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再次醒來時,首先感受到的是肩頭火辣辣的疼痛和周身刺骨的寒意。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顛簸行進的馬車裡,身下鋪著乾草,四周堆滿雜物。昏暗的油燈下,那張熟悉的面孔正注視著他——正是白天在宮裡故意潑他髒水的小太監。
“你醒了?”小太監遞過一個水囊,聲音已不再沙啞,反而清脆許多,“別擔心,箭上沒毒,我已經幫你處理了傷口。高無庸的人沒追上我們。”
贏正艱難地撐起身子,喝了幾口水,喉嚨的乾渴稍緩。“你是影月的人?”
“影月下屬,代號‘夜鶯’。”小太監微微一笑,“白天在宮中的無禮之舉,實為掩人耳目,以便將這包傷藥和路線圖塞入你的衣物。含翠姐姐擔心你受傷,果然未雨綢繆是對的。”
贏正這才想起白天碰撞時,對方確實在他衣內塞了甚麼東西,只是當時情況緊急未曾留意。“現在去哪?”
“一處安全屋。你帶來的情報極為重要,但情況有變。”夜鶯神色凝重,“我們剛接到訊息,高無庸似乎察覺內部有洩密可能,已將構陷忠勇侯的計劃提前。明日晚間,那名被收買的參將就會‘意外’發現忠勇侯與北涼往來的密信,屆時東廠將直接拿人。”
贏正心頭一緊:“這麼快?公主可知此事?”
“已經通報。公主命你傷愈前不可輕舉妄動,但...”夜鶯猶豫片刻,“但我們安插在高無庸身邊的暗線昨夜失聯了,恐怕凶多吉少。沒有內部接應,我們很難阻止明晚的行動。”
馬車在一處偏僻院落停下。夜鶯扶贏正進屋,為他重新清洗包紮傷口。贏正雖疲憊不堪,但腦中飛速運轉。忽然,他抓住夜鶯的手:“你剛才說,那名參將是因為酗酒被責罰而懷恨在心?”
夜鶯點頭:“據你聽來的情報是這樣。”
贏正眼中閃過一道光:“一個因酗酒被貶的參將,他的證詞可信度能有多高?若是我們在東廠‘發現’密信前,先讓這位參將‘意外’出現在公眾場合,並且醉醺醺地胡言亂語一些與高無庸有關的事...”
夜鶯眼睛一亮:“讓高無庸不敢輕易使用這枚棋子!但如何做到?我們時間不多了。”
贏正忍著肩痛站起身:“我知道那個參將——趙擎蒼,忠勇侯舊部,曾是北涼邊境有名的猛將,因嗜酒誤事被忠勇侯軍法處置。他常去城南的‘醉仙樓’,那是京城訊息傳得最快的地方。”
“可你現在有傷在身,”夜鶯擔憂道,“況且高無庸既已起疑,必定加強監視。”
贏正從懷中取出那枚火焰紋銅錢,在指尖摩挲:“正因為他起疑,才會把注意力放在公主府和已知的影月據點。一個受傷的潛入者,按常理應該躲藏起來,他不會想到我們敢立刻反擊。”
夜色深沉,贏正換上一身夜行衣,在夜鶯的幫助下悄悄潛入城南醉仙樓。果然如他所料,趙擎蒼正在二樓雅間獨飲,面前已擺了好幾個空酒壺。東廠的眼線在樓外監視,但並未貼身跟隨。
贏正從後院翻入,扮作送酒小廝,低頭進入雅間。趙擎蒼已醉眼朦朧,見來人不是熟悉的小二,勉強抬頭:“你...你是誰?”
贏正不動聲色地遞上一壺特製酒水,裡面摻了含翠準備的迷藥:“趙將軍,高公託我問你,明日之事可準備妥當?”
趙擎蒼醉醺醺地一拍桌子:“告、告訴廠公,趙某雖恨忠勇侯不仁,但...但構陷舊主,心中實在不安...”他猛地灌下一杯酒,“那些偽造的書信,真的能扳倒侯爺嗎?”
贏正心中暗驚,沒想到趙擎蒼醉後如此口無遮攔。他壓低聲音:“將軍慎言,隔牆有耳。”
趙擎蒼卻越發放肆:“怕甚麼!他高無庸能隻手遮天不成?我告訴你,若不是他拿我家人性命相逼,趙某絕不會做這等虧心...”話未說完,藥效發作,他癱軟在桌上。
贏正迅速將一封信塞入趙擎蒼懷中,那是夜鶯事先準備好的偽造成高無庸手筆的“密令”,內容似是威脅趙擎蒼就範。隨後他悄悄退出,在醉仙樓散播“趙參將醉酒洩密”的流言。
做完這一切,贏正肩頭傷口已滲出血跡。他強忍疼痛返回安全屋,夜鶯早已焦急等待:“如何?”
“種子已經種下,就看明日如何發芽了。”
次日傍晚,就在東廠準備按計劃搜查忠勇侯府時,京城突然流言四起——趙參將醉酒失言,透露高無庸構陷忠勇侯的陰謀。更麻煩的是,幾位御史竟然同時收到匿名信,揭發東廠偽造證據的行徑。
高無庸勃然大怒,不得不暫緩行動,但為時已晚。皇帝已聽聞風聲,下旨三司會審,雖未直接問責高無庸,但忠勇侯一案暫時擱置。
贏正站在安全屋的窗前,望著遠處皇城的輪廓。夜鶯悄然出現在他身後:“公主傳信,第一步成功了。但高無庸不會善罷甘休,他定會全力追查洩密者。”
“讓他查。”贏正目光堅定,“在他發現我之前,我們還有更多事要做。”
“比如?”
贏正轉身,肩上的傷還在作痛,但眼神銳利如刀:“找到那個失聯的暗線,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高無庸身邊,一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