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回到耳房時,已是子夜。他並未立即歇息,而是點亮一盞如豆油燈,坐在簡陋的木桌前,鋪開一張內務府用來記錄雜事的廢紙背面,以指蘸水,在桌上無聲地勾畫起來。
水滴在桌面留下短暫的痕跡,很快又蒸發消失,一如這深宮裡的秘密。
“福威皇帝……慕容妃……高無庸……”贏正心裡默唸著這三個名字,構成一個危險的三角。皇帝是最終裁決者,慕容妃是直接監視者,高無庸則是皇帝的眼睛與利刃。而他和建妮公主,此刻正處在這個三角的中心,稍有不慎,便會被碾碎。
“必須打破這個包圍圈。”贏正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被動等待絕不是他的風格。他需要主動創造變數,擾亂視線,甚至——在敵人內部製造裂痕。
接下來的幾天,贏正表現得格外“本分”。他按時當值,勤勉謹慎,甚至主動攬下一些費力不討好的苦差。在內務府一眾太監眼中,這個小財子自從“治好了”八皇子後,非但沒有趾高氣揚,反而更加謙卑低調,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但只有贏正自己知道,他正利用一切機會,編織一張屬於自己的情報網。
御膳房那個小太監名叫小順子,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銀錢。贏正透過特殊渠道,將一筆足夠治病、又不至於引人注目的銀子輾轉送到了小順子家鄉。作為回報,小順子開始將每日進出皇宮的採買清單、各宮膳食用品變化等看似不起眼的資訊,悄悄傳遞給贏正。
“鍾粹宮(慕容妃居所)近日多用安神靜氣的藥材膳食……”
“陛下近三日皆宿於勤政殿,未入後宮……”
“高公公昨日親自去了一趟宗人府,查閱了部分宮女太監的原始檔籍……”
這些碎片資訊,在贏正腦中迅速拼合。慕容妃焦慮,皇帝勤政(或是故意疏遠後宮?),高無庸在查人——查的是誰?是自己,還是建妮公主身邊的所有人?
與此同時,建妮公主那邊也開始行動。她聽從贏正的建議,在一次與幾位宗室郡主、公侯小姐的茶會上,“無意間”流露出對威武侯世子李維的幾分“好奇”。
“聽說李世子前幾日在皇家圍場,一箭射中雙鵰,可是真的?”建妮公主擺弄著手中的團扇,狀似隨意地問道,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絲少女的羞怯與嚮往。
這訊息很快便經由那些貴女之口,傳入了她們的母親、祖母耳中,自然也傳到了慕容妃那裡。
慕容妃果然被轉移了部分注意力。她開始暗中打聽威武侯世子的品性、才學、家世,甚至有意無意在福威皇帝面前提起。對於建妮公主與“小太監”過於親近的疑慮,似乎因此稍稍緩解。
贏正收到這個訊息時,正在御花園角落“修剪”一株長得過於茂盛的紫藤。他手中的剪刀平穩地剪下一截多餘的枝條,嘴角微微上揚。
計劃的第一步,成了。
但他深知,這僅僅是權宜之計。皇帝和高無庸那邊,不會如此輕易被糊弄過去。而且,建妮公主對那李世子表現得“感興趣”,也讓他心中莫名湧起一絲不快。雖然這計劃本就是他提出的。
“嫉妒是愚蠢的,尤其在這種時候。”贏正對自己說,壓下心頭那點異樣,繼續專注地整理花木。
又過了五日,機會終於來了。
一年一度的“秋獮”即將開始,皇室將前往京郊的皇家獵場行圍。按照慣例,除了皇帝、皇子、宗室子弟、王公大臣外,部分受寵的妃嬪和公主也會隨行。建妮公主正在隨行之列。
而贏正,因為“精通草藥、可備不時之需”,也被內務府點名,編入了隨行伺候的低階太監隊伍中。這自然是建妮公主暗中運作的結果,但理由充分,並不引人注目。
秋獮,意味著離開規矩森嚴、耳目眾多的皇宮,進入相對開闊、管理稍松的獵場。這是絕佳的機會——無論是為了兩人私會,還是為了贏正接下來的計劃。
出發前夜,贏正再次潛入了西苑廢井。這次,建妮公主已經等在那裡,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期待的光芒。
“小財子!我們可以出去了!在外面,總比在這宮裡自在些!”她抓住贏正的手臂,壓低的聲音裡滿是雀躍。
贏正卻比她冷靜得多:“公主,獵場雖比宮中自由,但護衛依舊森嚴,且人多眼雜,王公貴族、侍衛僕從,關係更加錯綜複雜。我們反而要更加小心。”
建妮公主的興奮稍減,但還是道:“至少……我們見面的機會能多些,是不是?我已經打聽好了,我的帳篷在營地西側,靠近女眷區,但旁邊有一片小樹林……”
“不可。”贏正斷然搖頭,“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避嫌。你的帳篷周圍,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秋獮期間,我們儘量減少直接接觸,有事,還透過小順子那條線,或者用我給你的訊號。”
建妮公主有些失望,但知道贏正說得在理,只好撅著嘴點了點頭。
贏正看她模樣,心中一軟,放緩了語氣:“不過,明面上不能見,暗地裡……我會一直在你附近。若真有急事,你知道怎麼找我。”
建妮公主這才重新露出笑容,將頭輕輕靠在贏正肩上。兩人在廢井邊靜靜相擁片刻,感受著暴風雨前夕短暫的寧靜。
次日清晨,大隊人馬浩浩蕩蕩離開皇宮,向京郊獵場進發。旌旗招展,甲冑鮮明,皇家儀仗威嚴煊赫。贏正穿著普通的青灰色太監服,低頭跟在隊伍的末尾,毫不起眼。
他的目光,卻如同最敏銳的鷹隼,不動聲色地掃過隊伍中的每一個人。皇帝乘坐的御輦,慕容妃的轎輿,幾位皇子的車駕,王公大臣們的騎馬身影……以及,護衛在御輦旁,那個面白無鬚、眼神陰鷙的老太監——高無庸。
高無庸似乎感應到甚麼,銳利的目光向隊伍後方掃來。贏正早已垂下眼簾,做出一副疲憊趕路的模樣。
隊伍行進了大半日,終於在傍晚時分抵達獵場行宮。營帳如雨後蘑菇般迅速立起,篝火點點,人聲馬嘶,好不熱鬧。
贏正被分配到外圍負責照看馬匹和搬運雜物的區域,這裡距離核心的御帳和貴族居住區有相當一段距離,條件簡陋,但正合贏正之意——便於他夜間行動。
是夜,贏正並未急於去打探或與建妮公主聯絡。他像一個最普通的低階太監一樣,做完分內的活計,便早早回到分配給幾個太監同住的小帳篷裡,和衣躺下,似乎很快就沉沉睡去。
同帳的其他太監累了一天,也很快鼾聲四起。
直到子時過半,贏正才悄然睜開雙眼,眼中一片清明,毫無睡意。他側耳傾聽,確認同帳之人均已熟睡,又感知了一下帳篷外的動靜,只有遠處巡邏侍衛的腳步聲和偶爾的馬嘶。
他如同影子般滑出被褥,來到帳篷角落,輕輕掀起一塊地氈。下面是他提前用匕首挖出的一個淺坑,裡面藏著他的一些必需品和那套夜行衣物。他迅速換上一身深灰色的緊身衣,用黑布矇住口鼻,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然後,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盤膝坐下,凝神靜氣,將內力緩緩運轉至雙耳。
霎時間,周圍的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同帳太監的鼾聲、呼吸聲、囈語聲,帳篷外草葉的摩擦聲,遠處篝火的噼啪聲,更遠處巡邏隊的腳步聲、鎧甲碰撞聲,甚至營地邊緣小溪的流水聲……海量的資訊湧入腦海。
贏正閉目凝神,將這些聲音分門別類,篩選出有用的資訊。這是他近日內力精進後,結合前世一些粗淺的冥想技巧,自行摸索出的“諦聽術”,雖遠未達到傳說中“天耳通”的境界,但在這種環境下,已足夠捕捉到許多常人無法察覺的動靜。
“東南方向,約三百步,有兩人在低語……是御前侍衛在交接班……”
“正北,有馬蹄聲輕微,只有一騎,正在緩行靠近營地外圍……可能是巡夜騎兵……”
“西側,女眷區方向,有細微的環佩叮咚聲和女子低聲交談……是守夜的宮女……”
贏正耐心地分辨著,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在黑暗中捕捉獵物的蹤跡。突然,他耳朵微微一動。
東北方向,約四百步外,靠近皇帝御帳和核心大臣營區的位置,有兩個刻意壓低的、沉穩的男聲,正在交談。聲音極其細微,且用了某種特殊方法收束,若非贏正內力灌注雙耳,絕不可能聽見。
“……確認了嗎?”一個略顯蒼老、威嚴的聲音問道。贏正心中一震,這聲音他聽過一次——是當朝宰相,文華殿大學士,陳庭之!
“相爺放心,北邊已經安排妥當。秋獮第三日,‘驚駕’之事必然發生。屆時場面混亂,正是我們……”另一個聲音較為年輕,帶著一絲諂媚和狠厲。這個聲音贏正不熟,但能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與陳相密談,身份絕對不低。
“嗯。務必乾淨利落。那蠻族質子,是顆好棋子,用完了,你知道該怎麼做。”陳相的聲音冰冷。
“是。屬下明白。只是……陛下身邊的高無庸,還有暗衛,恐怕……”
“高無庸那邊,自有雜家應付。”突然,第三個尖細陰柔的聲音插了進來!高無庸!他竟然也在場!
贏正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將氣息收斂到極致,連“諦聽術”都暫時停止,生怕被這幾個老狐狸察覺到一絲一毫的異樣。
“有高公公在,自然萬無一失。”那年輕聲音立刻奉承道。
“雜家只負責讓該看不見的人看不見,該聽不見的人聽不見。具體事宜,還要靠劉指揮使。”高無庸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劉指揮使?贏正腦中飛快搜尋。羽林衛指揮使姓劉?不,羽林衛指揮使姓趙。那麼,很可能是負責此次秋獮外圍警戒的某個衛所指揮使,或者……是提督東廠的太監?不,高無庸才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提督東廠,下面有幾個姓劉的掌刑千戶或理刑百戶……
“是是是,下官一定安排妥當,絕不辜負相爺和高公公信任!”那劉姓官員連忙保證。
之後,三人的聲音壓得更低,又斷斷續續說了幾句,贏正只隱約聽到“狼煙為號”、“製造機會”、“清除障礙”等零星詞語,隨後,便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和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三人似乎分頭離開了。
贏正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後背已是一片冰涼。
驚天陰謀!
當朝宰相陳庭之,皇帝身邊最信任的大太監高無庸,還有一位掌握兵權的武官,竟然在密謀在秋獮期間製造“驚駕”事件!聽他們的意思,似乎還要利用被羈押在京的某個蠻族質子?目的是甚麼?製造混亂,然後趁機清除政敵?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贏正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這絕對是一個足以震動朝野、血流成河的陰謀!而自己,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竟然無意中竊聽到了!
危險!極度的危險!如果被那三人知道自己聽到了他們的密謀,自己絕對會死無葬身之地,甚至可能牽連建妮公主!
但與此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機遇感,也湧上贏正心頭。
危機,危機,危險中藏著機會!這驚天陰謀,對自己而言,是致命的危險,但若操作得當,未必不能成為自己破局的關鍵!
皇帝,陳相,高無庸……這潭水,比他想象得更深,更渾!而渾水,才好摸魚!
贏正迅速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首先,必須確認他們計劃的具體細節。“秋獮第三日”,“驚駕”,“蠻族質子”,“狼煙為號”……這些是關鍵資訊。其次,要弄清他們的目標是誰,想清除的“障礙”是甚麼。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自己該如何利用這個資訊?
直接向皇帝告發?且不說自己人微言輕,毫無證據,皇帝是否會相信一個小太監的話?就算信了,陳相和高無庸勢力盤根錯節,自己很可能在見到皇帝之前就被滅口。而且,告發之後呢?自己依舊是個小太監,最多得些賞賜,但徹底暴露在陳相和高無庸的敵視之下,死路一條。
將計就計?設法破壞他們的計劃,然後向某方勢力示好,換取庇護和晉升之階?或者……火中取栗,謀求更大的利益?
無數念頭在贏正腦中閃過,又被一一推演、否決。時間緊迫,距離他們行動,只有兩天了!
他輕輕起身,換回太監服飾,將夜行衣藏好,如同幽靈般回到自己的鋪位躺下,彷彿從未離開過。但腦海中,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雛形,正在緩緩成形。
這個計劃風險極高,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但若是成功……或許不僅能化解眼前的殺身之禍,還能為自己和建妮公主,搏出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贏正閉上眼,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陳相,高公公……還有那位劉指揮使,”他在心中默唸,“既然你們把水攪渾了,那就別怪我,趁機摸幾條大魚了。”
夜色更深,獵場營地的篝火漸漸黯淡,只有巡邏的火把依舊在夜色裡遊弋。一場圍繞皇家秋獮的驚天陰謀,與一個穿越小太監的逆天改命之局,在這京郊的星空下,悄然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