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離宮,整個皇城的重心也隨之轉移。禁軍大半精銳隨駕護衛,宮城內守衛明顯稀疏許多,但暗處的眼線卻比平日更多——這是贏正巡視宮防時的直覺。
慕容覆沒有隨駕,稱病留在了相府。高崇以統籌京畿防務為由也未前往。太子本應伴駕,卻因“偶感風寒”被皇帝勒令在宮休養。棋盤上的棋子各就各位,只等夜幕降臨。
贏正作為右衛統領,今日當值宮城東區。他特意調整了巡邏路線,讓自己的人能更靠近御書房所在的乾元殿。王虎帶著二十名雁門關老兵,以“加強宮禁”為名被調入內宮輪值——這是高崇特批的手令,為的是“配合行動”。
“將軍,都安排妥了。”王虎低聲彙報,“高尚書的人埋伏在御花園假山後,共十二人,都是高手。太子那邊暫時沒發現動靜,但乾元殿附近的太監換了幾張生面孔。”
贏正點頭:“告訴弟兄們,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妄動。今晚無論發生甚麼,保命第一。”
“將軍,您真要...”王虎欲言又止。
“我自有分寸。”贏正拍拍他的肩,“去吧,按計劃行事。”
黃昏時分,贏正接到慕容復的密信,只有兩個字:“亥時。”
亥時是晚上九點。贏正在房中換上夜行衣,將玉佩貼身藏好,佩劍換成便於隱藏的短刃。他仔細回想了一遍計劃:亥時潛入御書房,啟動慕容復給的陣圖,引出埋伏的高崇人馬,再讓太子的人目睹這一切。屆時慕容復謀逆的證據確鑿,無論他有甚麼理由,都難逃一死。
很完美的借刀殺人之計。但贏正心中始終縈繞著不安——太順利了。慕容復那樣的老狐狸,會這麼容易中計嗎?
戌時三刻,贏正悄然離開值房。今夜無月,宮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憧憧黑影。他避開巡邏隊伍,沿著事先探查好的路線向乾元殿摸去。
乾元殿是皇帝處理政務之處,御書房在其後殿。平日此處守衛森嚴,今夜卻異常安靜。贏正伏在殿外迴廊的陰影中,仔細觀察:殿前只有四名侍衛,而且站姿鬆散,明顯心不在焉。殿內透出微弱燈光,似乎有人。
不對。贏正心中一凜。皇帝不在,御書房為何亮燈?值班太監應該在偏殿,不會進入御書房。
是陷阱?高崇想連他一起除掉?還是太子另有打算?
時間不容他多想。亥時將至,贏正咬咬牙,從懷中取出一個銅製小管——這是慕容復給的“迷香”,能在三息內讓人昏迷。他輕輕吹出管中粉末,夜風將粉末帶向殿前侍衛。不多時,四人相繼軟倒。
贏正迅速上前,將侍衛拖到暗處,推門閃入殿中。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贏正第一眼就看見那塊黑色石碑靜靜立在原處,表面流轉著幽暗光澤。書房內空無一人,但桌上攤開著一本奏摺,墨跡未乾。
有人剛離開。
贏正顧不上細想,取出慕容復給的陣圖。按照指示,他需要在石碑周圍用特製的粉末畫出九個同心圓。粉末是慕容復提前準備的,裝在一個玉瓶裡。
贏正開啟瓶塞,正要傾倒,玉佩突然劇烈發燙。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意識分解劑!接觸將導致永久性意識損傷!”
贏正手一抖,玉瓶差點脫手。意識分解劑?不是陣圖材料?慕容復想連他一起殺?
就在這時,書房暗處傳來一聲輕笑。
“看來你發現了。”
贏正猛然轉身。慕容復從書架後的陰影中走出,一身黑衣,面帶微笑。
“相爺?”贏正握緊短刃,“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為甚麼不能在這裡?”慕容復緩步走近,“贏正,或者說,我應該叫你073-02?系統給你編的號還真是隨意。”
贏正渾身冰冷:“你都知道?”
“從你進京第一天我就知道。”慕容覆在書案前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系統派你來清除我,對嗎?它一定告訴你,我是‘汙染程式’,是‘異常’,必須被清除。”
“難道不是嗎?”贏正暗中調整姿勢,準備隨時出手,“你想關閉系統,殺死所有人。”
“殺死?”慕容復笑了,笑聲中充滿嘲諷,“你以為關閉系統是殺死?不,那才是真正的活著。系統在抽取我們的意識能量,維持這個虛假世界的執行。每迴圈一次,我們的意識就薄弱一分。再過幾次迴圈,所有人都會變成行屍走肉,連自己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記得!”慕容復突然激動起來,站起身,“我記得每一次迴圈!第一次,我試圖告訴皇帝真相,結果被當作瘋子處死。第二次,我想強行關閉核心,被系統防衛機制抹殺。第三次,我聯合高崇造反,想控制皇宮後再關閉系統,結果兵敗被殺...二十三次!我死了二十三次!”
他的眼中燃燒著瘋狂:“每一次死亡,意識回歸系統,然後再被投放到新的迴圈起點。只有我,因為意識編碼特殊,保留了記憶。其他人呢?他們甚麼都不記得,一次次重複同樣的人生,同樣的悲歡離合,還以為那是第一次!”
贏正心中震撼,但理智告訴他不能全信:“如果你說的是真的,為甚麼系統不直接清除你?它有能力這麼做。”
“因為它需要我。”慕容復冷笑,“系統執行需要‘錨點’——一個保持清醒的意識體來穩定整個架構。否則所有意識都會在迴圈中徹底迷失。我就是那個錨點,所以我不能死,只能一次次被重置。”
“所以你誘導其他人去關閉核心,用他們的死亡來測試方法?”
“那是必要的犧牲。”慕容復毫不掩飾,“前兩個人失敗了,因為他們沒有系統的幫助。但你不同,系統給了你許可權,你可以安全接觸核心。贏正,幫我,這是結束所有痛苦的唯一方法。”
“如果我拒絕呢?”
慕容復嘆了口氣:“那我就只能採用備用計劃了。”
他拍了拍手。書房側門開啟,四名黑衣人押著一個人走進來——是建韻公主。她被堵住嘴,雙手反綁,眼中充滿驚恐。
“公主?!”贏正向前一步。
“別動。”慕容復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抵在建韻頸間,“我知道你身上有系統給的保命手段。但公主沒有。只要我輕輕一劃,她的意識就會永久消散——在這個世界裡,就是死亡。”
“放了她,這與她無關!”
“有關。”慕容復微笑,“建韻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也是太子最疼愛的妹妹。她的死,足以讓皇帝瘋狂,讓太子失去理智。到時候朝局大亂,我會有更多機會接觸核心。”
贏正大腦飛速運轉。硬拼?慕容復離建韻太近,來不及。談判?慕容復已經瘋了,不會接受。等援兵?高崇的人應該快到了,但...
“你還在等高崇的人?”慕容復似乎看穿他的想法,“他們不會來了。高崇此刻應該在自家府邸,忙著應付太子派的御史彈劾——我今早送去的那幾本賬冊,足夠他忙上三天三夜。”
“太子的人呢?”
“太子?”慕容復笑了,“他正忙著處理‘高崇謀逆’的證據,哪有空管這裡。至於你安排的禁軍,都被我的人以‘加強宮禁’為名調去西華門了。贏正,今夜這裡只有你、我,和公主。”
完美的算計。贏正不得不承認,慕容復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你要我怎麼做?”贏正強迫自己冷靜。
“啟動陣圖。”慕容復將匕首又抵近一分,建韻頸間已現血痕,“用真正的材料——我懷裡還有一個玉瓶,綠色的那個。按陣圖佈置,然後啟動。我保證公主安全。”
贏正慢慢伸手:“我怎麼知道你會守信?”
“你沒有選擇。”慕容復說,“要麼公主死,你任務失敗,系統會把你重置——到時候你甚麼都不記得,變成又一個迴圈裡的傀儡。要麼賭一把,相信我。”
贏正取出綠色玉瓶。玉佩沒有預警,說明這不是毒藥。他蹲下身,開始在地面繪製陣圖。九個同心圓,複雜的幾何線條,隨著粉末灑落,逐漸成形。
“很好,繼續。”慕容復盯著他的動作。
就在贏正繪製到第七個圓時,異變突生。
御書房的門被猛地撞開,一群黑衣侍衛衝入,為首的竟是太子!他一身勁裝,手持長劍,眼中寒光四射。
“慕容復,放開我妹妹!”
慕容復一驚,隨即恢復鎮定:“太子殿下,您不是病了嗎?”
“裝病才能看清誰是忠臣,誰是逆賊!”太子劍指慕容復,“你以為我真的相信高崇謀逆?那點把戲,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贏正趁慕容復分神,突然暴起!他將手中玉瓶砸嚮慕容復面門,同時撲向建韻。慕容復側頭躲過,匕首下意識揮出。贏正不閃不避,任由匕首劃過左臂,右手已抓住建韻肩膀,將她向後拽去。
“王虎!”
殿外傳來應答,王虎帶著老兵殺入,與慕容復的黑衣人戰作一團。太子的人也加入戰局,御書房頓時刀光劍影。
“走!”贏正護住建韻,向殿外退去。
“想走?”慕容復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個金屬圓盤,按動機關。圓盤發出刺耳的嗡鳴,整個御書房的地面突然亮起光芒——正是贏正剛剛繪製的陣圖!
不,不是他繪製的。贏正猛然醒悟,慕容復早就佈置好了真正的陣圖,剛才只是讓他做樣子!那些粉末不過是障眼法!
“既然你們都想死,那就一起吧!”慕容復狂笑,將圓盤拍在地面陣眼處。
轟!
黑色石碑突然爆發出刺目白光,整個御書房被光芒吞沒。贏正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意識彷彿要被撕裂。他死死抱住建韻,玉佩在胸前燙得如同烙鐵。
“檢測到非法意識剝離程式啟動!啟動應急防禦!”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與此同時,贏正看到慕容覆在光芒中走向石碑,伸手按在碑面上。
“結束吧,這一切!”
更強烈的白光爆發。贏正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看見慕容復的身體在光芒中逐漸透明,而黑色石碑表面出現了裂痕。
不知過了多久,贏正悠悠轉醒。
他躺在御書房的地上,周圍一片狼藉。王虎和幾名老兵昏迷在一旁,太子靠坐在牆邊,額頭流血。慕容復倒在石碑前,一動不動。
石碑上的裂痕清晰可見,但似乎沒有繼續擴大。光芒已經散去,只有燭火還在跳動。
“將軍!”王虎掙扎著爬起,“您沒事吧?”
贏正搖搖頭,看向懷中的建韻。公主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穩,頸間的傷口不深。他鬆了口氣,抬頭看向慕容復。
慕容復還活著,但眼神渙散,口中喃喃自語:“為甚麼...為甚麼失敗了...明明是對的...”
贏正艱難起身,走到他面前:“慕容復,結束了。”
“結束?”慕容復突然笑了,笑容悽慘,“不,永遠不會結束。只要系統還在,迴圈就會繼續。贏正,你會明白的...當你的記憶開始重疊,當你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當你愛的人一次次死在你面前...你會來找我的...你會明白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歸於寂靜。
太子在侍衛攙扶下走來,看著慕容復的屍體,神色複雜:“他死了。”
贏正探了探鼻息,點頭。慕容復確實死了,這次是真的。
“他說的系統...迴圈...是甚麼意思?”太子問。
贏正沉默片刻,搖頭:“瘋話而已。慕容復沉迷方術,走火入魔了。”
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今夜之事,我會稟明父皇。你救駕有功,我會為你請功。”
“謝殿下。但請殿下不要提及...石碑的事。”
太子看向那塊黑色石碑,眼中閃過疑惑,最終點頭:“可以。但石碑必須處理,此等邪物,不應留存於世。”
“殿下不可!”贏正急忙道,“此物關係重大,毀之恐有不祥。不如封存起來,嚴加看管。”
太子沉吟良久:“也好。此事就交給你辦。但若再有異動,立即銷燬。”
“遵命。”
天亮時分,皇帝聞訊回宮。
慕容復謀逆之事震驚朝野。太子呈上證據——包括慕容復與朝臣密謀的書信、私藏軍械的賬冊,以及昨夜御書房發生的一切。皇帝震怒,下旨抄沒慕容府,慕容一族盡數下獄。
高崇因“失察”被罰俸一年,但保住了尚書之位。太子地位更加穩固。贏正護駕有功,擢升為禁軍副都統,爵升三等,賞千金。
表面上,一切都結束了。
但贏正知道,這只是開始。
三日後,贏正受命清理御書房。他屏退左右,獨自面對黑色石碑。經過那夜,石碑上的裂痕更加明顯,但系統似乎仍在執行。玉佩能夠正常連線,只是響應速度慢了許多。
“系統,報告狀態。”
“系統受損率:17%。核心穩定度:73%。迴圈機制:部分失效。警告:下一次迴圈可能無法正常啟動。”
贏正心中一沉:“甚麼意思?”
“本系統依靠意識能量迴圈維持執行。慕容復的非法操作導致能量洩露,系統無法維持完整迴圈。下一次時間節點到達時,可能出現以下情況:一、系統崩潰,所有意識體永久消散;二、系統強制重啟,但記憶清洗功能失效,部分意識體可能保留記憶;三、系統進入不穩定狀態,世界規則出現異常。”
“如何修復?”
“需要補充意識能量,或找到替代能源。”
“甚麼是替代能源?”
“本世界特有能源,如‘龍脈之氣’、‘天地靈氣’等概念效能源。但需要轉換為系統可識別格式。”
贏正皺眉。龍脈之氣?那只是風水之說,真的存在嗎?
“轉換方法?”
“需特殊法器或儀式。資料庫中有相關記載,但需三級許可權解鎖。”
贏正現在的許可權是二級。要升到三級,需要完成更多系統任務,或者...找到其他“覺醒者”。
他想起了慕容復臨死前的話:“只要系統還在,迴圈就會繼續...你會明白的...”
也許慕容復是對的。也許這個系統真的是囚籠。但比起系統崩潰、所有人死亡,贏正寧願選擇繼續這個“虛假”的世界。
至少,他們還活著。
至少,建韻還活著。
贏正輕撫石碑裂痕,做出決定:他要修復系統,維持這個世界。無論付出甚麼代價。
就在這時,玉佩突然震動,彈出一條新資訊:
“檢測到新異常程式。位置:江南蘇州。身份:蘇氏商會少主,蘇文清。狀態:初步覺醒,危險等級:低。建議:觀察或接觸。”
又一個覺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