公主,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阿史那邏此人,野心勃勃,絕非甘於人下之輩。今日為質,是形勢所迫。他日若得勢,必成大患。”贏正聲音轉低,“公主若想永絕後患,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建韻心中一凜。她聽懂了贏正的言外之意——趁阿史那邏在掌控之中,殺了他,以絕後患。
她沉默良久,緩緩搖頭:“不可。殺一人容易,但失信於天下難。我既答應以禮相待,保他平安,便不能食言。否則,突厥部族必與我誓不兩立,邊患永無寧日。”
贏正看著建韻堅定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又有一絲複雜。
“公主仁德。”他輕聲道,“但願這份仁德,不會成為他日之患。”
建韻望向窗外,遠處,突厥大營已開始拔營,緩緩後撤。晨光灑在草原上,鍍上一層金邊。
“治國安邦,不能只靠殺戮。”她輕聲說,不知是對贏正,還是對自己,“以力服人,終非長久。以德服人,方是正道。”
贏正不再言語,只是望著建韻的側影,若有所思。
這個年輕的公主,心裡有仁,有義,有堅持。這是她的優點,或許,也會是她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