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萬籟俱寂,唯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梆子響,更添京城深夜的寥落。贏正雖閉目假寐,精神力卻如同無形的蛛網,細細密密地鋪開,籠罩著這方小小的院落。懷裡建嫚公主的呼吸已漸趨均勻綿長,顯然已沉入夢鄉,只是偶爾細微的囈語和輕顫的睫毛,顯露出白日驚悸的殘留。
忽然,贏正眉心微不可查地一動。
東南方向,約莫百丈之外,三道輕盈卻迅捷如狸貓的身影,正藉著屋脊巷道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這邊迫近。他們行動間幾乎不帶起風聲,氣息收斂得極好,若非贏正精神感知敏銳異於常人,幾乎要將其忽略。來者不善,且是高手。
幾乎在同一時間,西北、東北兩個方位,也隱隱有類似的晦澀氣息出現,彼此間似乎保持著某種默契的距離和陣型,呈合圍之勢,向這小院包抄而來。不下七八人,而且絕非南宮金貴手下那些酒囊飯袋般的豪奴可比。
“反應不慢,手筆也不小。”贏正心中冷笑。看來靖王府,或者至少是南宮金貴,動用了府中圈養的死士或暗探,這麼快就嗅著味兒摸到了附近區域。墨老提供的這個安全屋雖然隱蔽,但畢竟仍在京城之內,對方地毯式搜尋之下,被找到只是時間問題。
他輕輕抽回手臂,動作輕柔地將建嫚公主安頓好,為她掖了掖被角,隨即無聲無息地飄身下床。走到外間,他並未點燈,只是靜靜佇立窗前,目光穿透夜色,彷彿能看清那些正在逼近的黑影。
來的不是大隊人馬,而是精銳暗探,目的顯然是確認目標、暗中監視,甚至可能嘗試擄人或刺殺。直接硬碰硬突圍並非上策,此地距離皇城已遠,鬧出太大動靜,引來巡城兵馬或更多勢力注目,反而會更麻煩,尤其是建嫚公主的身份絕不能暴露。
“得換個地方,而且得讓他們暫時失去目標。”贏正心念電轉。他快速掃視屋內陳設,又回憶了一下入院時觀察到的周遭地形。這院子有前後門,後門外是一條狹窄的汙水巷,連線著更復雜的民居迷宮。
他轉身回到裡間,輕輕搖醒建嫚公主。“嫚兒,醒醒。”
建嫚公主迷濛地睜開眼,看到贏正凝重的面色,睡意頓時消了大半,緊張地抓住他的衣袖:“怎麼了?”
“有客人找上門了,我們得換個地方。”贏正言簡意賅,一邊迅速幫她套上外衫,戴上帷帽。“別怕,跟緊我,別出聲。”
建嫚公主用力點頭,緊緊抿著唇,將所有的驚慌都壓了下去。經過這連番變故,她對贏正的信任幾乎已成本能。
贏正拉著她來到後院,側耳傾聽。外面巷子寂靜,但那股被隱隱窺視的感覺並未消失,對方顯然也已布控了後路。他目光落在院牆角那堆看似雜物的破舊籮筐和柴火上,心中有了計較。
“抱緊我。”贏正低聲道,不等建嫚公主反應,已攬住她的腰肢,足尖一點,身形如一片毫無重量的羽毛,輕飄飄掠上院牆,隨即在牆頭借力,竟以近乎違背常理的角度,橫向折轉,悄無聲息地落入了隔壁人家的院落屋簷陰影之下。這一連串動作兔起鶻落,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且完美避開了前後巷可能存在的視線死角。
幾乎就在他們離開原地的下一秒,小院前門和後巷的陰影裡,同時閃現出幾道黑衣身影。他們彼此打了個手勢,如同鬼魅般翻入院內,迅速搜尋,卻發現屋內空無一人,餘溫尚存,人卻已杳然。
為首一名黑衣人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地面、窗欞,最後定格在後院牆頭某處極其細微、幾乎不可辨的蹭痕上,臉色一沉:“剛走不久,追!發訊號,擴大搜尋範圍,他們跑不遠!”
一枚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升空,在寂靜的夜空中炸開一團黯淡的綠色光暈,隨即熄滅。這是靖王府暗探特有的聯絡訊號。
而此刻,贏正已帶著建嫚公主在連綿的屋脊巷陌間穿梭了數個街區。他並未一味遠離,反而有時刻意貼近那些搜尋者的邊緣,利用複雜的地形和自身超凡的感知與身法,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游魚,在逐漸收緊的羅網縫隙中游走。建嫚公主緊緊閉著眼,將臉埋在贏正胸前,只聽得耳邊風聲呼呼,感覺身體忽高忽低,心提到了嗓子眼,卻奇異地並不感到顛簸難受,贏正的手臂穩如磐石。
“他們在用訊號聯絡,人越來越多了。”贏正眉頭微蹙。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自己雖能憑藉身法周旋,但帶著建嫚公主,體力終有耗盡之時,且對方調動的人手只會越來越多,一旦形成合圍,難免陷入苦戰。
他目光掃視,忽然瞥見右前方不遠處,一片燈火相對明亮、樓閣精巧的街區,絲竹管絃之聲隱隱傳來,空氣中似乎還飄蕩著脂粉香氣。
那是京城著名的風月之地——百花巷。
贏正眼中精光一閃,心中已有了決斷。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反而最安全。靖王府的人多半會重點搜尋偏僻民居、客棧、車馬行等處,對於這等夜間依然喧囂、魚龍混雜的銷金窟,在未能完全確定目標行蹤前,大規模搜尋反而容易打草驚蛇,引發不必要的麻煩。
他身形一折,向著百花巷方向疾掠而去。
片刻之後,贏正與建嫚公主已然置身於百花巷中一家名為“攬月閣”的青樓後院僻靜處。贏正剛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借”了兩套略顯華麗的衣衫,自己換上公子哥的錦袍,又讓建嫚公主換上了一身稍顯豔俗但做工精緻的女裙,並將她的帷帽換成了遮面輕紗。雖然建嫚公主氣質清貴,與這身打扮不甚相配,但夜色朦朧之下,倒也勉強能混入其中。
“我們……要躲在這裡?”建嫚公主隔著面紗,看著不遠處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的樓閣,聽著隱約傳來的調笑歌聲,臉有些發燙,聲音也帶著窘迫。
“暫時避一避風頭。”贏正壓低聲音,“跟著我,別亂看,別說話,裝作我的……嗯,女伴。”
他攬住建嫚公主的肩,刻意將步伐放得有些虛浮,臉上帶出幾分酒意,大搖大擺地從後門旁的小徑走出,混入了前院往來的人流之中。攬月閣正值生意興隆之時,賓客如雲,龜公、鴇母、姑娘們迎來送往,喧鬧異常,無人特別注意這對看似尋常的“尋歡客”。
贏正帶著建嫚公主,並未進入主樓,而是看似隨意地穿過迴廊,向著花園深處一座相對安靜的二層小樓走去。那裡似乎是招待貴賓或提供清談雅聚的場所,人少了許多。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入小樓門廳時,斜刺裡一個略顯輕浮的聲音響起:
“咦?這不是……贏兄嗎?好巧!”
贏正腳步一頓,心中暗叫不妙。這聲音有點耳熟。他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騷包亮緞長衫、手搖摺扇的年輕公子,正從旁邊月亮門晃悠出來,臉上帶著驚喜又有些曖昧的笑容,目光在他和建嫚公主身上掃來掃去。
竟是之前在某個酒樓有過一面之緣的禮部侍郎之子,柳文卿。此人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喜好風月,嘴碎得很。
“柳公子,幸會。”贏正拱手,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心中卻在急速思索脫身之策。被這廝認出來,雖然暫時無礙,但難保他不會四處宣揚,若傳到正在搜尋的靖王府耳中,便是麻煩。
柳文卿湊近幾步,摺扇掩嘴,壓低聲音,擠眉弄眼道:“贏兄好雅興啊!白日裡才在……呃,那個地方大展神威,晚上就來這溫柔鄉放鬆了?這位姑娘……面生得很,是哪家的清倌人?贏兄眼光獨到啊!”他顯然也聽說了今日“金銀窟”之事,但並不知道贏正身邊的女子是誰,只當是贏正從哪兒新覓得的紅顏。
建嫚公主聞言,身體微微一僵,面紗下的臉氣得發紅,若非贏正暗中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幾乎要發作。
贏正乾笑兩聲:“柳兄說笑了,不過是尋常應酬。今日有些乏了,正要尋個清淨處休息,就不打擾柳兄雅興了。”說著,便要帶著建嫚公主往裡走。
柳文卿卻似乎談興正濃,或者說對贏正這個今日忽然在京中“出名”的人物頗為好奇,攔著話頭道:“誒,贏兄何必急著走?相逢即是有緣,不如一起喝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