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領著贏正和建嬡公主穿過賭場喧囂的大廳,經過一條隱蔽的走廊,來到一處僻靜雅緻的院落。與外面金碧輝煌、人聲鼎沸的賭場不同,這裡假山流水,竹影婆娑,空氣裡瀰漫著淡淡檀香,彷彿兩個世界。
“贏公子,這位小姐,請。”墨老在一間名為“聽竹軒”的雅間前駐足,親自推開門。
室內陳設古樸典雅,牆上掛著意境悠遠的山水畫,博古架上擺放著瓷器玉器,燃著的香爐青煙嫋嫋。早已備好清茶點心,侍立一旁的童子默默斟茶後躬身退下。
三人落座。墨老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目光再次掃過贏正和建嬡公主,最後落在贏正臉上,緩緩道:“贏公子面生得很,不是京城人士吧?但觀公子氣度身手,絕非池中之物。今日之事,老夫代‘金銀窟’向公子賠個不是,驚擾了公子雅興。”
贏正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墨老言重了。是在下行事不周,給貴寶地添了麻煩才是。至於來歷,不過是四海為家的閒散人罷了,不值一提。”他刻意忽略了建嫚公主的身份,只將她籠統地稱為“同伴”。
墨老眼中精光一閃,也不深究,轉而道:“公子太謙了。南宮世子跋扈慣了,在這京城,敢如此直接拂他面子的,可不多見。公子就不怕靖王府日後報復?”
“怕?”贏正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後靠,神情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倨傲,“我若怕,就不會動手。靖王府勢大,卻也不能隻手遮天。何況……”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墨老,“這京城的水,深著呢。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墨老您說是不是?”
墨老撫須而笑:“公子是明白人。既然如此,老夫也不繞彎子了。公子可知,今日你教訓南宮金貴,看似只是私人恩怨,實則可能已捲入了某些漩渦?”
贏正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還請墨老指點。”
“靖王乃陛下親弟,權勢煊赫。南宮金貴是靖王獨子,素來是儲位的有力角逐者之一。”墨老壓低聲音,“近來朝中風雲變幻,陛下龍體欠安,幾位皇子與靖王府之間……暗流湧動啊。公子今日之舉,落在有心人眼裡,或許會被解讀為某種訊號。”
贏正眉頭微挑。他穿越而來,雖對大致背景有所瞭解,但具體朝局細節卻不如這些地頭蛇清楚。他帶建嫚公主出來,本意是玩樂兼避難,順便教訓一下不開眼的紈絝,沒想到直接撞到了奪嫡之爭的邊角。
“墨老的意思是,我可能被誤認為是某位皇子,或者某方勢力的人了?”贏正問道。
“公子氣度非凡,身邊這位姑娘……”墨老目光含蓄地掠過建嫚公主帷帽下隱約的輪廓,“更是貴不可言。難免引人猜疑。靖王府吃了這個虧,絕不會善罷甘休,明裡暗裡的手段,公子需得多加提防。”
建嫚公主在一旁聽著,起初還有些緊張,聽到這裡,反而生出幾分不忿,忍不住輕聲道:“明明是那南宮金貴無禮在先!難道就任由他欺人不成?”她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那份自幼養成的矜貴與傲氣,還是自然流露。
墨老心中更確定了七八分,面上卻只當未覺其異,對贏正道:“公子這位同伴說得是,道理在公子這邊。但權勢場中,道理往往要讓位於利益和力量。老夫觀公子非尋常之輩,或許自有應對之法。若公子不嫌棄,‘金銀窟’雖只是做生意的地方,但在京城也算有些耳目,或許能略盡綿力,互通有無。”
這便是在遞橄欖枝了。贏正明白,這墨老背後代表的勢力,恐怕也不簡單,能在京城開如此規模的地下賭場而屹立不倒,必然有著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結交這樣一個地頭蛇,對他目前而言,利大於弊。
“墨老盛情,在下心領。”贏正拱手道,“今日承蒙解圍,他日若有需要,或真有麻煩,或許真要叨擾墨老了。”
“好說,好說。”墨老笑容更深,知道初步的聯絡已經建立,“公子爽快。這是老夫的信物,持此物,可在‘金銀窟’及京城幾家相關的鋪子得到一些便利。”說著,他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著奇異雲紋的黑色令牌,遞給贏正。
贏正接過,入手微沉,觸感冰涼,知道不是凡物,道謝後收下。
又閒談幾句,探知了一些京城近期需要注意的動向和幾股明暗勢力的大致情況後,贏正見夜色已深,便起身告辭。
墨老親自將二人送到賭場後門的一條隱秘巷口,那裡已備好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此車會送二位到安全之處。公子,小心駛得萬年船。”
贏正點頭,扶著建嫚公主上了馬車。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待二人坐穩,便輕輕揚鞭,馬車悄然駛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車廂內,只剩下贏正和建嫚公主兩人。經歷了賭場驚魂和與墨老的一番暗藏機鋒的談話,之前的旖旎氣氛消散不少,但另一種奇異的緊密感卻在滋生。
建嫚公主摘下帷帽,露出嬌豔依舊卻帶著幾分疲憊和思索的容顏。她看著贏正,欲言又止。
“想問甚麼?”贏正看著她。
“小財子……不,贏正。”建嫚公主難得地叫了他的名字,語氣認真,“那個墨老……他說的話,是真的嗎?我們……是不是惹上大麻煩了?還有,他是不是……看出我的身份了?”
贏正嘆了口氣,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著自己。“麻煩肯定有,南宮金貴不會罷休,他背後的靖王府更不會。至於你的身份……”他頓了頓,“那墨老人老成精,可能有所猜測,但只要我們不再公然暴露,他也不會點破,更不會主動宣揚,對他沒好處。我們現在算是和他背後的人有了一點心照不宣的聯絡,算是多了一層保護,也多了一分牽扯。”
建嫚公主在他懷裡動了動,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悶聲道:“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出宮,非要來看甚麼賭場,也不會……”
“現在說這些沒用。”贏正打斷她,手指輕輕梳理著她的長髮,“事已至此,怕也沒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你只需記住,跟緊我,別亂跑,一切有我。”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建嫚公主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依賴和信任。這個原本只是她宮中解悶的小太監,如今卻成了她在宮外唯一的依靠和最大的秘密。他的神秘,他的強大,他的膽大妄為,都讓她既忐忑又沉迷。
“贏正,”她忽然抬起頭,眸中映著車廂外偶爾掠過的燈火,亮晶晶的,“你到底是甚麼人?你真的……只是個小太監嗎?”
贏正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絕美容顏,心中微動,卻只是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公主覺得呢?我若是尋常太監,敢帶公主私奔,敢揍靖王世子,敢在‘金銀窟’那種地方談笑風生嗎?”
“討厭!誰跟你私奔了!”建嫚公主臉一紅,捶了他一下,卻沒有再追問。聰明如她,知道有些秘密或許不知道更好。她只需要知道,此刻他在身邊,能保護她,就夠了。
馬車在京城錯綜複雜的巷道中穿行,最終停在了離他們之前所住客棧隔著幾條街的另一處僻靜院落前。車伕低聲道:“公子,小姐,到了。此處清靜安全,日常用物一應俱全,請自便。”說完,便駕車悄然離去。
贏正打量著這個小小的院落,雖不奢華,但整潔乾淨,位置隱蔽,顯然是“金銀窟”這類勢力準備的眾多安全屋之一。墨老的“售後服務”倒是周到。
兩人進入屋內,關上房門,總算暫時與外界隔絕。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疲憊感也隨之湧上。
建嫚公主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淚花,嬌憨之態盡顯。“贏正,我累了。”
“那就早些休息。”贏正指了指裡間臥室,“你去睡吧。”
“那你呢?”建嫚公主看著他。
“我守著。”贏正走到窗邊,透過縫隙觀察著外面的動靜,“南宮家丟了這麼大面子,今晚未必會善罷甘休,說不定會暗中搜尋。謹慎些好。”
建嫚公主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她猶豫了一下,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你也歇息吧,這裡……應該安全的。”
贏正回頭,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心中一軟,笑道:“公主這是在關心我?”
“誰……誰關心你了!我是怕你累倒了,沒人保護本公主!”建嫚公主嘴硬道,臉卻更紅了。
贏正哈哈一笑,忽然伸手,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呀!你幹甚麼!”建嫚公主驚呼。
“公主既然心疼我,那就一起休息吧。”贏正抱著她走向裡間,將她輕輕放在床上,自己也和衣躺在她身邊,手臂自然而然地環過她的腰肢,“放心,只是休息。今晚你也嚇著了,好好睡一覺。”
建嫚公主身體先是僵硬,隨即慢慢放鬆下來。被他溫暖的氣息包圍著,聽著他均勻的呼吸,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籠罩了她。宮中的孤寂,夜逃的緊張,賭場的驚險,彷彿都離她遠去。她悄悄往他懷裡靠了靠,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贏正感受著懷中溫軟的嬌軀,心中卻並無太多綺念。他清楚,帶著建嫚公主,就像是揣著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明珠,光芒奪目,卻也危險至極。南宮金貴和靖王府只是明面上的麻煩,墨老所暗示的朝局暗流,恐怕才是更大的危機。自己這個“異數”闖入,會在這潭深水中激起怎樣的浪花,連他自己也無法預料。
但事已至此,只能向前。保護建嫚,應對危機,甚至……在這陌生的時代,闖出自己的一片天。他閉上眼睛,精神力緩緩外放,籠罩住整個小院,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監控著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小小的院落彷彿驚濤駭浪中一個暫時的避風港。但對於贏正和建嫚公主而言,這僅僅是他們波瀾壯闊的冒險與糾葛的開始。宮牆外的世界剛剛展開一角,更加複雜詭譎的權謀、更加強大神秘的對手、以及兩人之間那註定無法單純的主僕或同伴關係,都在前方等待著他們。
而在京城另一端的靖王府內,南宮金貴正對著手下大發雷霆,脖子上傷口隱隱作痛,更是加深了他的屈辱與憤怒。
“廢物!一群廢物!連個人都抓不住!查!給我狠狠地查!那個姓贏的到底是甚麼來頭!還有他身邊那個女人!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還有‘金銀窟’那個老東西!竟敢不給我靖王府面子!遲早讓他知道厲害!”
咆哮聲在深夜的王府中迴盪。一場針對贏正和建嫚公主的暗網,已然悄然鋪開。
贏正的精神力感知中,遠處似乎有數道晦澀的氣息在夜幕下快速掠過,方向正是他們之前活動的區域。他嘴角微揚,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來得倒是快……遊戲,越來越有趣了。”
他懷裡的建嫚公主似乎夢到了甚麼,不安地動了動,贏正收緊手臂,將她更穩妥地護在懷裡。