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郡守府夜宴如期而至。
郡守府位於城中央,佔地廣闊,府邸建築威嚴中透著江南園林的雅緻。贏正一襲月白長衫,攜禮單而至,被管家恭敬引入前廳。
廳內已聚集了數位城中顯貴,有富商、鄉紳,還有兩位身著文官服飾的官員。贏正的出現引來眾人側目——這半年間,奇物齋老闆的名頭早已傳遍全城,但真正見過他的人卻不多。
“贏老闆到——”管家高聲通報。
廳中談笑之聲稍歇,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贏正神色自若,拱手環禮:“在下贏正,見過諸位。”
一位身著錦袍的富商率先迎上,正是城中布商行會的會長王員外:“久仰贏老闆大名,今日得見,果然一表人才。老夫對貴店那自鳴鐘頗為好奇,不知贏老闆可還有存貨?”
贏正含笑回應:“王員外見諒,最後一座自鳴鐘已獻於郡守大人。不過在下新得一批琉璃盞,晶瑩剔透,改日可送至府上請員外品鑑。”
正寒暄間,忽聽廳外傳來一聲通傳:“郡主到——”
眾人齊齊望去。只見南宮倩今日身著藕荷色宮裝,雲鬢高綰,一支碧玉簪斜插髮間,清麗中透著貴氣。她踏入廳中,目光掃過眾人,在贏正身上略作停留,隨即移開。
“諸位久等。”南宮倩聲音清越,“家父正在書房會客,稍後便到。請諸位先入席。”
宴席設在府中花園的水榭中。時值初夏,池中荷花初綻,晚風送香,倒也雅緻。贏正被安排在中席,不偏不倚,既非主賓,也非末座——這位置安排得頗為考究。
待眾人落座,南宮遠方攜周先生步入水榭。
“讓諸位久等,實為公務纏身。”南宮遠一身常服,氣度雍容,與那日在書房判若兩人。他目光掃過席間,在贏正身上停駐片刻,微微一笑:“這位便是奇物齋的贏老闆吧?果然青年才俊。”
贏正起身行禮:“草民贏正,見過郡守大人。承蒙大人相邀,不勝榮幸。”
“坐,坐。”南宮遠在主位落座,“今日設宴,一為聯絡同僚情誼,二來也是想見識見識贏老闆這樣的奇人。近來城中關於奇物齋的傳聞可不少啊。”
此言一出,席間氣氛微變。幾位賓客交換眼色,靜觀其變。
贏正不慌不忙,舉杯道:“市井傳言,多有不實。草民不過是個本分商人,承蒙郡守大人治下太平,方能安心經營些新奇玩意兒,博諸位一樂罷了。”
“哦?只是博人一樂?”南宮遠端起酒杯,卻不飲,“本官聽聞,贏老闆所售之物,件件驚世駭俗,甚至有人疑為仙家法寶。贏老闆對此,作何解釋?”
這話問得直接,席間已有人屏住呼吸。南宮倩指尖微緊,望向贏正。
贏正放下酒杯,從容道:“大人明鑑。所謂仙家法寶,實乃無稽之談。草民所售之物,不過是從海外商賈處購得的一些新奇發明。海外諸國,匠藝發達,多有奇思妙想,非我大昭所能及。草民有幸得之,遂引進販賣,賺些辛苦錢罷了。”
“海外?”席間一位官員皺眉,“自海禁以來,商路斷絕多年,贏老闆如何能得海外之物?”
“回大人,”贏正早有準備,“海禁雖嚴,然民間私下往來從未斷絕。草民祖上曾行商海外,留有些許門路。這些年來,草民重拾祖業,方有今日。”
這套說辭是他反覆推敲過的——既解釋了物品來源,又暗示自己有隱秘渠道,虛實結合,最難查證。
南宮遠目光深邃:“既如此,贏老闆這生意做得可不小。本官聽聞,城中已有數位重要人物在用你的‘傳音鐵盒’,效率倍增,不知是真是假?”
贏正心頭微凜,知道這是關鍵一問。他稍作沉吟,坦然道:“不敢欺瞞大人。草民確有一種傳訊工具,能使遠距離即時通訊。此物原理複雜,說來話長,簡言之,便是利用某種無形‘波’傳遞資訊,如同烽火傳訊,只是更為迅捷隱秘。”
他頓了頓,觀察南宮遠神色,繼續道:“草民將此物售予幾位客人,本意是為方便他們處理事務,不想竟引得大人關注。若大人覺得不妥,草民願立即收回所有已售之物。”
“收回?”南宮遠挑眉,“那倒不必。本官只是好奇,此物若用於軍務政務,豈非效率大增?”
贏正心念電轉,知道機會來了:“大人英明。此物若用於邊防傳訊、公文傳遞,確能事半功倍。不過……”他話鋒一轉,“此物製作複雜,數量有限,且需定期維護。目前僅能供少數人使用。”
“若本官想要一批呢?”南宮遠直截了當。
席間一片寂靜。眾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郡守這是在試探,也是在招攬。
贏正起身,鄭重一揖:“能為郡守大人效力,草民之幸。只是此物製作不易,需要時間與材料。且……”他抬眼看向南宮遠,“此物涉及機密通訊,若大規模使用,需建立專門網路,專人維護,方能確保資訊不洩。”
南宮遠與周先生交換了一個眼神,緩緩道:“此事可從長計議。贏老闆既有此心,本官便記下了。來,喝酒。”
這一關,算是過了。
宴至半酣,氣氛漸松。眾賓客開始暢談,話題從商事到政事,無所不包。贏正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接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南宮倩見父親態度緩和,心中稍安,趁眾人不注意,向贏正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贏正微微頷首,示意一切順利。
這時,一直沉默的周先生忽然開口:“贏老闆,老夫有一事請教。聽聞你店中曾售出一種可自行發光的‘夜明珠’,不知此物原理為何?”
贏正心知這是另一輪試探,從容答道:“周先生所說,應是‘熒光石’。此物乃海外一種特殊礦石所制,白日吸收光能,夜間釋放,並非自行發光。說來慚愧,此物已售罄,且來源斷絕,恐難再有。”
“原來如此。”周先生捻鬚道,“那贏老闆可還有其他新奇發明?我家大人對機關巧術頗有興趣。”
贏正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物:“此物名‘千里鏡’,可望遠觀微,或許能入大人法眼。”
那是一支單筒望遠鏡,黃銅打造,做工精緻。贏正遞上,周先生接過,依示範望向遠處亭臺,不禁輕“咦”一聲,又將望遠鏡遞給南宮遠。
南宮遠試看片刻,眼中閃過驚訝:“百步之外,如在眼前。此物若用於軍陣觀察、城防巡視,大有可為。”
“正是。”贏正點頭,“此物製作較易,若大人需要,草民可提供一批。”
南宮遠把玩著望遠鏡,若有所思:“贏老闆似乎很擅長製作這些……利於軍務之物?”
這話問得巧妙,直指核心——你一個商人,為何專研這些?
贏正神色不變:“大人明察。草民祖上曾隨軍為匠,略通器械。草民繼承家學,自然對此類物事有所偏愛。且……”他微微一笑,“這些物件利國利民,又有市價,何樂而不為?”
“好一個何樂而不為。”南宮遠忽然大笑,“贏老闆是聰明人。來,本官敬你一杯。”
兩人對飲,氣氛徹底緩和。
宴席持續至亥時方散。贏正告辭時,南宮遠親自送至水榭外:“今日與贏老闆一敘,獲益良多。改日得閒,再請贏老闆過府詳談。”
“大人客氣,草民隨時恭候。”
南宮倩隨父親送至二門,臨別時,她輕聲道:“贏老闆慢走。”眼神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贏正拱手還禮,轉身離去。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路上。贏正走出郡守府,深吸一口清涼夜風,方才的緊繃感漸漸鬆弛。
“正哥!”阿福從暗處迎上,滿臉關切,“沒事吧?”
“沒事。”贏正拍拍他的肩,“比預想的順利。”
主僕二人踏月而歸。轉過街角,贏正忽然腳步一頓,低聲道:“有人跟著。”
阿福一驚,正要回頭,被贏正按住:“別動,繼續走。”
兩人如常前行,贏正卻已悄然開啟手機,調出監控介面——這是他佈置在沿途的幾個隱蔽攝像頭。螢幕顯示,身後約三十步處,兩個黑影正不遠不近地跟著。
“是郡守府的人?”阿福小聲問。
“不確定。”贏正收起手機,“但應該沒有惡意,只是監視。”
果然,那兩人跟到奇物齋所在街口便停住了,目送他們進門,旋即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宅內,阿珍還未睡,在廳中焦急等待。見贏正平安歸來,這才鬆了口氣。
“如何?”她急切問道。
贏正接過她遞來的熱茶,將夜宴經過簡要說了一遍。阿珍聽完,蹙眉道:“郡守大人這算是……接納我們了?”
“暫時是。”贏正飲了口茶,“他需要我的‘價值’,我也需要他的‘庇護’。這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但根基不穩,隨時可能破裂。”
“那該怎麼辦?”
“加快腳步。”贏正眼中閃過銳光,“在郡守完全掌控我們之前,我們要先掌控足夠的籌碼。”
他起身走向書房:“阿福,明日一早,你去請錢老大、孫先生,還有那位‘夜梟’,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夜梟也請?”阿福驚訝,“正哥,那人神秘得很,連面都沒露過……”
“正是神秘,才更要見。”贏正道,“我有預感,這個人,會是我們計劃中關鍵的一環。”
次日,奇物齋後院。
錢老大、孫先生先後而至。錢老大依舊豪爽,見面便拍著贏正的肩膀:“贏老弟,聽說昨晚郡守府設宴,你可是座上賓啊!這下咱們的生意更穩了!”
孫先生則謹慎得多,這位代表軍中老勢力的幕僚,總是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贏老闆,郡守態度如何?可會對我們的事有所阻礙?”
贏正請二人落座,阿珍奉上茶水後悄然退下,守在院門處。
“郡守暫時不會干預,甚至可能支援。”贏正直言,“但他要的是控制權。若我們完全依附於他,遲早會失去自主。”
錢老大皺眉:“那贏老弟的意思是?”
“我們需要建立自己的根基。”贏正壓低聲音,“一個不被任何人完全掌控的網路。錢老大,你手下漕幫兄弟遍佈運河沿岸,資訊傳遞最為便利。孫先生,劉老將軍在軍中舊部眾多,雖已退役,但影響力仍在。”
孫先生會意:“贏老闆是想……將我們的人,也納入那個‘網路’?”
“正是。”贏正點頭,“但不是全部。我們需要選拔可靠之人,組建核心圈。這個圈子的人,將共享更高階的資訊,使用更先進的工具,形成一個……利益共同體。”
錢老大眼睛一亮:“聽起來有意思。怎麼個章程?”
贏正取出兩張紙,分別遞給二人:“這是初步計劃。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更隱秘的通訊體系,不僅傳遞訊息,還能協調行動。為此,我需要二位提供可靠人選,以及……”他頓了頓,“資金支援。”
孫先生接過紙張細看,越看越心驚。這計劃之周密,規模之宏大,遠超他預期。他抬頭看向贏正,目光復雜:“贏老闆,你所圖不小啊。”
贏正坦然回視:“亂世將至,若不自保,便只能任人魚肉。孫先生,劉老將軍戎馬一生,應當最明白這個道理。”
孫先生沉默良久,緩緩點頭:“此事,老夫需稟報將軍定奪。但依老夫之見,將軍會感興趣。”
“好。”贏正轉向錢老大,“錢老大這邊?”
錢老大咧嘴一笑:“漕幫的兄弟,最講義氣。贏老弟救過我的急,又帶我們發財,我錢老大沒二話!人選我三天內給你,銀子嘛……要多少,開口就是!”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阿珍的聲音:“正哥,有客人到。”
贏正心頭一動:“請進。”
院門推開,一個身著青衫、頭戴斗笠的男子步入院中。他身形瘦削,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當他抬頭的一瞬,贏正注意到,此人有一雙異常冷靜的眼睛。
“夜梟?”贏正起身。
男子微微頷首,聲音沙啞:“贏老闆相邀,不敢不來。”他目光掃過錢老大和孫先生,“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不,正是時候。”贏正示意他坐下,“這二位是我們的合作伙伴,錢老大,孫先生。”
夜梟與二人點頭致意,卻不多言。
贏正開門見山:“邀先生前來,是想共商大計。先生既肯見我,想必對在下所為有所瞭解,也有意參與。”
夜梟沉默片刻,忽然道:“贏老闆可知,你已引起多方注意?”
“願聞其詳。”
“郡守府只是其一。”夜梟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城中有三股勢力在調查你:郡守府暗衛、漕運總督密探、還有……京城來的繡衣使。”
贏正心頭一震。前兩者他有所察覺,但繡衣使——那是直屬皇家的密探組織,他們怎麼會注意到自己?
孫先生臉色微變:“繡衣使?訊息可確鑿?”
“八成把握。”夜梟道,“三日前,有一行五人入住城東悅來客棧,自稱行商,但舉止訓練有素,且有人見到他們腰間佩有繡衣使特有的銅牌。”
錢老大倒吸一口涼氣:“乖乖,連皇家密探都驚動了?贏老弟,你這動靜鬧得夠大啊!”
贏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知他們目的為何?”
“尚不明確。”夜梟搖頭,“但繡衣使出動,必非小事。要麼是為你的‘奇物’,要麼……”他頓了頓,“是為你這個人。”
院中陷入沉默。如果只是為物,尚可週旋;如果為人,那意味著他的身份可能已經暴露,至少引起了懷疑。
良久,贏正緩緩開口:“多謝先生告知。此事,我會處理。今日所議計劃,暫且擱置,待風頭過去再議。”
“正該如此。”孫先生起身,“贏老闆,此事老夫會稟報將軍,或許能借軍中關係打探一二。”
錢老大也道:“我讓漕幫的兄弟盯緊那幾人,一有動靜馬上報你。”
“有勞二位。”贏正拱手。
二人匆匆離去,院內只剩贏正與夜梟。
贏正看著夜梟:“先生為何幫我?”
夜梟摘下斗笠,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因為我覺得,贏老闆所做的事,或許能改變這個世道。”
贏正一怔。
“我觀察你半年。”夜梟繼續道,“你所售之物,雖新奇,卻實用。你所建網路,雖隱秘,卻高效。更重要的是,你似乎有意無意地在……打破一些既定的規則。”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槐樹下:“這個世道,世家壟斷知識,門閥把持權柄,寒門難有出頭之日。而贏老闆你,來歷不明,卻能憑這些‘奇物’在短短半年內撬動一城格局。這讓我好奇,也讓我……看到了某種可能。”
贏正沉默良久,方道:“先生高看我了。我只是個商人,求財而已。”
“是嗎?”夜梟轉身看他,“那麼請問贏老闆,你求財之後,又要求甚麼?權?名?還是……更多?”
兩人目光相接,空氣中似有火花迸濺。
最終,贏正先移開視線:“先生想說甚麼?”
“我想加入。”夜梟直言不諱,“不是作為外圍使用者,而是核心。我知道你在組建一個圈子,我要成為其中一員。”
“憑甚麼?”
“憑我能提供你需要的情報。”夜梟從懷中取出一卷紙,“這是繡衣使五人的詳細資料,包括他們的身份、習慣、以及可能的任務目標。此外,我手中還有一份京城各派系勢力圖,以及……一條通往海外的秘密渠道。”
贏正接過紙卷,展開細看,越看越心驚。這份情報之詳盡,遠超他所能獲得。這個夜梟,絕非等閒之輩。
“先生究竟是甚麼人?”
夜梟笑了笑:“一個不想再隨波逐流的人。贏老闆,這個答案,夠嗎?”
贏正凝視他片刻,忽然也笑了:“夠了。歡迎加入,夜梟先生。”
“我的真名叫莫離。”夜梟——莫離伸出手,“莫失莫忘的莫,離群索居的離。”
兩手相握,一個新的同盟就此建立。
送走莫離,贏正獨自在院中站了許久。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珍輕輕走來,為他披上外衣:“正哥,起風了。”
贏正握住她的手,低聲道:“阿珍,如果有一天,我們必須離開這裡,你願意跟我走嗎?”
阿珍毫不猶豫:“正哥去哪,我就去哪。弟妹們也是。”
“可能會很危險。”
“我不怕。”阿珍仰頭看他,眼中滿是堅定,“這半年,是我這輩子過得最有盼頭的日子。正哥,是你讓我們看到了不一樣的可能。無論前路如何,我們都跟著你。”
贏正心頭一暖,將她攬入懷中:“謝謝你,阿珍。”
夜色漸濃,書房內燈火通明。贏正開啟膝上型電腦,調出所有資料。使用者數量、基站覆蓋、資金流水、人脈網路……一切都在穩步增長,但暗處的危機也在逼近。
繡衣使的出現,是一個危險的訊號。這意味著,他的存在已經進入了最高權力機構的視線。接下來,每一步都必須更加謹慎。
他點開一個加密文件,輸入一串密碼。螢幕上出現了一個三維地圖——這是他用無人機測繪的全城地形圖,精確到每一條小巷。
“是時候啟動‘蜂巢’計劃了。”贏正喃喃自語。
這個計劃他構思已久:在全城關鍵節點部署微型訊號中繼器,形成一個完全自主、去中心化的通訊網路。這個網路將獨立於郡守府,甚至獨立於他的主基站,成為最後的保險。
但實施這個計劃需要時間,也需要更多人手。錢老大、孫先生、莫離……這些人可以成為助力,但不能完全依賴。
他需要一個完全忠於自己的核心團隊。
正沉思間,手機震動。是南宮倩發來的資訊:“繡衣使入城,目標不明。父親已得到訊息,正在調查。你當心。”
贏正回覆:“多謝提醒。郡主可知他們具體任務?”
片刻後,南宮倩回覆:“尚未查明。但父親似有擔憂,已加派人手監視各處。你近日勿要妄動。”
“明白。郡主也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